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8章 『小鬼殺手,前往漩渦之中』(1/2)
那隻哥布林之所以靠近水井,並沒有特別的理由。
他確實口渴了。但主要原因是討厭那隻逞威風的巨魔。
只不過稍微強了點就整天頤指氣使,誰受得了。
結果還不是把工作都丟給我們做。也找不到什麼樂子。麻煩得要命。
其他傢伙都笨到乖乖聽話幹活,所以自己休息一下也無所謂吧。
打混摸魚、抱怨罵人這點小事,大家都在做,又不會怎樣。
沒那麼嚴重吧──……
因此就算他拉起井裡的吊桶時覺得特別重,也沒去思考原因為何,只懂得詛咒神明。
「!?」
一隻手臂突然伸出水井,掐住他的喉嚨,擠出模糊不清的喀嚓聲,令他失去意識。
儘管如此,直到死前,他仍不覺得自己有錯。
哥布林的屍體就這樣被拖入井中,伴隨平靜的水聲下沉。
掉在身旁的屍骸,嚇得牧牛妹「咿!」地叫了一聲,他的注意力卻完全放在觀察四周。
他──哥布林殺手觀察著。
「好。上來。」
從井裡爬出來的他,滴著水確認一片寂靜的周圍。
接著低聲呼喚,牧牛妹輕輕點頭,提心弔膽地抓著繩子往上爬。
雖說上頭有岩釘,水井的內壁依舊很滑,身體又因為恐懼及緊張變得極度僵硬。
明明差一點就能爬上去,她卻動彈不得時,皮護手一把抓住手腕,硬將她拉了上來。
「啊…………謝謝。」
「嗯。」
他沒有再說什麼,彎下腰迅速邁步而出。
雖然沒說話,牧牛妹從那動作看出他在叫自己跟上,便跟在後頭。
或許是因為完全沒想過要分別行動吧,她顯得言聽計從。
從不遠卻也不近的村莊中,傳來氣勢十足的怒吼聲。
顯然是那隻怪物率領著哥布林在大叫。時間所剩無幾。
由於他前進的方向與聲音來源相反,牧牛妹稍微期待了一下是要逃跑。
當然是在明知會落空的前提下期待著。
他不會放哥布林活著回去。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池塘……?」
「對。」
不久後,他們抵達之前來過的那座結冰的池塘。
他蹲下來拔出小刀,反手握住,朝水面揮下。
牧牛妹不曉得該做什麼,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她抖了抖濕掉的身體──拜戒指所賜,明明沒冷到才對。
──對了,得趕快擦乾。
剛才他說過的話於腦海重現。否則會凍傷。
話雖如此,她不好意思在這邊脫掉衣服,所以只有儘量把下擺之類的部分擰乾。
水紛紛滴落。衣服黏在肌膚上,不太舒服,濕掉的頭髮好重。
「……你不用嗎?」
「不用什麼。」
「不用擦乾身體?」
嗯。他緩緩搖頭,語氣聽起來像在想事情。
「不必。很快就會暖起來。」語畢,又簡短補充一句:「很快。」
「是嗎……?」
她經常不理解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牧牛妹抱著雙膝縮成一團,微微搖晃身體,以驅散寒意。
不對,比起覺得寒冷……也許更接近出於恐懼的行為。
隔著濕掉的衣服,能感覺到些許自己的體溫。
但這點溫度實在太過微弱,不足以當成令人安心的依靠。
「唉……」
因此,最後她拘謹地朝他的背影呼喚。只有這個選擇。
「什麼事。」
他沒有回頭,繼續動手,低聲回答。
牧牛妹不曉得這個問題能不能問,思考著該如何開口,然後把額頭埋進雙膝之間:
「那隻怪物說……你殺了他哥……」
「嗯。」
「真的?」
牧牛妹吞了口口水,小聲詢問。他回答得很乾脆。
「不記得。」
「那是……誤會嗎。認錯人了……?」
「那些傢伙也不會記得自己殺過誰。」
牧牛妹的問題,也蘊含些微的期待。
他則一口否定。
「『誰管那麼多』。」
這樣呀。牧牛妹咕噥了一句。說得也是。
過沒多久,他用小刀調整挖出來的冰塊形狀,扔給牧牛妹。
「哇!」
牧牛妹被冰得忍不住尖叫,他扔給她一塊比較沒那麼濕的布。
