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小說家與自動書記人偶」(2/2)
「……雖說只是我的猜測,小姐是去世了嗎?」
薇爾莉特輕咬著嘴唇。
像是在與自己的良心糾結一樣的表情。
經過數日的相處,奧斯卡也對薇爾莉特有了一些瞭解。那就是,在面對善與惡的抉擇時,她都是站在善的一方的。
「我是自動書記人偶……希望能實現僱主的期望……但是如果這是違反職務章程的事情……」
看著她喃喃著自問自答的樣子,奧斯卡心中有些歉意,但還是決定再努力一把。
「只要展現出女兒長大了、回來了、完成了約定的身姿那樣的場景,我就能馬上寫出來了,真的。回禮的話多少都可以。支付雙倍的費用也可以。這個故事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真的很想寫出來、成為人生的轉折啊。拜託了。」
「可是……我……換裝人偶的話……」
「那就不拍照什麼的了。」
「原本您還打算拍照的嗎?」
「只要把場面深深印入腦海,我就能把故事寫出來了。拜託了。」
雖然薇爾莉特在那之後依然苦著一張臉沉思著,結果還是抵不過奧斯卡的誠意答應下來。也許是耳根子軟的類型吧。
只有在這個時候,奧斯卡暫時脫離了隱居生活,親自出門為薇爾莉特選購漂亮的衣服和傘。
服裝是白色的蕾絲上衣及附有蝴蝶結腰帶的藍色連衣裙,傘則是淺藍與白色相間的直條紋,綴有荷葉邊的式樣。薇爾莉特似乎對那把傘相當中意,不停地打開、合上再打開,咕嚕咕嚕地旋轉著。
「覺得傘很新奇嗎?」
「這麼可愛的傘還是第一次看到。」
「你不是也打扮得很可愛嗎。不是個人愛好?」
「因為是公司的上司推薦的,所以就這麼穿了。自己平時不太去服裝店。」
好像聽媽媽的話打扮的孩子似的。
——或許,她的年齡比自己認為的還要小些。
這樣的話,總像個大人一樣的她,看起來也能多少有些少女的樣子吧。
在薇爾莉特改變決定之前,奧斯卡結束了購物,並立即請她換了裝。
天空中起了薄薄灰雲的午後,有種陰雨將至的氣息。
冷冽的風宣告著秋天的到來,但寒意並不至於刺痛皮膚。
已經先去外面等待的奧斯卡,正靠在湖邊的木椅上抽著菸斗。
他在薇爾莉特到來之後有意識地戒了煙,此時腹中充滿尼古丁的爽快感遍布全身。他一個又一個地吐著煙圈,過了幾分鐘,隨著吱呀一聲,玄關的門打開了。
「讓您久等了。」
聽見凜然的聲音回頭的奧斯卡,幾乎是立刻又將頭轉了回去。
「等一下……」
一瞬間,奧斯卡連呼吸都停止了,想說什麼卻無法開口。
他猛地吸了口氣。簡直像是第一次見薇爾莉特時那樣的恍惚。
散發的她實在太有魅力,令人著迷到忘了時間。
原本盤在一起的頭髮,此刻正如瀑布般垂下,緩緩描繪出光滑的曲線,比想像中要長得多。
而且,更重要的是。
——如果女兒長大的話,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也會看到她這樣盛裝打扮的身姿吧。這麼想著,胸口便被溫暖裝滿了。
「老爺,按您吩咐換好了衣服,您看感覺還可以嗎?」
在這秋色醉人的世界中,美得不似人類的少女提起裙襬,忽然在原地轉了個圈。
「就像這樣,讓您看到渡河的姿態就可以了吧。……呃,但是老爺您真正想寫的,並不是這種場景吧?難得打扮成這樣,比起只是走來走去,還是看到在湖上奔跑的姿態比較好吧,就算只有幾秒。老爺,交給我吧。運動可是我的長項,只是一小會兒的話,是可以完成您的期待的。」
被各種感
情支配著的奧斯卡,只是發出「啊」「嗯」之類的回應,但薇爾莉特並未在意,依然面無表情地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站在此處的這位少女和女兒還是不一樣的。雖然同樣擁有一頭金髮,瞳孔中卻並無甜美的光芒閃耀。
