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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鍊金術師歸來 第三章 鍊金術師歸來 Return Of The Alchemist(2/2)

目錄

「剛才我在超市遇到雪菜,就帶她一起回來了。雖然當時我有猶豫該不該叫她,因為她在零食賣場煩惱得超誇張,感覺好好玩喔。」

凪沙一邊撕著沙拉要用的萵苣一邊嘻嘻笑了出來。

雪菜紅著臉,害羞似的低頭反駁:

「誰……誰叫笹崎老師說過,零食要控制在五百圓以內——」

「……姬柊,其實你很期待外宿研修嗎?」

突然想到的古城無心問了一句。對於以前成天在獅子王機關訓練的雪菜來說,應該幾乎沒有參加過這種學校行事。她只是沒有表露在臉上,內心其實相當期待吧。

結果,貌似被說中的雪菜難得一臉慌張地說:

「咦!沒有啦,這才不是……期不期待的關係……」

「說什麼嘛,當然會期待不是嗎?大家一起去旅行耶,還會一起洗澡喔。有睡衣派對,也有枕頭仗耶。」

「枕……枕頭仗……」

雪菜聽了凪沙提到的字眼,咕嚕地咽了一口口水。

「對呀對呀。另外,旅行就是要在深夜聊戀愛話題。雪菜,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喔。」

「濃艷花卉?第三天下午去絕種植物公園會看到的嗎?」(註:日文中「戀愛話題」和「濃艷花卉」同音)

「咦?」

雪菜回答得根本搭不上邊,眼睛卻期待得發亮。

有些愣住的古城則望著雪菜光采煥發的臉問:

「你把旅行的日程全背下來了?」

「沒有,還不到那種程度。只是每天晚上看旅行的簡章,就大約記起來了。」

「是……是喔。」

聽雪菜講得亂沉重,古城無意識將視線轉開。沒什麼好疑問,雪菜似乎比古城想像的還要期待外宿研修。

「這下子,實在說不出口嘍。」

「學長在說什麼?」

面對一副覺得奇怪的樣子歪著頭的雪菜,古城笑著回答:「呃,沒什麼。」

將天冢汞消滅以後

,「賢者靈血」的威脅就消失了——雪菜應該是這麼想的。雖然還有瑣事要收拾,但那也不需要古城他們直接動手——這就是她的認知,所以才能放心享受假期。事到如今,古城自然無法告訴她其實天冢還活著。況且雪菜現在並無「雪霞狼」可用,應該不需要硬將她捲入危險才對。

在認真煩惱的古城旁邊,裝成淺蔥的妮娜正默默繼續用餐。

那股悠哉讓古城有些羨慕,不過她在吃飯期間應該就不會多嘴,也不會讓凪沙起疑,這樣挺讓人慶幸。

「淺蔥,要的話還可以續盤喔。」

「嗯。端來吧。你的料理真是可口,妾身許久沒有玩味到這種溫暖了。」

衝著古城一時鬆懈,妮娜用原本的語氣開了口。古城頓時感到膽顫心驚,但凪沙反而開朗地笑著說:

「哎唷,講得好誇張喔。之前慶祝夏音康復時,你不是也來吃過飯嗎?我倒是好奇,你那是什麼講話方式啊?很流行嗎?」

「就……就是那樣沒錯。最近,高中部流行這樣說話!」

古城連忙順著搭腔。另一方面,妮娜忽然一副懷念的表情望著凪沙說:

「你說的夏音,是指葉瀨夏音?」

「……喂,妮娜……不是啦,淺蔥!」

「夏音過得好嗎?」

妮娜無視於低聲告誡的古城,如此問道。這時古城總算察覺了,葉瀨夏音是從亞迪拉德修道院出身,妮娜認識她。

「她現在已經恢復精神嘍,感覺最近變得比以前開朗,和亞絲塔露蒂好像也很要好。」

凪沙一邊大啖焗烤一邊回答。妮娜聽了眯起眼睛。

「這樣啊。」

她語氣慈祥地嘟噥。

5

有一團黏液鑽過通風口的導管滴了下來。

那是漆黑髮亮的液態金屬生命體。它累聚在混凝土地板上流動,不久就化成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身影——名為天冢汞的男子身影。

