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真祖大戰 第一章 沉靜的異變(2/2)
少女就沉睡在裡頭。虹發翻騰如火的少女。
而且橫躺在冰塊中的她胸口散發著銀色光芒。
全以金屬制的銀色長樁貫穿了少女的心臟。
包裹她的冰塊用上任何力量都不會融化。因此,銀樁也不會從她的胸前脫落。這塊冰就是她的棺材。是以,這個房間才被稱為「停棺室」。
「哎呀?」
然而,曉深森走完樓梯下來以後就停步了。
她發現理應沒有任何人的「停棺室」里已經有客人先到了。
是個嬌小的少女,身上穿著繽紛花色的浴衣,腳上穿著短襪及烏亮的黑色木屐,一身氣質高雅的打扮。
少女回過頭,其瞳色是在昏暗中發亮如火的藍。
往上梳起的頭髮是淡金色,會像彩虹一樣隨著光源改變其色澤。
她的樣貌和躺在冰塊中的赤裸少女十分相似──不,她們的樣貌完全一樣。
她跟躺在棺中的少女「第十二號的奧蘿菈」有著相同面孔。
「稀奇稀奇,沒想到會有客人。」
深森卻沒有顯露多大的動搖,只是口氣開朗地這麼說道,表情好似在歡迎來路不明的入侵者。
少女也對深森這樣的反應露出了微笑。眉型優美的她看似佩服地挑眉。
「直視吾的身影,心緒仍不紊亂嗎?令人意外。」
「畢竟我本來就覺得差不多該有人來警告啦~~不過,實在是沒有料到你會親自出面就是了。」
深森笑著停下腳步。她離穿浴衣的少女大約十公尺。
深森旁邊的牆上有緊急警報裝置的按鈕。只要按下去,重武裝的警備員不到三分鐘就會趕到才對。不過她無意拉響警報,因為她曉得那沒有用。
即使將研究所里所有警備員聚集到此,也不會是眼前這個嬌小少女的對手。這是因為對方就是號稱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之一──
「……那麼,我能不能請教你是第幾號呢?」
「吾乃第六號(Hektos)……第六號的『焰光夜伯(Kaleido Blood)』。」
浴衣少女落寞地微笑,與高傲的語氣恰好形成對比。第十號(Dekatos)的封印被解放後,目前仍完整的封印體(Numbered)就只剩她一個了。或許她是對此感受到世事無常。
「請多指教嘍,第六號。要不要吃冰?」
深森從拎在腰間的冰盒裡取出新的冰棒。自稱第六號的少女看著她遞過來的冰品露出了苦笑。
「獻供品給吾嗎?但這是無用的,曉古城的母親。因為吾乃敲響喪鐘的使者。」
「通融一下。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深森使壞似的眯眼。第六號面無表情地回頭,看向躺在冰塊中的另一個少女。
「……汝希望令吾輩再生?」
「精確地說,是透過複製來創造。」
深森語氣溫吞地說明:
「只要能造出前任第四真祖──第十二號『焰光夜伯』的複製品(Clone),就可以將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魂魄移轉到那裡面,對吧?和附身在她體內的眷獸一起。」
「如此便能拯救汝的女兒?」
「女兒與兒子,兩邊都要救喔,不對嗎?」
微笑的深森眼神認真。
以往被稱為「焰光夜伯」的少女們都是為了封印第四真祖的眷獸而創造出的人工吸血鬼,總數十二名。然而,除了第六號以外的十一名都已經喪失了。每當第四真祖的眷獸獲得解放,身為封印的她們註定會變成眷獸的一部分而消滅。
免於消滅的唯一例外是「第十二號的奧蘿菈」──沉睡於棺中的少女遺體。
她的眷獸目前仍未完全解除封印。這是因為她在解除封印前就被殺了,留在她胸前的銀樁正是證據。
奧蘿菈的肉體遇害以後,其靈魂至今還沉睡在深森的女兒曉凪沙體內。那是凪沙所願。
但在此當下,奧蘿菈和眷獸融合的魂魄仍對凪沙軀體造成莫大負擔。顯而易見的是,極限遲早會以凪沙喪命的形式到來。
