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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鍊金術師歸來 第四章 海上的祭品 The Sacrificial Victims(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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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穿制服的凪沙眼前,少女閉著眼睛,近得幾乎能觸及彼此的呼吸。

那是個將及肩黑髮筆直剪齊,相貌正經的女生。長長的睫毛隔著鏡片閃動,微微噘起的嘴唇呈淡紅色,散發著艷麗光澤。

她的嘴唇正朝著同樣閉起眼睛的凪沙貼近。

於是,在兩人的嘴唇——眼看就要相疊的瞬間。

「不……不行……撐不住了!」

叫出聲音的凪沙抬了頭。

「喀」的一聲脆響,兩個人叼在嘴裡的棒狀零食折斷了。

朋友們看著這一幕,發出「喔喔」的失望之聲。

國中部的外宿研修第一天。往東京灣移動的渡輪里,凪沙等人玩啵奇遊戲玩得正熱烈。這是讓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叼著一根啵奇的兩端,比賽彼此可以靠得多近,算是內容有些挑戰尺度的遊戲。

「呼……好險。初吻差點就被班長奪走了。」

「彼此彼此。」

黑髮戴眼鏡的少女低頭望著疲軟倒在地上的凪沙冷冷說道。

她名叫甲島櫻。從小學五年級搬來弦神市住以後,連續五年都當班級幹部,堪稱班長中的班長。受老師青睞的正經外表以及玩起來意外High的個性,極受班上同學的支持。

「話說回來,雪菜好厲害喔。她是不是到現在都沒輸過啊?」

一邊把撲克牌收回來洗牌一邊這麼問的,則是同班的辛蒂。

雖然叫辛蒂,不過她是秋田出身的日本人。單純是因為姓進藤,又在自我介紹時緊張得舌頭打結髮錯音,在那之後大家就一直叫她辛蒂(註:日文中「進藤」和「辛蒂」發音相近)。她和班長,再加上雪菜,就是這次外宿研修與凪沙分在同組的成員。

「你沒有用機率操作類的護符或魔具吧?」

「我……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辛蒂投來懷疑的視線,讓雪菜哆嗦著搖頭。

和班上同學玩抽鬼牌,當然不會煞費周章地用上那種咒具。不過,無意識用了幾次劍巫的靈視能力這一點,雪菜還是得保密。畢竟要是抽鬼牌輸掉,就有嚴苛的處罰等著。旅行中的國中女生比勝負,絕不容放水。

「畢竟雪菜都是一副撲克臉嘛。」

三連敗的凪沙一邊不甘心地嘀咕一邊望著發下來的牌。這麼說的她是心裡想什麼就會直接表現在臉上的類型,由於實在太好懂,反而會讓人提防那是不是陷阱。

「來,抽吧。輪到雪菜了喔。」

凪沙呼吸急促,將擺成扇狀的手牌遞了過來。連靈視都不必就可以看出裡面混了鬼牌。雪菜從凪沙大眼睛的動向,精確判別出鬼牌的位置,然後將指頭伸向那旁邊的牌。結果——

「對了,雪菜,你和凪沙她家哥哥最近怎麼樣了?」

辛蒂在這時候不經意問了一句。

被她突然提問,雪菜的意識產生一瞬間的空白,抽牌的手因此出了差錯,而她又太晚察覺。這是致命性的失態。

「啊……」

雪菜望著從凪沙那裡抽來的鬼牌,微微出了聲。

班長沒看漏這一點,調了調偏掉的鏡框說:

「喔,她動搖了。」

「我抽牌嘍。」

辛蒂趁雪菜亂了步調,從她手裡抽走安全的牌。丟掉數字湊成對的牌以後,辛蒂的手牌剩下兩張,和雪菜差了六張。雪菜要從這個局面追回來相當困難。

「曉學長最近給人的感覺有點不一樣耶。」

辛蒂察覺獨贏的雪菜有弱點,就緊迫盯人地發動攻勢。即使知道那是陷阱,雪菜也無法忽略她的話題。辛蒂是應屆女籃社社員,也是古城在國中時期的直屬學妹。換句話說,她知道雪菜不了解的古城另一面。

