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觀測者之宴 第三章 於船上 The Oceanus Grave Ⅱ(1/2)
1
踏入建築物的瞬間,有股奇妙的感覺湧現。
宛如世界變色的錯覺。空氣乾燥,帶著粗澀的觸感。儘管令人不快,這種空氣對他來說,倒也有種懷念感。
彩海學園高中部——這間學校以「魔族特區」的教育機構而言,相當罕見地並沒有專門研究魔族的特殊設施,屬於尋常無奇的高中。話雖如此,校內卻掀涌著一股異樣氣息。
深夜的校舍里沒有學生身影,緊急照明和月光照耀著陰暗的走廊。
無人教室的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是用異國魔法文字記載的咒語,摘自古老魔導書的其中一節。
粉筆寫下的眾多文字發出淡金色光芒,綻放著強烈的魔力波動。
那是足以改寫世界的壓倒性力量——黑板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從異界接收力量的「門」。
「……暗誓書……」
青年自顧自的嘀咕,露出了一絲微笑。
那是個戴了眼鏡,容貌具知性的青年。左臂嵌著黑灰色手銬,被扯斷的鐵鏈留了短短一截而顯得左搖右擺。他也是逃離監獄結界的七名逃犯之一,之前被修特拉·D稱呼為「冥駕」的人物。
青年發出靜靜的腳步聲爬上階梯,後來發現倒在走廊的人影,貌似感興趣地停了腳步。
是兩具遭巨劍斬斃的魔導師屍體。
倒在地上的魔導師手裡拿著寶劍、法杖以及魔導書——全是威力強大的魔法武器。可是那些玩意已經失去魔力光輝,成了沒有價值的垃圾。
瀰漫於校內的奇特空氣剝奪了那些武器的魔法之力。
「他們是LCO的魔導師嗎——?」
青年朝教室里詢問。
聽見他的聲音而回過頭的,是個身穿黑白色十二單衣的年輕女子。
「書記魔女」仙都木阿夜——
她手裡握著變短的粉筆,背後的黑板上則以細密字體記載著魔導書的一節。
「……記得……你也是監獄結界的逃犯吧。別人曾叫你冥駕?」
阿夜面無表情地望向青年全身,循著模糊的記憶提問。
「我只是個落魄的攻魔師,不配報上姓名。」
「……都已經若無其事地進了我的『世界』,你可真敢說。」
阿夜瞪向親切微笑著的青年,並對他露出挾帶殺氣的笑容。
青年泰然自若地承受她那充滿敵意的視線,然後將自己的左臂舉到眼前。
「你的手銬呢?仙都木阿夜?」
「……什麼意思?」
「既然你奪取了南宮那月的記憶,在那當中自然會有監獄結界的『鑰匙』——解鎖術式包含在裡面才對。南宮那月逃掉以後,你無意追她,就是因為沒那個必要吧。」
青年望著魔女的左臂問道。
她藏在十二單衣袖子底下的手腕不見本來該有的手銬。因為仙都木阿夜早就從監獄結界完全獲得解放了。
可是,她並沒有將得到監獄結界的「鑰匙」一事告訴其他囚犯。
因此除了青年以外的逃犯,目前都還在追殺南宮那月。那月是被當成了誘餌。
然而被青年道破那一點,阿夜仍笑著表示那又如何。
「你是來討『解鎖術式』的余惠嗎?冥狼?」
「……不。解開這個的方式,我心裡也有著落。」
被阿夜用奇特的名字稱呼,青年嘆息著搖頭。
阿夜納悶地變了表情。
「那麼,你為何要來?」
「我只是想親眼確認而已。」
「……確認?」
「嗯。我想確認當我們這些逃犯將注意力放在南宮那月身上時,你又打算做些什麼。」