正因如此,深森才會著手製造能收容奧蘿菈魂魄的新肉體。
「無誤──」
第六號嚴肅地低聲說道:
「然而,汝的心愿不可能實現。因為肉體消滅正是其遺志。」
「是這樣沒錯~~……哎,我對她是心存感激的喔。事到如今,要是讓『原初的奧蘿菈』復活也很令人頭痛嘛。」
深森曖昧地笑著搖頭。即使憑MAR公司的魔導技術,要創造新的「焰光夜伯」──人工吸血鬼還是極為困難,她到現在仍未達成目的。
原因在於「第十二號的奧蘿菈」希望自身肉體完全消滅。
她是眾神創造用來操控第四真祖的系統──本身的體內已納入名為「原初」的「受詛魂魄」。而為了消滅「受詛魂魄」,她自己選擇了受死一途。
裝載第十二號屍體的冰棺也是她自己做的。她將自身肉體封在冰塊中,以免「受詛魂魄」再次復活。藉著以眷獸之力製造的冰棺,第十二號的肉體得以和外界徹底隔絕。如今,深森等人連半顆細胞的樣本都採集不到。一切都是出於「第十二號的奧蘿菈」之遺志。她希望自己名符其實地從世界上消失,不留一絲塵埃。
正因如此,第六號才會來到這間研究所吧。
為實現第十二號這名同胞的最後心愿,她身為「第六號的奧蘿菈」便來到了這裡。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救他們,救那些孩子。求求你……」
深森望著浴衣少女說道。她的語氣要稱作懇求實在過於冷靜。
第六號緩緩地搖頭,然後用手觸碰包裹著第十二號的冰塊。
以眷獸之力製造的冰棺無法摧毀。
不過,如果同為第四真祖的眷獸,希望摧毀冰棺──
「原諒吾。因為消滅她亦為吾的心愿──」
第六號的話還沒說完,冰棺就被光芒籠罩了。
冰塊無聲無息地碎散以後,變成了無數的透明碎片。
原本寄宿於那些碎片的龐大魔力在壓倒性的寂靜中逐漸獲得解放。
最後所剩的少女屍骸在虹色火焰包裹下,散發出光粒消散了。
「原諒吾──」
第六號如此說完便離去了,曉深森默默地目送其身影。
結果,研究室地板上只剩細細的銀樁。
深森始終望著那塊失去光芒的金屬。
5
隔日早上。二月十三日──
比平常早到學校的曉古城一進教室就滿眼血絲地環顧四周。這時候,班級股長築島倫向他搭話了。
「早安,曉。你今天真早耶。」
倫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冷靜,眼睛卻似乎因為好奇心而發亮。不過古城並沒有注意到。
「
啊,早安,築島。」
「找淺蔥的話,她還沒來喔。」
倫尋開心似的告訴應聲態度有些心不在焉的古城。古城吃驚地頓住。他在找淺蔥這一點似乎在倫的眼中完全穿幫了。
「哎,以男生來說,這個季節滿令人坐立不安嘛。」
倫嘻嘻笑著露出心裡有數的表情點頭。古城一瞬間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茫然地回答:
「咦?沒有,我找她不是為了那個。」
「那可不一定~~」
倫越發愉悅地眯起眼。她大概誤以為古城之所以焦慮,是因為明天就是情人節。該怎麼解開誤會才好啊──當古城開始認真煩惱的瞬間,有個髮型亮麗的少女走進了教室。是藍羽淺蔥。
「淺蔥!」
古城決定把倫的問題擱到後面,先趕到淺蔥身邊。淺蔥原本毫無戒心地打著呵欠,看到古城來勢洶洶便嚇得直眨眼。
「古、古城?怎麼了?看你一臉拚命的樣子。」
「有空嗎?我有事想找你談。」
古城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看向淺蔥的臉孔。淺蔥提防似的蹙眉說:
「談事情……現在嗎?我是值日生,要負責為下一堂課做準備耶──」
「很快就好了。昨天傍晚,你有沒有跟誰見面?」
「昨天傍晚?」