「哪……哪裡不一樣?」

「唔~~他好像恢復以前在社團時那種感覺了。因為他前陣子很恐怖。」

「曉學長……會恐怖?」

辛蒂語氣認真說出的這番話,讓雪菜滿臉納悶地反芻。

就雪菜所知,古城並不是具有攻擊性人格的人。古城身懷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之力卻又應用不來,還懶懶散散地過著怠惰的日常生活,所似雪菜才會莫名放不下心。就連年紀較小的她都不由得希望古城能振作一點。即使將這樣的人形容成「恐怖」,她也很難有共鳴。

「我不太能想像耶。」

雪菜坦白講了以後,辛蒂就面帶苦笑地眯著眼說:

「啊,我的意思不是指他之前很叛逆。要怎麼說呢?感覺就是有股殺氣,不太容易找他講話吧?還有,他偶爾也會受很嚴重的傷。」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雪菜蹙起眉頭問道。「唔~~」辛蒂望著天花板,像是在摸索記憶。

「比如春假、黃金周那陣子吧。你想嘛,凪沙那時候剛好入院檢查,我在想會不會就是因為那樣……」

「春假……」

雪菜發出沉沉嘆息。

古城升上高中部前後——那正好和他獲得第四真祖能力的時期一致。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讓當時的古城凶得連要好的學妹都不敢搭話,還受傷過好幾次——這似乎值得調查。

「曉學長參加社團時,雖然進了球場就很任性又愛擺架子,可是其他時候就常常在發呆,那種落差很棒。最近他好像又回到那時候的感覺了,我覺得滿不錯耶。差不多就是從雪菜搬來以後開始的。」

辛蒂一邊將手伸向雪菜拿的牌一邊喃喃自語般說著。

雪菜一臉覺得不可思議地望著這樣的她。

「你看得好仔細。」

「咦……沒有啦,你想嘛,我們都是籃球社的啊。曉學長在國中部時就滿醒目了。」

這次不知道為什麼換辛蒂動搖了。她猶豫到最後,說巧不巧地從雪菜的手牌中抽到鬼牌,變得欲哭無淚。

「呃,沒有啦,我說真的,並不是那樣喔。你們想嘛,只有雪菜也就算了,還有藍羽學姊在耶。我根本沾不上邊啦。」

「對了,古城哥有誇獎過辛蒂喔。」

等著抽牌的凪沙開朗地這麼告訴心慌意亂的辛蒂。

辛蒂吃驚地抬起頭問:

「咦?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你回防速度很快,還有上籃也夠准。」

「嗚嗚嗚……學長他就是那樣。」

雪菜對垂頭喪氣的辛蒂有點同情。儘管當事人應該完全沒有惡意,這對兄妹在許多方面還真是罪過深重。

「話說回來,古城哥有變恐怖過嗎……?」

「就知道凪沙絕對會這樣說……那個人對妹妹寵得不得了嘛。」

辛蒂使性子似的回答。然而,凪沙卻搖頭大表不平:

「才不呢,我們老是在吵架。前天古城哥還擅自吃掉我的冰淇淋,那是很難買到的黑蒙布朗口味耶。真不敢相信,哪有人那樣的嘛。不過我念了他一頓,叫他立刻補買回來了。」

凪沙像是真的動了肝火一樣,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好溺愛。」

「咦?黑蒙布朗嗎?不會喔,吃起來有點苦味。」(註:日文「溺愛」音同「甜膩」)

聽到班長傻眼般嘀咕,凪沙愣著歪了頭解釋。

順帶一提,那件事雪菜記得很清楚。因為古城在大半夜突然出門,負責監視的她只好連忙追上去。

結果,古城找了四間便利商店,才總算買到凪沙要的冰淇淋。不過被迫奉陪到最後的雪菜,應該算是兄妹吵架的最大受害者。

再不久就早上九點了。早上七點從弦神觀光港出海的渡輪,在途中會停靠伊豆群島的神丈島和美藏島,預定要花十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東京灣的武芝棧橋。

和室風格的二等船艙里塞了一百五十六名國中部三年級學生。每個班級都興高采烈地玩遊戲聊天,各自享受著船上的旅程。強化玻璃窗外是整片蔚藍大海,很不可思議的,怎麼看也看不膩。

