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逃亡的第四真祖 第二章 追蹤 Shadow Of A Intrigue(2/2)
牙城和凪沙換搭新租的車離開都內,是在離開弦神島的第四天才終於啟程。古城確認到這一點後鬆了口氣。
「這次好像真的朝奶奶家出發了。」
「跟凪沙寄簡訊來的日期也一致呢。」
雪菜語氣冷靜地點出事實。
透過設在高速公路的各種監視器和監測儀器,要追蹤計程車輛是簡單的事。載著牙城和凪沙的四輪驅動車沒受到什麼意外波及,一路駛達神繩湖。在神緒多水壩建造出的人工湖畔,有古城他們祖母所住的古老神社。
凪沙手機里那張圖檔的攝影日時,和淺蔥估算他們租的那輛車預定抵達時間幾乎一致。誤差頂多十五分鐘。表示凪沙是在抵達目的地的神社以後,隨即目擊那道巨大的魔法陣。
也有可能正是因為凪沙他們到了,那道魔法陣才會發動。
雪菜的臉色會微微發青,八成是因為她也察覺了那種可能性。
假如那道魔法陣是等凪沙他們抵達才發動的,就並非單純的巧合,代表凪沙或牙城其中一邊成了施法的目標。
「摩怪,你察覺了嗎?」
『嗯,有古怪。』
另一方面,淺蔥和摩怪似乎也察覺哪裡不對勁而壓低聲音。
「怎麼古怪?」
「車子一路開得太順暢了。凪沙他們搭的車……在路況混雜的年末期間,一次都沒有在路上碰到塞車。」
淺蔥回答了古城的疑問。古城卻不太明白淺蔥對此起戒心的理由。
「不是單純的巧合嗎?再說最近的汽車導航器還會教駕駛抄捷徑吧。」
『錯嘍,其他道路全是這種調調。』
摩怪叫出周邊的道路圖。閃爍的紅色箭頭似乎是表示道路的壅塞情況。主要幹道發生了大塞車,其壅塞程度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地方下車走路會更快。
「只有往丹澤……神繩湖的路是空著的喔。倒不如說,所有人都無意識地避開那條路。其他道路會擠成一團,或許就是因為車流轉嫁過去的關係。」
「無意識地避開那條路……喂,難道說……」
「有人設下了驅人的結界……!」
古城和雪菜察覺交通失衡的原因,都吞了一口氣。
除了牙城和凪沙以外的所有人,都在當事者不知情的時候中了無法接近的神繩湖的詛咒。反過來說,被誘導進結界裡的只有凪沙他們而已。
他們原本以為凪沙拍到的魔法陣是一切異狀的發端,但並非如此。
詛咒從凪沙接近神繩湖以前就已經生效了。
已經沒有餘地可懷疑。被當成目標的,就是牙城或凪沙其中一邊。
「將神繩湖周圍全部用結界包住?這種事情有可能辦到嗎?」
「可以的。只不過需要大費周章地準備,還得湊齊數量可觀的施術者……」
「表示那不是單人能用的咒術嗎……」
古城焦急地咬牙切齒。
驅人結界是最基本的咒術之一。說得極端一些,光是擺一塊「此路不通」的路標,就能構成最低限度的結界。雪菜等人使用的驅人咒術只是用咒力來代替那些小道具,基礎原理仍舊不變。
不過正因為原理單純,施術規模越大,維持結界所需的人手以及勞力就會呈指數函數增加。假如要將神繩湖周圍的閒雜人等全部驅離,就必須有規模相當大的集團才對。
「摩怪。」
『噢。』
用不著淺蔥做出具體指示,摩怪便開始搜尋了。
只要知道有巨大組織在行動,要揪住其真面目並不難。因為統率程度足以設下驅人結界的組織數量有限。
而且相關人員越多,要滅跡也就越難。
伙食、休息、移動、通訊——維繫集團活動的種種形跡和金流會透露出組織的真面目。
『原來如此。我明白當中玄機了。』
諷刺地笑著的摩怪在熒幕上秀出了許多圖片。那是一群身穿迷彩服,並且以槍械武裝的人的圖片。
『在神繩湖周圍,到處都是以下雪及土石流為由而禁止通行的道路。用救災名義派去的則是自衛隊。』
「自衛隊……?」