「幫我擦亮。」
「這、這個嗎?」
「還要再做幾個。」
「嗯、嗯。知道了……」
之後呢?牧牛妹吞回這個問題,照他所說動起手來。
他也默默鑿冰。
然而,不曉得過了多久。
牧牛妹放下不知道第幾塊冰磚時,他忽然抬起臉。
「風雪停了。」
「對耶……」
牧牛妹眨眨眼,仰望天空。
遮蔽天空的白雲另一側,透出同為白色的太陽。
「我從沒期待過神骰出的點數,但……」
這是個好機會。他咕噥了一句,抱著牧牛妹擦好的幾塊冰磚站起來。
「我去。」他簡短地說。「你離開這個村莊。」
「咦……」
牧牛妹眨眨眼,睫毛上的霜發出清脆的啪哩啪哩聲。
「我去引起騷動。他們的注意力會集中過來。若是其他巢穴,可能會有幾隻逃掉……」
他重新抱好滑溜溜的冰磚,在口中喃喃自語村裡的地形後,用依然淡漠的語氣說:
「值得慶幸的是,那個不知叫什麼名字的怪物不會允許。你應該能成功逃離。」
她早已料到他會這麼說。
之前,兩人為了逃跑而奔走;現在,他要為了殺戮而前行。
一如往常。
「……嗯。」
因此,牧牛妹沒有抵抗,點頭答應。一如往常。
「那我得回去……準備一桌溫暖的料理才行呢。」
「嗯。」
他簡短回應,在積雪的道路上緩慢前進。神奇的是,聽不見腳步聲。
牧牛妹緊盯著逐漸遠去的背影。開口,又合上。
該說些什麼?不會對他造成負擔的話語。加油?她老是在講這句。
想問的事。希望他說的話。牧牛妹逡巡過後,用彷佛會被風聲蓋過的聲音問:
「你會回來吧?」
他沒有停下腳步,默默向前。
肯定是沒聽見。那就沒辦法了。
牧牛妹輕輕抹了下眼角,點頭,緩緩轉身。
必須快點逃──找個村落通知這件事,找救兵來。
她開始小跑步,此時,背後傳來聲響。
「我沒打算輸。」
簡短、低沉、淡漠,他的話語。
沒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受不了,一點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情。
她吐出一口氣,繃緊微微揚起的嘴角,於雪中奔跑。
§
占據村裡的廣場,還讓俘虜及手下隨侍在側,巨魔心中依然只有不滿。
「GOROGB!」
「GGOBOGGGR!」
哥布林正發出刺耳的笑聲,盡情蹂躪俘虜。
若不好好盯著,他們會不小心做過頭把俘虜弄死,小鬼是不懂節制的。
現在也是這樣。他們奸笑著舉起刀,巨魔因此朝那邊瞪過去,讓小鬼閉上嘴巴。
──真是,哥布林這種生物,比嘍囉還沒用。
明明不打算乖乖聽從指示,只要他一散發怒氣,卻又會立刻過來拍馬屁。
然後八成在心裡吐出舌頭嘲笑他。那就是哥布林。
──狗頭人(Kobold)還比較好,至少沒心機。
他在內心唾罵某個種族的獸人,憤怒地望向手下。
但他們住在礦山,不太適合在地上做事──……
到頭來,巨魔只有這群小鬼可以使喚,這更加令他感到不悅。
「真慢……!快到吾宣布的時限囉……!」
抬頭一看,可憎的太陽掛在點綴著白雲的藍天上,光輝燦爛,灼燒雙目。
暴風雪停了,不曉得棲息在那座山上的愚蠢巨人和冰之魔女在搞什麼鬼。
這件事對巨魔來說同樣令人煩躁,用身體把椅子壓得吱嘎作響
。
每個傢伙都是這副死樣子──每個傢伙都是這副死樣子……!
「GOBGR!GOOBOGR!」
「煩死了!」
一面鞠躬一面走過來的小鬼──大概是想上前觀察他心情如何──被巨魔一腳踹飛。
那隻小鬼搬來的壺掉在腳邊,巨魔把它撿了起來。
是用黏土蓋住的酒壺。搖晃幾下聽得見水聲,可見裡頭有裝東西。
巨魔剝掉黏土,一口喝光壺內的酒。
「冒險者還沒來啊……!」
「……GOBBG。」
「混帳東西,怕了嗎……」
小鬼們看他的眼神,帶著扭曲的服從及輕蔑,巨魔不予理會,扔掉空空如也的酒壺。
既然時限將至,那也沒辦法。代表那個冒險者是個卑鄙又膽小的弱者。
只要把該做的事做完,攻進城鎮、揪出那傢伙,讓他死在無法想像的恥辱下不就得了?
