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海』(2/2)
結果如何——自不用說。
§
「那個,剿滅海哥布林的委託……」
「不是哥布林。」
「似乎是因為這樣稱呼會比較好懂……」
「不是哥布林。」
「那個,委託……」
「不是哥布林。」
「……取消是吧,我明白了。」
「因為不是哥布林。」
冒險者公會一如往常充滿活力,到處都是交談聲。
櫃檯小姐看著哥布林殺手骯髒的鐵盔,笑容微微僵住。
沒有騙人的意思,也沒有謊報的意思,但這種事就是會發生。
沒能掌握不同地區或不同種族特有的別稱,這種情況也是會有的。並非任何人的錯。
幫幫我!櫃檯小姐用視線向坐在隔壁的同事求救,卻被徹底無視。
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下,櫃檯小姐採取的戰略是貫徹初衷。
「那麼與海哥布林……失禮了,與鰓人之間的問題尚未解決囉?」
也就是不再解釋,把工作做好。
帶著要靠之後的應對方式洗刷污名,挽回名譽,否則就嫁不出去的決心。
「嗯。」
哥布林殺手正準備肯定,又立刻搖頭。
「……不。驅逐了某隻怪物。」
「可以請您詳細描述一下那隻怪物的外型嗎?」
「很長。」他想了一下,補充道:「是魚。」
櫃檯小姐打開使用已久的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翻閱書頁。
每每像這樣與他一問一答、尋找他說的怪物是件苦差事,但也算樂趣之一。
——我之前是不是說過這種話?
坐在酒館的女神官遠遠看著這一幕,鼻子湊近袖口,聞了幾下。
「……好像還有海水味。」
「不是好像,就是有。」
妖精弓手疲憊地垂下長耳抱怨。
對敏感的森人來說,果然很痛苦吧。
女神官一面問她「還好嗎?」一面聞自己頭髮的味道,大概是會在意。
「我明明衝過澡,衣服也換了……」
「總覺得這味道會黏在身上一陣子……不如說,都是這東西害的。」
妖精弓手視線落在桌子中央的大袋子上。
礦人道士一屁股坐在散發強烈腥味的袋子前,露出燦爛笑容。
「那些長鰓的〈G i l l m a n〉挺大方的嘛!」
袋子裡面裝的是黑白兩色的珍珠、深紅色珊瑚、透明鱉殼、散發七彩光芒的卷貝、白色螺旋貝殼的一角。
儘管並非金幣,這可是鰓人們誠心誠意的報酬。
付完跟漁村借來的船的賠償費後,還剩下這麼多。
稱不上巨款,但也足夠供他們享樂一段時間。
「啊啊——真是,礦人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罵貪婪……」
「囉嗦,囉嗦。是長耳丫頭看不出這些東西的好!對吧?長鱗片的。」
「哈哈哈哈哈哈。哎,龍是會囤積財貨的生物,不得不同意啊。」
蜥蜴僧侶輕輕豎起尾巴,叫來獸人女侍,點了乳酪跟酒。
他愉快地轉動眼珠子,從袋子裡拿出巨大的某物。
「對貧僧而言,最大的收穫是這個。」
「哇……」
不能怪女神官驚訝得頻頻眨眼。
帶著美麗條紋花紋的那物品,看起來像是用寶石製成的野獸頭骨。
她小心翼翼以指尖觸碰,果然並非獸骨,而是石頭……
「這是寶石……對吧?」
「然也,然也。此乃經過漫長歲月,化為瑪瑙石的可畏的龍之顎。」
蜥蜴僧侶有如炫耀寶物的少年,舉起頭骨,難得看他如此興奮。
「真是,像個孩子似的……」
妖精弓手以手撐頰,無奈地嘆息。
身上卻散發出在欣賞溫馨畫面的氛圍……
「呵、呵……因為男生,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嘛?」
「賺得了錢就是運氣好。沒什麼好抱怨的。」
從旁邊探出頭的是魔女與長槍手——不對,是重戰士。
「哎呀,真稀奇。」
「兩位臨時組隊嗎?」