與其說古城驚訝,不如說他單純感到混亂。曉牙城確實是個惡名昭彰的考古學家,所做的實地考察更遊走於犯罪邊緣,但絕非危險到會被自衛隊當成目標的有害人物。何況凪沙只是普通的國中生。古城認為,這當中應該搞錯了什麼才對。
『只不過是實際指揮那些人的,是名為魔導災害管理局(SDC)的組織。設下咒術結界的也是這批人。』
「魔導災害管理局……!」
結果對摩怪的話產生反應的是雪菜。只見她發抖的嘴唇正逐漸失去血色,睜大的眼睛則看似害怕地微微閃爍著。
「姬柊?」
「魔導災害管理局是獅子王機關虛設的組織之一。主要任務在研究如何防止魔導災害,以及提供情資給政府機關。」
「獅子王機關……!這是怎麼回事……?」
古城對說明音量微弱得快要聽不見的雪菜擺出了責備似的表情。
獅子王機關是旨在防止大規模魔導災害及魔導恐怖攻擊的組織。至少古城之前是聽雪菜那樣說的。正因如此,即使他看了那張魔法陣的圖片,心裡還是有一部分安得下心。古城認為,獅子王機關不可能會對凪沙他們不利。
遺留的形跡卻當面否定了古城的想法。
結果,冷靜地代替說不出話的雪菜回答的是淺蔥。
「表示自衛隊和獅子王機關達成某種共謀而封鎖了神繩湖吧。為了要防止魔導災害。換句話說,那就是和凪沙失去聯絡的原因。」
「意思是……凪沙受到魔導災害波及了……?」
『也可能是為了引發魔導災害,才會找你妹妹過去。』
咯咯——摩怪帶著散發惡意的語氣笑了。
古城對人工智慧的那句話嚇得產生了難以言喻的不安。
凪沙以前確實也有身處巨大魔導災害當中的經驗。那場災厄殃及數萬人,結果讓一座人工島沉沒了。
但是那並非凪沙的責任,其原因也已經消失。如今凪沙根本沒理由和魔導災害牽扯上關係才對。
在如此思考設法要保持冷靜的古城旁邊,雪菜的身子變得嚴重不穩。
「獅子王機關……怎麼會……為什麼……」
「姬柊……!」
察覺狀況有異的淺蔥驚呼。持續短促呼吸的雪菜像是因為暈眩而倒下。
「姬柊!喂,姬柊!」
被古城抱穩的雪菜在臂彎中畏懼似的微微搖著頭。
隨後,雪菜就這樣乍然失神了。
4
古城望著開始泛白的海平線發出了嘆息。
眼前一整片庭園是淺蔥自家的院子。蘊含枯山水匠意的日式庭園雖然還不到廣闊的地步,也已經豪華得讓人看不膩。
時間即將來到元旦的凌晨五點。
感到眼前稍微發黑的雪菜正在淺蔥的床鋪休息。還有淺蔥也說她要脫掉振袖,嫌了一聲「礙事」,結果古城就被趕出淺蔥的房間了。
雪菜昏厥的原因,大概是來自精神上的刺激。
獅子王機關將凪沙拖進事件的疑慮。那使得雪菜產生了意料外的動搖。
古城雖是雪菜的監視對象,但凪沙不一樣。她比較像單純的朋友。獅子王機關卻與她的失蹤有所牽連。而且,雪菜什麼都沒有被告知——
對於從小被獅子王機關扶養長大的雪菜來說,那種衝擊似乎遠比古城想像的更嚴重。並不是雪菜的心靈脆弱。產生動搖反而才是自然的。畢竟雪菜身為劍巫雖具備高超戰鬥力,實際上仍不過是個讀國中的少女。
正因為古城明白那一點,從他的立場也就無法責備雪菜。
但古城在另一方面也有著急的情緒。當他逗留在這裡時,凪沙有可能正暴露於危險當中。話雖如此,目前的他幾乎一籌莫展。
古城一面感到心焦,一面佇立於黎明前的庭院。
那樣的他,腳邊忽然遭受衝擊。
「唔哇!」
差點失去平衡的古城察覺到衝擊的來源,因而睜大眼睛。最先跑進他眼帘的是銳利獠牙,還有充滿好奇心的圓圓雙瞳。
「是……是狗?」
儘管古城嚇得心臟猛跳,還是在狗撲上來找他玩的時候設法挺住了。那是只體重似乎有三十公斤以上且肌肉結實的大型犬,大概有拳師狗的濃厚血統。雖然長得一副無賴樣,卻給人開朗而聰明的印象。
「我把它當看門狗養,但是它實在太喜歡親近人。」
從驚魂未定的古城背後,傳來了低沉穩重的說話聲。
回頭的古城看見了一名穿輕便和服的中年男性。