在他面前殺光、侵犯、吃掉他的家人,折磨到那傢伙求他殺了自己,再殺掉。
一根根折斷全身的骨頭也不錯。
悲慘的呼救聲,會變成要人快點殺掉他的哀求聲。
巨魔舔了下沾上酒的嘴唇,抓住戰錘站起來。
「你們似乎被拋棄囉。」
聽見這句話,被釘在木頭上的女性依然沒什麼反應。
只有發出微弱的「啊」或「嗚」聲,身體冷得微微顫抖。
不過,巨魔發現了。
女人黯淡無光的雙眼,有了些微的動搖。
人類終究只有這點程度。儘管心裡有求死的念頭、放棄了一切,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巨魔嗤之以鼻,雙手握緊戰錘。
「要先殺哪個,這點要求吾倒是可以答應喔?」
他當然沒打算讓她們死得輕鬆。兩名女子目光相交。
想快點死。卻又不想死。另一人先吧。可是我不想講這種話。
「怎麼?無法決定嗎?」
看到這副可悲的模樣,巨魔不屑地笑了,抬起下巴催促哥布林。
「GBOORG!」
「GBG!GOORGB!」
剛才的不滿不曉得跑哪去了。醜陋的小鬼們帶著下流笑容,湧向兩名女子。
糾纏在腳下的氣息,嚇得她們發出僵硬的尖叫聲,哀求著「不要」。
「不快點決定,就由那群傢伙處理。那個冒險者見到你們的屍體,也會後悔萬──」
唰。踢散白雪的短促腳步聲響起。
「…………!?」
哥布林沒有停止動作。但巨魔看見了。女人也愣愣地抬起臉。
一道黑影。
從到處都是損壞、崩塌房屋的廢村中,朝這裡接近。
踩著大剌剌又從容不迫步伐的,是一名打扮寒酸的冒險者。
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兄長就是被那小子殺掉的嗎?此外,聽說還有個小丫頭跟他在一塊……
算了。反正是哥布林的報告,不值得信任。
巨魔滿足地說,用手勢制止發出低吼聲、隨時要撲上去的小鬼。
「虧你有種單獨前來。雖然晚了一些……就原諒你吧。」
男人一語不發。看起來只是杵在那裡,鐵盔也沒動。
怕了嗎?巨魔哼笑出聲。也罷。那樣也無所謂。
「吾和你不同。只要以人質為盾,不費吹灰之力就殺得了你。但這樣毫無意義。」
巨魔緩緩舉起戰錘,姿態威風地指向那名冒險者:
「就賞給你抵抗的機會。努力死得壯烈點,讓吾替胞兄報仇雪恨吧。」
「雖不曉得你誤會了什麼。」
那名男子冷靜地宣言。
「要死的是你們,我才是殺的一方(Slayer)。」
「很能吠嘛,冒險者!」
巨魔一聲令下,哥布林們便發出怪聲襲向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抽出劍,衝進漩渦之中。
戰鬥揭開序幕。
§
「喔喔!」
「GOROGB!?」
哥布林殺手的劍閃切開哥布林的鼻尖。
他踹倒噴出髒血,按著臉掙扎的小鬼,上前。
「GOROOOGB!」
「哼……!」
接著用左手的盾毆打撲過來的小鬼。
「GORGGB!?GOOORGB!?」
銳利的邊緣砸爛雙眼,哥布林慘叫著仰倒在雪地上。
不論是第一隻或第二隻,即使沒死,肯定也無法正常地活著。
雖然正常一詞,一點都不適用於小鬼的一生──……
「…………」
哥布林殺手雙手拿好滴著鮮血的武器,原地轉了一圈,瞪向周遭的敵人。
「GOROO……!」
「GBGR……GBBG!」
哥布林一步、兩步後退,聲音彷佛是從喉間擠出來的。
──此乃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敵人只有一名,而他們數量較多。後面還有個愛逞威風的大個子。
那麼冒險者要嘛害怕,要嘛就是自暴自棄才會沖入敵陣。
冒險者不脫這兩種──因為冒險者很蠢。
對哥布林來說,自己以外的傢伙全部又傻又蠢。毫無例外。
因此他們感到焦慮。感到畏懼。明明不傻不蠢的只有自己才對。
哥布林以哥布林殺手為中心,逐漸圍成一個奇妙的圓。
他們心裡總是懷著「只有自己不會變成那樣」、毫無根據的自信。
而這自以為是的觀念,稍稍替換成了「只有自己不想變成那樣」的膽怯。
勇敢又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哥布林,遍尋世界也找不著吧。
滿腦子只有自己單方面獲利、驕矜狂妄、嘲笑對手的想法。
若非如此,又如何會去襲擊人類?如何會從人類身上掠奪?