青年輕輕踏向掉在腳邊的寶劍。理應蘊含強大魔力的寶劍輕易碎散,留下枯木折斷般的餘響。
「這是暗誓書的力量?」
沒錯——阿夜點了頭,視線落在手裡握著的粉筆。
「暗誓書本身已經佚失。南宮那月將書燒掉了,其中記載的魔導睿智只存在於那傢伙的記憶里。」
「所以,你才會從她那裡奪走記憶,像這樣重現暗誓書的內容嗎……原來如此,這就是你被稱作『書記魔女』的緣故——」
青年望著書寫在黑板上的暗誓書內容,貌似愉快地笑出聲音。
蓄集了和魔導有關的知識和咒語,本身也變得帶有強大蠱惑力的書——那就是被稱作魔導書的「有力書籍」。它是具書本外形的魔導器,可以賦予閱覽者超越人智的力量,代價則是招來莫大的災害。
仙都木阿夜能複製魔導書。
她抄寫出來的不只文字,連正牌魔導書蘊含的魔力和詛咒都能完全重現。那就是人稱「書記魔女」的仙都木阿夜的特殊能力。
而她根據南宮那月的記憶,讓已經佚失的兇猛魔導書——「暗誓書」復活了。阿夜寫在黑板上的文字成了新魔導書的一部分,正釋放出龐大魔力。普通人應該已經無法接觸黑板,也不能直視那塊黑板。
如今彩海學園的校舍本身就是「暗誓書」。
然而,逃犯青年卻平靜地盯著黑板。
「你也要來妨礙我?」
阿夜瞪著青年問。從她背後幽幽浮現的是披戴暗色鎧甲的騎士幻象,拔出的巨劍尖鋒指向青年眼前。
「不。畢竟對我來說,你的『實驗』或許分外有意義。」
青年若無其事地徒手抓住指向自己的劍尖。瞬時間,暗色騎士的身形變得模糊扭曲。
青年什麼也沒做,只是輕輕碰了一下而已。光是如此,魔女「守護者」的存在就受到動搖了。阿夜反感地皺著臉,下令要暗色騎士後退。
「這樣啊……你……你是……獅子王機關的……」
阿夜眯起不祥的火眼,望向青年被眼鏡遮著的臉。
青年毫無防備地轉身背對她,就這樣走出教室。
「我會祈禱『實驗』成功,仙都木阿夜。祝你有個美好的盛宴夜晚——」
最後青年只留下這一句,身影隨即消失在黑暗中。
獨自留下的阿夜則將手裡的粉筆捏碎泄憤,接著她又用殘留在指尖的白粉在黑板上寫下文字——寫下用來讓暗誓書完成的最後一段文字。
大功告成的暗誓書啟動了。
於是世界開始受到侵蝕。
穿著死神般衣裳的魔女也高聲大笑。
在這個瞬間,人們尚未察覺「魔族特區」已開始瓦解——
2
那艘船悠然停在港灣地區的大棧橋。
即使在眾多大型船舶停靠的弦神島,它仍是格外吸睛的豪華船隻。個人所有的外洋遊船——而且是規格超乎常理、媲美軍用驅逐艦的巨型遊船。
曉古城尷尬地杵在船內,手裡握著手機。
『啊?學長是說……深洋之墓二號?』
通電話的對象是雪菜。古城動身去救淺蔥以後就失去了聯絡,她感到擔心才會用基石之門附近的公用電話打過來。
然後她聽了古城目前的所在處,聲音里頓時夾雜著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憤怒。
『那是奧爾迪亞魯公的巨型遊船對不對?你怎麼會在那裡?』
「呃……哎,情勢所逼啦。」
『什麼?』
雪菜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不高興。
她們所在的基石之門周圍似乎還鮮明地留著之前和逃犯戰鬥的痕跡。載著受傷警備隊員的救護車警笛聲、群眾尖叫聲、警員們驅趕圍觀民眾的怒吼,都隔著電話清楚傳來。
雪菜和紗矢華之前應該一直拼命尋找著古城他們的下落。