對方個子並不算多高,身段倒顯得沉穩,是個散發獨特氣質的人物。古城頭一個聯想到的是以「黑」開頭、「道」結束的二字詞語。和凶臉的拳師狗相比,這個男的更加恐怖。
「和你一起來的那個小妹妹狀況怎麼樣?」
男子用了和外表形象相反的溫和語氣攀談。
「我想她已經沒事了。只是發生太多事情讓她嚇了一跳而已。」
古城反射性地擺出立正姿勢,回答得鏗鏘有力。身體牢記著對年長者要有禮貌,是以前參加體育社團養出的習性。
「沒大礙就好,但是別太逞強了。無論是她,或是你。」
男子大氣地點頭說。此時古城已經想起對方的來歷了。
古城沒有直接和對方交談過,卻也見過幾次。
男子是弦神市的評議員藍羽仙齋——淺蔥的父親。
「不好意思,在這種日子給你們家添麻煩了。」
古城為了在元旦深夜登門打擾的事向仙齋賠罪。
仙齋卻顯得有些愉快地搖頭說:
「無妨。你們是淺蔥第一次帶回家的朋友,況且能像這樣和世界最強吸血鬼講話的機會可不多。」
「……唔!」
仙齋隨口講出來的話,讓古城掩飾不了自己的表情。渾身冒冷汗的古城幾乎是無意識地開口反問:
「你……知道我的事情……!」
「沒什麼好訝異吧。我好歹是弦神市的評議員。在人工島管理公社也有許多朋友。對於將來可能在弦神島發生的危機,我認為自己具備最基本的預備知識。」
仙齋明白古城的真面目,仍從容地露出微笑。
「在此前提下,不知道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
「拜託……我嗎?」
古城語氣納悶地反問。即使從客觀角度判斷,仙齋提出的意見還是令人意外。
古城確實獲得了第四真祖的力量,但除了敵我不分地摧毀以外,那樣的能力幾乎派不上任何用場。古城本身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窮學生。假如想在弦神島上過像樣的生活,仙齋在全方面都擁有更強的權勢。
即使如此仙齋還是望著古城,並且有些落寞地將眼睛眯細。
「這件事恐怕只有你才辦得到,曉。」
「咦?」
「我想將淺蔥託付給你。請你讓那孩子幸福。」
「……啥?」
古城望著藍羽仙齋那張威嚴十足的臉,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沒有立刻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
這樣簡直就像是新娘的父親跟女婿之間的對話。然而,要懷疑是對方在捉弄他,仙齋的眼神又過於認真。
「呃,請問……那是什麼意思……?還有,淺蔥本身的意願呢?」
難道自己會被迫和淺蔥訂下婚約嗎——古城抱著這樣的焦慮反問。憑仙齋的權勢,要逼他們成婚應該只是小意思。
仙齋不改表情,以沉穩的語氣繼續淡然說了:
「你遲早也會明白,她是個背負著有些棘手的命運出生的女孩。某方面來說跟你一樣,或者更甚於你。」
「淺蔥的……命運?」
古城受到仙齋沉穩的態度影響,取回了些許冷靜。
不過古城再怎麼思考,也還是不懂仙齋話里的含意。淺蔥和古城、結瞳並不同,是普通的人類而非魔族,更不像雪菜或那月她們那樣擔任攻魔師。
硬要說的話,淺蔥過去曾因為駭客能力太過傑出而被恐怖分子綁架。古城能想到的只有這一點。
即使如此,從仙齋眼裡依然可以感受到絕
不動搖的氣勢。
「所以若是淺蔥需要你時,能不能請你待在她身旁?」
仙齋用了預言般滿懷把握的口氣問。
就算古城不明白他的用意,對那個問題的答案也是從最初就定案了。
「那當然。」
「感謝你,曉古城。」
仙齋滿意地微笑了。接著,他忽然擺出精明政治家的臉色問:
「對了,我有兩個女兒。聽說你在家是長男,不過關於入贅這樣的選擇,不知道你的父母是怎麼想的?」
「啥?入贅?」
還是聊到那方面去了嗎——古城感到強烈混亂。淺蔥的命運云云跑去哪裡了?