「GOORGBB!?」
一隻小鬼從背後偷襲,哥布林殺手看都沒看一眼,用反手握持的劍扎中他的腹部。
腹部被攪成一團亂的哥布林,內臟掉了出來,痛得倒在地上大哭。
哥布林殺手前進一步,哥布林也後退一步。
雪停了。風也停了。
將化為廢墟的村莊抹成白色的雪,被骯髒的鮮血染紅,覆蓋不掉。
「GOBR……」
「GBBBRG……」
小鬼害怕地面面相覷。
跟想像中不一樣。要一起上嗎?可是誰帶頭?
狡猾又奸詐的互相牽制。好處最多的是第二或第三個。誰都不想當第一個。
不過──……
「到底在怕什麼,這幫該死的小鬼……!」
坐在包圍網外圍的一隻哥布林,被巨大戰錘砸爛,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不用說,當然是巨魔下的手。
怪物煩躁地揮舞巨錘,甩飛黏在上面的鮮血及肉片,猙獰地露出利牙。
「要是連打頭陣都做不到,乾脆讓吾開膛剖腹當作熱身算了!」
面對仇敵,巨魔激動起來,因戰意而熱血沸騰。他目露凶光,對小鬼施壓。
「GGOORG!」
「GOR!GGOOBOG!」
被敵人前後包夾,哥布林忍不住紛紛大叫。
再不一起進攻,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不想死。這點誰都一樣。
會變成這樣,肯定也全是那個冒險者害的──……
而他不可能放過這一瞬間的空檔。
「蠢貨。」
哥布林殺手簡短罵道,用盾牌撞開敵人,殺進包圍網內側。
體格與裝備導致的重量差距,對一、兩隻小鬼來說絕對是無法抵抗的衝擊。
「GOOBG!?」
哥布林殺手直接往承受不住撞擊力道而倒地的哥布林身上踩去,踩斷兩、三根骨頭,繼續向前。
「GRGG!?BGO!?」
「GOOROGOGO!」
小鬼也受不了了,以半是拿夥伴當擋箭牌的形式,襲向冒險者。
反正那傢伙的攻擊一定會先打中其他哥布林,用不著擔心。到時再趁機殺掉他就──!
「一……!」
「GOOBG!?」
沒錯。
哥布林殺手的劍,貫穿不
幸地站在最前方的小鬼咽喉。
第二、第三隻小鬼,嘲笑著因自己吐出的血泡窒息而亡的同胞,撲向哥布林殺手。
「GOR!?」
「GBBGR!?」
然而──……
舉起的棍棒砸到身後的友軍,哥布林氣急敗壞地踹倒前面那傢伙。
亂揮的大刀刺中附近同伴的肩膀,害他痛叫一聲揍向那隻哥布林。
「哼!」
「GOOBOGR!?」
這段期間,哥布林殺手仍在朝圓圈外側進攻。
他揮舞還插著屍體的劍,放開手,同時撞飛兩、三隻小鬼。
向前踏出一步,用空出來的右手毆打哥布林的臉。
接著趁小鬼慘叫著向後仰時,搶走插在腰帶上的劍,擲向內側某一隻。
「GRGB!?」
「二!」
喉嚨長出一把劍的哥布林應聲倒地。哥布林殺手拿他當踏腳石,不斷向前跑。
踩住敵人,跳躍。高度不能高。滯空時間要短。在空中無法行動的期間,會成為破綻。
「GOOG!?」
「這樣就三!」
他在著地同時踩扁哥布林,壓斷脊髓。但還沒結束。
小鬼們立刻蜂擁而上,一邊用武器互相攻擊、互相怒罵、互相爭執。
哥布林殺手維持降落時的低姿勢,迅速踢腿一掃。
「GOBGR!?」
附近那隻倒楣的哥布林失去平衡──背後當然是他的同伴。
那麼,會發生什麼事?
「GR!GOROOGB!?」
「GOBB!?」
想也知道會被踩到。而踩人的一方也失去平衡,向後倒下。後面又是?
