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是呀。那孩子的長處也就只有劍術高超、個性開朗和喜歡熱鬧,但她一不在還是讓人滿寂寞的呢。」
蜜依和希莉爾吐露出感想,而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則慚愧得抬不起頭來。
「不、不好意思,都是我害的……可是,那個……皋月小姐也能聽到你們的對話……」
「這樣啊。皋月她有說些什麼嗎?」
「這個嘛……她正在鬧彆扭,嚷著『太過分啦~你們是什麼意思嘛~』……啊,還有『不用顧慮我,現在就儘管先吃喝玩樂吧』……啊,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啊哈哈……」
少女說完,眼眶隨即泛起淚水。
原來如此,皋月似乎正以自己的方式和她對話著,而且她們似乎建立起友好的關係了。該說很像是皋月的作風嗎……這實在令人欽佩。
「咦、啊,很抱歉。我會好好享受的。畢竟難得跟皋月小姐搞錯了這副身體,就得好好珍惜當下才行呢。」
大概是皋月又對少女說了什麼,只見她像在找藉口似地對著自己說完後,用叉子將眼前的肉類料理送進口中,然後邊流著淚邊開心地享用食物。
我對少女提出一個問題。
「之前都還沒問過你的事呢。你叫什麼名字?」
「啊,那個,我叫菲麗雅。我記得你是——威廉先生對吧?」
「嗯,不過皋月都叫我小威就是了。」
「啊哈哈,我應該沒辦法一下子就這樣叫你吧……啊、呃,沒關係,我會確實以威廉先生來稱呼的。」
看來皋月似乎又對她說了什麼,讓少女一臉為難地解釋道。
這是蜜依又插進了別的問題。
「你叫菲麗雅對吧?蜜依一直有個疑問,你難道無法暫時離開皋月的身體,和她輪流出現在表層人格嗎?」
「啊,是的。只要我本身還沒有消失,似乎就無法改變目前的狀態……那個,不好意思。」
「那就算了,我也不是在責備你。既然皋月心甘情願將身體借給你,蜜依也無權干涉。不如說聒噪的人消失個一天,反倒能讓耳根清淨不少。」
「呃,那個……被你們兩位說成這樣,皋月小姐好像大受打擊的樣子……」
菲麗雅的一番話讓蜜依不禁爆笑出聲,希莉爾跟著竊笑,而我也感染了這令人會心一笑的氣氛。
——不久後我們又笑又鬧地吃飽喝足,享受了四個人——不,連同菲麗雅和皋月共五人的用餐時光。在那之後,也不知菲麗雅是喝醉還是笑到累了,她當場沉沉睡去。
於是希莉爾和蜜依兩人便帶著她到二樓的旅館,不久後希莉爾一個人回來,像是累垮了似地靠著椅子坐下。
「我讓菲麗雅躺床上睡了,蜜依也說她今天要準備就寢。」
「這樣啊。」
我聽著希莉爾的報告,一面將葡萄酒送到嘴邊。我平時不會讓自己過得太奢侈,只有小酌時會捨得點相對昂貴的酒類,因為我實在喝不慣便宜的葡萄酒。
「……希莉爾。」
「什麼事?」
「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你認為客觀的『惡』是否存在?」
聽完我的問題,希莉爾先是稍微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自己也向服務生點了一杯葡萄酒,放鬆身子、散漫地趴臥在料理差不多都已收拾乾淨的餐桌上。
「沒想到你也喝醉啦?真難得。」
「有嗎……我認為所謂的正義基本上不過是種相對性的東西。隨著當事人的立場和觀點不同,正義的定義就可能會輕易改變……可是啊」
襲擊菲麗雅村子的山賊——雖然想要將其斷定為「惡」,但我心中就是有個怎麼也無法消失的疙瘩。
那些山賊在淪落到該處之前或許曾經歷過某些事,而他們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
不過就算如此——
這時,希莉爾拿出幾枚銅幣交換剛才點的葡萄酒,撐起身子邊喝邊如此說道:
「威廉啊,我是這麼想的——正義或惡並沒有存在與否的問題,因為這兩者是『由我們所決定出來的東西』。」
「……這時正義女神雅哈托娜的教誨嗎?」
「不是的,我說過這是我自己的想法吧——女神雅哈托娜的教誨是『汝應正確地追求正義。汝之正義將持續變化,愚昧者則肯定變調之正義。汝應以智慧之光照亮世間』……你懂嗎?」
「我隱約能理解。」
「真不愧是你——不過啊,要提到正義的話,我們可是一路思索過來的,卻還歸納不出一個
答案;所以就算你再怎麼有才華,也豈能讓你就這麼輕易地解答呢。」
希莉爾說完,忽然靠近我身邊——用食指彈了我額頭一下……有點痛呢。
「……希莉爾,我看你也喝醉了吧?」