另一方面,古城等人卻悠悠哉哉待在豪華遊船上,也難怪雪菜她們會生氣。基本上從古城的角度來看,光是和瓦特拉待在一起,狀況就與安心差了十萬八千里就是了。
『你到底懂不懂啊,曉古城?奧爾迪亞魯公待在船上,就表示那裡有治外法權,我和雪菜都不能上船耶!為什麼要把「空隙魔女」帶去那裡?你是白痴嗎?想化成灰嗎!』
紗矢華從雪菜那裡搶走話筒,然後插話進來。聽了她高八度的臭罵聲,古城忍不住皺著臉回嘴:
「這也沒辦法吧?瓦特拉那個笨蛋,滿腦子想用那月美眉來引
誘那些逃犯。與其就那樣留在市區,我覺得來海上還比較安全啊!」
『你這樣說,或許也沒錯啦……』
紗矢華用了留有一些不滿的口氣嘀咕。基本上她似乎也認同古城的判斷尚稱合理。
追殺那月的那群逃犯還剩下幾個人。他們和瓦特拉要是在市區交手,根本無法想像會對周圍造成多大的損害。既然如此,換成在海上迎戰應該能減少損害。
『藍羽學姊和南宮老師都平安對不對?』
電話那頭再次傳來雪菜的聲音。
姑且都平安——古城含糊地回答:
「總之,她們兩個好像都沒有受什麼大傷。那月美眉變成那個樣子,我不知道算不算平安就是了。」
『說的也是……』
雪菜也微弱地發出嘆息。那月幼兒化的模樣,她也透過電視轉播看見了。
『那個……我覺得至少把藍羽學姊送回家比較好。畢竟要是待在那裡,她肯定會捲入戰鬥當中。』
「我也有同感,但是她說也說不聽啊。別看她那樣,那傢伙有夠頑固的。再說小那也很黏她。」
古城怨怨地嘟噥。雪菜看似納悶地沉默半晌又問:
『你說……小那?』
「就是小朋友版本的那月美眉啦。簡稱小那。」
『是喔……』
雪菜似乎莫名能理解地嘆了氣,接著口氣立刻又變得不安。
『總之,我和紗矢華也會儘量趕到那附近。請學長至少不要讓問題變得更複雜喔。』
「變複雜……是怎麼個複雜?」
『呃,例如說……在藍羽學姊面前讓吸血衝動發作……』
「——誰會啊!我們是在小朋友面前耶!」
『……那就好。』
雪菜到最後還是留了一句擔心的嘀咕,然後電話就切掉了。古城將手機放回口袋,疲憊不堪地靠到牆上。於是——
「——你剛才在和誰講電話?」
「喔哇!」
有人似乎就守在旁邊,還問了古城一聲,讓他嚇得發出愚蠢的尖叫。
轉頭看去,是淺蔥帶著小那站在那裡。
「淺……淺蔥?你沒去換衣服嗎?瓦特拉的侍女說過會借衣服給你們吧?」
想改變話題的古城硬是馬上反問回去。淺蔥和小那還穿著被逃犯追殺而弄髒的衣服。
啊,你問這個嗎——淺蔥揪起沾了泥巴的上衣下擺說:
「我是請船上的人先去張羅,好讓我們洗個澡。」
「洗澡?」
「聽說船里有大澡堂喔。瓦特拉先生真不是蓋的耶,不愧是領主,真有錢。」
淺蔥環顧豪華的船內,說得像是大受感動。
也是啦——古城跟著同意。由於當事人性格太搞怪,古城差點忘記瓦特拉是「戰王領域」的貴族——不折不扣的君主。原本他該是國賓等級的重要人物。
「所以你怎麼會跟那種人認識?」
貼近古城的淺蔥仰頭問道。古城無意識地別開眼睛說:
「那是因為……呃……我們體質相同……不是啦,我們稍微有共通的話題。」
「哦~~?」
淺蔥半眯著眼,和古城越貼越近。
不知不覺中被逼到牆邊的古城被淺蔥帶刺的目光貫穿而沉默了。看來半吊子的藉口在這種狀況下不管用。
「我說啊,古城……最近和你講話,我都有一種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裡的感覺,有時候會讓我非常火大耶。」
