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1/2)
從米特村回到阿特拉提亞當晚,我和三位夥伴在一家名叫「眠小鹿亭」的酒館共進晚餐。
眠小鹿亭一樓是酒館,二樓則是經營旅館,也是皋月三人作為活動據點的下榻處。考量到各種便利性,我決定和她們一樣將這裡當成活動據點。
這家旅館裡最便宜的房間附早餐,費用是一晚銀幣兩枚半,而完成消滅哥布林後到手的酬勞是五枚金幣。這是將任務達成獎勵的二十枚金幣均分給四位隊伍成員後的金額。一枚金幣相當於十枚銀幣,也就等於我進行一次冒險將能賺取二十天份的住宿費。
然而實際上的生活費除了住宿費以外還有其他支出,因此就算適度地節儉過活,五枚金幣頂多只能維持十天左右的生活吧。
話說回來,在城市裡從事體力勞動的人薪資行情為一天一枚金幣。只要他們一周能找到三、四天左右的工作,就能勉強餬口飯吃了。
和這種最低階級的職業相比,我靠著來回兩天左右的工作就能掙得五枚金幣,雖然很難抱怨這樣的收入太少,但我的工作需要賭上性命,若是再考量到其他經費和各種風險的話,酬勞實在說不上划算。就收入面來看,所謂的F級冒險者可謂社會最底層的職業之一,因此冒險者們才會以升等為目標。只要升等之後,能夠接受的任務級別就會隨之提升,酬勞的金額也會飛躍性地呈倍數增加。
從現在的級別提升兩階、成為D級冒險者後,可接受的任務酬勞將會是目前的四倍左右。到了這個階段,才總算能稱為獨當一面,而在此之前是無法抬頭挺胸以職業冒險者自居的。
為此,我們首先得升到E級。
要從初出茅廬的F級成為還算半吊子的E級,就必須完成三次難度適中的任務。我們已經消滅哥布林、順利完成一次任務了,所以還需要再達成兩次合適的任務,才能升為E級。
這就是我們目前的目標之一。
除此之外,我還有另外一項課題。
「償還學費和生活費——照現在的狀況來看,應該滿艱難的吧。」
我用木匙舀起燉菜送進口中,一面自言自語道。
這是我要求自己將來必須達成的功課。
「嗯,償還?小威你有欠債啊?你看起來不大像是那種人耶。」
同桌吃飯的皋月吸著白醬義大利面,這麼問我。
這時正好是眠小鹿亭的晚餐時段,店裡鬧哄哄地坐滿了顧客。
「這個嘛,要說是欠債也對啦。我跟父母借了錢。」
「是喔~原來是跟父母借的啊。欠了多少?」
「大概七百枚金幣吧。」
「噗!」
皋月把義大利面噴了出來。
「咳、咳……水、給我水……」
「拿去吧,皋月。」
「謝、謝啦。咕嚕、咕嚕……呼。」
皋月灌下從蜜依手中接過的水,冷靜了下來。這位小姐還真忙啊。
「你說七百枚金幣……這麼一大筆錢,你究竟是花到哪裡去啦。難道是賭博把錢輸光了嗎?」
「不是。我在魔術學院四年的學費、入學金和其他費用總共是四百五十枚金幣左右,還有成人後兩年份的生活費大約兩百五十枚金幣,加起來就是七百枚。」
聽完我的回答,皋月驚訝地眨了眨眼。
「呃,學費之類的不是由父母支付嗎?」
「關於這方面有很多難言之隱啦。」
「是喔。你很難得會這樣支吾其詞呢。」
正打算用叉子將沙拉送進口中的希莉爾指出了這一點。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好像確實將事情含糊帶過了。
「……這也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只是我的個人遭遇,沒什麼有趣的。」
我像是要為自己開脫似地如此回答。
畢竟是我自己決定要償還學費和成人後的生活費,父母並沒有這麼要求。
「……也許我只是想要還清欠他們的『人情』吧。」
「嗯,什麼?小威你剛才有說話嗎?」
「……沒事,我只是自言自語。」
皋月邊吸義大利面邊問,於是我搖著頭回答。
和學院的朋友聊起這件事時,我用的是「恩情」這個字眼,但我說不定只是不想欠下「人情」而已。
我很感謝母親,但老實說我很難對父親抱持尊敬之情。因為這對父母的養育和照顧,才有如今的自己,而我之所以會想償還他們的「人情」,或許就是因為想藉此互相抵銷吧。
不過無論如何,要是光靠著冒險者這份工作賺取收入,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存到目標的金額。
「——來做點『兼職』好了。」
我喃喃說道,並咬下餐後甜點的柳橙。
***
「皋月,你在這裡真是太剛好了,能來我房間一趟嗎?」
「咦……?」
隔天下午,我從二樓房間來到一樓餐廳打算找個人,就正好發現皋月的身影,只見她正津津有味地享用著午後甜點。
黑髮少女剛用叉子將一塊加了水果和蜂蜜的鬆餅送進口中,一面嘴巴動個不停地咀嚼著,一面看向我。
「啊,等你吃完再說吧。我想邀請你去約會,跟我走吧。」
我只說了這句話,然後坐到正在吧檯區吃著鬆餅的皋月身邊,並遞給老闆一枚銅幣點了牛奶。
「唔唔、咕嚕——咦?你、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我想邀請你去約會,跟我走吧』。」
「咦?……呃?這是什麼意思……」
「順道一提,剛才是開玩笑的。」
皋月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
「原、原來如此啊……這就是蜜依所說的那個嗎……」
「但希望你能跟我走這一點不是騙人的。皋月,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唉……好啦,我知道了。要我跟你去哪都行。」