這裡是人工島西區的住宅區,高級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無數的LED如夜空繁星照亮場內。停在這裡的車輛全都產自「魔族特區」,看上去儘是價格高昂的試產車。

公寓周圍布了強力的攻魔結界,也有最新銳的保全設備防阻可疑分子入侵。不過那種裝備並不能阻擋身為鍊金術師的天冢入侵。

而且只要進得了結界內部,就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擾天冢了。

她人在這棟公寓的頂樓。她忘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和罪過,貪求著安逸生活。天冢並不嫉妒對方,但是要他不懷恨於心,門都沒有。

所以對於傷害她——葉瀨夏音這件事,天冢不會有任何猶豫,縱使沒有「他」的委託也一樣。

天冢想著這些,走向電梯間。

然而走不到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因為從虛空伸出來的黃金鎖鏈將他的身軀五花大綁。

「知道這棟大廈屬於我,還敢摸進來?要是如此,你這小偷可真有膽。」

停車場內自虛空中溶出身影的,是個身著華美禮服的嬌小人影。烏黑長髮飄逸流泄,肌膚白淨。太陽早已西落,明明在室內,她卻打著蕾絲鑲邊的陽傘。那模樣看來有如精緻的瓷偶,絕美而令人生畏。

「哦。你就是專克魔族的南宮那月……?」

天冢令身形軟融,甩開了黃金鎖鏈。

即使目睹那異樣的光景,穿禮服的女子仍面不改色。

「沒想到眾神鍛造的『規戒之鎖(Lingr)』會被人用這種方式擺脫。你要不要認真轉行成魔術師?說不定意外好賺吶,天冢汞。」

「常有人那樣勸我喔——!」

天冢伸出的右手像長鞭一樣纏向那月的細細腳踝——說時遲那時快,她的身影如蜃景般搖晃,瞬時就移動到天冢背後。

「沒用的。物質轉化對我的身子無效,鍊金術師。」

「好像是這樣呢。」

天冢緩緩回頭,並沒有特別動搖。他判斷硬碰硬對自己不利,將觸手伸向了停車場內的空調導管,但是觸手全被鏗然彈開了。

「這樣啊……原來布於建築物的結界並非用來防止入侵,而是為了避免落網的獵物逃走?算得真精明。」

「畢竟阿爾迪基亞的黑心公主曾拜託要將你逮住。我本來是想直接把你丟進『監獄結界』,不過,你只是一撮零頭吧?」

再次從四面八方射出的鎖鏈貫穿了天冢的身軀。

可是天冢並未流血。他變回液態金屬的模樣,輕易將束縛擺脫。

「即使只是零頭,你的智能夠不夠回答問題?事到如今,為什麼還要找上葉瀨夏音?你已經從她的養父手上搶到需要的東西了吧?」

「有人認為她會礙事。」

「……什麼?」

那月首次變了臉色。

除去不像日本人的銀髮和碧眼不說,葉瀨夏音就是個不醒目的學生。她的個性含蓄,看起來乖巧得膽小,但她身上懷有秘密。繼承阿爾迪基亞皇室血統的她生來就是強大靈媒。

只論潛能,她的靈力在「魔族特區」屬最高等級。其素質之優秀,甚至可以憑肉身受容高階空間的神能。

「再說,只有那女孩存活下來,你不覺得太不公平了嗎?所以要再續前事才對。這一次,我非要讓五年前的那起慘劇續演下去。」

天冢說著摸了自己的胸口。

嵌在他胸膛中央的是黑色寶石。他用蠻力將它劈碎。

「你這傢伙……」

天冢的肉體徹底失去人類輪廓,這回真的成了完完全全的怪物。那是不定型的金屬生命體。它朝那月吐出無數觸手,打算將她砍碎。

「哈哈哈哈哈,你得意過頭啦,『空隙魔女』!即使是砍傷你那人偶的身體,多少也會對本尊造成傷害吧?我現在就毀了你!」

那月操控的鎖鏈無法攔阻液態金屬刃。