薇爾莉特手中緊握著收起的傘,搭在肩膀上。她站在與湖邊有相當距離的地方,望著水面,似乎在斟酌什麼。
染上了秋色後的枯葉,飄落下來浮在了水面上。風並不平靜,一陣陣地拂過。薇爾莉特一邊用舌尖舔著機械的手指,一邊確認著風向,奧斯卡擔憂地注視著她。用力蹬踏地面,發出喀喀的聲音,薇爾利特朝著奧斯卡淡淡地笑了。
「請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像老爺所希望的那樣。」
用清脆悅耳的聲音說著,薇爾莉特向前邁出一大步。
雖然助跑距離很長,但僅僅一瞬她就從奧斯卡眼前閃過。迅疾如風。速度驚人的自動書記人偶在距離湖一步之遙時,猛力地蹬了一下地面。
那是足以讓地面下凹的衝擊。強勁的腳力使得驚人的跳躍高度成為可能。
她就像要登上天國的階梯那樣飛起。看著這樣異於常人的動作,奧斯卡目瞪口呆。之後他看見的一切情景,都像是慢鏡頭一般。
在臨界點起跳時,薇爾莉特高高舉起撐著傘的那隻手,突地打開。彷佛花兒綻放。風似乎算準了時機在她的腳下助力,有著褶邊的花傘優美地搖晃著。
裙子和傘在空中輕盈地膨起,可以瞥見翩翩鼓動的襯裙。系帶的高筒靴踏上了浮於水面的落葉。
那一瞬間。
那一瞬。
那一幅畫面。
如同照片一樣清晰的場景定格在奧斯卡眼前。
浮於空中的花傘,隨風鼓動的衣裙,輕踏湖面的少女。
宛如魔法師一般。
他回想起了,被埋在靈魂深處的,那一日女兒說的話。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到喔。
在我們家旁,那片湖上。
當秋天,落葉浮在水面的時候。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到喔。
「父親。」
那個聲音。
那本已忘記的女兒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你不知道吧。那之後我曾無數次地呼喚著你啊。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到喔。」
父親。
奶聲奶氣、甜甜的聲音。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到喔,父親。」
你的聲音,比任何音樂都美妙。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到喔。」
6
——啊,是這樣啊。
你是用這樣的聲音。
天真無邪地,讓我充滿期待地。
這麼告訴我。
明明許下了約定。我卻忘記了。我竟忘記了啊。
真的是過去太久了,我都快想不起你的樣子了,能夠再次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哪怕是虛幻的,再次見到你,我很開心。
我那、可愛的女兒。
我的,我的。
——只屬於我的,那個人留下的珍寶。
肯定不能實現的,你明明是知道的。卻還是許下了約定。
這個約定,以及你的離去。讓我直至今日,都毫無意義地活著。
直至今日,生命依然延續著。
沒有追逐你的腳步而去,而是這樣地苟活至今。雖然也感到後悔。
但這一瞬間。她並不是你,但我卻像是看見了你的這一瞬間。
一瞬間的,邂逅、再會、擁抱。
看到這一瞬間,就彷佛你依然活著。
雖然連低喃你的名字都會感到悲傷。一直都好想見你。再一次,見到可愛的你。
我最後的家人啊。我一直。一直都。
一直都好想見你。
——我愛你。
很開心,似乎想要微笑。
「……嗚……」
但卻只是嗚咽著。
因時間停止而凍結了的奧斯卡的淚水,像是隨著時間重新開始流動而復甦,再次滴落。