「身為一介政治家,我差不多也該考慮地盤繼承的問題了。沒什麼,你用不著擔心。第四真祖的知名度在選舉也十足有用。假如你對從政有興趣,我可以從現在開始花工夫將你培育成能夠獨當一面的政治家。」
「呃,那個,我現在還沒有想過什麼從不從政——」
「但是在外頭風流就不行了。那樣不行。假如你除了淺蔥以外還有跟其他女性交往,就應該儘早處理。需要錢的話我來準備。」
「問題並不是那樣啦。」
仙齋運用精明政治家特有的魄力,想直接說服困惑的古城。
那樣的他,後腦勺忽然冒出了被東西打到的慘痛聲音。
接著,古城的鼻尖也「唰」地受到銳利衝擊。
「你們兩個在談什麼啦!」
「好痛……淺、淺蔥?」
捂著臉呻吟的古城眼前所見的,是把遛狗繩用得像長鞭一樣的淺蔥。她的臉紅得跟海平線上浮現的新年朝陽一樣。
「我還在想怎麼到處都看不見人影,受不了……古城,你也不用理我父親(這傢伙)講的話啦!」
「不,身為派系龍頭,繼承者的問題還是該……」
「吵死了!亞述,給我上!」
「唔喔喔喔喔!」
幾乎成了馴獸師的淺蔥命愛犬撲向自己的父親。被巨大拳師狗纏著玩的仙齋當場摔跤。政治家臉上的威風全掃地了。
「古城,你要帶姬柊回去對吧?堇阿姨幫忙準備了車子。」
淺蔥指著藍羽家的玄關說。
古城轉頭望去,在庭院的出口附近有雪菜讓堇陪著的身影。雪菜的臉色還是有些僵硬,但身體似乎稍微恢復了。
話雖如此,由於徹夜沒睡的關係,古城的體力差不多也到了極限。凪沙的事情雖令他在意,為了保持冷靜的判斷力,還是得先回去休息。
「不好意思,什麼事都靠你幫忙。這下得救了。」
「不用講那些客套的啦。畢竟我也一樣擔心凪沙。」
淺蔥隨便揮了揮手,像是在掩飾害臊。
「我這邊也會幫你收集情報,要冷靜行動喔。尤其要看著姬柊,別讓她魯莽地亂沖。還有這個拿去。」
「……這是什麼?」
「我備用的手機。有這個你就可以直接和摩怪講話。雖然它不一定會聽你的就是了,但我想或許派得上用場。」
「好、好啦。」
古城用亂不安的表情望著被交到手裡的鮮粉紅色智慧型手機。
款式陌生的行動裝置上到處都看得見改造過的痕跡。畫面上只秀著醜醜的布偶型角色。古城當然也明白摩怪的性能,可是老實說他也不太信得過這個傢伙。即使如此,要找出凪沙的下落就需要它的力量。不知道古城心裡的糾葛是不是被看透了——
『咯咯……多指教嘍。』
如此開口的摩怪挖苦地對他笑了。
5
藍羽堇為古城等人準備的是一輛漆成黑色的高級轎車。意外的是,握方向盤的人便是她本人。
照堇所說,她以前是仙齋雇用的司機。當仙齋的第一任妻子因病過世後,堇隨即和被政敵陷害的他賭命私奔並且墜入情網,於是兩個人就結婚了——儘管這番話不知道有多少能信,總之堇的駕駛技術是貨真價實。
雖然跟仙齋結婚以後,堇在家裡已經成為政治家的賢妻,但即使到了現在,她表示自己還是在開車的時候最自在。
像是在佐證那些話似的,開車時的堇比在家裡時更加親切而健談。她尤其想了解女兒淺蔥在學校的情況。對於古城和雪菜的關係,也拋來了尖銳的問題。
由於雪菜有些魂不守舍地沉默不語,回答那些問題的責任自然都落到了古城身上。雖說是一大早,元旦的幹道車流壅塞,古城與看似相談甚歡的堇恰好相反,精神力正一點一滴地耗損。
「——不好意思。能不能順道去一下六號坂呢?」
當車子開到一處眼熟的路口以後,雪菜忽然用苦惱似的語氣這麼問。霎時間,堇「噗」的一聲嚴重嗆到了。
堇會動搖也是難免。六號坂是位於人工島西區的特殊地名。因為那裡蓋了整排以情侶為主要客層的住宿設施,俗稱賓館街。