什麼情形──淺蔥把手指湊在太陽穴,露出了眺望遠方般的表情。於是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然而,淺蔥顯露的動搖不到零點一秒,只在剎那間而已。她立刻就帶著佯裝不知道的臉色搖頭說:
「沒有啊,我沒跟任何人見面。我在上網看連續劇。」
「可是我有在泰迪絲商場前面的廣場看到你。」
「你在說什麼啊?認錯人了吧?」
淺蔥一臉覺得不可思議地偏頭,還反過來用懷疑的視線看古城。她的說詞太光明正大,古城差點就接受了。
「──欸,我怎麼可能認錯人!你為什麼要瞞我!」
「啥?說我瞞你,我是要瞞你什麼啦?」
「你為什麼會跟加坎那傢伙在一起──」
「你很煩耶!我都說不知道了嘛!」
淺蔥當著大幅挺身向前的古城面前「磅」地拍了桌子。完全是惱羞成怒。這樣的魄力將古城嚇倒了。同學們從背後拋來的好奇目光扎得他很痛。
藍羽外遇……他說的加坎該不會是……「戰王領域」的……話說,那個吸血鬼好像滿帥的……教室里開始有人像這樣竊竊私語。
古城講話一不留心,讓加坎的名字也從同學們口中出現了。特畢亞斯?加坎雖是「戰王領域」的吸血鬼,但他曾因為某件事到彩海學園短期留學兩個星期左右。少女跟異國吸血鬼墜入身分有別的戀情,少女的前男友則咄咄相逼──實在是極有話題性的花邊緋聞。
「等等,淺蔥!事情還沒有談完吧──!」
「談什麼啦!雖然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反正跟你沒關係就是了!」
淺蔥將古城伸過來要挽留她的手粗魯地甩開。隨後,她轉身背對古城,大步地走向教室外面。
「淺蔥?你要去哪裡?」
倫語氣平靜地問。淺蔥在離開教室前短短地回頭說:
「辦公室!我要去領作業講義!」
「我叫你等等──」
古城打算追著落荒而逃的淺蔥到走廊,倫就從他背後把他架住了。
「停停停!曉,你冷靜點!」
「築島,你放手!」
「好了啦好了啦,聽我說。像這種時候,先保持距離讓自己冷靜吧。你會吃醋是可以理解,不過淺蔥那邊由我談看看吧。」
「啥?吃醋?」
古城冷不防被倫糾正,不禁停下動作。遲了一會兒他才想到自己的行為似乎造成奇怪的誤解了。
「不對,這不是嫉妒之類的問題……我說不是啦!」
古城之所以對淺蔥的行為感到在意,是因為事情跟特畢亞斯?加坎有關係。
加坎並非尋常的吸血鬼,他是屢次為弦神島帶來危機的戰鬥狂迪米特列?瓦特拉的部下。古城得知淺蔥跟這種人物有所接觸,就不可能不替她擔心。
倫卻用成熟的態度嘆氣說:
「拜託,讓我說句公道話吧,我認為事情會變成這樣,你也有問題喔。還不是因為你每次都把淺蔥甩在旁邊,老是跟你妹妹在國中部的朋友同進同出……」
「你到底在講什麼!」
「所以嘍,你單方面怪罪淺蔥,我覺得不是很妥當。」
「我又沒有怪她什麼,我只是想把事情問清楚──」
古城硬是掙脫倫的束縛,然後快言快語地反駁。就在此時,古城背後傳來了異樣高姿態的說話聲。
「吵吵鬧鬧的。曉古城,你在課堂開始前的走廊上鬼叫什麼?」
「那月美眉……?」
古城頓時轉頭,身高不滿一百四十公分的娃娃臉女教師就站在那裡。她是古城等人的級任導師南宮那月。
被學生叫成「美眉」,那月明顯露出了不快的臉色。古城卻不管這些,還把她趕到走廊的邊邊說:
「那月美眉,你來得正好。加坎人在哪裡?」
「加坎?你是問『戰王領域』的特畢亞斯?加坎嗎?」
大概是因為氣勢輸掉了,那月坦然地反問古城。古城用力點頭說:
「那傢伙的下落,人工島管理公社都有掌握吧?拜託你告訴我!」
「誰曉得。就算我知道,也不可能告訴你這個局外人吧?假如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就去拜託藍羽幫你駭入公社的監視資料庫。」
「可以的話我哪需要這麼累……!」
古城抱頭仰身。他之所以要找加坎,原因本來就是出在淺蔥身上。那月看似生厭地朝古城苦惱掙扎的模樣看了一會兒,然後無奈地嘆氣。