「……啊啊……真是……」
他聽見了手錶的指針轉動時「嘀嗒嘀嗒」的聲音。就像那自己本已冰冷的心臟,「咚咚」跳動著的聲音。
「……真的、真的……」
他伸手摀住臉,才發現自己的手上已經多了許多皺紋。自從妻女離去開始,自己的時間就停止了麼。
「好希望你……不要死……啊……」
他哽咽著,面部因無法自制而扭曲,喃喃自語著。
「活著、活下去……長大、成人……」
好想看見你那麼美麗的身姿。
好想看見那樣的你。親眼看見那樣的你,然後在你之前死去。
在你之前。
在你的守護下。
離開這個世界。
我沒能夠保護好你。
我沒能做到。
「好想見你……」
奧斯卡的淚水溢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被淚水淹沒的世界中響起了薇爾莉特墜湖的聲音。
光輝轉瞬即逝,回想中女兒的聲音也消失了。
有著女兒笑容幻影的泡沫也隨之破裂。
奧斯卡將雙手覆在眼前,像是拒絕一般緊緊閉上眼睛,試圖與這個沒有女兒的世界切斷聯繫。
——啊啊,如果可以現在死去就好了。
無論我如何用盡一生去悲傷,她們也不會回來了。
——心臟啊,呼吸啊,停止吧。
妻子和女兒死後,我也一直如同行屍走肉。
那麼現在,現在這個瞬間,好想被子彈射穿而死。
——就像花朵那樣,花瓣掉落就無法生存。
可是這樣的願望,不管如何祈禱也不會實現。
無數次祈禱後的他,深深地明白這一點。
——讓我死吧讓我死吧讓我死吧,與其留我一個人,不如一起死吧。
只要祈禱就能實現的願望是不存在的。
「老爺。」
在那個他拚命想要遮斷的世界中,響起了一個聲音,而那分明才是現實。
那聲音的主人正喘著氣,朝這邊跑來。
——我是,活著的。
我還活著。並且,為失去所愛之人後該以何種姿態生活而掙扎著,活下去。
明知祈禱是無用的,奧斯卡卻還是面對著昏暗無光的視野默念。
「……神啊,無論如何……」
若我現在不會死去,請至少在故事中讓那個女兒得到幸福。
希望她開心。然後留在我身邊。
永遠地,陪伴在我身邊。只是在故事中也好,幻想中的女兒也罷。
——請讓她留在我身邊。
如此地,情不自禁地許願了。
因為自己還是要繼續活下去啊。
像個孩子一樣撲簌撲簌地流著淚的奧斯卡眼前,出現了剛自湖中上岸的薇爾莉特。她渾身濕透,水珠不停滴落,精心的打扮也全都被糟蹋了。
但是她本人臉上卻浮現出迄今最快樂的、可以稱作是微笑的表情。
「您看到了嗎?我走了三步喔。」
被眼淚遮住了所以沒有看到啊——自然是不能說的。
奧斯卡抽著鼻子回答道。
「嗯,看到了喔。謝謝你,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他由衷地表達了敬意和感謝。
謝謝你實現了我的期望,謝謝。真的像是奇蹟一樣。
雖然神明什麼的,我想是不存在的,但如果存在,一定是像你這樣的吧。
「我是自動書記人偶喲,老爺。」
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神明的存在,薇爾莉特這樣答道。
之後,奧斯卡為渾身濕透的她燒了洗澡水。
雖然沒見過她就餐的樣子,浴室倒是每天都會使用,恐怕也會在分配給她的房屋內讓身體休息吧。
還真是像極了人類的機械人偶。
——最近的文明太厲害了,科學的發達真是驚人。
就算是機械製作的女孩子,也不能就穿著濕衣服。想著換洗衣服是必要的,奧斯卡拿著自認為漂亮的浴衣走向浴室。因為原先也沒有他人會在浴室中,所以他一時不注意,沒敲門就進去了,於是就看見了還未換上衣服的薇爾莉特。
「啊,抱歉……咦?」
他
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涼氣。