「誰知道呢——我們也差不多該就寢了吧。要是因為宿醉而被山賊奪去性命,那怎麼像話呢。」
「……說的也是。」
我接受希莉爾的提議,也從位子上站起身走向二樓。
***
暢飲歡鬧後的第二天傍晚,我們為了整治山賊而離開了鎮上。
山賊的大本營似乎就是菲麗雅村子附近山林中的某座宅邸。據說這原本是由嗜好特殊的貴族所建,但厭倦之後就棄置不管,所以才會被山賊所占領,並在裡頭住了下來。
我們離開城鎮後,在路途中野宿了一晚,到了黎明時分便抵達菲麗雅的村落附近。其後我們偏離了街道,開始朝通往宅邸的山路前進。雖然並不寬敞,但山路幾乎都有經過整頓,因此走起來並不怎麼辛苦。
「從這一帶開始應該就是那幫人的地盤了吧,我們得小心前進才行。」
「沒錯,搞不好會突然從天外飛來橫箭也不一定。」
我們在靜謐的早餐中爬著狹窄的山路,希莉爾和蜜依小聲地提醒道。
皋月——也就是菲麗雅一聽到她們這麼說,隨即一臉緊張地將手探向腰間掛著的武士刀。
為了共享情報,我決定事先將自己使用的咒語告訴她們三人。
「如果是弓箭的話不用擔心,我已經施了迴避箭矢的咒語。只要是射擊過來的東西,除了弩炮以外都能反彈,不過前提是你們不能離開我周圍五公尺遠。」
我這麼說完,蜜依和希莉爾停下腳步,訝異地眨了眨眼看向我。
「……真的假的啊。」
「真的。」
「……我一直覺得你的魔法幾乎都是犯規等級耶。能夠無懼於不知會從哪飛來的弓箭,這可是件多不得了的事……」
蜜依和希莉爾一致給予好評。雖然並非什麼高等的咒語,但這招的效果似乎已經足以讓不精通魔法的人大吃一驚了。
不過——
「這只是以防萬一的準備,在此之前我已經使用了妨礙辨識的咒語,讓他們不容易發現我們的存在」
「妨礙辨識」是一種會讓範圍內的人「不容易辨識」範圍內人或物的咒語。
就像幾乎不會有人留意掉在路旁的石頭一樣,在這個咒語範圍內的東西也會變得幾乎不特別引人注目。
雖然在面臨戰鬥等會強烈意識到地方存在的局面時並無太大功效,但如果在此之前的階段,這條咒語就可能成為進行隱密行動的有效手段。
「……你還真是跟往常一樣慎重到不行。」
「真不知道該稱讚你了不起,還是……」
聽完我的說明後,蜜依不知為何一臉傻眼,希莉爾則是聳了聳肩。
雖然我無意找藉口,但有件事還是想向她們解釋。
「透過前幾天消滅不死者的任務,讓我反省到應該避免頻繁使用會消耗大量魔素的咒語,因此這次選的咒語魔素消耗更少,但我認為能產生極佳效果。」
「……?你說反省嗎?」
「就是反省。」
我像鸚鵡回話般回答歪頭不解的蜜依。
「不過那次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失敗。反而還更加突顯了你那跟怪物沒兩樣的實力。」
「那就算是失敗了,我無謂地斬斷了太多資源,當時要是再碰上一項別的問題,就無法及時應付了。假如將皋月的戰力和希莉爾這位神官的存在一併考慮進去,在那種局面下發射完三發火球後就該停手才對。」
「喔……即使得心應手地化解了那種S級困境,最後事情也圓滿收場,但你還是不滿意呀……」
看來她們總算是理解我的想法了。
「雖然這麼說有點晚,但他真的是怪物耶。」「是怪物沒錯。」兩人的對話傳進我的耳哩,但我決定不放在心上。
順道一提,雖然有很多人誤會,但我所謂的「反省」並非是指對失敗感到懊悔或垂頭喪氣,而是將失敗作為成長的養分改善自己、並且不再重蹈覆轍的一種想法。
世上沒有不會失敗的人,但有些人不懂得善用失敗。就長期觀點來看,這種細微的差別累積到最後將會成為懸殊的實力差距——我是這麼認為的。
「不好意思……」
這時身穿和服的少女怯生生地舉起手來。
「怎麼啦,菲麗雅。」
「那個,皋月小姐從剛才就很強勢地對我說『真不愧是我的小威,對吧對吧,是不是很厲害呀,菲麗雅?』……」
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是嗎?那你就轉告她『我可不是你的所有物』吧。」
「啊、好的,我有聽到。她現在正亂踢亂蹬地朝著『什麼嘛什麼嘛~至少讓我在菲麗雅面前虛榮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魂魄也能這樣亂踢亂蹬的嗎?不過拿來當作研究對象倒還滿有趣的就是了。
——先不管這個了,現在可不是適合追求那種歡樂氣氛的場面。
雖說有了雙層保障,但這裡幾乎等同於戰地,我們不該過於輕敵。
「總之所有人都要繃緊神經,要是因為鞏固防禦而鬆懈下來,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好的。」