「淺蔥……」
意外聽到淺蔥的心聲,古城有股強烈的罪惡感。他確實有事情瞞著,所以根本找不了藉口。算了——淺蔥卻輕輕聳肩,乾脆地放過被逼得無路可退的古城。
「總之,這些事等我洗完澡再來追究清楚。這次你可要全部招出來喔。走吧,小那。」
淺蔥牽著幼兒化的那月朝澡堂走去。古城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深深嘆了氣。
有時間做心理準備是滿令人慶幸,反過來說,或許這就是淺蔥下的最後通牒。古城要繼續對她隱瞞自己的真面目,差不多也到了極限。
話說回來,淺蔥今晚似乎有種被逼急了的感覺。古城和瓦特拉彼此認識這件事,似乎讓她格外有戒心。而且淺蔥明知道危險卻還跟上船,古城實在不明白她到底在焦慮什麼。
話雖如此,瓦特拉確實是個棘手貨,淺蔥對他有戒心自然最好——就這樣,古城硬找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結論讓自己釋懷。
隨後,古城驀然抬頭。他發現有張生面孔接在淺蔥之後走了過來。
那是個穿著銀色晚禮服的年輕人,外表年齡在十五、六歲左右。長得嬌小且面容溫順,是十足的美少年。
灰色頭髮和翡翠色眼睛,白淨肌膚以及長長的睫毛。或許因為這樣,少年看來有種說不出的柔弱,散發著一股讓同性也想保護他的氣質。
古城不禁被他宛如藝術品的長相吸引住目光。
「請問——您是曉大人對不對?」
被一陣好似少年變聲前的清澈嗓音叫住,古城總算回過神來。
「呃,你是……?」
「我是『遺忘戰王』的血族,名叫吉拉·雷別戴夫·渥爾提茲拉瓦。來到屬於尊駕領地的遠東『魔族特區』,我卻遲遲沒有問候,望您能包涵,第四真祖。」
自稱吉拉的少年帶著迷人微笑,朝古城恭敬地行禮。
「這裡又不是我的領地,問不問候其實無所謂啦……哎,請多指教。還有,你叫我古城就好了。」
古城親切地對吉拉微笑。既然他是「遺忘戰王」的血族,大概也和瓦特拉一樣屬於「戰王領域」的貴族。儘管彼此是平輩,聽那種身分的人對自己用這么正式的敬語,總讓古城渾身不自在。
「——真是令人欽佩呢。」
吉拉感嘆似的仰望古城。
「您不誇耀自身威名,而是暗地裡借著恐懼及混沌支配人民——如奧爾迪亞魯公所說,您是個讓人望而生畏的人物。我深感佩服。」
「呃,拜託,我說過不是那樣了。真的。」
古城望著用尊敬眼神看向自己的吉拉,悄悄發出嘆息。
看來吉拉對古城的認識,是被瓦特拉灌輸了明顯有錯的形象,而且吉拉並沒發現自己被戲弄了。他大概是個正經八百的人吧——古城感到同情。或許吉拉和雪菜的氣質有點像。
「那你找我有事嗎?」
「是的。容我僭越,替換衣物已為您準備好了。若您有意,在那之前可以先沐浴——」
吉拉用流暢得誇張的日文朝古城表明來意。他們似乎連古城的替換衣物都準備了。
「沐浴……你是指洗澡吧?」
「是的。雖然您渾身是血的模樣也有股剽悍的魅力。」
吉拉望著古城微笑,表情莫名羞赧。古城發覺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因而有些心慌。雖然可愛的長相容易讓人搞混,這傢伙可是男的——古城在心裡告訴自己。
「呃,沒事。老實說,我很感謝。由你帶路嗎?」
「是的。只要古城大人不嫌棄的話。」
「我當然不會嫌棄啦。這艘船太大,我一個人似乎會迷路。」