皋月一下子就變得無精打采的。
就這樣,我喝了牛奶後便帶著吃完鬆餅的皋月,前往我位於二樓旅館的房間。
到了門口,皋月臉紅著忸忸怩怩地說:
「我、我說呀,小威。你知道男人把女人叫進自己房間代表著什麼意思嗎?」
「……?這個旅館不允許男女發生關係,難道你認為我這個人會大白天地就帶女性進自家房間,做出不正當的行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大大誤會我的人品了。為了解開這個誤會,我想為自己辯駁幾句。」
「啊,好的,對不起,是我搞錯了。」
皋月鄭重其事地向我道歉。看來她已經知道錯了,所以我決定放過她,並立刻打開房間的門。
皋月順著我的引導,正要走進房間——
「打擾了——呃,這是什麼鬼啊!?」
皋月在房間門口叫道,房間裡凌亂的樣子讓她目瞪口呆。
我用形成布料的咒語製造出來的「布」堆滿了房間,不僅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就連床上也是堆積如山的布料,這大概已經不是一般人能進入的地方了。
「嗯,我想拜託你的就是這件事。」
「呃,這麼大量的布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是說你打算拿這些東西幹嘛啊?」
「這是我用魔法做的,希望你能幫我把這些布搬到裁縫師那裡去。我會付你工資的,要我一個人搬的話實在太費勁了。」
「唉……我是無所謂啦……」
我和皋月就這麼背著堆積如山的布料,離開眠小鹿亭,將其搬到位於鎮上工匠街的裁縫鋪。
一塊布料的大小能製造一件上衣或長褲,數量則共有一百塊左右。把這些布料一次全部拿起來,簡直比上級騎士身穿全副武裝還要沉重,而且因為體積龐大,因此非常難以搬運。
將這些布料搬到裁縫師工作室的倉庫後,我得到四枚金幣作為報酬。由於是突然自行上門兜售,多少被砍了一些價,但這種買賣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至於幫忙搬運的皋月,我則支付了三枚銀幣作為工資。
「咦,我可以拿這麼多嗎?我只是稍微搬了點東西耶。」
「拿起吧。因為是臨時請你幫忙的,所以我多給了一點,而且你還搬了比我多的量。」
皋月擅長藉由操控氣場提升自己的體能,有辦法比我這個男性還要輕鬆地搬運更多的布料。
我曾聽說操控氣場的能力對上級程度的戰士來說是一項不可或缺的技術,但皋月已經擁有了這項技能。
「嘿嘿,真幸運♪……是說魔術師也能變出那種布來嗎?既然裁縫師會出錢買下,就表示那應該不會過沒多久就消失吧。魔術師還真厲害啊
。」
「是啊,那是利用魔素的線編織而成的布料,只要將其具象化之後就會固定為實體,即使施展解除魔法的咒語,也無法讓那些布料消失——皋月你難道不曉得一百二十年前發生的『服裝革命』嗎?」
「一百二十年前?我怎麼可能知道那時候的事嘛,人家才十六歲耶。你說的那時候就連我曾祖母都還沒出生呢。」
原來如此。對於沒有閱讀習慣的人而言,就會如此認知啊。
「大約一百二十年前左右,冒險者從古代遺蹟中發掘出形成布料的咒語書,使人類的服裝文化因此有了革命性的進化。在此之前布料都是以手工編織,一件衣服要價不菲,若沒有幾十枚金幣是買不起的。我們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花幾枚銀幣就買到最基本的衣服,全都要歸功於發現了這個咒語。」
「……喔~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這個魔法真了不起。」
「沒錯,這個魔法具有相當大的社會價值。就連皋月現在穿著的和服也是……嗯?等等,你那身和服難道是手工編織的天然布料做成的嗎?」
目前市面上販售的衣服所使用的材料,基本上幾乎都是由魔術師施展形成布料的魔法製成。
但我曾經親眼目睹、並觸摸過一次天然的棉織物,而皋月身穿的和服仔細一看,就和我當時見到的天然布料有著相似的外觀。
「啊~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但倒是有被告誡過這身和服跟刀絕對不能弄丟就是了。」
「唔……失禮一下。」
我把鼻子湊近皋月的衣服試著嗅了嗅,結果更加確信這味道果然就是以前聞過的天然布料。
「什、啊……你、你在幹嘛……」
我偶然一看,發現皋月似乎誤以為我在嗅她身上的味道,頓時漲紅了臉。
「啊,不是,我沒有別的意思。看來確實是天然布料,這可是非常昂貴的東西,你應該好好愛惜。」
「吵死了!啊啊,到底是怎麼樣啦!小威你這個笨蛋!」
皋月不知為何怒氣沖沖,但馬上又像想到什麼似地陷入沉思,然後對我拋出這樣的疑問:
「……奇怪了?小威,這樣說起來的話,就算你不從事冒險者這種危險又沒啥賺頭的工作,光靠這個就能三餐無虞不是嗎?那為什麼還要當冒險者呢?」
真是直搗核心、一針見血的問題。
我謹慎地選擇措辭,向皋月說明自己的想法。
「我並不打算否定這種生活方式,但對我個人而言,每天生產布料販賣過活的人生沒什麼吸引力,就是這樣。」
「唔,人生啊……感覺小威你總是在思考這種難懂的事呢。」
雖然我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難以理解的話,但皋月卻得出這樣的結論。