「話說你找他有什麼事,曉古城?」
「淺蔥昨天跟那傢伙見過面啊!她瞞著我們偷偷跟他見面!」
「……原來是男人在吃醋嗎?無聊。」
「我說過不是了啦!這樣行嗎?那傢伙是吸血鬼耶!」
「你還不是半斤八兩?」
那月這句糾正精準得嚇人,使得古城「唔」地說不出話了。古城頂著世界最強吸血鬼的荒謬頭銜,客觀來看,他的存在比加坎還要危險而擾人。對此古城並非沒有自覺。
那月鄙視似的冷冷地望著無法回嘴的古城說:
「畢竟這裡是『魔族特區』。戀愛是自由的,無論對象是『戰王領域』的貴族,或者某個草莽出身的真祖。」
「就算那傢伙是瓦特拉的手下也一樣?」
「他並非手下,而是立場對等的同盟者。基本上,我倒不認為那樣的大人物會把藍羽這種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當對象。」
「呃……小丫頭。」
你有資格說別人小啊──古城感到傻眼。因為某種因素而停止成長的那月外表頂多只有十一二歲。只看外表的話,她比淺蔥更像小朋友。
「當然,要是他動用魅惑(Charm)的權能逼藍羽就範,那就是犯罪了,若非如此便沒有任何問題。你別因為女人被搶了就方寸大亂。」
「你這是為人師表講的話嗎!」
古城對那月冷漠無情的台詞失望地發出嘆息。淺蔥去了辦公室以後,還沒有要回教室的動靜。
「哎,可惡……每個人都不懂……」
在同學們關懷的目光下,古城準備回自己座位。
途中,他看見矢瀨基樹站在窗邊的身影。平時矢瀨應該都會頭一個來奚落,唯獨今天格外安靜。矢瀨似乎連古城鬧出的騷動都沒有察覺,一直望著窗外。
「……矢瀨?」
怎麼了嗎──古城朝矢瀨搭話。矢瀨總算察覺到古城的存在,便含糊地回應:「喔。」他默默盯著位於對面的國中部校舍樓頂。
「呃……我是在想,我們學校有那種藝術品嗎?」
「藝術品?」
古城將目光轉到矢瀨所指的方向,然後納悶地眯眼。理應禁止出入的樓頂上確實有陌生玩意坐鎮在那裡。
它的模樣像被鐵灰色鱗片所覆的大型生物,全長約十幾公尺。那是座有著折起的翅膀以及長尾巴的巨大魔獸雕像。
「唔……!」
古城看到那東西,臉上就「唰」的一聲失去血色。因為他對魔獸的模樣肯定有印象。長著鐵灰色美麗鱗片的龍族。是葛蓮妲。
「抱歉,矢瀨。我想起有一點急事要辦,剩下的拜託你了!」
「啊?喂,你不上課──」
「幫
我隨便應付!」
古城自暴自棄地交代完以後,就準備衝出教室。他不明白葛蓮妲為什麼會睡在彩海學園樓頂。然而,很明顯出了什麼問題。
幸好目前大多數學生都還沒有注意到葛蓮妲的存在。就算注意到了,也會像矢瀨一樣,誤以為那只是單純的擺設才對。然而情況感覺並不能一直如此矇混下去。就算是「魔族特區」的學生,忽然有龍族出現在自己學校的土地內,應該還是難免會恐慌。
要搶先帶回葛蓮妲,設法讓她溜出學校才行──
「古城。」
「啊?」
急著就跑的古城耳邊傳來了矢瀨莫名清晰的呼喚聲。
矢瀨看著嚇得停下來的古城,正色對他警告。對一向態度從容的矢瀨來說,那就像被人逼急了的表情。
「動作快。已經……沒有時間了。」
「好、好啦。」
儘管矢瀨預言般的口氣令人困惑,古城仍又拔腿就跑。
矢瀨確認古城離開以後便再度將目光轉向窗外。他望著憑肉眼應該看不見的海平線彼端,默默地咬緊嘴唇。
6
古城衝上校舍後頭的逃生梯,來到校舍樓頂。被鐵絲網及混凝土圍繞的空蕩空間。在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太陽能面板空隙間,果然躺著眼熟的幼龍。
「葛蓮妲!」
古城繞到龍的面前,呼喚她的名字。
呼喚聲大概傳達到了,龍的眼皮微微抽動。
在可確認的範圍內,葛蓮妲的身體並無明顯傷痕。她似乎單純是飛累睡著了。根據先前從紗矢華那裡聽到的情報,葛蓮妲暫時會留在蔚藍樂土的「魔獸庭園」。可是,為什麼她會飛來弦神島本島?古城完全不懂。