那麼請跟我來——吉拉再次行禮後就踏出腳步。打算跟著他走的古城卻忽然感覺到背後刺過來一道目光而留步。
有個陌生的少年站在樓梯上,俯望著古城這邊。
他恐怕也和古城同輩,彼此身高也差不多。少年身上那套銀色晚禮服和吉拉十分類似,不過也許是氣質具攻擊性的關係,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容貌俊美的他令人聯想到冰冷刀械。少年瞪著古城,表情帶有的敵意一展無遺。
「那傢伙是誰?」
「特畢亞斯——特畢亞斯·加坎卿。儘管他也是戰王領域的貴族——」
吉拉回答了古城的疑問,臉色顯得相當困擾。
「我該不會……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吧?」
「不……不是的。呃,他大概……只是在嫉妒。」
貌似替古城著想的吉拉低聲說道。
「嫉妒?」
「是的。因為奧爾迪亞魯公總是將古城大人放在心上。」
莫名臉紅的吉拉說完後,越顯困擾
地垂下目光。
那是啥意思——古城感到困惑。瓦特拉確實發過誓會對古城奉上永遠的愛,不過他會講出那些胡說八道的鬼話,單純是出於他對第四真祖力量強大的「血」感到著迷,古城沒道理因為這樣就被其他男人敵視。然而對方卻嫉妒古城,這表示——
「……抱歉,當我沒問過剛才那些話。」
認真思考到一半,有股不明的寒意油然而生,讓古城聲音虛弱地咕噥。
特畢亞斯·加坎始終默默地瞪著古城他們,直到看不見其身影為止。
3
「這就是大澡堂嗎……真壯觀。」
古城環顧瀰漫著熱氣的浴室,感慨地發出嘆息。
那間浴室難免不及日本的溫泉旅館,但是仍氣派得不像在船里。儘管浴池略淺,要讓十個人共浴倒綽綽有餘。
華美裝潢雖少,鋪滿純白磁磚的澡堂依然散發著高級感。以形象而言,應該很適合讓大富翁在眾多年輕情婦服侍下入浴。
或許是受了那些多餘的念頭影響,古城想到瓦特拉在吉拉和特畢亞斯服侍下入浴的模樣,意外讓自己挨中精神轟炸。
不管怎樣,能洗去滿身髒污是挺慶幸。經過一場場戰鬥,古城早就被汗水和血弄得全身黏糊糊的。
那是古城自己流的血,還有將優麻抱起來所沾到的血——
「……優麻……你等著吧。」
古城用起泡的肥皂搓掉血跡,嘴裡自言自語。
青梅竹馬傷得慘兮兮而倒下的模樣,和沉痛的情緒一起浮現在腦里。
儘管事態並非分秒必爭,優麻正徘徊於生死邊緣依然是事實。
想救她,絕對需要那月的幫忙。可是那月卻失去了魔力,還被一群逃犯追殺。
不露行跡的仙都木阿夜也讓人在意,再加上瓦特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恣意大鬧。問題實在太多,古城的腦容量已經接近飽和。即使如此,既然事情攸關優麻的性命,總不能半途而廢。
冷靜下來——古城反覆深呼吸,這種時候更不能放棄思考。首先要讓心情鎮定下來,將問題一項一項解決才行——
當古城認真無比地想著這些時——
「——請問水溫如何呢?第四真祖?」
「唔哇!」
突然被人從後面搭話,古城的平常心輕易瓦解了。
帶著赤腳的腳步聲在浴室里出現的,是一群陌生的年輕女性。
穿著各色泳裝的五人組。
年齡從十多歲的少女到二十過半的都有。氛圍像和睦姊妹,人種和體型卻各有差異而缺乏統一感。唯一稱得上共通點的是她們全都頗具姿色,那屬於生來就帶有高貴氣質的美。
「怎……怎麼回事?」