我反而認為這位小姐多少也該想些複雜深奧的事比較好。
***
冒險者的工作並不總是能在理想的日子找到合適的任務。
就算前往冒險者公會尋求任務,但布告欄並非時時都貼著符合自身冒險者等級的任務。
因為這項因素,我們的隊伍自從結束消滅哥布林的任務後整整過了三天,才接到下一項任務。
「——消滅殭屍?」
皋月結束晨練後滿身大汗地從外頭回來,一面用濡濕後擰乾的毛巾擦著汗,一面坐到餐廳的餐桌前。她直接將手從胸口伸進和服內側擦汗的模樣還是令人想入非非,但就算我再怎麼勸誡她都充耳不聞,因此我只好無視她的動作。
順道一體,我和蜜依、希莉爾三人已經先在餐桌前坐定了。我們才剛一起前往冒險者公會尋找級別適中的任務——也就是E級任務。
「沒錯。從這條街步行大約半天的地方,有個不知何時開始荒廢的存在,聽說那裡出現了大量的殭屍。交易商人都為此深感困惑,所以希望我們能把它們全數消滅。」
「好恐怖!這也太恐怖了吧!難道無從得知原因嗎?」
聽完蜜依的說明後,皋月直率地吐露感想;希莉爾則冷靜地補充分析:
「村子荒廢這件事本身有許多可能的原因,比如受到魔物襲擊之類的,真正的問題是那裡出現了殭屍。究竟是因為被殭屍襲擊而慘遭滅村,還是村民們因為某種原因丟了性命,進而變成殭屍呢。」
希莉爾說道這裡啜了一口紅茶,接著進一步分析給蜜依和皋月聽。
「出現殭屍的可能原因主要有二,一是自然產生,其次就是魔法造成的結果。自然產生的原因是極少數屍體沒有妥善得到神官的祭祀而殭屍化,更具體的條件則不得而知;透過魔法產生的殭屍則有兩種,分別是利用邪神官施展的奇蹟和魔術師使用的禁忌魔法——我說得沒錯吧?」
希莉爾說道這裡,將視線轉向我身上。
身為神官這種消滅殭屍的專家,她應該紮實地學習了許多和殭屍有關的知識,而這些知識可說是準確無誤。
「對,你說的大部分都合我的認知吻合。要另外補充的話,就是關於殭屍自然產生的條件有各種學說,甚至有論文表示滿足特定條件時,殭屍就會頻繁出沒,但我也沒有太深入學習這方面的知識。只要回魔術之都雷克托爾一趟,到學院圖書館查詢的話應該能找到相關論文……」
「小威有時候說的話太難理解,讓人聽不懂啊。不過說到底應該就是那樣,也就是不知道原因為何對吧?」
我的一番話被皋月大幅精簡成這麼一句。
「……嗯,大致上來說是沒錯啦。只不過作為一種可能性,我們應該預先想定製造殭屍的幕後黑手——也就是邪神官或魔術師的存在才對。」
「那你一開始就該這麼說嘛~講那些難懂的事我也聽不懂啊~」
皋月開始鬧氣彆扭,看得我和希莉爾同時嘆了口氣;而在發現我們的動作一致後,希莉爾對我露出平時鮮少在人前展現的友善笑容。
「能有人一起操心,實在是件很棒的事呢。」
「你說得太對了。」
「咦,什麼?稍等一下,你們兩人之間的氣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啊?」
皋月來回看著我和希莉爾,一臉困惑;希莉爾見到皋月這幅模樣又開始竊笑了起來,我也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然而這時在場的另一個人發動了出乎意料的攻勢。
「——嗯?怎麼啦,蜜依?」
獸人少女拉著希莉爾穿著的神官服下襬,一堆可愛的貓耳不停地動著,並眼神朝上望著希莉爾說道:
「……希莉爾也會犯花痴嗎?」
「啥……?」
希莉爾頓時雙頰緋紅、僵直了身子。
「我、我怎麼可能犯花痴嘛。我剛才只是很普通地在跟威廉說話而已呀?」
「蜜依總覺得你會,而且蜜依的直覺還滿準的。」
蜜依只說了這句話,接著就像要表示這個話題以及結束似地走上二樓去了。
希莉爾啞口無言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不久後才乾咳一聲,並對我說道:
「是那孩子誤會了,你別在意。我想你應該明白,不過還是姑且澄清一下。」
因為她都這麼說了,我也藉此事先表明自己的立場。
「嗯,我也沒那個打算。」
「是、是嗎……不過被這樣斬釘截鐵地回覆,多少還是有點不甘心呢。我開始燃起說什麼也要讓你對我刮目相看的決心啦。」
我好像能窺見這位神官少女內心深處那充滿自信的獠牙和競爭心。
真傷腦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咦?咦?等一下,希莉爾……你是認真的嗎?」
「誰知道麼。不過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頭,那就是我不怎麼喜歡輸的感覺。」
希莉爾對不知所措的皋月如此回答後,又啜飲了一口紅茶。
***
確定接受了原先暫定的消滅殭屍任務後,我們做了最低限度的準備,並立刻動身前往發生問題的村落。
只要離開城鎮,在貫穿森林的街道走上半天做,就能到達那座出現大量殭屍的村子。由於吃完早餐後就出發,所以預估大概會在傍晚或入夜後抵達目的地。
我們就這麼在街道上走了一陣子。
「肚子差不多餓了呢,找個地方吃飯吧。」
「那邊有塊岩石形成了陰涼處,應該很適合。」
日正當中時,我們找到了剛好能坐下來休息的岩石,因此決定就在那裡歇腳享用午餐。
皋月、我、希莉爾和蜜依四人排成一列坐在岩石上,各自拿出午餐。
我從行李中拿出的是出門前從麵包店買來的三明治。
打開包裝後,之間麵包切口朝上地裝在裡頭,並夾著蔬菜和肉類等多種色