「妲……」
鐵灰色飛龍從喉嚨發出不搭調的可愛聲音,睜大的圓滾滾眼睛映出了古城的身影。巨碩龍頭緩緩抬起,隨後──鐵灰色身軀被淡淡光芒包圍。
「葛……葛蓮妲?」
葛蓮妲的身體當著呆望的古城眼前開始縮小了。翅膀不知不覺間消失蹤影,眼看著尾巴也逐漸消失。美麗的鬃毛變成了鐵灰色長髮,取代強韌四肢出現的則是少女苗條的手腳。
「啊,你喔!要是在這種地方變回人形……!」
古城連忙從變成少女樣貌的葛蓮妲面前轉開目光。肉身尺寸差別太大,因此這也難怪,葛蓮妲剛變身完當然是一絲不掛。而且,這裡是平日白天的學校內。在別無他人的樓頂跟赤裸少女獨處──要是被其他學生目睹這種畫面,古城的人生就完了。
「對、對了……總之先讓她穿點什麼……」
古城明知這樣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還是脫了自己的連帽衣準備幫葛蓮妲穿上。然而,變身結束的葛蓮妲卻癱坐在地上不動。
接著她默默地仰望古城,眼裡撲簌簌地冒出眼淚。這次古城真的無言以對了。
「古城……」
葛蓮妲哭哭啼啼地一邊打嗝一邊發出微弱的聲音。
「餵……葛蓮妲?發生什麼事了?你有哪裡會痛嗎?」
古城驚慌歸驚慌,還是拚命想安撫葛蓮妲。葛蓮妲則光溜溜地抱到古城身上。
「古城……古城……!」
「餵……等等,葛蓮妲,你至少穿上衣服……」
「唯里……還有志緒……在游泳池……都叫我快逃……」
「……叫你逃……唯里她們怎麼了?是被誰攻擊了嗎?」
古城頓時冷靜地看向葛蓮妲。仔細一想,葛蓮妲有獅子王機關派的兩名攻魔師當護衛兼保姆陪著。儘管如此,葛蓮妲仍被迫隻身逃來弦神島,狀況顯然有異。
「唔~~……」
但是葛蓮妲光會抽泣,講話又不得要領。這要怎麼辦才好?古城仰天嘆息──
「!」
在古城的視野一隅映出了飄在海面上的黑影。緊貼著海面滑翔,有如巨鳥的物體。機身大大鼓起的陌生飛機──是水陸兩用的飛艇。
對方正朝著古城他們所在的方位逐漸拉近距離。
機體比古城起先想像的更龐大。四具渦輪引擎合奏的轟鳴聲傳來,讓古城他們的皮膚為之刺痛。
葛蓮妲注意到飛艇的存在,嚇得肩膀發抖。她豎起鐵灰色的頭髮,敵意畢露地吼出聲音威嚇。
「那玩意是怎麼回事……難道……?」
古城的臉色因驚愕而僵凝。飛艇保持著速度,已經抵達弦神島上空。可是它離地的高度頂多三十公尺,連十層樓大廈都不到的高度。
由於機體雄偉到一定程度,呈現的景象便顯得異樣。飛艇通過的航道在地表捲起驚人沙塵,行道樹及路標都像起浪似的搖晃起來。
古城等人所在的彩海學園就位於機體行進方向。飛艇速度不減,更無抬升高度的跡象。銀色機體總重量恐怕接近四十噸,正以時速幾百公里的速度朝彩海學園校舍筆直飛來。
「它打算撞過來嗎──!」
古城立刻起身,並為了召喚眷獸擺出架勢。然而對方的航道在市區上空,即使用眷獸將飛艇擊落,也無法避免對地上造成損害。
「趴下,葛蓮妲!」
「妲……?」
古城當場抱著葛蓮妲滾到地上。飛艇毫不減速地掠過校舍,從古城等人頭上僅僅數公尺的高度行經而過。
校內各處傳出尖叫聲。衝擊令校舍的玻璃窗強烈震動,有幾塊太陽能面板被掀起來。葛蓮妲的頭髮洶湧翻飛,承受劇烈風壓的古城無法呼吸。
「可惡……那艘飛艇搞什麼啊!這樣徹底違反航空法了吧……!」
古城一邊將跑進嘴裡的沙子吐掉,一邊緩緩地撐起上半身。飛艇毫髮無損地行經彩海學園以後,就急遽抬升高度從上空飛走了。
對方到底想搞什麼?古城狀甚煩躁地起疑。葛蓮妲則在他懷裡露出了恐懼之色。
「古城!」
害怕的葛蓮妲正望著位於古城背後的水塔。古城警覺到上頭有站著的人影,也跟著倒抽一口氣。
古城不認識那張生面孔。對方是留著黑色長髮的外國人。男子任古風大衣的下襬隨風飄揚,居高臨下望著古城他們。