當然,光溜溜的古城連忙在腰際纏上浴巾並起身。
泳裝美女軍團毫不留情地將沒有防備的他包圍。
「我們是服侍奧爾迪亞魯公的女僕軍團,想要來幫您擦背。」
蹲到古城身旁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金髮美女,木槿花圖樣的紅色比基尼包裹著她那副迷人身材。
「呃,不必了。我不需要別人幫忙擦背……」
為什麼瓦特拉的女僕們會闖進浴室?狼狽的古城心想。
「那麼,我來幫您洗前面。」
「前面也不必!還有,服侍人洗澡並不是女僕的工作吧!」
「……果然瞞不過您嗎?」
有個帶著溫婉千金風範的女性語氣文靜地回答了古城。貌似最年長的她是穿藍色泳裝。總之,古城先在心裡替她取了藍比基尼女僕的代號。
「……瞞不住?」
「其實我們並不是女僕。」紅比基尼女僕說。
「啥?」
「我們是人質。」
隨口回答的是個褐色皮膚的少女。容貌略顯年幼的她是穿黃色泳裝,泳裝的款式也配合年幼體型,較具運動感。
「……人質?」
「是的。我們是『戰王領域』鄰近諸國的王族或重臣的女兒,還有幾位是遭到奧爾迪亞魯公滅國的公主……簡單來說,我們是被賣掉的,賣來交換祖國的安全。」
「由於身為事主的奧爾迪亞魯公是那種人(吸血鬼),我們都能自主生活就是了。您想嘛,他似乎對女性也沒興趣。」
穿黑泳裝和白泳裝的兩人組在古城的左右耳邊細語。她們倆以年齡來說,和古城最為接近,古城的害羞度也因此倍增。
「所以囉,也為了向賣掉我們的祖國報復,我們打算來個下克上。」
穿紅泳裝的金髮美女將手抵在細細腰枝,理直氣壯地挺著胸。
忽然口乾舌燥的古城心慌了。
吸血鬼肉體具備的宿命性缺陷——吸血衝動,是由性慾所喚醒。吸血衝動一旦發作,吸血鬼就會迷失自我,變得無法不吸他人的血。
連寫真女星都相形失色的泳裝美女軍團,有充分的誘惑力能刺激古城的吸血衝動。照這樣讓她們牽著鼻子走就太危險了。
古城從那群少女面前別開目光,口氣儘可能正經地反問:
「下克上?」
「是的。比如向第四真祖求得子嗣。」
紅比基尼女僕將胸部貼向古城,像是要讓他的努力化為泡影。她那句不當的發言讓古城嚴重嗆到。
黑泳裝與白泳裝女僕也帶著熱情的目光,從左右望著古城說:
「畢竟要是懷了真祖的直系子孫,很可能會生出比奧爾迪亞魯公更強大的吸血鬼。」
「還有個方法,我們也可以向真祖分一點血,直接成為『血之隨從』——」
「……所以囉,您要不要快活一下?」
紅比基尼女僕說著在古城眼前豎起食指。她那過於直接的說詞,連古城都感到傻眼。
「血之隨從」是借著吸血而產生的單一世代假性吸血鬼。據說他們有時會具備凌駕純種吸血鬼的戰鬥力,更能伴隨主人度過永生。
她們的目的似乎是成為古城的「血之隨從」,以獲得和第四真祖同等的戰鬥力。這麼會算計又忠於自身欲望,反而讓人覺得快意坦蕩。
「啊,不過我們是第一次,請您溫柔點喔……」
紅比基尼女僕看古城一副不敢領教的模樣,大概也覺得狀況不妙,就突然楚楚可憐地垂下目光。古城趕走依偎過來的她,揮著手說:
「我說過,我什麼都不會做!」
「……我們不能讓您滿意嗎?」
不安地用泛淚的眼睛仰望過來的,是年紀最小的黃泳裝少女。基本上面對這樣的小女孩,古城認為一對她出手就是罪過。
「呃,不是因為那樣——」
古城一邊嘆氣一邊搔了搔濕掉的頭髮,接著忽然感到不對勁而蹙起眉頭。話說回來,她們怎麼會知道古城正在洗澡?