彩豐富的餡料,誘人的賣相刺激著我的食慾。三明治的份量也不少,而且只要五枚銅幣,C/P值應該算是滿高的。
我拿起一塊三明治大口咬下,果然不出所料地美味。愈嚼愈有滋味的肉、水嫩爽脆的蔬菜和醬汁的鮮甜口感交織成不負期待、令人心服口服的好味道。
「——話說殭屍那種傢伙有多強啊?」
皋月突然開口說道,然後和我一樣咬了口三明治,接著邊讚嘆「超好吃~!」邊一臉幸福地不停咀嚼。
順道一提,這位小姐在麵包店裡看我買了三明治,就跟著買了一樣的東西,還高興地拿來給我看,可見應該別有他意吧。
我將這個話題擱在一旁,開始向皋月說明殭屍的強度。
「一般殭屍的魔物等級為I。因為哥布林是H級,所以就級別來看的話,殭屍比哥布林還要低一階。」
「……欸?比哥布林還要弱嗎?什麼嘛,那豈不是穩贏嗎?」
皋月咕嚕一聲吞下麵包後這麼說。
所謂殭屍這種魔物簡單來說就是「會動的屍體」。雖然耐力強但動作遲鈍,而且智能極低,只要一看見活人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胡亂攻過來;不僅如此,大多數的殭屍手上都沒有武器。據說如果能冷靜應戰,就連持有武器的一般市民都能在不遭遇太大危險的情況下將其擊敗。
然而,這點當然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能和殭屍一對一單挑,或是在更甚於此的有利條件下戰鬥。
不同於皋月的樂觀態度,蜜依指出了這一點。
「話雖如此,但數量才是問題。要是整座存在里的居民全都變成殭屍的話,就算有超過一百隻以上都不奇怪。」
「唔呃……那可就麻煩了……」
「更何況就算再怎麼弱,數量還是會造成威脅。要是它們以數量優勢占了上風,讓我們招架不住、被壓制在地的話,就會直接被咬破喉嚨,一切也到此為止吧。」
「不、不要說些嚇人的話啦,希莉爾……」
希莉爾接在蜜依後面如此指出,讓原本得意輕敵的皋月愈來愈垂頭喪氣。看著她情緒時起時落的模樣,也是滿療愈的。
「嗯,至少我們不能夠毫無計策地衝進殭屍群里。它們可是出乎意料地難以對付,再加上——」
希莉爾邊說邊將目光看向了我。
「魔術師擅長的睡眠魔法對殭屍起不了作用,所以沒辦法像對付哥布林那樣輕鬆。」
「嗯,你說得對。」
我老實地點點頭。由於睡眠咒對殭屍並不管用,這個類別的魔物對魔術師而言確實很棘手。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場,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初學者程度的魔術師姑且不論,如果是魔導師等級的話,要對付殭屍可有得是辦法。」
最簡單的手段就是放出火球咒,如此一來就能立刻解決了。
先前和哥布林作戰時因為需要保持隱密性,而且考量到可能造成洞窟崩落的危險,所以並未使用火球咒,但這次並沒有特別被禁止破壞住家,所以應該沒問題。
就在我這麼思考時——
「啥……?你說,你是魔導師……?」
哎呀,話說回來,我還沒告訴她們這件事呢。
「沒錯。因為魔術師這個稱號也沒錯,所以我才沒特意提及,不過我也擁有導師的稱號。」
「嗯……?怎麼啦,希莉爾,導師這個稱號很厲害嗎?」
皋月從旁插嘴道,希莉爾便嘆了口氣回答:
「當然厲害啊……用神官來比喻的話就屬於祭司等級——不過這麼說你也聽不懂吧。我想……總之很厲害就對了啦。」
希莉爾選擇的語彙有點令人失望。
此外,她所說的祭司是神官地位中特別高的實力派高手才能獲得的稱號。一般而言,擁有祭司稱號的神官大多會在鎮上的神殿擔任神殿長,或者從事與之相等地位的工作。
「就威廉的實力來看,說是魔導師反而更讓人信服就是了……不過威廉,像你這種擁有導師稱號的人還當什麼冒險者,這很不合常理耶。」
希莉爾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向我問道,於是我開始至今為止不知已重複過多少次的反駁。
「這沒什麼不合理的。我又不是奴隸,所以有選擇職業的自由。作為展現這種自由的結果,我選擇了冒險者的職業,這樣的行為應該沒有任何問題才對。」
「唔、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嗯~……嗯,你說得對。」
希莉爾看來還沒接受這個說法,但總之似乎已經理解了。
比起這個,目前應該先將思緒放在消滅殭屍一事上吧。
「但正如你所說的,魔術師和殭屍確實不對盤。身為神官的希莉爾應該才是消滅殭屍的專家吧。」
「……嗯,說得也是。」
據說神官是特別受到神力加持的一群人,而這種加持普遍被稱為「奇蹟」,能夠引起和魔法相似的超自然現象。施展奇蹟時需要消耗魔素,這一點也和魔術師所使用的魔法十分相似。
說道神官所施展的奇蹟,其中最厲害的莫過於治癒術了,而冒險者也會因為這項奇蹟的存在而積極地力邀神官加入隊伍;神官不知為何也有「在冒險過程中加護之力隨之增強」的前例,所以聽說許多神官都將此做為修練的一環,開始成為冒險者。
另一項和治癒術齊名的代表性例子,就是以「亡者退散」為首、能擊退殭屍的奇蹟,這在消滅殭屍時應該能成為可靠的助力,神官有時也因此被稱為消滅殭屍的專家。
「說是這麼說,但要是實際上真有一百隻那麼多的數量,光靠我一個人也解決不完,希望有人能給予支援呢。」