「不,你誤會了。不是那樣啦。六號坂有獅子王機……不對,有姬柊朋友經營的店面。對,那裡跟古董店類似。」
為了解開堇的誤會,古城拼命說明。
六號坂的特殊建築蓋得密集,在咒術觀點上有許多死角。獅子王機關就是利用那種特性設置了供聯絡用的辦事處。那裡外觀看起來只像冷清的古董店,而且因為有特殊的結界,根本就不會在別人腦海中留下印象。
雪菜大概是想到那裡和獅子王機關的上司取得聯絡。
可是,堇當然不明白雪菜的用意。
「沒關係,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們瞞著淺蔥。年輕真好呢。」
「我說過不是那樣啦!」
觀念開明的堇表現得亂貼心,反而將古城逼急了。儘管讓淺蔥知道確實很麻煩,然而放著堇繼續誤會下去也會造成困擾。
「到這裡就可以了。請你停車。」
顯得急切的雪菜根本沒空注意古城有多慌。
堇照著指示將車停靠路肩,雪菜向她答謝後便衝出車門。
「那麼,我會在這裡等個三小時左右。你們慢慢來。」
「咦!呃,請你先回去吧。在這種地方等我們也不好。」
古城嚇得對堇親切過頭的意見直搖頭。再怎麼說,總不能給她添那麼多麻煩。況且古城也無法判斷讓身為一般人的堇和獅子王機關接觸是否恰當。
不過,堇似乎將古城的話聽成了另一種意思。
「表示說,休息三小時還不夠你們辦事嘍……」
「辦事是什麼意思啦!」
「開玩笑的。你們有隱情對吧?不過,儘量別做會惹哭淺蔥的事情喔。」
堇說著溫柔地笑了。真是說不過這個人——古城發出嘆息。他完全分不出堇從哪句話開始是說笑的。然而,從文靜嫻淑的外表倒看不出,她其實是個有膽色的女性,這就是古城唯一認清的一點。大名鼎鼎的藍羽仙齋會娶她為妻也是可以理解。
「慢走喔。」
「多謝。」
受你照顧了——古城行禮以後下了堇的車。
雪菜正杵在坡道中間的狹窄路口。嘴唇緊閉的她表情僵硬,讓人感覺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失去餘裕。
「姬柊,喵咪老師呢?」
古城一邊確認周遭景物一邊問。
喵咪老師是古城擅自幫雪菜師父取的綽號。對方似乎是極為優秀的攻魔師,但古城只見過被她當成使役魔的貓。
「……呃,是在哪裡啊?獅子王機關的辦事處。記得就在這一帶吧?」
「結界的術式改變了。變成連我也無法解咒(Decode)的形式。」
雪菜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回答。古城從那冷冷的嗓音發現她在生氣。獅子王機關背著雪菜將凪沙拖進事件這一點,似乎令她相當惦記。
「意思是連你都進不去?幹嘛特地做那種改變啊?」
「我不清楚。可是,假如他們那麼打算——」
雪菜說著便忽然將手伸向背在後頭的硬盒。她從盒子裡抽出的是一柄摺疊過的銀槍。
原本處於收納狀態的槍柄沿伸變長,三道鋒刃「鏗」地開展。雖然說這是人煙稀少的早上,古城看雪菜在大街中間持槍擺出架勢,也只能愕然以對。
「姬、姬柊?」
「請你讓開,學長——『雪霞狼』!」
雪菜粗魯地揮下全金屬鑄造的銀槍。
她的槍被稱為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是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擁有能讓魔力失效並斬除萬般結界的功能。
其效力對於掩蔽著獅子王機關辦事處的驅人結界當然也產生作用了。