「GOROG!?」
「GOOBGGG!?」
摔倒、被踐踏、掙扎、大鬧、受到波及,又有幾隻跟著摔倒。
哥布林殺手以低姿勢衝出來,瞬間通過這團混亂。
「GOOB!?」
還不忘向躺在地上掙扎的一隻哥布林借來棍棒。
「混帳,這幫廢物小鬼……!數量這麼多,還搞得如此難堪!」
他聽著那隻不知叫什麼的怪物在遠方怒吼,擊碎第四隻小鬼的頭蓋骨。
「GOBBG!?」
四。他順勢彈刀──舉起棍棒,擋開敵人的攻勢,再往前一揮扔出去。
武器被高高擊飛的小鬼踉蹌著撞上同伴。
怒罵聲傳來,哥布林停止動作。
哥布林殺手撿起那隻哥布林掉的短槍,亂槍打鳥地射出。
「GOBBGRRG!?」
胸口被槍尖刺中的小鬼,拉著同伴一起倒地。
而他們推開屍體的那瞬間,又停止動作了。
哥布林殺手把小鬼掉在地上的武器盡數撿起,朝四面八方投射。
全是同樣的動作。
真是,放眼望去儘是哥布林。隨便朝他們揮出武器就會死。
在平地與大軍正面對決、將其殲滅,哥布林殺手沒這個能耐。
然而,哥布林也不可能有辦法像正規軍隊那樣戰鬥。
所以才說──只要沒有哥布林王!
「GOOGG!?」
「這樣就,十二!」
哥布林殺手明顯控制(Control)著敵意(Hate)。
內訌。焦躁。恐懼。憤怒。令混沌(Chaos)如骨牌似的擴散開來。
就這樣,哥布林殺手咬破了雜亂無章的包圍網。
「冒險者!」
等待他的是那隻強大的怪物。
哥布林殺手宛如妖精弓手射出的箭,直線奔向前方,定睛凝視。
想必奪走了許多性命的巨錘。反射雪光散發鈍重光芒的金屬塊。
恐怕足以一擊致命(Critical)。
不能期待像之前那場戰鬥那樣撿回一命。
相對的,他擁有的是棍棒、圓盾、放在雜物袋中的幾樣裝備。
──沒有問題。
哥布林殺手擺出彷佛要匍匐在地的姿勢,加快速度。
「死吧!」
戰錘揮下。發出撕裂空氣的風聲,試圖一擊打碎他的頭蓋骨到背骨。
哥布林殺手在這一刻,以雙手敲向地面。
混入泥土、染上褐色髒污的雪濺起,如同水花。
不曉得是戰錘的威力所致,還是因為他緊急煞車。
無論如何,結果一目了然。
千鈞一髮之際,戰錘鈍重的光,在哥布林殺手眼前埋進地面。
──好軟!
巨魔使勁想把錘子從泥濘中拔出,哥布林殺手趁隙跳躍。
宛如妖精弓手射出的箭,變換軌道。
「呶喔喔喔!」
恨之入骨的敵人拿自己引以為傲的武器當踏台──蹬了一下,跨過自己的身體。
對巨魔而言,這是何等的屈辱啊。
他重新用雙手拿好戰錘,迎擊裝備寒酸的冒險者。
然而,哥布林殺手對不知其名的怪物的情緒一點興趣也沒有。理所當然。
他在降落的同時於地面翻滾以減緩衝擊,接著起身,上前。
因為這隻怪物──甚至連哥布林,都不是他的目標。
「啊……」
「還活著吧。」
聲音微弱。哥布林殺手簡短回應。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俘虜少女眨了下眼。
背後傳來哥布林和巨魔響徹四周的怒吼聲。時間所剩無幾。
他將這寶貴的空檔,用在說一句話上。
「雖然會痛,這樣就解脫了。」
「……咿。」
少女無力地點頭。哥布林殺手殘酷又機械性地,將她從十字架上扯下來。
「嗚、啊……!?」
打穿身體的釘子撕裂肉的痛楚,令少女痛得掙扎。哥布林殺手將她扛在肩上。
還有一個。前去拯救另一人的前一刻,他往旁邊跳躍,在雪地上滾了一圈。
「混帳東西!還有閒情逸緻管區區俘虜,看來你挺從容的嘛!」
「也不是。」
巨魔揮下戰錘大吼,一副光憑視線……光憑猙獰的笑容就足以取人性命的模樣。
哥布林殺手低聲回應,同時抽出放在雜物袋裡的手。
「嘎啊啊!?」
碎石子般的物體發出清脆聲響,擊中巨魔的臉,紅色粉末如雪花飛散。
巨魔立刻哀號著按住臉,身體後仰。
用蛋殼裝辣椒粉做成的催淚彈。不論何種怪物,只要有眼、鼻、口就能攻擊。
「這根本是,小鬼頭的……惡作劇!」