「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麼啊?」

「十點半在大廳集合,看完視聽教材以後就吃午餐。」

聽了辛蒂的問題,班長對答如流。

「中午是吃什麼呢?會不會是咖哩?好想吃咖哩喔。啊,是夏音耶。」

察覺到朋友的身影,嘴饞得口水快要滴下來的凪沙揮了手。

站在窗邊的葉瀨夏音回過頭,長長銀髮隨之搖曳。

「啊,凪沙。大家早安。」

恭敬問候的夏音胸口掛了一副大大的黑色光學器材。那似乎是向渡輪公司借來的東西。

「你在做什麼?那個粗重的東西是?」

「這是望遠鏡。我聽說這附近可以看到野生海豚。」

夏音說著藍眼睛像寶石一樣發亮了。她是重度動物迷,只要和野生動物扯上關係,連平時含蓄乖巧的她也會發揮意想不到的行動力。

「咦?海豚?哇,好好喔,我也想看!」

凪沙表情開朗地站了起來,雪菜等人也跟著移動到窗邊。

「我之前看過喔。話說好像就是在這一帶。你們看,我有照片。」

辛蒂說著拿出了手機。待機畫面上顯示的圖片是和船隻並行還跳出海面的成群海豚。看了那張照片,凪沙等人的期待度也大幅上升。

不過之後又過了幾分鐘,還是看不見疑似海豚的蹤跡。

「等不到海豚耶。」

凪沙失望地嘀咕。辛蒂打氣似的拍了她的背。

「沒那麼容易遇到吧。」

「大海廣闊。」

班長也木訥地說了。

此時只有夏音和雪菜兩個人將視線轉向船後方,像是察覺了什麼。渡輪留在海面的白色航跡間浮著某種閃耀的銀色物體。她們倆感受到從那發出的纏人視線。

令人聯想到小型潛水艇或魚雷的金屬航行物體——

可是,它卻像海蛇一樣扭著龐大身軀,立刻就沉入水中了。

「那個是什麼啊?是海豚嗎?」

凪沙一臉覺得不可思議地睜圓眼睛問道。不會吧——雪菜在口中暗自嘀咕。

夏音在她們旁邊貌似畏懼地用力咬著唇。

2

建築物倒塌所揚起的粉塵和煙霧,宛如一片不祥朝靄籠罩著港口。

矢瀨坐在傾斜的燈塔屋頂上,癱軟地望著那景象。

他在片刻前待的巨大橋式起重機從基座被斜向砍斷,狀甚悽慘地倒在埠頭示眾。那已經不可能修復,原本矢瀨也會和起重機走向同樣的命運。

救了他的是一道打著黑色陽傘的嬌小身影。

「還活著嗎?矢瀨?」

提問的南宮那月一身鑲滿荷葉邊的翩翩禮服,和現場極度不搭調。

借著空間跳躍忽然從虛空中現身的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差點和起重機一起撞向地面的矢瀨。

「唉,勉強啦。」

矢瀨慢吞吞地抬起頭,摸了摸被耳機壓亂的頭髮。

「該死,這次我真的以為會沒命……那月美眉,讓你救了一次。謝啦。」

「別用『美眉』稱呼班導師。」

那月不悅地咕噥,並用鞋跟踹了矢瀨的背。

「你也好,曉也好,都把班導師當成什麼了……!」

「等等……好痛,我是傷患耶!血都流出來了!流得超嚴重的!」

矢瀨將沾滿血的雙手舉過頭拼命強調。儘管躲過了墜落的命運,他全身還是被爆炸四散的碎片掃中,變得遍體鱗傷。

那月斷然無視訴苦的學生,審視著埠頭的狀況。

沿海林立的巨大倉庫,有十棟以上已經倒毀起火。

原本包圍「賢者靈血」的特區警備隊也呈潰滅狀態,所幸死者不多,但裝備耗損及眾隊員的混亂仍慘不忍睹。

這是天冢將詭異骷髏扔進「賢者靈血」體內所導致。骷髏吐出的不明閃光,一擊就讓特區警備隊瓦解了。

「你們該得的。」

那月貌似同情地咕噥。抬頭望著她的矢瀨搔了搔頭。

「抱歉,是管理公社失算。我們誤判天冢的目標了。」

「他想讓『賢者』復活?」

「——原來你知道喔?」

矢瀨訝異地反問。那月帶著令人聯想到瓷偶的無表情面孔,沉重地點頭回答:

「住院的葉瀨賢生剛才恢復意識了。多虧如此,我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內容可不少。畢竟阿爾迪基亞的騎士團也有提供情報。」

「有那種消息,希望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啦。」

矢瀨不悅地歪了嘴。要是知道天冢的目的在於讓「賢者」甦醒,多少就能找出對策因應,也省得拱手送上貴金屬子彈,還幫了天冢一把。

那月卻冷冷嘆道:

「警察局應該發了將事情交給攻魔師處理的警告啊。雖然我並不是不懂警備局看同僚遇害的憤懣——」

「對啊……結果那種心理反而讓對方善加利用,殉職的人死也不會瞑目吧。」

矢瀨吐出積在嘴裡的血,吆喝一聲站了起來。

「那月美眉,你對特區警備隊的狀況清楚嗎?」

「指揮系統嚴重混亂,光是收容受傷的隊員就分不出心力了。雖然已經申請增派人手,這種狀況下又不能出動基石之門的守備部隊。在預備兵力從本土趕到以前,只能召集沒排班的人員來湊合了吧。」

「戰力折半便能了事,大概就謝天謝地啦。」

矢瀨皺著臉長嘆。

「哎,反正『賢者』要是真像傳說中敘述的那樣,靠特區警備隊的普通裝備也招架不住。還是和上層拜託看看,請公社直屬的咒裝化部隊和魔族傭兵出動好了。」

「我也這麼希望。畢竟可沒人能保證某個蛇夫會一直安分下去啊。」

那月看似困擾的視線前方,有一艘堅守沉默的豪華船隻。那是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深洋之墓二號」。

對天冢不感興趣的瓦特拉要是知道「賢者」出現,不知道又會採取什麼行動。最好趁那個擾人的吸血鬼讓問題複雜化以前,就找出天冢將事態收拾乾淨。

「話雖如此,要再次發動『聲響結界(Soundscape)』還得花一點時間。」

矢瀨把弄著掛在脖子上的耳機,難以啟齒般如此告白。

聲響結界是擁有「聲響過度適應」特異體質的矢瀨,透過念動力創造出的特殊領域。他能以媲美精密雷達的解析度,觀測結界內的聲響。連屬於不定型金屬生命體的「賢者靈血」,矢瀨都能對其動靜瞭若指掌。

然而也因為這樣的敏感度,聲響結界有不擅應付爆炸性大音量這個致命缺點。在天冢的攻擊餘韻完全消失前,矢瀨無法再次展開結界——也就是說,要掌握住逃走的天冢行蹤,最少還要花上幾小時的時間。