「瞭解。」
「我、我明白了。」
蜜依和希莉爾,以及一臉緊張地握緊武士刀柄的武士少女聽見我的號令,都重新加強了戒備。
就這樣,我們一行人朝著山賊的宅邸爬上了山路。
***
在山道走了一陣子後,開始能從樹木的縫隙間看見目的地的宅邸了。
我們謹慎地靠近,到距離一定程度之後便隱身在樹蔭間觀察情況。
入口的大門前正站著一個看似守衛、手持長矛的男人。他將背倚靠在門上,看樣子正迷迷糊糊地半打著盹。
「蜜依,你行嗎?」
「可以,那種人太好對付了,我兩三下就能打敗他。」
蜜依聽到我這麼問,臉上浮現自信的笑容,然後一個人朝著守衛那裡過去了。
半路上,她將配在腰間的短劍拔出鞘,同時一面選擇對方的死角迅速拉近距離。不久後少女便消失在樹林間,連我也看不見了。
接著蜜依再次進入視線範圍時,已經是過了一陣子之後的事。
她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守衛身邊,並以自然又迅速的流暢動作靠近目標,在完全沒被發現的情況下用手上的短劍解決了對方。
蜜依再門前招了招手,我們接受到訊號後就前往她的身邊集合。
「不愧是蜜依,本領高超又可靠。」
聽見我說出讚賞之詞,獸人少女的耳朵輕輕地顫動著,看起來一副害羞的樣子,之後便立刻跑去檢查門扉。
另一方面,有著皋月外表的少女看見倒地喪命的守衛後倒吸了一口氣。
「怎麼啦,菲麗雅?還是決定就此罷休嗎?」
菲麗雅被我這麼一問,大力地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的——我絕不會原諒那些傢伙,非得把他們全部殺光才行。」
菲麗雅——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露出好一陣子沒見到的沉著眼神,似乎也做好了覺悟。
——殺人這件事再怎麼說都還是會令人深思,雖有善惡價值觀和生理上的抵抗感兩種程度,但至少後者是無法完全將其抹滅的。
而殺死哥布林又是不同層級的一回事了,殺死自己的同類果然會讓人心中產生疙瘩。
但現實就是只要生活在這個充滿暴力的世界,就無法對剝奪或失去生命這件事過于敏感
尤其是對於能毫不在乎地殺死同類的山賊們,單純將其視為和魔物一樣的「敵人」應該才是妥當的吧。
「我知道了。那我們也來支援身為委託人的菲麗雅吧——蜜依,你能把門打開嗎?」
我將目光移向方才正在檢查門扉的蜜依,但她搖了搖頭。
「沒辦法,裡頭好像上了門閂。」
這扇由石造圍牆和木造門扇構成的大門並非能從鑰匙孔下手的類型,就連身為盜賊的蜜依似乎也無法撬開。
既然如此,我就來詠唱開鎖的咒語吧。
只要使用這條咒語,就算是這種上了門栓的門,也能夠靠著魔法的力量讓門閂自行移開。
就在我邊這麼想,邊正要開始詠唱咒語時——
「不過,希望你能等我一下。」
蜜依說完便靈活地運用門扉上的突起物,毫無阻礙地爬
上了大門,接著完全沒發出一點聲音地從圍牆下跳到對面,然後稀鬆平常地移開門閂,從裡頭將門打開。
「久等了,請進。」
蜜依像個管家似地,從門裡出來迎接我們。
真是位優秀的夥伴,多虧有了她,才讓我得以積蓄體內的魔素。
在經過蜜依身邊時,我將手放在她的頭上,隨意地摸了一下。
「蜜依真的很了不起呢,我很佩服你。」
「喵呀……」
我原本以為她可能聽膩稱讚了,但結果似乎沒問題。蜜依變得像只貓似地動著貓耳,還邊搖尾巴邊害羞地接受我的撫摸。
我一面想著這副可愛的模樣,大概能讓全世界的男性為之著迷,一面將手從她的頭上移開。
「……蜜依也真是的,現在可不是飄飄然的時候啊。」
「喵,對喔。」
被希莉爾以冷淡的眼神吐槽後,蜜依這才恢復了原本一絲不苟的樣子。
就這樣,我們穿過了門後的中庭,朝著宅邸的本館前進。
***
來到宅邸本館的入口後,我們四人將背部緊貼門扉四周的牆壁站著。
這座宅邸里估計應該正聚集著二、三十人左右的山賊,但我希望能儘可能地掌握更多關於敵人的詳細情報。
「……那是鼾聲嗎?」
希莉爾小聲地咕噥道。
我豎起耳朵仔細一聽,發現宅邸內側確實傳來了類似打鼾的聲音。
「應該是。我來窺聽看看。」
蜜依小聲說完後,將耳朵貼在入口的門上開始聚精會神地聆聽。門扉完全沒有因為她的動作而發出嘎吱聲,可見她的本領實在了得。
「……離入口不遠處好像有一些人,我能聽見幾種不同的鼾聲。」
我聽完蜜依的報告內容後稍微點了點頭。
現在還是一大清早,我原本想著如果是這個時間的話,說不定能趁山賊熟睡時取下他們的首級,這下看來是中大獎了。
「雖然沒聽到說話聲,但我不確定裡頭是否沒有人是醒著的……」