他是從哪裡出現的──根本想都不用想。男子是搭乘飛艇現身的。那架機體就是為了讓他在此降落,才會通過校舍上空吧。
「你──並非人類呢。少年,你也是吸血鬼嗎?」
黑髮男子叫了古城。與壓迫感沾不上邊的沉靜口吻,古城卻結凍似的發冷。身為生物的本能正在警告他,眼前這個人是危險的存在。
「你是什麼人?你攻擊了唯里她們嗎?」
「唯里……?」
啊──男子聽了古城的質疑,回想起來似的挑眉。
「這樣啊,你是跟她們認識的人。那麼,我先把這些還給你──」
男子以魔法在虛空打開閘門,從中取出了某些東西。接著,他隨手將那扔到古城腳下。銀色的長劍,還有弓──都是古城有印象的武器。
「這是唯里她們的……!」
葛蓮妲的證詞加上男子持有的武器──兩者一起推敲,發生了什麼再明白不過。男子先是襲擊葛蓮妲等人,還從唯里及志緒手中奪走了武器。
「你……對唯里她們做了什麼?」
「那兩人有礙於我的目的,因此我除掉她們了。如此而已。」
「……目的?」
「就是處分沼龍(葛蓮妲)。」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古城咬緊牙關。唯里和志緒讓葛蓮妲逃走以後,男子就追到彩海學園這裡來了。為了在這次將葛蓮妲處分掉──
「少年,把沼龍交給我。要不然,你也會走上和她們相同的命運。」
「──別開玩笑了!」
男子還沒說完,古城就氣得解放吸血鬼之力。足以扭曲空間的龐大魔力被釋出以後,幻化成環繞著雷光的巨獅樣貌。具現化的濃密魔力聚合體──從異界召喚而來的吸血鬼眷獸。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Regulus Aurum)』──!」
「這是……第四真祖的眷獸!」
男子看了古城的眷獸,眼裡散發出些許訝異之色。但是那只有短短一瞬。他平靜地望著從頭上來襲的雷光巨獅,悠然舉起右手。
「覺醒吧,『怠惰者(Acedia)』!」
「啥!」
發出驚呼的是古城。黑髮男子從虛空召喚了如鞭子柔韌的鋸刃長劍。看不見的巨大手臂揮動長劍,迎面擋下迅如電光逼近的雷獅鉤爪並將其逼退。
「威力實在驚人。連『怠惰者』都無法徹底逼退它嗎?」
男子生厭似的撥
開魔力衝突造成的餘波,還露出猙獰的微笑。
「不過,也就如此而已。舞吧,『暴食者』──!」
「糟──」
成群的巨大短劍突然出現,讓古城的臉絕望得皺在一起。男子以眷獸攻擊的目標並非古城,而是葛蓮妲。
古城反射性地朝葛蓮妲伸出手。可是,葛蓮妲本身的身體成了妨礙,使他無法另外召喚新的眷獸。漆黑短劍朝著怕得不敢動的葛蓮妲灑落。
環繞著純白光芒的銀刃一閃,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那些短劍擊落了。
「──『雪霞狼』!」
身穿體育服的少女飛跨樓頂的鐵絲網,以銀色長槍旋出槍花,迎戰具意識的成群利劍。吸血鬼的眷獸理應不會受到任何物理性傷害,卻毫無抵禦之力地如紙片般被砍斷消失了。由獅子王機關取名為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的秘藏兵器──能令一切魔力失效,並斬開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之力。
「姬柊!」
「──你沒事吧,學長!」
姬柊雪菜對付完大群眷獸,槍仍舉著便開口問道。她朝裸身披著連帽衣的葛蓮妲瞥了一眼,露出有些複雜的臉色說:
「……我有滿多話想問學長,不過還是先確保葛蓮妲的人身安全吧。」
「就這麼辦……姬柊,話說你怎麼會穿體育服?」
「我在體育課開始前一刻溜過來的!學長,現在是在意這些事情的時候嗎!請你認真應戰!」
「我又沒有在跟你鬧!」