「要緊時卻派不上用場的男人。你就是這樣,閒才會連手都不讓你牽。」

那月失望地斷言。

「煩死了!話說,你是怎麼知道那種事的啦!」

「物以類聚,你和曉終究都是一個樣。」

「我總覺得自己被班導師罵得很慘耶。」

矢瀨消沉得一蹶不振。那月隨手彈響指頭,令眼前的空間如漣漪般蕩漾。她打開了空間跳越用的門。

「夠了,剩下的我來處理。你快點去學校,現在應該還能趕上第一節課吧。」

「啊……喂!那月美眉,等一下!拜託!」

矢瀨連忙想叫住那月,可是她頭也不回地直接穿過門,溶入虛空似的消失了。

矢瀨一無所措地搖搖頭,俯望地面懊惱。

「這是要我怎麼下去啦……?」

高度十幾公尺的海風輕輕吹過獨自被留在傾斜燈塔上的矢瀨臉頰。

3

此時在相同埠頭的偏遠處也有曉古城的身影。察覺到「賢者靈血」動靜的妮娜帶著他趕了過來。

然而,埠頭已經不見「賢者靈血」的形影,只剩撤收中的特區警備隊隊員以及慘重的破壞痕跡。

「這怎麼回事?這全是『賢者靈血』乾的嗎?」

古城望著化為殘骸的橋式起重機和倉庫驚呼。

損害嚴重得連港口的地形都改變了,仿佛看著經過轟炸的內戰都市。

可是建築物留下的傷痕,明顯不同於炸彈那種單純的破壞兵器。

倒塌的起重機切面就像被無形的巨大利刃掃過一樣光滑。而且連倉庫的混凝土牆都被高熱熔毀,完全不留原形。

「是重金屬粒子炮的攻擊。」

妮娜·亞迪拉德帶著淺蔥的外表審視毀損的建築物

咕噥。

現在她身上穿的是淺蔥那套經過復原的制服。穿體育服走動實在太醒目,妮娜就使用鍊金術創造出和原本破掉的制服絲毫沒差別的新品。

「粒子炮?」

古城愕然反問。嗯——應聲的妮娜點頭說:

「就是所謂的荷電粒子光束的一種。」

「——光束兵器喔?」

妮娜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回望訝異的古城,繼續平靜說道:

「沒有你想像的那麼了不起。粒子束在大氣中會擴散,射程頂多數公里遠,直接挨中也只會被分解成原子罷了。」

「那已經夠糟了吧!」

汗毛直豎的古城倒抽一口氣。

能將半徑數公里內的物質分解成原子的光束兵器。要是在市區內用上那種玩意,根本無法估計會造成多大損害。最糟的情況下,弦神市一瞬間就會滅亡。

「『賢者靈血』連那種攻擊都使得出來嗎!或者是天冢下的手?」

「不對。這是『賢者』做的好事。」

妮娜用冷冷的凝重語氣回答,聲音虛弱得並不像她。

「那傢伙是誰?」

古城困惑地反問。於是,妮娜莫名露出自嘲般的淡淡微笑。

「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那團液態金屬為什麼會被稱為『賢者靈血』——你以為那到底是誰的『靈血』?」

「意思是說,『靈血』另有原主?那傢伙的稱號就叫『賢者』……?」

「嗯。」

看妮娜靜靜點頭,古城無意識地繃緊面孔。

「那傢伙是什麼人?」

「你知道鍊金術師的終極目標嗎?」

「唔……我知道,是要接近神的境界……對嗎?」

古城循著從人工生命體那裡懵懂學來的知識,回答了問題。

妮娜滿足似的眯眼說:

「答對了。但即使稱之為神,指的並非概念中活於高次空間的超然存在,而是鍊金術師人工創造出的『完美人類』。」

「……那就是被你們稱為『賢者』的玩意?」

原來如此——古城喃喃嘀咕。聽妮娜這麼一說,倒不算多離奇的事情。

鍊金術師們已經獲得技術,可以創造出人工生命體形態的「人類」。那麼他們接下來會以創造「神」為目標,反而是理所當然。

「所以,你們實際創造出來了嗎?」

「應該是成功了。就某種意義來說。」

妮娜的口氣仿佛事不關己。古城傻眼地望著她說:

「你這麼說就幾乎等於失敗了吧。」

「沒辦法,這就是事實。鍊金術師們追求完美所創造的『神』,自然會完美過頭。」

「……我不太懂意思。完美有什麼不好嗎?」

古城歪著頭問。既然創造出心目中追求的東西,他們在那時就該滿足了不是嗎——?

妮娜卻挖苦般笑著搖了頭。

「很簡單。完美的個體,並不需要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

「……哈?」

「生物會愛護同伴,是因為那對種族存續有必要性。還不僅限於相同種族。人類保護自然,也是因為明白自己不那麼做就會滅亡。愛情和友情那些美好的東西,不過是種族存續本能帶來的錯覺罷了。」