蜜依支支吾吾地說道。
在這扇門後有好幾名山賊,如果所有人都正在睡夢當中,就算不必使用睡眠咒應該也能將其一網打盡,但要是其中有幾個人並沒有睡著,就有可能形成棘手的局面。
要是對方趕去搬救兵、演變成全軍出動的戰鬥,屆時我的攻略計劃就會全部泡湯。為了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必須謹慎行事。
讀過冒險故事的人可能會認為山賊這種敵人是典型的炮灰,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然而實際上,人類的山賊和哥布林相比可是更難對付的強敵。如果要用魔物級別來說的話,其強度大約是較哥布林高出一階的G級,而幹部層級里應該還有武功更高強的人。要是全部共有二、三十人的話,無論如何都不是我們能夠小看的對手。
此外,相較於菲麗雅,雖然我說過皋月一人能夠和所有山賊勢均力敵,但前提是的精確執行戰鬥、併力圖將敵人一一擊破才行。
如果從正面和多達二、三十人的山賊硬碰硬,就算是皋月恐怕也無計可施,只能在對方的多數暴力下乖乖屈服。
「唔~既然這樣,也許就只能賭他們所有人都在睡覺,然後由蜜依試著潛入裡頭看看了。」
「不一定吧。與其這樣,不如我們所有人一口氣攻進去。以結果來看,這麼做的風險說不定還比較小……」
蜜依和希莉爾小聲地商討著——然後兩人將目光轉向我身上。
「威廉,我想知道裡頭的狀況。你能施展對付哥布林時使用的那招魔法之眼嗎?」
蜜依如此問道,但這種方式很難說是上策。
「不,魔法之眼無法穿越門或牆壁的。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打開這道門,再說魔法之眼屬於較為高階的咒語,在這個情況下與其使用這一招,還不如施展透視來得更有效。」
「唔,這樣啊。那與其使用魔法之眼,乾脆讓蜜依過去偷窺還比較……咦?你說什麼?」
原本陷入沉思的蜜依對我後半的發言大感不解。
「我說不如使用透視。這樣說種高階的咒語,所以會消耗掉很多魔素,但在目前的情況下應該很值得使用吧。」
這麼回答完後,我便開始詠唱咒語。
透視的咒語能讓人無視有效範圍內的牆壁等障礙物,「看見」另一頭的樣子,而其有效範圍剛好能夠容納眼前這整座宅邸——也就是說,只要施展這個咒語,就能夠「看見」這座宅邸內部的全貌。
我完成咒語後,開始著手瞭解宅邸內的構造和人員配置,並逐條確認各種資訊——例如哪個房間裡有幾位山賊、其中睡著和醒著的分別有幾人、醒著的人又在做些什麼。
由於無法獲得聲音資訊,因此情報不能算是完整,但我大致掌握了整體情形後,隨即向夥伴們透露接下來所需的情報。
「這扇門前方是大廳,待在那裡的六個男人似乎都躺在地上睡覺。大廳里還有酒桶,而且到處都是吃剩的食物,看來他們是靠著從村里掠奪來的東西,過著從早到晚都吃香喝辣的生活……這副坐享甜頭的樣子實在可惡。照這種狀況來看,輕輕鬆鬆就能解決他們了。」
我邊陳述自己的感想邊如此報告,蜜依和希莉爾兩人則以一種清明澄澈的眼神望著我。
***
蜜依不動聲色地小心打開宅邸入口的大門,然後溜進裡頭,之後希莉爾、菲麗雅和我也跟上腳步。
打開門後呈現的景象就和我使用透視咒所確認的一樣,有寬敞的大廳,地上則有六名山賊正呼呼大睡。此外,大廳里還有散亂的食物、酒桶和木製啤酒杯等東西。
大廳左手邊可看見中間設有平台的兩段式階梯延伸到二樓;正面和左右則各自有著通往隔壁房間的門。
我也大致掃視了這些地方,同時靠近蜜依和希莉爾身邊小聲說道:
「蜜依、希莉爾,不好意思,就麻煩你們照平常的步驟處理了。」
「好的。」
「我知道啦。」
蜜依和希莉爾分別從腰間抽出短劍和錘矛,開始收拾睡著的山賊。
將這裡交給她們應該是適當的決定,畢竟我沒有經歷過武器戰鬥訓練,無法像她們一樣俐落地完成工作。
另一方面,由於武器戰鬥本領最為優秀的皋月對此有著強烈的抵抗心裡,因此我先前都無法將這項工作交給她。
那麼,內心替換成菲麗雅的現在又是如何呢。
我將視線移向身穿和服的少女——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犯下的失誤。
在我視線前方的少女正帶著充滿憎惡的眼神拔出腰際的武士刀,然後朝著其中一名睡著的山賊走去。
我急忙開始詠唱咒語,但顯然為時已晚。
少女站在其中一名睡著的山賊面前,舉起了武士刀——
接著將刀尖狠狠地朝著山賊的胸口往下劈。