被小看了。被嘲弄了。簡直像哥布林對弱者做的那樣。
巨魔在字面及譬喻的意義上都殺紅了眼,僅靠著一身蠻力揮動戰錘。
「GOROOGB!?」
「GOB!?GOGR!?」
砸爛肉塊的觸感。但那是被哥布林殺手抓來當替死鬼的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用盾牌將哥布林推向巨魔,就這樣奔向另一位俘虜。
在背負著一人的狀態下,光論速度根本無從比較。
不過這裡已經是包圍網之外。巨魔正煩躁地大吼,揮動武器。
哥布林們只敢在一旁遠遠看著,哥布林殺手徹底利用了這個狀況。
「走。」
「……好、的。」
另一位少女同樣如此回應,被硬扯下來的痛楚,也靠咬住嘴唇忍過了。
這樣俘虜就都救出了。哥布林殺手把她們當成桶子扛在肩上,望向敵人。
自己的動作已經變得遲緩。有隻手空不出來。無法使用武器。若要交戰八成會輸。
其實沒必要救她們。大可見死不救。但他從來沒考慮過這個選項。
如果要問做還是不做,就去做。這是師父給他的第一個教誨。
「愚蠢的冒險者……你打算這樣送死嗎。」
巨魔總算撥掉跑進眼裡的催淚彈粉末,露出鯊魚般的扭曲笑容。
哥布林說過,凡人(Hume)很愚蠢。確實如此。
不曉得是基於自身的心情還是世間的評價,總之他們會在意這些因素,試圖拯救人質。
雖然也有人會表現得像個惡徒,選擇將人質捨棄──那種傢伙遲早也會被秩序排擠。
這名冒險者屬於哪一方,連巨魔都一眼能辨。
而讓這樣
的人墜入絕望深淵,對於不祈禱者而言乃無上的喜悅。
「行。吾就如你所願,當著這兩個丫頭的面殺了你。可惜啊,救兵竟是如此愚昧──……」
巨魔緩步前行。哥布林殺手沒有回應。
他只是抬頭看著天空,看著在點綴著白雲的藍天上,綻放強光的太陽。
太陽即將攀上天頂。即使在這個季節,也是日照最強烈的時候。
──他就在等這一刻。
「GGBBOOR!?」
其中一隻哥布林發出困惑聲。另外幾隻也跟著抬頭仰望天空。
是煙。在冒煙。熱氣乘風而來。血紅色的舌頭舔拭著天空。
是火。是火焰。
「GORG!?」
「GGOOBOR!?」
「什……!」
巨魔啞口無言。村里到處都起火了。
他無視正在為失火一事互相卸責的哥布林,把手中的戰錘柄握得吱嘎作響。
──那傢伙還有同夥嗎!?
巨魔睜大眼睛瞪著他,哥布林殺手不屑地開口:
「誰會跟你們這些傢伙堂堂正正戰鬥。」
乘風吹來的煙,已經開始籠罩這座村落的廣場。
面對宛如一層暈開的淡墨的煙霧,連能看穿黑暗的雙眼都派不上用場。
他們是靠熱度感應敵人的位置。只要用帶著高溫的煙霧阻擋視線……就無用武之地。
巨魔不可能知道。
村里各個角落,都放著哥布林殺手鑿出來,由牧牛妹擦亮的冰磚。
在對方布陣等待他出現的期間,哥布林殺手默默設置好了陷阱。
透過冰塊集中的光,熱度足以點燃物品。
就算在雪中,房屋乾燥的木材、雪下的樹枝──都能燒得很旺。
這名男子,熟知如何遮蔽哥布林能在黑暗中視物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怪物,但。」
哥布林因混亂及恐懼嚷嚷著,巨魔用氣得發抖的拳頭握緊戰錘。
瀰漫四周的煙霧。揚起的粉塵、火星。
那名冒險者在混入其中、消去身姿之際,淡漠地宣言了。
用一如往常,低沉且無機質的嗓音:
「哥布林,就該全部殺光。」
§
黑煙繚繞的火焰中,哥布林殺手背著兩名女子不斷奔跑。
「GOORGB!」
「GB!GOR!」
四周傳來醜陋小鬼的叫聲。儘管他們擁有暗視的能力,依然看不穿熱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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