希莉爾用完餐後,一面舔掉沾在大拇指指間的醬汁,一面這麼說。
「我明白了。雖然不曉得能否提供支援性質的幫助,但我會考慮的。」
「唉唷,我就說沒問題嘛。畢竟還有我在,肯定能輕鬆打贏啦。」
皋月又恢復了高昂的興致,爽朗地笑了起來,這副模樣讓我和希莉爾看了又不禁同時嘆氣。
「蜜依依然覺得皋月應該稍微效法一下你們兩個比較好。」
蜜依毒舌地這麼說後,咕嚕咕嚕地喝著水壺裡的水。
***
到了太陽已然下山的夜晚,我們一行人抵達了目的地的村子後,立即展開工作。
不,嚴格說起來用「我們」這個詞可能不太適當,因為現階段有所行動的只有我一個人。
結束第一個行動後,希莉爾和皋月在我身後交談著:
「吶,皋月。」
「嗯。」
「我好像稍微能理解你的心情了喔。」
「我就說吧?」
「是啊……那實在太沒道理了。」
我將兩人的對話當作耳邊風,同時注視著自己眼前熊熊燃燒的村子,裡頭多數殭屍的下場不是四散各處,就是燒成焦黑、已經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就是我擊出的火球術所帶來的結果。
——我們在夕陽西下後抵達村子時,那裡不出所料地出現了多得嚇人的殭屍。在夜幕低垂的村子裡,當初預估總數超過百隻的殭屍正脫序地四處蠢動著。
發現剛抵達村子入口附近的我們之後,這群殭屍便同時朝著我們手上舉著的火把緩緩靠近。
若是短距離的話,殭屍有時也會以和普通人類差不多的速度攻過來,但在相隔一定程度以上的距離時,則會用頗為緩慢的速度行動。
於是我在吸引殭屍群靠近到一定程度的距離後,便開始詠唱咒語,施展火球咒。
被放出的熾熱球狀能量體準確地落在我所瞄準的地方,也就是殭屍密集度最高的地點,並引起了大爆炸。
只見該處的殭屍們有的頭和手腳被扯斷炸飛、有的著火燒了起來,或是成了一副焦炭,總數約有二十隻。
如今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情景,便是這場大爆炸的結果。
雖說村里猛烈燃燒了起來,但火球爆出的烈焰只有波及附近兩間左右的廢棄住家,並沒有延燒到整座村子。一發火球的烈焰頂多只會在直徑十公尺的範圍內造成影響,因此自然沒有將整個村子燒個精光的威力,只不過若想將看到活人就聚集過來的殭屍們一網打盡,這種程度就已經頗有效果了。尤其是就算不特別引誘,殭屍也會自動聚集起來,因此沒有比這更簡單的工作。
我在施放第一發火球後稍等了一陣子,看準了殭屍再次聚集到適當的程度後,接著擊出第二發。
火球又一次引發大爆炸,並轟飛了大約二十隻殭屍。
「……這樣還有我們出場的機會嗎?」
「我看應該是沒有吧」
「蜜依才不想和殭屍戰鬥,所以這樣子正好。」
三位少女各自吐露出內心的感想;而我面對完全進入看戲狀態的三人,決定預先提供情報:
「火球咒需要消耗大量的魔素,如果將其全數用盡,最多能擊出五發,但我希望能保留一定程度的魔素以備不時之需,所以能使用的資源就是四發,目前還剩兩發的額度。就算再怎麼將效率發揮到最大,應該都還是會剩下二十到三十隻左右。我能做到的『支援』就到此為止,接下來就交給希莉爾你們了。」
「啊,這樣呀……知道了,交給我吧。」
希莉爾啞口無言地聳了聳肩說。
火球咒是導師使用的魔法中最單純的一種,所以也是方便使用的攻擊咒之一,只不過因為屬於高階咒語,而有魔素消耗量大的缺點。這招不像睡眠咒一樣能隨意地頻繁施展,這一點使其在使用上稍微有些難度。
「魔術師果然和殭屍不對盤啊。」
「就是說呢~」
皋月就像念稿般同意道,我則在她前方發射第三發火球,橫掃下一批殭屍們。
***
放出第四發火球,並確認它精準地將殭屍群給炸飛後,我的工作就暫時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殭屍數量還不到當初預計的三十隻,比這個數目多上三倍的殭屍殘骸在地面上堆疊得到處都是。
「好,之後就交給你們處理了。」
我說完後便退下陣來,交給皋月和希莉爾兩人。退居後方時我伸出了手,首先是皋月、接著是希莉爾也過來擊掌。
「嗯,包在我身上。」
「要是我和皋月兩人並肩作戰還沒辦法解決這個數量的話,臉可就丟大了呢。」
在火焰照耀下的暗夜中,分別身穿和服和神官服的少女就這麼朝著殭屍們前進;另一頭則是蠢蠢欲動的死人大軍,正朝她們直逼而來。
我目送著兩人的背影,同時站到蜜依身邊,加入觀戰的隊伍中。
獸人少女看來並沒有特別打算行動。
「就算蜜依過去也只會綁手綁腳而已。蜜依可沒辦法和那種就算砍脖子刺心臟也死不了的敵人戰鬥。」
我並沒有特意詢問,但蜜依卻這麼喃喃說道。
希莉爾的個性已經算是理智了,而這位小姐的思考模式也十分合理。
「我在消滅哥布林那時候已經見識過皋月的身手了,希莉爾的實力又是如何呢?」
「她身為戰士的身手和蜜依差不多,大約是經歷過最基礎訓練的程度。蜜依也沒看過她和殭屍們戰鬥的樣子,但既然她都那樣挺身而出了,蜜依想大概沒問題,畢竟希莉爾和皋月不同,她不會做出有勇無謀的舉動的。」
就在我們說話的同時,兩位少女和殭屍們之間的距離已進入戰鬥範圍。皋月站在前方持劍迎戰,後方則有希莉爾說出祈禱的話語。
那應該就是所謂的神聖語吧。正如魔術師會使用魔法語來發動魔法一般,神官也會使用神聖語發動奇蹟。
「——亡者退散!」
希莉爾將錘矛舉向天際,發出凜然的聲音說道。
與此同時,她的周圍出現了光圈,並隨即一口氣往外擴大,被這道光照射到亡者約有六到七成都砰然倒地、無法動彈。