古城帶著保持具現化的雷獅,重新與黑髮吸血鬼對峙。在彩海學園的土地內,他不太希望做出醒目的舉動,但對方並非不靠眷獸就能應付的對手。
幸好在「獅子之黃金」灑落的電光掩蔽下,待在教室的其他學生應該無法看見古城等人的身影。接下來只得祈禱他們可以在被戰鬥波及前先去避難。
「原來如此,那就是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嗎……要自稱第四真祖的監視者確實夠格,有著棘手的武器。」
黑髮吸血鬼望著雪菜手握的長槍發出了嘆息。然而他在口頭上說棘手,態度卻充滿餘裕。即使同時應付古城與雪菜兩人,他應該還是有自信打倒他們。事實上,就算像這樣直接對峙,古城仍摸不清對方力量的極限。
「僭稱第四真祖的少年,還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這是最後通牒,將沼龍交出來。」
黑髮吸血鬼身上的戾氣突然加劇。那變成物理性壓力,撼動了周圍的大氣。假如在場有對魔力抗性弱的人類,光這樣就失去意識也不奇怪。他的魔力量正是如此超乎尋常。
葛蓮妲似乎是懾於那股驚人戾氣,便開始摟著自己的肩膀微微地哆嗦。為了袒護這樣的她,古城瞪了男子。
「我有聲明過才對,別開玩笑了!」
古城全身釋出了有如翻騰火焰的兇惡魔力洪流。那與黑髮吸血鬼的魔力相互衝擊,使得空間像蜃景一樣扭曲。
「好吧,少年。既然如此,你就跟這座受詛之島一塊腐朽吧!」
吸血鬼男子露出獠牙,張開雙臂要召喚新眷獸。古城為此咂嘴,雪菜則壓低重心備戰。
銀色鎖鏈隨即從虛空中射出,將黑髮吸血鬼五花大綁。
面對毫無前兆從虛空中射出的銀鏈攻擊,男子首次皺起臉。
「到此為止,裴瑞修?亞拉道爾──」
南宮那月人偶般的輪廓像漣漪一樣令空間蕩漾以後,出現在古城等人眼前。她任由鑲滿荷葉邊的豪華禮服隨風翻飛,並且回望黑髮吸血鬼。
「這所學校算是我的職場。身為教師,我無法坐視外人對學生動粗。若你能乖乖走人,那倒是感激不盡。」
「南宮那月……『空隙魔女』啊。」
黑髮吸血鬼在召喚眷獸時遭到封鎖,充滿威嚴的態度仍未軟化。
「區區被惡魔附身之人,自認有能耐打敗我?」
「我才想問呢,假如我認真要藏那女孩,憑你這種貨色能奈我何?」
那月嘲弄似的笑著放話。
被稱作亞拉道爾的黑髮吸血鬼看似不悅地蹙眉。
南宮那月是專精空間操控能力的魔女,在本身夢境中擁有名為「監獄結界」的廣闊世界。只要將葛蓮妲抓進那道結界,任誰都無法對她出手。亞拉道爾對此也心知肚明。
「……好吧。看來在這裡與你為敵,確實並非上策。『空隙魔女』,我為自己擾亂這座學舍安寧的無禮之舉向你道歉。」
亞拉道爾語氣誠懇地相告。原本在他周圍打轉的戾氣都像虛晃似的消失得乾乾淨淨。
「明智的判斷,裴瑞修?亞拉道爾。你似乎和那個蛇夫不同。」
那月用愉快的語氣說完以後,就將銀色鎖鏈卷回去了。亞拉道爾的唇形在沉默間扭曲。被人拿來與蛇夫──迪米特列?瓦特拉比較,似乎非他所願。
「少年,你的名字是?」
這樣的亞拉道爾忽然望著古城問道。那是蘊含沉靜緊張感的嗓音。
「我叫古城,曉古城。」
亞拉道爾的態度頗為鄭重,古城雖疑惑還是予以回答。亞拉道爾嚴肅地點頭,然後脫掉戴在右手的手套,將手套甩到古城腳下。
「那麼,重新來過吧,曉古城──我以『戰王領域』帝國議會議長,裴瑞修?亞拉道爾之名向你申請決鬥。」
「……啥?決鬥?」
亞拉道爾的說詞與時代嚴重脫節,讓古城愣得下巴掉下來。
被人認真申請決鬥,當然是古城從出生到現在頭一次的經驗。連站在他旁邊的雪菜也看似錯愕地定住了。
可是,黑髮吸血鬼始終一臉正經地點頭說:
「沒錯,一對一的對決。今天日落時,地點選在人工島北區D堤岸,勝利條件是對手認輸或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如果你輸了,就將沼龍交出來。」