「………………咦咦咦?!」
在奧斯卡眼中映出的,是比任何裸體雕塑都更加動人的少女胴體。
滴著水珠的金色頭髮,以及任何畫具都無法描繪的美麗的碧藍瞳孔。
繼續向下看,是線條精緻的唇,優美的脖頸,突出的鎖骨以及豐滿的胸部,充滿女人味的身體曲線。而從肩膀到指尖這部分,則安著不自然的義肢。
但除此之外。
雖然有很多傷痕,但很明顯,除了假肢之外都是真實的肌膚。
這柔軟的身體,怎麼看都不是機械人偶該有的,而應該是人啊。奧斯卡至今為止深信不疑的事情被顛覆了,意識的衝擊使他反覆地確認眼前的裸體。
「……老爺。」
奧斯卡這還因為過度震驚而呆呆地盯著看,那邊薇爾莉特終於發出了責備的聲音。
終於,奧斯卡意識到自己的過錯。
「嗚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結局是奧斯卡的一聲哀鳴。
慘叫過後,奧斯卡漲紅著臉,像是要哭出來一樣問道:「你是人類嗎?」
薇爾莉特一邊裹上浴巾一邊回答。
「老爺您啊,真是位令人為難的大人呢。」
她臉頰染上了薔薇色,微微垂下頭,輕言細語道。
「自動書記人偶(Auto Memories Doll)」。
由這個名字引起的轟動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它的製作者是奧蘭多博士,機械人偶方面的權威。起初是由於他的妻子,名為茉莉的小說家,因後天的原因導致喪失了視力。茉莉在失明之後,因無法再進行那在她生命中舉足輕重的小說寫作事業而變得無比消沉、日漸衰弱。
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這樣下去,奧蘭多博士便發明了自動書記人偶。
這是一種有可以將人聲所述的內容以文字記錄的、所謂「代筆」這般功能的機械。
在這之後茉莉的著作斬獲了舉世聞名的文學獎,而奧蘭多博士的發明也被認為是歷史發展中必不可少的一筆。當初為了愛妻製作的機械,之後卻成為了更多人的支柱,因而大受歡迎。
如今,也出現了可低價租借自動書記人偶的機構。
此外還有一點。
現在,像自動書記人偶一樣從事代筆工作的人也以同樣的名字相稱,並深受人們歡迎。
「自動書記人偶(Auto Memories Doll)」,人們這樣稱呼。
薇爾莉特離開之後,奧斯卡從友人那兒聽說,她似乎在代筆業界很有名。在說起自己誤以為薇爾莉特是機械娃娃的時候,友人吃驚地大笑:「你還真是不諳世事啊!」
「怎麼可能有這麼漂亮的機器人嘛。」
「因為說是什麼機械人偶的……」
「人類的機械文明可還沒發達到這種程度喔,只不過確實有做這種工作的機械人偶,而且更加可愛。只是這樣的話,就不能成為你這個家裡蹲又不和人交際的傢伙的良藥了吧。她啊,雖然沉默寡言,卻有著治癒人心的力量。確實很不錯吧。」
「……嗯。」
雖然不怎麼說話,但是,沒錯,是十分好的姑娘。
「比不上薇爾莉特·伊芙加登,不過為了暫時幫助你寫作,這次送你非人類的代筆者吧。」
不久後,一個小包裹寄到了湖畔的家中。那是和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完全不同的小小人偶。
穿著可愛的禮服,孤零零地坐在桌子上,能將所有聲音記錄並文本化,打字機般的機械人偶。原來如此,確實非常出色。
「但是,比不上她啊。」
奧斯卡在已經看不見她面容的房內苦笑著。
好寂寞啊。如果這麼說的話,她一定會回應我的。
「老爺您啊,真是位令人為難的大人呢。」
用清脆悅耳的聲音。
面無表情,只是唇邊微微揚起一抹微笑。
即使她已不在身旁,那聲音,彷佛依然在耳際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