剩下的殭屍大約只有十隻左右,這時皋月有如一陣疾風般沖入敵陣。
位於後方的希莉爾施展完奇蹟之後,便小心謹慎地觀察著皋月和殭屍們的動向,看來應該是打算在皋月陷入危機時伸出援手吧。
「……真了不起。」
「你指的是哪一個人呢?」
「我是說希莉爾。我聽說若是施術者和目標之間的力量並非差距懸殊,亡者退散這項奇蹟就發揮不了什麼效果。既然能一次讓那麼多殭屍失去力量,就表示她的實力應該頗為堅強吧。」
「哦,是這樣嗎?」
「沒錯,就算對手是殭屍這種最下等的不死者,但還是能推測她擁有侍祭級的實力。」
所謂的侍祭是指在神官中擁有一定程度以上的實力者才能獲得的稱號;只要擁有這種程度的實力,就足以在鎮上的神殿擔任副神殿長了。
而且希莉爾過人的地方可不止於此。
「她的判斷也十分精準。她很清楚只要將殭屍減少到那種程度的數量,剩下的交給皋月處理,這樣風險比較小。」
「就是說呀。」
實際上,在我和蜜依像這樣對話時,皋月正以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穿梭著,將殭屍一隻只斬成兩半。所謂的縱橫無盡指的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然而觀戰到一半,在我身旁的獸人少女卻冷不防地說道:
「可是蜜依有點嫉妒。」
「唔……?」
我本里還很感興趣蜜依會說些什麼,但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卻是這句話。
「皋月和希莉爾都得到了威廉的認可,不過蜜依的工作很不起眼,所以無法得到認可。就連現在蜜依看起來都像是在找藉口打混摸魚。」
我對這番話大感意外,沒想到這位看似淡泊直爽的少女竟然會在意這種事。
說起來,我首先就對蜜依這位少女身為盜賊的工作表現深感佩服——原來如此,也有些事如果不親口說出來的話,就無法讓對方知道呢。
想到這裡,我決定告訴蜜依我對她的評價。
「你誤會了,我對蜜依你的工作評價很高。為了消滅哥布林而進行洞窟探索時,你機靈的反應首先就讓我十分佩服,而且就本領方面而言,你窺聽的技術和察覺陷阱的眼力也都相當有水準。」
我照實說出自己的感受後,只見蜜依睜圓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趁此機會,我順便將對她的想法進一步說出口。
「希莉爾也是這樣,你們都率先進行收拾睡著的哥布林之類沒人想做的工作,而且沒有半句怨言,這可是修養極高的人才辦得到的。而且蜜依還會帶頭處理雜務,並且為了讓事情順利進行而自願扮演居中協調的角色,我一直都很感謝你。」
「啊,唔唔……」
蜜依聽完我說的話後露出感慨不已的表情,說不出一句話。
我也覺得這麼說誇張了點,但從她剛才的語氣來看,她的工作似乎很少獲得別人的認可。
「……原、原來如此喵。這就是皋月和希莉爾之所以會犯花痴的原因啊。喵呀呀……這破壞力還真強……」
蜜依的臉頰變得通紅、一副害羞的模樣。
與此同時——
「好啦,收工囉~」
皋月和希莉爾打倒殭屍們回來了。
至少在肉眼可及的範圍內,所有的殭屍都一動不動了。
「真有你們的,兩人的本領都不是蓋的呢。」
「還好啦~♪再多誇我一點嘛。」
「被你這麼一說,聽起來就像超越了挖苦的真心稱讚,感覺好秒。」
「那、那蜜依這就去回收證明討伐成功的部位,然後趕快離開這個陰氣沉沉的地方吧。」
蜜依就像是要和回來的兩人換班似地,匆忙朝著被打倒的殭屍那頭趕去。
這樣的雜務也總是由蜜依率先快速有效地執行,然而這次的數量實在太多了,一個人應該很難應付,於是我也打算過去幫忙——就在這時……
***
「嗚……!」
發出聲音的人是皋月。只見她正雙膝跪地、痛苦地按著頭。
穿著和服的少女身影被暗夜中的火焰照亮,有「什麼」正糾纏著她。
那東西的模樣有別於皋月,看起來就像個呈現蒼白半透明的裸身少女,更直白描述的話則是「少女的幽靈」。
「什……!?那該不會是——鬼魂吧!?」
在皋月附近的希莉爾叫道,並從她身旁往後跳離了一步,正打算伸手拿起腰際的錘矛——但她隨即發現這麼做是錯的,於是將手縮了回去。
「不對,用物理攻擊是無法制伏鬼魂的……可是光憑我能施展的奇蹟……」
神官少女這麼說著,露出咬牙切齒的懊悔神色。面對這突然出現的威脅,她似乎無計可施。
我也難掩訝異之情,搞不清突然發生了什麼事。但在這裡窮慌張也無助於改善事態,於是我決定從學院時代強記在腦袋裡的知識中找出關於鬼魂這種魔物的資訊。
鬼魂這種魔物屬於不死者,是抱著留戀或怨恨而死的魂魄未受到淨化,而持續留在人世的產物,由於沒有肉體的存在,因此無法以物理攻擊打倒,這一點連魔法之箭或火球等能造成物理傷害的魔法亦然。
既然如此,使用神官的亡者退散又如何呢?然而這種奇蹟是將擁有肉身的不死者負面能量加以淨
化,對屬於靈體的鬼魂起不了作用。
另一方面,鬼魂也幾乎無法對我們做出干擾——但卻有一項非常棘手的能力,那就是附身。
這是一種依附在對方身上,藉此奪取肉體的能力。
話說回來,這隻鬼魂不知是從哪突然冒出來的,屬於靈體的鬼魂能夠幾乎不受任何限制地移動。它們既能飛在空中,從頭頂上偷偷靠近,也能穿越地面、從地下進行偷襲,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撇開這個不談,究竟該如何因應眼前的局勢呢?