「錯覺嗎……?」

妮娜毫不留情的說詞讓古城頗為沮喪。被人那樣斷言,心情會跟著變得哀傷。

「哎,實際上有可能是那樣,不過就不能說得好聽點嗎?」

「別誤解了,妾身並沒有責怪之意。人生終究有限,既然如此,就算當事人感受的是錯覺,也應該活得讓自己滿足才對吧?」

妮娜自信地微笑。

「況且,這個世界的生態系,正是成立於眾多想讓物種存續的意志總和之下。如果那樣想,要說愛情支撐了全世界,倒也不盡然是錯覺。」

「這樣啊……那『賢者』不就……!」

古城明白了妮娜話里的真正含意,臉色變得嚴肅。嗯——應聲的妮娜表示首肯。

「『賢者』活著並不需要氧氣或食物。哪怕地球上所有生物滅絕,變成了一顆死亡行星,那廝也不會在意,反倒那樣才順它的心。因為那廝唯一害怕的,就是其他生物進化後會變得比自己更『完美』。」

「你們真的造出了很不像話的玩意耶。」

古城煩悶地捂住眼睛。為了維護唯一的完美地位,只求滅絕自己以外所有生物的人工之「神」——在這種窮兇惡極的存在面前,連邪惡一詞都顯得小兒科。

「……所以,製造出的『賢者』後來怎麼了?」

「不滅的『賢者』無法被消滅,因而受到封印。鍊金術師抽出所有『靈血』,奪走其力量。這是兩百七十年前發生的事。」

「當時抽出來的血,就是『賢者靈血』?」

總算掌握情況的古城懶散地嘆了氣。接著他馬上又察覺,妮娜的說明當中還缺了一段重要的環節。

「等等,妮娜。既然如此,你又是什麼?為什麼你能操控『賢者靈血』?」

「妾身是負責阻止『賢者』復活的看守,碰巧在當時的鍊金術師中靈力最為傑出,才會被選上。為了監視不滅的『賢者』,監視者也非得是不滅之軀。因此妾身將意識移轉到這顆『煉核』,一直管理著『賢者靈血』。」

「怎麼會……這樣的話,你不是……」

不是簡直和活祭品一樣嗎——差點說出口的古城把話吞了回去。

為了阻止不滅的「賢者」復活,便永遠受「靈血」束縛的孤獨管理者——這就是妮娜·亞迪拉德的真面目。封給她「傳說中的大鍊金術師」這種頭銜,大概是當時的鍊金術師們聊表心意的贖罪行為吧。

而且妮娜本人對自己的立場應該也再理解不過。

妾身也不是自願獲得這副身子吶……

古城想起她如此低喃時的落寞表情。

妮娜被強加了不老不死的肉體以後,是抱著什麼想法來到「魔族特區」並建立了修道院?這些古城並不明白。可是,她在那裡得到共度須臾時光的家人,應該也過得平靜安穩。直到五年前修道院封閉——

「妮娜?」

沉思一會的古城發覺妮娜在離得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那地方大概經歷過激烈交戰。蹲下來的她身邊散落著被摧毀的車輛殘骸,以及無數彈殼。幾滴濺出的「靈血」也留在那裡。之前遭受特區警備隊攻擊而結凍的碎片在解凍後又動了起來。

然而妮娜伸手撿起來的並不是「靈血」。

是散落在地上的人骨。

「這些骨頭……不是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吧。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古城察覺到遺落下來的白骨數量,愕然呆站在原地。那並非一、兩個人的骨骸,應該超出十幾人份。當中特別多的是年歲尚幼的小孩亡骨,貌似高大男性的新骨骸只有一具。除此之外都已徹底腐朽。

「這些是被天冢吞食的修女和孩子們。那個男的就不清楚了,恐怕是用來將『偽煉核』植入妾身體內的餌吧。」

心痛的妮娜依然垂著目光,又站了起來。古城對她的話忽有感觸。

「修女……?五年前那起事件中被波及的修道院居民嗎?」

嗯——妮娜無助地露出微笑。

「五年前,天冢在妾身面前出現,要求拜師為徒。當時那廝帶來的就是『偽煉核』。他表示想解析那玩意,卻從一開始就只覬覦妾身的肉體,用意在搶走『賢者靈血』。」

古城默默點頭。他無法責怪被矇騙的妮娜。

假如「偽煉核」真能操控「賢者靈血」,妮娜就能獲得解脫,不必再當永遠的活祭品。那對她來說,會是多麼甜美的誘惑——

可是就連那一絲希望,也是天冢策動讓「賢者」復活的計劃一環。

「不過天冢失敗了對吧?」

聽古城發問,妮娜露出苦笑。

「『賢者靈血』脫離妾身掌控後就陷入失控狀態,所有在修道院的人都死了。天冢也被吞掉半邊身軀,應該在那時就死了。阻止『靈血』失控的是葉瀨夏音——擁有稀世靈力的那個姑娘,以及在背地裡呵護她的葉瀨賢生。」