「……要是我贏,你怎麼辦?」
古城改換心情問了對方。他理解了亞拉道爾並不是在說笑。
「她們是叫……唯里和志緒吧?我可以將獅子王機關的兩名攻魔師送還給你。再者,我保證我們『戰王領域』不會再對沼龍出手。」
「我可以信任你嗎?」
「以我等真祖之名起誓。」
古城講的話似乎被視為同意決鬥,亞拉道爾強而有力地予以肯定。
事情說到這個份上,從古城的立場除了答應其提議也別無他法。
透過先前的互動,古城已經隱約曉得眼前這個黑髮吸血鬼是個無可通融的死腦筋,感覺是陷阱的可能性很低。
何況,他提議的內容並非單方面對古城不利。
要保護葛蓮妲,橫豎免不了一戰。至少在決鬥的形式下,就不會有古城以外的人被戰鬥波及而受傷。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少女,還有『空隙魔女』──我委託你們在決鬥時,以見證人的正式身分到場。這樣你們多少可以信任我了吧?」
「好吧,這算是妥當的著落。」
那月對亞拉道爾說的話給出答覆。另一方面,雪菜似乎有些猶豫地握緊長槍,並且看了古城的臉龐。於是她下定決心似的予以同意。
「只要兩位都希望如此。」
「──答得好。在那之前,沼龍就先由你們保管。」
亞拉道爾看似滿足地點頭以後便轉身將大衣下襬一甩。在漆黑霧氣籠罩下,他的背影逐漸融於虛空。不久,亞拉道爾的氣息完全消失,僅剩他脫掉丟下的白手套。古城和雪菜帶著疲倦的心情,同時發出嘆息。
「裴瑞修?亞拉道爾……『戰王領域』的帝國議會議長嗎……」
「是的。我有聽過傳聞,據說他是操控七柄劍之眷獸的好戰派貴族。」
古城有些頭大地咕噥,雪菜則困擾似的咬起嘴唇。雪菜沒有對擅自答應決鬥的古城發牢騷,是因為她明白沒別的辦法能解套。
「那傢伙很強喔,曉古城。說不定比那個迪米特列?瓦特拉更強。」
那月用單純轉達事實的淡然語氣告訴古城。
「好像是耶。」
古城對那月說的話坦然表示認同。他在實際交手過以後也有同感。連拿戰鬥狂瓦特拉當比較對象,亞拉道爾仍強得深不可測。以飽經淬鍊的實力為底的正統派強悍,因此無隙可趁。就算靠第四真祖之力,古城也沒有必勝的信心。
即使如此──古城心想。
「古城。」
龍族少女用指頭揪住古城的背。葛蓮妲到現在仍怕得發抖,她抬頭看著古城拚命強調:
「救唯里,還有志緒。」
嗯──古城點頭笑了。亞拉道爾確實是恐怖的敵人吧,無論戰鬥技術或身為吸血鬼的經驗,古城都遙不
及他。他也想不到要怎麼彌補那段差距。
即使如此──古城心想。假如被稱為世界最強的荒謬力量有其意義,那應該就是用來保護身邊伸手可及的人們。
「嗯,我明白──」
為了讓葛蓮妲放心,古城毅然地這麼告訴她。
葛蓮妲臉上頓時現出開朗的光彩。她一邊用平時的語氣喊著「妲」,一邊像要撲上來似的黏住古城。
古城會想起葛蓮妲渾身赤裸的重大事實,是因為她單純披著的連帽衣從肩膀滑下來。龍族少女的光滑肌膚及純真氣息正毫不留情地對古城的頸根造成刺激。古城在鼻腔感受到鐵臭味的刺激,忍不住嗆著了。雪菜望見他那副模樣,肩膀像憋著怒氣似的微微發抖。
「古城!古城!」
「知道啦!葛蓮妲,我知道了,所以你離開一點!」
「學長,你在流鼻血!欸,你們兩個要抱到什麼時候!葛蓮妲也快點穿上衣服──!」
校舍樓頂迴響著三人三樣的叫聲。
緊張感轉眼間就沒了,使得那月無奈地搖頭。
留在學校里的學生們也快要察覺樓頂的風波了。古城感受到自己的社會地位即將告終,焦慮得一蹶不振。
即使像這樣鬧成一團,古城在腦海冷靜的角落仍有些許疑問。
「戰王領域」帝國議會議長,裴瑞修?亞拉道爾──
古城在想:他為什麼要這個龍族少女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