「——呀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傢伙……去死!去死!給我受死吧,垃圾!!」
山賊發出垂死的慘叫,而少女則隨著怨恨的辱罵聲不停猛砍著他的身體。
「什……!?」
「嘖!太大意了……」
希莉爾發出驚呼聲,蜜依則砸了咂嘴,但她迅速作出下一個判斷,並展開行動,隨後滿了半拍的希莉爾也跟著有所動作。
「啊啊?搞什麼——」
就在原本睡著的另外三名山賊開始醒過來時——我的咒語終於完成了。
「——,——?」
「——,——!?」
山賊因為發不出聲音而大驚失色,但這樣的情形並不只發生在山賊身上。
如同一切事物都唐突地戛然而止一般,原本在這裡發出的各種「聲」與「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場就此被一片死寂所支配。
這就是我所施展的寂靜咒效果,這條咒語能在有效範圍內完全消滅所有聲音。
在場所有人都對如此異常的狀態大感困惑,不只是睡眼惺忪地打算掌握情況的山賊,就連悄悄靠近的蜜依、發出憎恨之聲的菲麗雅和正要上前制止的希莉爾似乎都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而可以露出驚訝的神色。
然而蜜依立刻從這個狀態中回過神來,並開始展開行動。
這位獸人少女將目光瞥向我,一看見我點頭後就朝著其中一個睡昏頭的山賊死角溜去,並以短劍劃開了他的脖子。蜜依面對突發狀況的迅速反應及精準的判斷力可說是出類拔萃。
接著,她又以像只貓似地展開精湛的跳躍能力,靈活地從剩下兩名山賊其中一人的頭上越過,並隱
身於山賊的視線死角,從背後割斷不知如何反應的獵物喉嚨。
這是剩下的一名山賊慌忙站起身來,但等他正打算拿起放在附件的武器而轉過身時,武士打扮的少女已經以快到不尋常的速度衝上前,朝著山賊的背部斜斬下去,使其身受重傷倒地。
菲麗雅站在這位山賊面前,再次以武士刀狠刺。山賊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之後終於一動不動了。
在場所有山賊都沉默著,菲麗雅則無聲地喘著紊亂的氣息,嘴角帶著一抹恍惚的笑容。
希莉爾向我動著嘴唇,一面輪流指著自己的嘴和菲麗雅。她大概是打算對菲麗雅說些什麼,但再怎麼想說話都無法出聲,所以正傷腦筋吧,
不過一旦發動寂靜的效果,知道規定的生效時間結束為止,就連施術者本身也無法解除。
另一方面,寂靜的有效範圍並沒有大到能完全包覆我們目前所在的整座大廳,因此我以手勢示意所有人朝著大廳深處的角落移動。
***
「我說你呀……你知道自己乾了什麼好事嗎?」
希莉爾在大廳一角小聲地質問菲麗雅。
周圍有蜜依為我們戒備著,所以我決定將注意力轉向菲麗雅身上。
「這又沒什麼,我只不過是把人渣們給殺了而已呀?你們不也做了一樣的事嗎?」
菲麗雅帶著一副嘲諷的神色,回答了希莉爾的問題。
這段發言的心理大有問題,而從她發言的內容看來也並未理解希莉爾的意圖。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告訴你,你的所作所為會讓我們所有人都陷入危險。」
「啊啊……什麼嘛,你是指那回事啊——是你在意過頭了吧?我是覺得各位都實力高強,不管怎樣都會有辦法的。」
「……也就是說,你不打算改變態度嗎?」
看得出來希莉爾的怒氣已經快要沸騰了。
菲麗雅的行為會讓我們所有人拼命努力執行的「隱密行事」這項方針全毀於一旦。
她毫不猶豫地讓山賊發出垂死的慘叫聲,自己也同時發出怒吼、並帶著憎恨之情殺死敵人。被她這麼一搞,連這座大廳以外的山賊都有可能察覺到情況有異。
曾有冒險者留下「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只怕豬一樣的隊友」這句話,而且目前的狀況正能以此來形容。
這種時候應該採取的處理方式再明確不過了。
我制止了希莉爾,站在菲麗雅面前。
「這次換威廉先生啦?皋月小姐從剛才就吵個不停,你能不能給這副身體一個吻,讓她乖乖閉嘴呢?」
看來菲麗雅的內心正被一種黑暗的愉悅所囚。鬼魂是靠著強烈恨意獲得支撐下去的力量,而這種不死者的特質或許就是感情容易偏向負面吧。
我想著在酒館的那一幕或許是某種奇蹟,同時斟酌著詞彙向菲麗雅說道:
「菲麗雅,有件事我想再次和你確認。」
「好啊,什麼事?」
「至今我們一直保持著合作關係,之後直到整治完山賊為止,也都還有持續合作的餘地。我是這麼想的,你呢?」
「…………」