「……難道這是瓦特拉的指示?你們受了命令來誘惑我?」
面對古城低聲質疑,美女軍團表情同時變得緊繃。
如果她們是聽命於瓦特拉行動,古城就能明白自己在洗澡時遭受突襲的理由。如果是那個男的,大有可能為了打發無聊而設計這種場面整古城。
古城用懷疑的眼神瞪著,黑泳裝女僕轉過頭說:
「呃……並沒有什麼命令。簡單說呢,這是基於利害關係一致……」
「對呀對呀。再說我們真的是人質。」
白泳裝女僕也帶著生硬的微笑找藉口,看不出她們說謊的跡象。因此,她們姑且都是自願闖進大澡堂的囉?儘管瓦特拉曾慫恿她們這點依然不變——
「……那傢伙為什麼要花這種心思讓我吸血?」
「誰知道呢。我覺得他似乎在等待什麼耶。」
聽了古城嘀咕,穿藍色比基尼的千金小姐正色回答。
「等待?」
「是的。或許他是想追求一股力量,用來和比真祖更加危險的敵人戰鬥——」
聽了她這句不經意的嘀咕,古城頓時屏息吞聲。
在黑死皇派手下復活的古代兵器,以及葉瀨賢生的模造天使——
讓瓦特拉表示興趣濃厚的這些兵器,都是戰鬥力有可能超越真祖的存在。還有第四真祖——身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古城,也符合「力量在真祖之上」的條件。也許那只是巧合
,卻奇妙地一致。
畢竟他就是那副性子,說不定純粹只是為了和強敵玩個痛快吧。
「哎,所以您要是想快活,請隨時召喚我們。今天就先讓給您的女朋友囉。」
紅比基尼女僕在最後說完這些,接著她們就離開澡堂了。
更衣間那裡聽得見「想不到他滿可愛的耶」、「就是啊」之類的對話,讓古城變得面紅耳赤。他感到強烈疲勞,泄氣得彎腰駝背。
吸血衝動勉強緩和下來了,但他的心臟目前仍狂跳不停。這種狀況實在不能冷靜思考。
至少悠哉地泡個澡好了——如此心想的古城走向浴池,這時忽然想起泳裝少女們最後留下的那句話。
「她們是說……把什麼讓給誰?」
困惑地停下腳步的古城,耳邊聽到了更衣間那邊傳來新的腳步聲以及耳熟的叫聲。
「——等一下,小那!小心地板很滑!」
「咦……?」
在白色霧氣的另一頭冒出兩人的身影。一個是用浴巾裹住全身的年幼少女,另一個則是容貌亮麗的高中女生。
「咦!」
淺蔥察覺到古城的存在,貌似驚訝地當場定住了。
她那雙睜大的眼睛正看著呆站著的古城。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對望一會兒,然後同時發出悽厲的尖叫。
4
「淺……淺蔥你怎麼會……」
古城讓身體泡進略淺的浴池裡,嘀咕的口氣好似囈語。
「我……我才想問你為什麼會在啦!」
和古城背對背坐著的則是淺蔥。他們都為了遮住自己的身體,慌慌張張地跳進浴池裡,結果兩邊都變得離不開浴池。
另外,小那似乎覺得寬廣的浴室很稀奇,正在浴池裡愉快地游泳。
「難道這裡只將入口設計成男女有別,裡面其實是混浴?」
古城發覺往更衣間的門分成左右兩邊,低聲說了一句。那是在露天浴池偶爾會看到的設計,不過沒想到歸屬「戰王領域」的遊船也會是這種構造。
瓦特拉恐怕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才故意瞞著古城他們。那個傢伙——不發一語的古城氣得拳頭顫抖。
「我……我問你喔……你看見了嗎?」
淺蔥擔心地問。看見什麼——古城沒有這麼反問。
「呃,沒有,完全沒看見。畢竟才那麼一瞬間。」
「是……是喔。」
古城和淺蔥兩個人同時「啊哈哈」地乾笑,做作的笑聲迴響於澡堂,留下尷尬的沉默。
像是看準這陣沉默,這時傳來「撲通」一聲東西沉到水裡的聲音。
他們倆一臉納悶地用目光掃向四周後,突然大驚失色。他們的眼睛只離開了一下,小那的身體就沉到浴池底部,水面上只浮著微微的氣泡。
「唔……喂!」
「小……小那——!」
古城和淺蔥嚇得起身,趕到沉在水裡的小那旁邊。
然而小那無視於他們的焦急,俐落地在浴池裡游泳,然後若無其事地從水面露出臉來。接著她又游起了狗爬式,飛濺的水花讓浮在水面的薔薇花瓣隨波蕩漾。
「原……原來只是在潛水啊……」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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