「那麼,天冢會打算率先除掉葉瀨和大叔

,就是因為——」

「他應該是顧忌那對父女又會來壞事吧。」

如此說道的妮娜臉上浮現了令人發冷的憤怒之色。

「妾身一直都覺得奇怪,為什麼憑天冢的能力可以造出『偽煉核』——但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受到『賢者』操弄,事情便說得通。」

「意思是『賢者』為了讓自己復活,一直在利用天冢嗎……?」

古城想起天冢之前那些令人費解的行動。

他的行為會讓人覺得無意義而缺乏連貫性也是當然,因為他並不是根據自己的利害關係而行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令封印的「賢者」復活——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分身。

就在此時——

「唔……喂!妮娜!」

古城看妮娜突然敞開制服前襟,變得倉皇失措。

畢竟妮娜用的是淺蔥的身體,在旁人看來只像是淺蔥突然當著古城眼前脫起衣服。

「脫離『賢者』支配的『靈血』碎片……儘管要重造妾身的身軀略有不足——」

妮娜卻語氣認真地嘀咕,並將手伸向自己的胸口。然後,她挖出嵌在當中的深紅寶石。

「妮娜!」

當著驚訝的古城面前,淺蔥的身軀緩緩倒下。

寶石從她的指間掉到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4

大型渡輪「法厄同」的航程一路順暢。

要停靠在弦神島的「魔族特區」,比其他航道來得費事。運載的貨物更有許多特殊物品,登島管理及檢疫手續也很繁雜。現在則是在完成那些繁瑣手續的回程中,待在操舵室的值班船員們都抱著放鬆的心情執行業務。

天氣晴朗,視野良好,海浪也相對平穩。

占乘客大半的教育旅行學生有些聒噪,不過還在預料範圍內。

接下來只要天候沒有劇烈轉變,應該可以不費工夫地抵達本土——正是在所有人都這麼想的下一刻,事情發生了。

「——你是什麼人!」

聽來非比尋常的警衛吼聲讓船員們回過頭。

弦神島航道的渡輪被課予義務,最少要配署四名警衛。他們大多是警察特種部隊及特區警備隊出身。儘管沒攜帶槍械,仍然是獲准持有電擊棒及刀劍的搏鬥行家,對付魔族的實戰經驗亦稱豐富。這樣的一群好手,現在卻明顯心生怯意。