結界留下玻璃碎裂般的「鏘」一聲隨即消滅,周遭街景給人的印象改變了。
之前古城他們不知為何都忽略掉的小巷現出了形影,在那裡頭,能看見冷清的古董店店面。是古城曾見過的獅子王機關辦事處。
「別亂來啦……」
「因為這是緊急情況。」
依然舉著銀槍的雪菜淡然回答了傻眼地吐氣的古城。
太過認真的正經個性適得其反,使雪菜有她偏激的一面。一旦失控的結果就像這樣。雖然說這是出於擔心凪沙而採取的行動,仍舊不太妙。可以理解淺蔥為什麼會存有戒心,還要古城注意別讓雪菜做出太魯莽的事。
「店關著……普通來想也對啦。」
古城把手擱在總算抵達的古董店店門,無力地搖搖頭。
現在是元旦早上六點多,門當然鎖著。窗口拉上了窗簾,無法窺見店內情況。
「話說回來,這裡要是沒有喵咪老師在,看起來真的只像普通古董店耶。把這裡講成獅子王機關的辦事處,會不會也是因為我們自己搞錯了……?」
古城隨口說出老實的感想。他那麼說並沒有太深的用意,可是雪菜聽見那些話,一瞬間卻露出快要落淚的表情。
「唔……!」
於是,雪菜將手中銀槍的槍尖對準古董店的門。她想破門而入。古城察覺到那一點,連忙將人架住說:
「慢、慢著,姬柊!你闖進去又能做什麼!」
「學長,請不要礙事!放開我!」
「反正你先冷靜啦。店裡沒有人在,就算進去也沒用!」
「可是……!」
「古董商本來就不會在元旦的凌晨做生意吧。還有,獅子王機關的職員難道都沒放年假嗎?他們也算公務員吧?」
「偏偏在這種時候……怎麼這樣……!」
肩膀發抖的雪菜顯得很不甘心。
她生氣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在本土方面,獅子王機關底下一支名為魔導災害管理局的部門恐怕依然在運作。
然而卻只有雪菜的那些上司在放年假,聽到這樣的狀況沒人會接受。
「沒辦法直接聯絡獅子王機關的總部嗎?」
「因為高神之杜是與外界隔離的。」
「其他分部的聯絡方式呢?」
「不清楚。我不曉得。」
古城越問,雪菜的聲音就越小。原來如此——古城發出沉重的嘆息。即使雪菜領有劍巫的頭銜,也不過是組織里的末端人員。上頭並沒有給她掌握組織全體情報的手段。
「你什麼也沒有被告知,表示獅子王機關徹底封鎖了情報,想將我們排除在外吧。畢竟凪沙拍的照片也跟我們碰巧拿到的差不多。假如單純是聯絡上出紕漏,就無法說明跟煌坂聯絡不上的理由。」
「……學長,為什麼你能夠那麼冷靜?獅子王機關說不定將凪沙拖進事件了耶!」
雪菜用責備似的語氣問古城。古城有些困擾地將視線轉向天空說:
「我並不算冷靜就是了。因為我本來就沒有多信任獅子王機關,所以就算遭到背叛也不會太受刺激吧。」
「唔……」
「啊,不是,我並沒有在懷疑你啦。」
古城連忙對著抿唇低下頭的雪菜打圓場。
「可是之前淺蔥有對我講過。獅子王機關不一定永遠都是正義的一方。再說組織里說不定也有分派系或權力鬥爭啊。」
「你是說……組織中有權力鬥爭?」
雪菜訝異似的眨了眨眼睛。即使同屬獅子王機關,也會有可信任與不可信任的人。基本上,因為雪菜是直腸子的人,似乎都沒有那樣思考過。
「所以就算獅子王機關有你不認識的一面,你也不用為此自責。喵咪老師人怎樣我不清楚,但至少煌坂她總不可能背叛你嘛。」
「說……說的也是。」
雪菜帶著軟弱無比的神情點頭。縱使心情還沒有完全整理好,她好像姑且釋懷了。因為還不能一口咬定是整個獅子王機關背叛了她。
於是,取回冷靜的雪菜忽然臉紅地仰望古城說:
「呃,學長,差不多可以放開我了,好嗎?」
「……咦?」