菲麗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我只是想重新確認彼此的利害關係。如果你要威脅我們的生命,我們就不得不考慮選擇結束和你的合作關係。」
「…………」
菲麗雅再次沉默,並低下了頭。
一言以蔽之,目前她的脾氣就是「驕縱」,以為別人給予自己的利益都是理所當然,就算耍點任性也會被原諒。
面對這種人就算用道理來告誡、說教,多半也沒什麼意義,因為他們很明顯地會堅持「自己沒錯」,躲在自己的殼裡不出來。
然而就算是這樣的人,也能敏銳地對自己所受到的直接危害或損失有所反應。無論好人還是壞人都討厭吃虧,並且為此認真地考慮對策。
也就是說,如果嫌豬一樣的隊友麻煩,只要別將他當成夥伴就好了。
「……對不起,我不會再這樣了。」
菲麗雅花了許多時間思考後咕噥著說道。
「好,我明白了。但要是再有第二次的話,就幾乎不可能繼續維持合作關係了。你好自為之吧。」
「……是的。」
聽見我如此強調,菲麗雅無力地稍微點了點頭,四周的氣氛則變得陰暗又沉重。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只不過是說了有必要說的話,為了顧全大局只能這麼做。
要是這時候皋月在場,應該會幫莽忙緩和氣氛——就在我思考著這種無謂的事時,菲麗雅突然抓住了我的長袍下襬。
「那個……」
「幹嘛?」
「雖然和剛才的意思不同,但皋月小姐又吵個不停了,她嚷著『唔喔喔喔喔喔,小威好帥啊啊啊啊!居然想讓那種狀態下的菲麗雅改過自新,真是太強啦啊啊啊啊!』,害我的腦袋裡整個就是祭典狀態。」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會跟你接吻喔。」
「不行嗎?」
「不行。」
「那真的有點可惜。」
武士少女說完便轉過身,將手貼在前方牆壁靠了上去,另一手貼在自己的胸口,然後說道:
「……………有什麼關係嘛,話說這大概是皋月小姐搞的鬼。都怪這副身體太常把喜歡兩個字掛在嘴上,讓我也感染上這種心情,所以請你自重一點。」
菲麗雅不知是否正在對著內心深處的皋月說話,只見她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小聲抱怨著。
***
之後我們四處攻陷宅邸內的房間,陸續擊垮了四散在房間裡的山賊。
幸運的事,在大廳里的喊叫聲並沒有傳到其他房間的山賊們耳中,我們的隱密行動也順利奏效,得以成功將每處房間各個擊破。
菲麗雅在被我說服後也不再擅自行動,而是壓下了自己的衝動協助我們作戰。
就這樣,經過我們持續討伐後,終於只剩下最後一個房間了。
二樓的謁見室——那就是疑似身為山賊首領之人所在的房間。
我記得在利用透視術觀察時,有看見以為似乎是首領的人物向後靠在類似寶座的霸氣座椅上,此外還有七名山賊在場。
我們躲在能看見謁見室大門的走廊轉角前,同時進行最後的作戰會議。
「威廉先生……我有事想拜託你。」
在作戰會議中,菲麗雅以坦率的眼神向我如此訴說。
「怎麼啦,菲麗雅。」
「唯有那最後的房間,希望你能讓我處理。」
菲麗雅說道,那真誠的眼神深處隱約可見憎恨之情所產生的漆黑渾濁。
我嘆了口氣。
「假如我們拒絕的話,你會怎麼辦?」
「……雖然我是不想這麼做——但我會當場殺了威廉先生你們,然後再過去宰了那些垃圾。」
她的回答果然和我預料中的一樣。
我和希莉爾及蜜依眼神相交,確認她們點頭同意後,向菲麗雅回答道:
「知道了,我就答應你吧。只不過,有必要進行戰力計算。」
「好的。」
「將擁有皋月身體的菲麗雅戰鬥力,和那個房間裡山賊的總戰鬥力兩相比較,應該會平分秋色,或是對菲麗雅稍微不利吧。如果能成功發動猛攻的話,或許多少能讓你更有利地戰鬥,但程度也不過如此,很難將其視為一項穩固的優勢。」
「…………」
菲麗雅聞言不發一語。
但我必須避免讓皋月的身體陷入更危險的狀態,所以必須如此提及。
「……你的意思是,所以果然沒辦法交給我一個人對付嗎?」
菲麗雅的眼神變得尖銳了起來。
我承受著那像是在狠狠瞪視的目光,並且回答她:
「冷靜點,我並沒有那麼說——假如本身的實力不足,只要利用魔法強化你的能力就行了。你就放鬆全身的力量,接受我的魔法吧。」
「咦……?啊……好、好的。」
菲麗雅聽從我的指示全身放鬆後,我便對著她連續施放輔助魔法。
我使用了初級輔助魔法「魔力武器」,以及上級輔助魔法「物理屏障」和「加速」。考量到目前的魔素殘量、效果和效率,這應該是最有效,而且和風險管理擁有最佳平衡的強化構成。
——在菲麗雅接受魔法、整頓態姿的期間,我心中萌生了一個邪念。