進入操舵室的是個穿白色大衣的瘦弱男子。

然而操舵室入口處的門依然上鎖緊閉著。男子並沒有開門進來,而是從天花板的空調導管滲出身影。

「別動!站在原地——!」

警衛們拔出武器。瘦弱男子冷冷地回頭微笑。

「好啊。只不過,會站在原地的是你們。」

「什——」

舉起電擊棒的警衛擺著一副正要開口的姿勢定住了。全身僵硬的他逐漸轉變成鏽鐵般的顏色。

鍊金術師——天冢汞的右臂像觸手一樣纏住警衛,接著就將他變成了金屬。剩下的兩名警衛以及站在舵盤前的航海員,也陸續變成了金屬。操舵室裡頭,如今只剩一名航海員。

「慢著。快住手,這裡可都是——」

航海員面色蒼白地大吼。他不清楚入侵者的底細,但是跑船人的直覺已經明白眼前的鍊金術師並非尋常的劫船犯。

這個男人是遠比劫船犯邪惡恐怖的人物——

「我知道啊。開船用的電子儀器都聚集在這裡吧。」

天冢微笑著說道。此時,最後剩下的航海員也已經變成金屬了。

「所以我才會來破壞不是嗎!」

天冢揮舞化成利刃的右臂,粗野地發出狂笑。火花四濺的自動駕駛裝置頓時短路,緊接著無線電、雷達及推進機的操控裝置,也依序成了一眼就明白無法修復的殘骸。

或許是安全裝置起了作用,原本運作中的推進機停止了。結果「法厄同」就此失去推進力,變成只能在海上徘徊的漂流船。

天冢確認過這一點,貌似滿意地竊笑。

然而伸長的右臂縮回來時,他那張臉便蒙上了陰影。化為利刃的指尖無法變回人類的模樣,手臂像缺鋒卷刃一樣裂開,支離破碎地剝落了。

構成他那副身軀的液態金屬細胞已經到達極限。

「劣化都嚴重到這種地步了……可惡。賢者大人使喚部下真不留餘地。」

天冢捂著嵌在胸口的「偽煉核」,氣喘如牛。

他臉上浮現的是掩飾不住的焦慮神色。

「算了,只差一小步。照之前約好的,你可要把我的另一半身體還來喔,『賢者』!」

天冢幽幽一笑,從操舵室的窗口望向海洋。

船已經遠離弦神島,能對他造成威脅的第四真祖和魔女都不在這裡。

只剩備齊「祭品」而已。

傳到天冢耳里的是一陣「咯咯……」的奇怪笑聲。

5

「——雪菜,你要去哪裡?」

凪沙帶著一副覺得奇怪的表情,叫住了想偷偷回到船艙的雪菜。

彩海學園的外宿研修生正往渡輪的大廳移動。按照行程,他們到午餐時間以前都會在那裡看試聽教材。活動本身對學生們來說挺乏味,不過規定要交心得報告,想翹掉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然而——

「我忘了一點東西。你先過去。」

雪菜迅速說完以後,不等凪沙回答就先跑走了。

回到無人船艙的雪菜從旅行袋底部拿出一個細長的布包。包在裡頭的是匕首——刀身約長二十五公分,刀柄部分纏有傘兵繩的粗獷實用品,唯有輝亮的銀刃稍稍神似「雪霞狼」。

匕首共有兩把。雪菜將匕首插到制服背後,披上大衣掩人目光。

接著她離開船艙,直接趕往艦橋。

雪菜並未明確感應到異變。

可是胸口卻有一股莫名的心悸,身為劍巫的直覺正發出警訊,仿佛這艘船已完全被強烈的惡意包裹。

「——咦!」

在雪菜衝上樓梯後,她察覺走在自己前面的人影,因而感到愕然。

不安地環顧四周並走向禁止進入的艦橋的,是個身穿制服、一頭晶瑩銀髮的女學生。

「葉瀨同學?」

「啊……」

忽然被雪菜叫住,夏音帶著怯色回過頭。

與其說碰得不巧,那更像是害怕連累雪菜的反應。雪菜看到夏音的態度,便明白她的目的了。

「難道你也……?」

雪菜問得含糊,不過夏音似乎準確理解了其中含意。

夏音虛弱地點頭,並用藍色眼睛直直回望雪菜。

「這艘船似乎被某種不好的東西纏上了,所以——」

我會設法處理——就要這麼說出口的夏音,被雪菜帶著微笑制止了。

「不要緊,這前面就由我去。你能不能幫忙通知笹崎老師?」

看雪菜從背後抽出匕首,夏音吃驚似的猛眨眼。不久,她的眼裡現出了理解的神色。

在十月中的模造天使事件中,夏音曾目睹雪菜以劍巫的身分戰鬥。即使不清楚詳細情況,她好像還是能明白這裡該交給雪菜處理。

「還有,這個你帶著。這是護身符。」

雪菜說完將右手伸到夏音面前。擱在她手掌上的,是折成狼造型的紙勞作。夏音一臉納悶地收下那張紙勞作——

「啊,等一下。」

夏音從準備動身的雪菜背後喚道。

她擔心地仰望著留步的雪菜,又靜靜地說了下去。她握緊在胸前的雙手正在發抖。

「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之前在別的地方應該也遇過。」

「……葉瀨同學,難道你認得那個鍊金術師?」

雪菜困惑地反問。

夏音是五年前亞迪拉德修道院事故的當事者,即使和天冢有接觸也不奇怪。既然如此,她有可能知道天冢所求為何。

「鍊金術師……」

夏音卻緩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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