她明白這一點,仍冷冷低頭望著原本是天冢的怪物,嘆了口氣。

緊接著,從那月背後撕裂空間冒出來的,是裹著黃金鎧甲的巨大臂膀。

以機械構成的惡魔騎士——魔女的「守護者」。黃金巨手創造出衝擊波障壁,將天冢的身體連同無數利刃一同震飛。

「哼。要直接用地獄烈火將你燒光也是可以,不過對沒有靈魂的空殼來說,連地獄都嫌奢侈吧?況且我正好想要一些『靈血』的樣本。」

其中一道黃金臂膀將原本是天冢的怪物周圍地面,變成了深不見底的虛無沼地。

液態金屬團拼命改變形體,卻無法逃脫那片漆黑沼地。

人稱「空隙魔女」的那月本領在於操控空間。她令空間本身變質,創造出無法逃離的陷講了。

「——亞絲塔露蒂,剩下的交給你。」

那月興趣缺缺地喚了守在背後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命令領受(Accept)。執行吧(Execute),『薔薇的指尖(Rododaktylos)』。」

亞絲塔露蒂用缺乏抑揚頓挫的無機質嗓音說完以後,邁步向前。

她穿的和平時相同,是肩膀和背部露出一大片的女僕裝。

裸露的潔白背脊冒出了散發虹色光彩的巨大翅膀。翅膀化為詭異的怪物手臂,一拳搗向行動受制的液態金屬團。

「喔喔喔喔喔ooooo——!」

曾為天冢的怪物全身顫抖著發出哀號。

照理說能溜過所有物理攻擊的液態金屬生命體,在纖弱的人工生命體攻擊下,無從反抗地遭到蹂躪。

亞絲塔露蒂是眷獸共生型的人工生命試驗體。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具能召喚眷獸的人工生命體,而且她操縱的眷獸會吞食別人的魔力及生命力。

「自我增殖型的液態金屬生命嗎?號稱肉身不滅或許意外像回事,但你找錯對手了。」

那月仿佛已對天冢沒了興趣般嘀咕。

金屬生命體的表面頓失光澤,像鏽鐵一樣逐漸變白裂開。魔力被徹底奪走使它變回普通的金屬塊了。

「五年前嗎……?」

那月撿起碎散的黑色寶石,靜靜地發出嘆息。

然後她仰望地下停車場那片宛如星空的天花板。這棟建築的頂樓是她的住處。

任監護人的那月和她負責照料的少女就住在那裡。

那正是過去曾被稱為「模造天使」的那名少女——葉瀨夏音。

6

空無人跡的廢棄倉庫角落裡,天冢汞伸著一條腿坐著。

倚靠貨櫃的他手中留有「偽煉核」的碎片。

從他肉身的額頭上流下了一道鮮血。「偽煉核」間的共鳴,讓身為本尊的他也受到反作用力侵襲。

「痛痛痛……果真有一套呢,南宮那月……」

說得事不關己的天冢緩緩站了起來。

他那張受月光照耀的臉龐,好似病人般虛弱。

天冢的右半身是液態金屬生命體——構成的物質和「賢者靈血」幾乎相同。他可以令其分裂出一部分,並賦予「偽煉核」,藉此造出自己的分身。

然而那也代表每造出一具分身,他就會徹底喪失肉體的一部分。儘管和其他金屬融合就能讓質量恢復,但要是不斷反覆,「靈血」的純度就會降低。重覆進行分裂,天冢的身軀已經逐漸接近極限。

「——啊,抱歉。不好意思,我沒有將葉瀨夏音抓到手。」

天冢漫無目標地開口說道。然而,待拆除的廢棄倉庫里,除他以外沒有別的人影。

他講話的對象是自己手裡的銀色手杖,手杖的握柄部分有塊骷髏造型的雕刻。他正朝著那塊雕刻自言自語。

「不用擔心。要祭品的話,我還有其他人選。」

天冢說著動了幾次右手腕。那是幾天前,被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砍斷的部位。她那把能使魔力失效的槍,對身為魔導生命體的「賢者靈血」而言相當於天敵。反過來講,只要沒有那把長槍,她就不是天冢的敵人。