我已經施展過四次火球咒,因此魔素所剩無幾。
既然如此,總之就先用這招吧——
我在腦中考慮了各種選項,最後決定使用某個咒語,並開始詠唱。
「唔咕……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皋月!皋月,振作一點!」
蜜依陪在痛苦的皋月身旁,搖著她的身體說道;希莉爾則一臉懊悔地注視著兩人的身影。
不久後,皋月的叫聲停止了。直到方才為止的慘叫就像從沒發生過似地突然安靜下來,糾纏著皋月的鬼魂就像被吸進哪裡一般就此消失無蹤。
「皋……皋月……?」
聽見蜜依戰戰兢兢地呼喚,原本四肢著地、飽受折磨的皋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並且——
「——唔呵、唔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穿和服的少女朝著夜空張開雙臂,開始發狂似地大笑。
「好厲害!這幅身體太棒啦!有了這身力量就能幹掉那些傢伙了!看我宰了他們!這下就能殺光所有人囉!你們這些人渣給我等著,我這就過去殺——」
「——沉睡吧。」
「呼呀。」
發出哄然大笑的少女應聲倒地。
幸虧這招一次就見效。
「蜜依,拿繩子把她綁起來。」
「啊……好的。」
嚇呆的蜜依仍然聽話地從行李中取出繩子,將皋月五花大綁。考量到她可能利用氣場增強肌力,因此用繩子牢牢地幫了三圈,使她絕對無法逃脫。
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
由於實在事出突然,我起初還不知如何因應,但總之這下可說是暫時解除威脅了。我決定進入下一個步驟。
***
皋月被下咒而睡著,並且用繩子綁了起來——雖然不確定目前這個狀態能否將她稱作皋月,但為了方便起見,姑且就這麼叫吧——總之我們先以這樣的狀態,將她運到離村子有些距離的地方。
我和希莉爾兩人扛起被綁成毛毛蟲般的皋月,讓她躺在離村子稍遠的街邊草叢中,然後在那裡升火等待她的醒來,順便稍事休息。
「嗯……」
不久後,皋月緩緩睜開了眼睛,從被人放在草叢裡、還以繩子層層綁住的毛毛蟲狀態中就這麼甦醒過來。
「咦……我究竟是……」
皋月緩緩地環顧四周——然後和篝火前的我視線相交。
「你醒啦。感覺怎麼樣?」
「……!」
皋月沒有回應我的問題,反而躁動著想要掙脫,但因為被綁成毛毛蟲狀態放在地上難以活動。
「冷靜點,先聊聊吧。你是那個村裡的幽靈對吧?」
「……是的。」
皋月不知是否放棄了逃脫,隨即安分地如此回答,但語氣和平時的她完全不同。
我進一步向少女拋出問題:
「你附在皋月身上,是想達成自己的目的,沒錯吧?」
「……是的。這幅身體的主人叫皋月小姐嗎?她的力量還真強呢。只要有這股力量的話,就能宰了那些傢伙——求求你放過我吧,我非殺了他們不可。」
皋月眼中透著恨意,向我如此傾訴;我則淡然地對她陳訴自己的意見。
「很遺憾,我無法這麼做。」
「——為什麼嘛!我們明明被害得這麼慘!那些傢伙憑什麼還能逍遙自在地活著呀!開什麼玩笑!這個世界難道就沒有神和正義存在嗎!?」
背靠樹木觀望著情況的希莉爾聽見這番話後,身姿為止一顫。
「……你還真是會狡辯呢。話說你口中的『那些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希莉爾曾說過自己侍奉著光與正義的女神雅哈托娜,所以可能有些想法吧。
被綁成毛毛蟲狀態的皋月移動身體,將目光轉到希莉爾身上。
「……是山賊。除此之外沒什麼好說的。那幫人既粗魯又暴力,是一群最差勁的人渣。他們突然出現在村子附近賴著不走,然後奪走了我們的一切。不僅村里所有人都被殺,女性則被暴力相待,村裡的所有東西也都被掠取一空。就連我也好幾次都——那些傢伙簡直不是人!根本和魔物沒兩樣!我要把他們宰了之後大卸八塊,接著把腸子全扯出來,再施以穿刺之刑,讓他們不得好死!」
聽見少女滿懷憎恨的話語,希莉爾立刻眯起眼睛;在一旁聆聽的蜜依也悲傷地搖了搖頭。
據說所謂的鬼魂是由對現世抱有強烈留戀或怨恨、憎惡之情而死之人所變成的。除此之外的條件就和殭屍自然形成一樣,目前尚未有明確的解釋,但她應該就是符合上述條件而成為鬼魂的吧。
只要達成目的,鬼魂的魂魄就會被淨化,並就此消失。如此一來,被她奪走身體支配權的皋月應該也能恢復原狀。
我根據這一點,向眼前的少女闡述自己的意見。
「我自認為已經大概理解你目前所處的狀況和願望了。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你的要求。」
少女聽完我的答案後雙眼圓睜,接著便對我發出慘叫般的抗議聲。
「為……為什麼啊!難道你們也是那幫人的同夥嗎!?別開玩笑了!憑什麼、憑什麼我們非得遭到這種對待不可!」
「你錯了。我們既不是什麼山賊的同夥,也無意要偏袒他們。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皋月——也就是你現在所支配的身體主人。」
「……!」
少女不由得倒吸一口氣,看來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開不了口的樣子。
在星火「啪嘰啪嘰」的爆裂聲中,我進一步向少女說道:
「我是這麼理解的——山賊襲擊了你們的村子,並殺光所有村民。那幫傢伙的人數大概有多少?」
「……我不清楚,但大概有二十到三十人左右吧……」
「我想應該差不多。畢竟他們襲擊了百人以上的村子,使得所有村民無一倖免,就算以擁有最低限度本領和武裝為前提,至少也需要有這個規模的人數吧——你好像認定只要擁有皋月這幅身體的實力,就能將他們全部殺光,但冷靜下來分析的話,就算樂觀評估兩者的戰力,也頂多只能拼到勢均力敵。要是山賊裡頭有武藝高超的傢伙,還比較有可能被反將一軍。」
「唔……!」
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懊悔地咬緊嘴唇,並再次以充滿憎恨的聲音吼道:
「——就算這樣,我即使和那些傢伙打得兩敗俱傷,也非得送他們下地獄,哪怕是多一個人也好!」
「我們就是無法允許這一點。皋月可是我們重要的夥伴,要是為了達成你的目的而被人隨意奪取性命,我們會很困擾的。」
「那……」
少女以沉著的眼神注視著我。
「既然如此,就請你們協助我。難道這個叫皋月的人會變成怎樣,你們都無所謂嗎?」
這是威脅,她大概是血氣沖腦,決定不擇手段了吧。
不過——
「或許你是打算脅迫我們,但這並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只會惹怒我們,最後造成反效果,因為我們手上可是有著足以消滅你的力量。」
「咦……?」
「那就是叫做精神破壞的咒語。你想要見識看看嗎?」
所謂的精神破壞,是指一種能直接損害對方精神的咒語,屬於中等程度,以我目前剩下的魔素來看,最多只能使用兩次,而是否能靠著這兩次成功消滅鬼魂則很難說。
只不過,這種咒語有時也會被用來進行拷問,根據犧牲者所述,感覺似乎就像「被人直接用手伸進腦袋和胸口,然後同時將裡頭翻攪得一塌糊塗的感覺」。只要在她身上施展過一次,我想應該就能充分牽制她了。
而且就算目前只能使用兩次,但只要睡上一晚、讓魔素恢復的話,很可能有辦法消滅她這隻鬼魂。
無論如何,在這場談判中可說是我們占上風。
「唔……那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意味著我只能懷著遺憾被你們消滅嗎!?」
少女眼中泛起淚水向我傾訴著。
這和我
無關——其實我是能夠就這樣拒絕幫忙,但我對這位鬼魂少女產生了些許的同情,更重要的是希莉爾散發出一種不會就這麼默許的氛圍。要是有這種心態的話,之後惹出什麼麻煩都不奇怪。比起感情用事,應該以利益為優先才對。
我決定向少女說明對彼此最有利的解決方式:
「我並沒有這麼說。我的意思只是,你如果想要透過威脅來讓我們乖乖就範,我們也不會放過你的。」
「…………」
「談判的原則就是創造雙贏——也就是你和我們都獲得好處的方法。我們是冒險者,所以你若有事想請我們幫忙,正確的流程應該是先準備充足且合理的酬勞,再向我們提出委託。而接受委託與否的決定權掌握在我們手中,你可別為了滿足自己的要求,就不把談判對象的意向當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要我付錢嗎?」
「假如你能出示其他用以替代的利益,那也無妨。」
「……不。這樣的話,我就告訴你,在這座村子的村長家後院一角有個地方埋著金幣。那些傢伙應該還沒發現,埋在那裡的金幣大概不少於一百枚。」
這位少女實在無知。我們甚至有可能一聽她說完便無視其要求,就這麼帶著金幣逃之夭夭。我並不認為她是在說謊,而且看來她果然不怎麼擅長談判。
話雖這麼說,但也沒必要針對這一點特意指責。實際上我們既不打算捲款潛逃,而且我想侍奉正義之神的希莉爾也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對我而言,只要能拿到合乎工作內容的酬勞就沒問題了。
再說,要是埋在地下的金幣真的有一百枚以上,就算考量到敵對勢力的預估強度,這個金幣的酬勞也已經足夠。
只是由於這並非在冒險者公會接受任務的形式,因此缺點就是成果不會被當作戰功反映在冒險者等級上,不過這一點恐怕也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事情就是這樣,希莉爾和蜜依覺得如何?」
我想夥伴們問道,而兩位少女都點頭表示同意。
「無論是身為光與正義女神雅哈托娜的信徒,或是就我個人的想法來說,都不希望放任那種惡徒胡作非為,所以我對制裁他們這一點沒有異議。」
「畢竟威廉為我們爭取到了實質利益,蜜依也沒什麼意見。只不過蜜依——」
獸人少女朝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瞄了一眼。
我能理解蜜依想說什麼。目前我們對少女還保有幾分疑慮,因此我決定另外提出一項要求。
「明白了,我們答應接受你的委託,但我有一個要求。」
「……!好、好的!」
「你先前強占了皋月的身體,並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打算將這副身體用過即丟。身為皋月的夥伴,我們可不能無條件地原諒你這種行為。」
「…………」
「我對你的要求就是賠罪。如果你願意衷心認錯,我想我們也會發自內心地給予協助。我並不會強迫你,但這個提議對你應該也沒什麼壞處。怎麼樣?」
聽到我這麼問,少女就這麼維持著毛毛蟲狀態、眼裡充滿淚水,然後——
「對不起啊啊啊!嗚噎……嗚哇啊啊啊啊!對不起啊啊啊!」
她抽抽搭搭地哭著說出這句賠罪的話。
——在那之後,我們留在原地休息了一晚,並在隔天到了村子,挖開村長家庭院裡的土地確認埋藏在該處的金幣,接著再次將土蓋回原狀。
確認鬼魂少女所提的酬勞確實存在後,為了報告消滅不死者的任務已經達成,我們便回到了都市阿特拉提亞。
***
抵達都市阿特拉提亞時,晚霞已布滿了天空。
我們進入鎮上,首先前往冒險者公會報告任務完成,然後收下消滅不死者的任務報酬。我們決定當天就在鎮上休息,隔天再前往整治山賊。
只不過如此一來,仍處於被鬼魂少女附身狀態的皋月就成了問題。
在眠小鹿亭的酒館裡,我們幾位隊伍成員依照慣例聚在一起圍繞餐桌吃晚飯,但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在人前卻是一副安靜乖巧的樣子。
「皋月一不在就安靜過頭了,感覺好不對勁。」
「是呀。那孩子的長處也就只有劍術高超、個性開朗和喜歡熱鬧,但她一不在還是讓人滿寂寞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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