古城聽了雪菜的話,才想起自己依然架著她。雪菜的身軀瘦得就算抱起來也不會有負擔,卻意外地柔軟,緊貼的部位可以感受到肌膚溫潤地密合在一起。
「倒不如說,你在摸哪裡?」
「對、對喔……抱歉。」
古城被雪菜用冷冷的嗓音一說,才連忙放開她。
「不會,沒關係。畢竟原因出在我身上。」
雪菜說著理了理亂掉的衣服。銀槍也被折起,然後再次收回硬盒當中。
「哎,那碼歸那碼,結果我們還是不知道獅子王機關有什麼目的。無步可走嗎……」
古城感受到沉重封閉感,自嘲似的發出嘀咕。
和凪沙或牙城都聯絡不上,獅子王機關又將情報隔絕,古城他們無從得知神繩湖發生了什麼狀況。儘管淺蔥表示會幫忙調查,但光靠網路得來的情報,應該還是有極限。因為保留著濃厚自然色彩的神繩湖周圍和屬於人工島的弦神島不同,幾乎沒有電子機械能讓淺蔥奪為己用。
該怎麼辦才好——古城自問。
就在隨後,早晨人煙稀少的街上響起了一陣和緩的說話聲。
「你似乎有困擾呢,第四真祖——」
「!」
古城和雪菜同時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最先進入眼帘的是影子。背對著眩目朝陽佇立的修長人影。
古風的烏黑長髮,搭配一身同樣古風的黑色水手服。即使在逆光下也能認出的美麗容貌,卻因為眼神憤世嫉俗而給人十分冷淡的印象。
「妃崎霧葉……!」
雪菜將手伸向背後的硬盒備戰。
古城也放低重心,擺出隨時可以行動的架勢。
妃崎霧葉是政府太史局的六刃神官——對付魔獸的專家。和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用的是同一套招式,據說兩者的關係為表里一體。
在大約一個月前的蔚藍樂土事件中,她曾和雪菜等人交手。
當時並未分出高下。
然而,現在從霧葉身上感覺不到再戰的意思。而且她也沒有將手伸向背著的大型三腳架攜行盒的動靜。
「好久不見,姬柊雪菜。臉色真慘呢。你看起來像條被遺棄的小狗喔。」
霧葉回望疑惑的雪菜,揶揄似的如此相告。這名少女並非有意找碴,而是她只會用這種口氣講話。
「你們想知道獅子王機關正在神繩湖做些什麼對吧?我有說錯嗎?」
「難不成你知道嗎?」
「是啊,當然了。需不需要我告訴你呢?」
霧葉望著訝異的古城,嘲弄人似的笑了。
她所隸屬的太史局是內務省旗下的特務機關。由於組織目的重複,和獅子王機關多有利害相衝突的狀況。大概正因如此才會連獅子王機關的動向都有所掌握。
「其實我是想早一點告訴你們的,不過因為你們在大街上抱在一塊不方便搭話,讓人很困擾呢。」
「什……不、不是的!」
「我們才沒有抱在一起!」
原來你都在看喔——古城紅著臉瞪向霧葉。
霧葉露出淡然微笑,並且望著古城他們的反應。
「轉達真相給你們是無妨,但我們太史局和獅子王機關互相敵對。即使如此你們還是肯信我說的?」
「反正你快講啦。」
古城齜牙咧嘴地催促霧葉繼續說。
「假如是獅子王機關怕被我們知道的事情,可以借著提供情報得利的就是你們吧。在那層意義上我可以信任你。」
「原來如此。道理說得通呢。」
霧葉佩服似的點頭。
古城也明白她的目的。為了妨礙獅子王機關行動,太史局打算利用古城他們。然而,那也表示霧葉篤定古城會與獅子王機關為敵。
「好,那我就悉數相告嘍。雖然我想你們會後悔就是了——」
霧葉背對染成深紅的海平線,道出了第一句。
結果,那成了逼古城他們做出重大決斷的命運之日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