「埋在逃掉的『賢者靈血』里的『偽煉核』,差不多也該開始成長了。放著讓它去,對方遲早會自己現身吧。」

離開廢棄倉庫的天冢煩躁地瞪了骷髏雕刻。

不知是否為心理作用,感覺那塊雕刻似乎發出了微微笑聲——

「我明白。你才別忘了我們約好的。」

天冢說完又回到街上。

為了消滅他在過去稱為師父的女性,並且奪回五年前失去的東西。

7

隔天早上,上午五點——

為了送外宿研修的妹妹和同學出門,古城來到公寓大廳。

他會一臉愛睏是因為昨晚絲毫沒睡的關係。那是他陪著妮娜·亞迪拉德搜尋「賢者靈血」的下落所致。

說是搜尋,實際上只是幫妮娜舉行詭異的探索魔法儀式,不過那有那的累人之處。途中他們好幾次差點被雪菜撞見,也費了特別多的苦心瞞過雪菜。古城在深夜裡和有著淺蔥外貌的少女獨處,如果被看見,光是想像會有何種下場就覺得恐怖。

而且從結論來講,即使耗到了凌晨三點,他們還是沒有發現「賢者靈血」。弦神市內原本就有許多造成干擾的巨大魔力源,妮娜使用的魔法又類似潛水艇的聲納,似乎只能探測到活動中的目標。

到最後,當古城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家裡,才以為總算能睡覺時就被凪沙挖起床了。

在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弦神島上,凪沙罕見地穿了冬裝,對揉著紅眼睛的古城喋喋不休地交代:

「你懂了嗎?古城哥?出門時要注意火源還有門窗有沒有關好喔。作業一回家就要馬上寫,還有冰箱裡放了今天晚餐的菜。也不要忘記洗澡刷牙,記得定鬧鐘以免遲到——」

「之前姬柊才跟我講過類似的話耶。」

難道我看起來這麼不可靠嗎——古城臉上表情五味雜陳。

旁邊的雪菜聽著兄妹倆的互動,露出了微笑。

「不用管我啦,你自己才要小心。畢竟這麼久沒有離開島上了。」

「哎,應該不要緊啦。期待我帶禮物回來吧。啊,等一下,有……有東西忘了!」

原本在檢查包包的凪沙大喊一聲「錢包」轉了身,然後腳步慌張地趕回電梯間,聒噪得實在不像兩年前還住在醫院生活的人。

「真是忙不完的傢伙。」

古城望著妹妹搭上電梯,一臉傻眼地嘆了氣。出發前就這副德行真的不要緊嗎——他的心裡越來越不安。

大概是不習慣旅行,凪沙的行李帶得挺多。

相對的,雪菜的行李只有一個褐色旅行袋。會覺得東西格外少,也許是因為她沒有背著平時那個黑色吉他盒。她在制服外面披了一件尺寸稍大的大衣,看上去比平常來得年幼。

「呃,學長。關於代理我的監視者——」

雪菜略顯猶豫地朝古城搭話。

啊——古城扶著頭低喃。妮娜·亞迪拉德帶來的風波讓他壓根忘了還有這個問題。

「對喔。喵咪老師的式神壞了嘛。」

「……喵咪老師?」

雪菜有些吃驚地低聲說道。

「總……總之,要從無到有創造出新式神,舉行儀式太費工耗時,所以好像還是會從高神之杜送替代的過來。」

「還特地從本土運來?那麼,似乎會需要一點時間吧。」

「是的。我想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抵達。」

「今天下午嗎……」

在那之前都可以自由行動——古城心想。無論如何,他都不能一直放著失控的「賢者靈血」不管,所以得在代理監視者抵達之前做出了斷——

「總覺得學長亂有幹勁的耶……」

雪菜仿佛看穿了古城那股決心,眼神變得銳利。這個少女的直覺依舊靈敏。

「咦!沒有,沒那種事喔!我只是覺得,這樣就可以睡到中午了……」

「學長……」

真受不了——雪菜瞪了古城,眼神就像對待讓人操心的弟弟。

「我不在的期間,請你絕對要安分喔。鍊金術師也不在了,應該沒有直接的危險才對,不過我還是有股不太好的預感。」

「我……我明白了。我會小心。」

她那番話讓古城感覺到背脊發寒的滋味。

雪菜並不知道天冢還活著,可是劍巫的靈感似乎正告訴她有危險存在。

「——對不起喔,讓你們久等了。走吧,雪菜。拜拜,古城哥,我們出門了!」

氣喘吁吁趕回來的凪沙牽著雪菜的手走了。

古城草率地揮手送走她們,然後回到公寓當中。

他打著呵欠搭上電梯,一抵達要到的七樓就聽見有微微尖叫聲傳來。來源是七〇四號室——古城他們住的那一間。

「妮娜——!」

連開鎖都心急的古城衝進房裡。

妮娜應該躺在古城的床上睡覺。要將她帶進房裡還不能被凪沙等人發現,花了很大的工夫。而她正坐在床上,淚眼汪汪地抬頭望著古城。

「古……古城……」

有著淺蔥外貌的少女用羞怯參半的聲音開了口。

她緊緊遮住借來當睡衣的T恤胸口,避著古城的視線。這些嬌滴滴的舉動並不像那個自稱「大鍊金術師」又粗枝大葉的少女,簡直像普通的女高中生——

「你……該不會……是淺蔥?」

感到強烈不安的古城膽顫地問了對方。有著淺蔥外表的少女大為動搖,生硬地點頭問:

「為……為什麼……我會在你的床上……!」

「那個白痴……幹嘛挑這種麻煩的時間點睡著啊……」

只在嘴裡咕噥的古城抱頭懊惱。

淺蔥被妮娜占據意識,是發生在昨天傍晚她沐浴時的事。而她下一次醒來則是隔天早晨,在古城床上——

從淺蔥的立場來想,這段期間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能想像的狀況大概也只有一種吧。

「古城……難道說……我……」

淺蔥低頭看著睡得凌亂的床單,聲音變得顫抖。早晨的陽光從窗邊照了進來,聽得見海鳥在外頭啼鳴。

「慢著,淺蔥,你冷靜點。說明過後你就會懂了!」

這是誤會——古城拼命訴說。這樣下去淺蔥會發飆是顯而易見的事。毫無意識地被帶到床上亂來,任誰都會生氣。淺蔥當然也會有那種反應才對,可是——

「奇……奇怪……?對不起,感覺……不應該是這樣的……」

淺蔥望著古城的眼裡,撲簌簌地冒出大顆眼淚

她自己似乎也對無法控制的情緒感到驚訝。明明是第一次體驗,卻什麼也記不得,對她來講打擊肯定非常大。哎,儘管實際上什麼也沒發生過就是了。

「聽我說,不是那樣啦!」

古城死命地思考該如何說服淺蔥,但他當然什麼也想不到。你在死過一次以後被鍊金術師占據了身體——這種話古城哪說得出來。硬要找藉口的古城,想著想著腦袋就成了空白一片,於是他使足力氣用自己的臉撞牆壁。沉沉的「叩」一聲,混凝土建材產生震動,那陣衝擊讓淺蔥愣住了。

「古……古城……?」

「反正你相信我啦!我什麼都沒做,你根本沒必要哭!」

「是……是喔?」

「要是有半句假話,我可以請你吃滿漢全席!」

「唔……嗯。」

「發生太多事,你只是累得睡著了而已很快就會好了。」

「好……好啦,我懂了。你擦一下血吧。臉那樣子好恐怖!」

大概是震撼療法見效了,淺蔥總算恢復平時的調調。她好像姑且相信古城的說詞了。

噢——古城點頭,動手擦了撞破額頭以後猛流出的血。與其說頭部出血格外顯眼,古城自己看到立刻染紅的毛巾也怕了。雖然是情勢所逼,剛才也撞得太用力了。他開始擔心頭蓋骨有沒有撞破。

「欸,古城。」

淺蔥抬頭望著因為大量失血而感到驚慌的古城,夾雜嘆息問了一聲。或許是被古城看見哭臉的關係,她那羞赧的表情顯得特別可愛。

「怎樣?」

「你真的什麼也沒做?」

「就說沒有啦。我忙得沒那種空閒。」

古城一邊在衣櫥找替換的毛巾一邊隨口回答。於是淺蔥反而鬧脾氣似的捧著腮幫子說:

「那倒有點讓人泄氣,或者該說是火大呢……」

「哈?」

古城聽不清楚淺蔥嘀咕的內容,用毛巾按著頭轉了過去。

淺蔥瞪著那樣的他,嫣然一笑。

「窩囊。」

她呲著牙貌似愉快地說道。什麼意思嘛——結果在古城感到疑惑,不自覺想要回嘴的下一刻……

「——唔!」

驚人的魔力波動傳來,讓他全身僵住了。

雷霆般的巨大爆炸聲傳來,令弦神島的人工大地為之動盪。古城像是被人一腳踹了起來,從窗口探身看向外頭。

「『賢者靈血』……有動作了嗎?」

不知不覺中醒來的妮娜·亞迪拉德,用淺蔥的臉和聲音這麼說道。

古城沒有回答任何話,只是愣著望向街區。

位於視野角落的沿海地區正冒出一絲黑煙。

爆發點恐怕是人工島東區的港灣區域——

和機場以及埠頭相通的弦神島門戶。

同時,那也是凪沙她們前往乘船的地方。

8

那個少年就站在聳立於港邊碼頭的巨大橋式起重機上面。

身上穿的是彩海學園的男生制服,短髮抓成了刺蝟頭,耳朵戴著質樸的密閉式耳機,含在嘴裡的則是小小的膠囊藥劑。

「有動作啦?」

咬碎膠囊的矢瀨基樹發出嘀咕。

從起重機上俯望的周圍景色並無改變。不過矢瀨是過度適應者(Hyper Adapter)——不需依靠魔法的先天超能力者。靠藥劑增幅後,他的聽覺就能感測半徑數公里內出現的些許振動,以及細微的氣壓變化。

潛進人工島下水道的液態金屬生命體蠢動聲,亦不脫此限——

「啊……聽得見嗎?隊長大人?目標要離開下水道了。讓分隊『藍』往B7,分隊『綠』往B9移動。叫第二中隊封鎖海濱公園。」

矢瀨朝胸前夾著的別針型麥克風呼叫,通訊的對象是特區警備隊的治安警備部隊。他們已經在港口周圍布署了規模達兩個中隊的戰力。

『了解,守望者(Heimdall)。』

骨傳導式的通訊機子傳來了部隊長的答話聲,聲音里透露出忍無可忍的憤怒。他氣憤的對象當然不是矢瀨。他憎恨的是名為「賢者靈血」的金屬生命體,還有操縱它的鍊金術師。

這次事件,已讓特區警備隊失去十二名隊員。

以一組罪犯造成的死者數目來說,即使在這幾年當中也是最慘烈的記錄。基石之門襲擊事件、黑死皇派策劃的恐怖攻擊事件——即使是這些國際性的大案子,也不曾出現這麼多殉職者。

況且這次的犯人並不像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或黑死皇派一樣,是為了信念或自尊而戰。對方是為了私慾而盜走封印魔導器的卑劣竊賊。眾多同僚被這種對手殺害——這樣的事實讓部隊長情緒激昂。

不妙啊——矢瀨喃喃自語。士氣高昂自然是好事,但為此失去冷靜就不妙了。因為這次的敵人不是硬幹就能解決的對手。

「目標是液態金屬生命體,別以為能用實體彈打倒。你們要爭取時間等攻魔官抵達。」

矢瀨又一次做出指示,但這次並沒有得到回應。他微微咂嘴。狀況不太好,總覺得有負面的預感。

『咯咯……「賢者靈血」失控啊?事情變得滿有趣的嘛。』

從繃著臉的矢瀨胸口傳來一陣挖苦似的合成語音。

被淺蔥取名為摩怪的人工智慧——統掌弦神島所有都市機能的五部超級電腦化身所發出的說話聲。它似乎擅自闖入了無線電,一直聽著矢瀨他們的對話。

「也不盡然啦。」

矢瀨懶散地回嘴。

「在其他地方還難講,但這裡可是『魔族特區』。要對付不滅的自我增殖型生命,令其癱瘓的方法多的是。看是要放逐到異空間,或者用等同眷獸的魔力克制都行——」

『就是因為明白這些,戰王領域的貴族大人也不感興趣,只打算靜觀其變嘍?』

「……大概吧。對我們來說倒是萬幸。」

矢瀨說著望向浮在早晨寧靜海面的一艘豪華船隻。

停在弦神港洋上的那艘船名叫「深洋之墓二號」——是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擁有的巨型遊船。