只要在此使用睡眠咒,不就能讓任性的菲麗雅乖乖閉嘴了嗎?而且這麼做更能避
免皋月遭遇多餘的危險,並在風險更低的情形下解決山賊們。這樣的想法一瞬間掠過了我的腦海。
但要是採取這種方法,很難想像菲麗雅醒來後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無法實現自己內心所想的她說不定會憤怒抓狂,任憑憎恨控制自己,並利用皋月的身體殺了我們。
那麼在讓菲麗雅睡著之後,使用精神破壞的咒語讓她的精神崩潰如何呢——想到這一步時,我心中的倫理觀亮起了紅燈。
我既不能、也不想這麼做。
再說多次使用精神破壞將會大量消耗魔素,也會對我不利。於是我判定這不值得拿來和些微的風險差異互相比較,摒棄了這樣的想法。
「我也為你施展祝福的奇蹟。雖然只能圖個安心,但聊勝於無吧。」
希莉爾也在胸前交握雙手、以神聖語詠唱咒語。不只是菲麗雅,她所發動的奇蹟光芒甚至也灑落在我們身上,但實質上最重要的還是施加於菲麗雅的效果。
武士少女受到輔助魔法的多重強化,身體被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所籠罩。不久後,光芒就像是被吸進少女體內般緩緩消失。
「好啦。接下來就得靠你自己了,菲麗雅——去吧。」
「——好的!」
少女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回答後,將視線望向目的地的房間大門。
***
「那麼——我出發了。」
接受了魔法支援的菲麗雅溜出走廊轉角,並將腳朝地面一蹬,咻地一聲以迅如疾風的速度離開了現場。
「咦……?」
希莉爾看到這一幕後,開始不停環顧四周。
「騙人!?她竟然跑到那麼遠的地方了。」
菲麗雅已經抵達了目的地的房間前,她目前的敏捷性就連平時的皋月也望塵莫及。
接著,菲麗雅就在我們的注視下打開了門,有如一陣疾風般竄進房間裡。
「呀啊啊啊啊啊!」
「搞、搞什麼!?怎麼了——嗚呀啊啊啊啊啊!手臂、我的手臂啊啊啊!」
房間裡立刻傳來悽厲無比的慘叫聲。
「那、那個速度是怎麼回事……就連蜜依的眼睛都好不容易才能勉強追上。難道那也是威廉的魔法造成的嗎……?」
面對蜜依戰戰兢兢地提問,我點了點頭。
「是啊,加速是一種能讓施術對象敏捷性倍增的咒語。皋月原本就很優秀,所以就一般人看來更是快得不正常吧。」
「那、那幾乎已經是超人等級了……」
希莉爾目瞪口呆地咕噥道。
「超人等級這個說法或許很貼切呢。這條咒語能使敏捷性提升三個等級的程度。如果只看敏捷性,現在的菲麗雅應該能媲美A級的超強戰士吧——好啦,我們也該行動囉。雖然我想應該沒這個必要,但遇到緊急情況時我們還是得進行支援。」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房間裡還是持續傳來山賊們的陣陣慘叫。看來菲麗雅將他們全數殲滅應該只是時間問題吧。
我和希莉爾、蜜依三人動身來到了房間門口,這時一名山賊慌慌張張地從房裡沖了出來。
「噫、噫噫!救、救人啊……!」
然而——這時刀刃從山賊的背部刺進,並且貫穿到了另一頭。
「啊……咳……」
「……你跑什麼跑啊,垃圾。」
將武士刀刺進山賊的背後的,是身穿天藍色和服的少女。
但包括那身和服、黑色的馬尾及細膩的肌膚在內,她全身上下都被噴濺的血染紅了。
少女將刀抽了出來,山賊便向前傾倒。
不過她還不肯就此罷休,而是再次將武士刀刺進倒地不起的山賊背部。
「——呀啊啊啊啊啊!」
「看啊,你們以前夜神這樣殺了我的爸爸、媽媽、姊姊和所有人的!既然如此,你們也給我痛苦掙扎而死吧!就像這樣!就像這樣!」
菲麗雅抽出武士刀後,又不停往男人的背上猛刺。
但就在此時——
——喀鏘——
菲麗雅正一心專注於眼前的殺戮,背後的房間卻冒出一個從山賊,將手斧朝著少女的頭揮了下去。
「什……!?」
然而山賊口中發出驚訝的聲音。
他揮下的手斧刀刃被保護菲麗雅的立場反彈了回去。
這就是物理屏障這個咒語的效果。
「嘖……」
菲麗雅一瞬間便翻過身來,斬殺了握著手斧的山賊。
她的武士刀蘊藏著「魔力武器」的光芒,一次就把山賊的身體砍成兩半。
慘被分家的上半身掉了下來,下半身則不支倒地,大理石的地面則瀰漫著紅色液體。
菲麗雅跨過屍體,進入了房間。
「噫……這、這女的怎麼回事……是、是怪物嗎……!餵、給我住手!別殺我!你知道我背後的靠山是誰嗎!?」
男人的聲音從房間傳來。
但在這一陣求饒聲中,有句令人在意的話。
——背後?這個山賊的背後有誰在為其撐腰嗎?
但情況並沒有因為我的疑惑而改變,只是淡淡地往前推進。
「我才不在乎那種事。只要能親手把你們殺了,其他的事怎樣都無所謂。」
「別、別過來、我說了別過來啊……!……可惡、既然這樣……老、老子就宰了你!——唔喔喔喔喔喔喔,去死吧!」
菲麗雅和裡頭男人的爭執聲傳了出來,那個男人恐怕就是山賊的首領吧。
我從入口的側邊移動到能窺探房間內部的地方,而呈現在我眼前的是——
「咳、哈……」
舉起戰斧的蓄鬍大塊頭男人維持著這個姿勢不動,口中正吐出鮮血的模樣。
而在他懷中則能看見個子嬌小、身穿和服的少女身影。
她無視首領身上穿的鎖子甲,將武士刀深深刺進了他的左胸。
接著,首領手持的戰斧匡啷一聲掉落下來。
然而——
「——!?」
「咳、嗚……臭、臭女人!我可不會一個人白白送命!你也得跟我一起上路!」
首領用粗壯的雙臂抱住菲麗雅的背部。
菲麗雅似乎沒料到這個臨死之際的男人竟會如此行動,因此反應不及,整個人被捉個正著。
「唔哈哈哈哈!受死吧,丫頭……!」
首領雙臂使力,打算就這麼將少女勒斃。他想必是認為自己毛茸茸的強壯手臂能夠輕鬆折斷少女纖弱的身體吧。
只不過——
「……怎、怎麼可能……完全不為所動……!?」
首領利用粗壯手臂進行的勒緊攻擊被物理屏障的立場所擋下,並未對菲麗雅造成任何傷害。
此外,即使單就臂力來說,我也覺得充滿氣場的皋月實力不輸這個男人。事實上,菲麗雅已經從男人的鉗制中輕鬆逃脫,同時將直直插進首領胸口的武士刀拔了出來。
「咳哈……!」
鮮血頓時從胸口泉涌而出,首領則腳步踉蹌地往前傾倒。
這時——
「喝——!」
菲麗雅以裂帛之勢將武士刀橫向一揮。
這迅如閃光的一刀完美砍中了首領的脖子,讓他的首級就這麼飛了出去,而沒有了頭的胴體不久後也重重倒下。
——一切就這麼結束了。
謁見室里滿是山賊的屍體和一片血海。
房間裡唯一站著的,是一位手持染血武士刀的和服少女。
從房間深處的窗戶透進了朝陽。
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刻,和煦的早晨依舊平等地到來。
***
朝陽從謁見室深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呈現出一道道光柱。
而站在光柱前的武士少女雖然全是沾滿噴濺的血跡,卻有著某種夢幻的感覺。
她的身體慢慢失去力氣,武士刀也從手中滑落,匡啷一聲掉在地上。
少女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兩手,一臉茫然。
「——結束了嗎?菲麗雅?」
少女聽到我這麼問,身子顫抖了一下。
原本背對著我的她接著轉過身來說道:
「……是的,這樣應該就算結束,了吧。」
她的表情看起來靦腆,卻又像是害怕著什麼似地。
仔細一瞧,少女的身體正開始發出模糊的青白色光芒。
我一句話也答不出來,蜜依和希莉爾也一樣只能就這麼守著她的身影。
這時,少女喃喃說道:
「啊、是的。啊哈哈……不
曉得死後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呢?——不過我懂了,皋月小姐。就算是死了,我也會開心過生活的……皋月小姐也要加油喔……」
皋月應該對她說了什麼吧。只見菲麗雅一面回答,一面用和服的袖子拭淚。
只不過少女的眼淚流個不停,才剛擦完又一滴滴地從臉頰滑落、即使如此,少女還是努力擦著,但擦到一半似乎就覺得無濟於事,於是便放棄了。
之後,她轉向我們三人,並帶著滿是淚痕的臉對我們這麼說。
「各位……謝謝你們。我明明那麼自私任性,還打算危害你們,但你們還是如此溫暖地對待我……嗚……」
包圍著少女的青白色光芒輪廓漸漸擴大,看起來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皋月的身體裡跑出來一樣。
——不,那並不是「什麼東西」。
那絕對是菲麗雅的靈魂從皋月體內脫離出來的身影沒錯。
「那天晚上和大家一起在酒館吃喝談笑……真的非常快樂。再見了……真的很謝謝你們……!」
菲麗雅的靈魂最後說完這句話,便從皋月體內輕飄飄地浮了出來——接著從頭頂開始變得透明,就此消失。
被遺留下來的皋月身體失去支撐,砰然倒下,這是蜜依和希莉爾趕緊衝上前去,有希莉爾將她抱了起來,蜜依則對她問道:
「皋月!你沒事吧!?」
「……啊,我沒事……抱歉魔物只是有點累了……不過菲麗雅……她離開了呢……」
被希莉爾的雙臂扶抱起來,並拿回自己身體主控權的皋月無力地低喃。
接著,她將臉轉向我說道:
「我說小威……我們本來是不是還能多為她做些什麼呢。我啊……一直都在跟菲麗雅對話,也一直都希望她能過得更幸福……我們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能幫助她嗎……?」
不知是否還留著菲麗雅在體內的餘韻,皋月的眼裡積滿了淚水。
但我對這副模樣的皋月搖了搖頭。
「至少就我所知,並沒有任何方法能讓死過一次、成為鬼魂的人重新復活——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樣啊……」
從村子被山賊毀滅的那一刻起,一切的悲劇就已註定。
身為一介冒險者,我們不可能有辦法解決人世間所有不合理或悲慘的事。
我們能做的,就只有讓自己的人生活得更加美好。更甚於此的事都該想成是順路之舉。
……沒錯,我們應該要將自己和他人做出切割。
「等皋月恢復後就回去吧……這裡不宜久留。」
我環顧著周圍的屍體和一灘灘鮮血,如此提議。
三位夥伴也點頭同意,等到皋月稍微恢復體力後,就搭肩攙扶著她離開滿是鮮血的謁見室。
——我稍早以透視效果發現了一處類似辦公室的地方,因此回程前順道去了一趟,並將那裡的資料翻箱找一遍。
箱子上了鎖,甚至還設置了毒針陷阱,但都被蜜依熟練的身手破解了。
我撿起箱中看似有用的資料裝進行李袋,接著就和同伴一起離開宅邸。
之後我們前往菲麗雅的村莊,從村長家的庭院裡挖出金幣,同樣放進行李袋——然後就這麼返回都市阿特拉提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