矢瀨等人曾暗地擔憂,以身為戰鬥狂聞名的他會對「賢者靈血」感興趣。可是,目前瓦特拉並沒有出面的跡象。光憑鍊金術創造的魔導生命體,大概無法請動他。

「不講這些了,摩怪。你原本就知道『賢者靈血』被封印在修道院舊址吧?」

『要說的話,或許是這樣。』

面對矢瀨責怪的話語,人工智慧仍平靜地回答。

「為什麼你沒有警告淺蔥?差點就害她沒命了。」

矢灌咬牙切齒。對他來說,淺蔥是上小學以前就認識的童年玩伴。儘管彼此現在並不抱有戀愛情感,不過仍是情同兄妹的朋友。

而且她還有另一個——對這座「魔族特區」極其重要的職務存在。

『不過,她並沒有死吧?』

咯咯——摩怪笑得頗有人味。矢瀨眼裡閃過些微動搖。

「難道連妮娜·亞迪拉德會讓她復活,都在你的預測範圍內?」

『天曉得呢。反正馬後炮怎麼放都行,咯咯……』

嘖——矢瀨又煩躁地咂嘴。

「你的目的是什麼?」

『別擔心,矢瀨小弟。那位小姐是重要的搭檔,只要她在這座弦神島上,我就不會讓她死掉。』

摩怪說得別有深意。矢瀨聽出話里的弦外之音,頓時全身發毛。既然這個人工智慧敢如此斷言,就表示它真的會保護淺蔥的性命,哪怕用上任何手段。

『不提那個了,似乎要開始嘍。』

「嗯。」

聽摩怪出聲導引,矢瀨將視線移向底下。將柏油路面摧毀並從下水道冒出來的,是一團具光澤的液態金屬。

港灣地區的倉庫儲藏著島外運來的大量鋼材及貴金屬。

金屬生命體就是想用那些重金屬餵自己,才會出現在此——這應該不算太離譜的推論。

「賢者靈血」能夠變形,靠改變重心讓自己滾來滾去移動。移動的速度不快,仿佛水滴沿著玻璃滑動,移動得既不規則又頻頻顫動。

然而,出現的金屬生命體卻像中型卡車一般大,質量恐怕重達幾百噸。光是

那巨大程度以及質量就足以造成威脅。

特區警備隊搭起的簡易路障被金屬生命體擠垮,不消任何工夫就瓦解了。槍彈、地雷、瓦斯及高壓電對付不定型的液態金屬,幾乎都看不出效果。

「物理攻擊起不了作用是在預料中,沒想到連咒術結界都無效。」

矢瀨望著遭破壞的魔法陣殘骸,發出不悅之語。

『用鍊金術創造的「靈血」,與其說是魔導生物,更接近合成獸或機械人偶嘛。不能像對付石像怪或行屍一樣如法炮製。』

「如果這樣,還是有辦法應對。」

矢瀨向自認是旁觀者的人工智慧冷冷撂話。

金屬生命體的行進路線上已經部署了新的部隊。

取代路障擋在路上的是近似噴水車的裝甲車輛。那是能以數十氣壓進行高壓噴水的車種,但要對付不滅的金屬生命體,那種程度的水流想來並不會有效。

然而炮身射出的液體卻瀰漫著一陣裊裊的白茫凍氣。

同時浮現於道路的魔法陣,將金屬生命體包進極低溫的牢籠里。

『原來如此,想讓它結凍停下啊。』

摩怪佩服似的說道。

原本漆黑髮亮的液態金屬表面,如今已覆上一層全白的冰霜。凍結的身軀失去流動性,也無法伸出攻擊用的觸手。

「負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態氮還有凍結魔法雙管齊下,就算用上鍊金術讓結構大搬風,終究還是金屬。『賢者靈血』同樣不能無視物理現象的影響。」

矢瀨淡淡說明。在常溫常壓下,水銀的凝點是負三十八.八三度。可以想見的是,肉體同為液態金屬的「靈血」也不耐低溫。

『解決得真不過癮。』

摩怪咕噥的口氣明顯很失望。

即使無法摧毀,只要像這樣封鎖住行動,「賢者靈血」就不會構成危害,反而還能當成珍貴的樣本,在「魔族特區」派上用場。接下來只剩揪出天冢汞,將他收拾掉就行了。

「這樣才好啦。之後我還得照常去上課,再說繼續將淺蔥交給古城照料,誰知道他的理性能保持到什麼時候。」

『咯咯,你嫉妒啊?』

摩怪逗人的這句話像是在挑釁,矢瀨則聳聳肩膀當他在說笑。

「並沒有,交往也要按部就班啦。哎,實際上要是在我擺平學姊以前,他們就先打得火熱,也很讓人不爽就是了。」

矢瀨在打趣之餘摻了真心話,準備從起重機下來。

然而,他那經過增幅的聽覺卻在隨後聽見奇特的腳步聲。血肉之軀的左腳、液態金屬的右腳,還外加左手的銀色手杖——

戴著紅白格紋怪帽子的男性正朝結凍的金屬生命體走近。

「那傢伙……該不會是……!」

『天冢汞?分身……不,是本尊嗎!』

摩怪語氣雀躍地吹了口哨。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的唯一徒弟,同時也是背叛她,讓封印住的「賢者靈血」覺醒過來的罪犯。被通緝的鍊金術師天冢汞大搖大擺地在特區警備隊面前現身了。

「嗨,專務董事。看你還健朗真是太好了。得到夢寐以求的不死之軀,感覺如何?」

天冢看都不看殺氣騰騰的特區警備隊人員,只開口叫了冰凍的金屬生命體。

金屬生命體表面隨即龜裂,慟哭般詭異的震動搖撼大氣。

「天……天冢——————!」

「哈哈,好厲害呢。專務董事,變成了那副模樣居然還記得我,真是榮幸。」

天冢露出嗜虐成性的表情笑了。他正在挑釁被溶入金屬生命體中的某個人,而且金屬生命體像是在呼應挑釁一般,暗沉光輝越漸深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碎散的金屬生命體內側吐出了無數的新觸手。那些觸手全化成利刃,不分目標地砍向周圍的倉庫和建築物。

金屬生命體只有表面結凍。「賢者靈血」在表面和內側之間造出真空斷熱層,靠著保溫瓶的原理防阻本體凍結。

「隊長大人,用液態氮!繼續冰凍那傢伙就能讓它停下動作——!」

矢瀨拼命朝麥克風大吼,陣腳大亂的特區警備隊卻已經聽不見他的指示。他們正朝著天冢和金屬生命體集中開火。

在天冢和金靨生命體殺害同伴的氣憤、憎惡以及恐懼促使下,武裝的警備隊員們將殺氣發泄在敵人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處槍林彈雨中的天冢發出狂笑。

而且受到槍擊的「賢者靈血」也起了變化。具光澤的表面越發閃亮,逐漸轉為象徵憤怒似的深紅。原本因為「偽煉核」而變得渾濁的「靈血」,開始恢復原本的純度,仿佛吸納人們的怒氣和恨意可以成為它自身的糧食——

「糟糕——!別開火!天冢要的是子彈!」

總算察覺鍊金術師用意的矢瀨大喊。

特區警備隊的對魔族部隊使用的是高純度的琥珀金彈頭(Electrum Tip),以及銀銥合金彈頭,做為鍊金術觸媒都具備極為優秀的特性。

集火射向「賢者靈血」的子彈重量恐怕有數十公斤——不對,大概達到數百公斤了。要讓鍊金術師使用最頂級的魔法,那已是十分充足的供品。

天冢是刻意讓特區警備隊付出眾多犧牲,並且令「賢者靈血」失控。一切都是為了製造現在這個局面——為了取得鍊金術所需的材料。

「來吧,這是講好要給你的血!如願復活吧,賢者!」

天冢不停狂笑,同時將左手握著的手杖當長槍舉起,然後使勁刺向「賢者靈血」。黑色寶石被刺碎,手杖則被「靈血」吸進內部。

「他說……賢者?難道那傢伙——!」

從橋式起重機探身的矢瀨發出驚呼。

透過天冢實行的儀式,「賢者靈血」正要出現致命性變化。深紅的金屬生命體被光芒籠罩,有東西準備從內側冒出。

宛如破殼孵化一般——

『不妙!快點逃,矢瀨小弟!』

「什麼!」

聽了摩怪急迫無比的忠告,矢瀨回神抬起頭。

剎那間……

「賢者靈血」放出的閃光無聲無息地掃過他的視野。

爆炸——

巨大的橋式起重機像積木般垮下,港灣地區陷入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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