女神官歪過頭詢問,重戰士聳了下肩膀。
「不,只是在等人。」
經他這麼一說,往布告欄看去,女騎士正在前方碎碎念著審視委託書。
「要選牛人嗎?九頭蛇也不錯……不對,還是蠍獅吧……」
圍在旁邊的少年斥候〈S c o u t〉等人催促她「快點決定啦」。
「他,在那裡。」
魔女用她叼著的煙管指向櫃檯。
長槍手無視其他閒置的櫃檯,排在櫃檯小姐前面的隊伍中。
他之所以臉頰抽搐,八成是因為聽見哥布林殺手與櫃檯小姐的對話。
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有其他女性職員或女性冒險者找他聊天,長槍手也笑著應對……
「他真受歡迎呢。」
「對,呀。」
魔女憑空取出長煙管,用矇矓的雙眼凝視女神官。
——嗚。
女神官心跳漏了一拍,輕輕按住胸口。
總有一天,她也能變成這樣嗎?就算前路肯定十分漫長……
「齧切丸或許該學學他,表現得更討人喜歡點。」
「咦咦——?不要啦,我才不想看見帶著陽光笑容跟人打招呼的歐爾克博格。」
礦人道士大略算好財寶價值,將其放回袋中,旁邊的妖精弓手露出傻眼的表情。
跟著想像起那畫面的女神官也忍不住呵呵笑了出來。
「確實……有點不習慣。」
「對呀對呀。歐爾克博格他啊——……」
「我怎麼了。」
「——就該這個樣子。」
哥布林殺手突然現身,妖精弓手揮手回道「沒什麼」。
看來他跟櫃檯小姐談完了。他並未表現出疑惑,點了下頭:
「是嗎。」
鐵盔轉向一旁的重戰士與魔女,底下的表情無人可知。
「什麼事。」
就是這種態度。
重戰士面帶苦笑,魔女似乎一點都不在意,雙唇吐出甘甜的煙霧。
要如何從他低沉無起伏的聲音中,只讀取出字面上的意思?
想學會這件事,比習得低階技能更需要經驗。
「打發時間,還有跟你們打個招呼。」
「因為……等等,要去,冒險〈約會〉。」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簡短回應:「小心點。」
重戰士揚起嘴角,用粗糙的手掌拍了下哥布林殺手的肩膀,邁步而出。
「我看你光處理那些就忙不過來,也覺得那樣就夠了吧。」
「再見,囉……」
魔女也扭動著豐滿
的身軀,從椅子上站起。
煙霧留下甜美的余香,女神官反射性看著她的背影。
如果能變成像她那樣的女性——像她那樣的冒險者就好了。這是她藏在心底的願望。
哥布林殺手無法理解重戰士的意思,微微歪過頭。
但他得不出結論,決定不再多想。要做的事很多。
「分報酬。」
哥布林殺手隨便坐到某張椅子上,環視眾人,冷冷說道。
「各自拿走想要的東西,剩下換成錢平分……可以吧。」
「貧僧沒有意見。」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鄭重點頭同意。
「貧僧聽聞連海賊都不會為報酬起爭執,冒險者自然也無此必要。」
「你要選那個顎骨對吧?那我——要這個!」
「喂,長耳朵的,你手很快喔。」
雪白手指迅速伸向透明的金色結晶——鱉殼。
礦人道士又粗又短的手阻止不了她,妖精弓手「哼哼」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部。
「有什麼關係?我不會說先搶先贏啦,可是也沒其他人想要吧?」
「這個嘛……」礦人道士掃了眾人一眼。「……是沒錯,你拿那玩意兒幹麼?」
「嗯——?我想送給姐姐。海里的東西在我們這邊很稀奇。」
「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聽女神官這麼說,妖精弓手開心地眯起眼睛,晃動長耳。
「謝謝。」
在密林深處舉辦的盛大婚禮,仍記憶猶新。
後悔之情同時浮現腦海。女神官垂下目光,默默伸出手。
「……那麼,我選珍珠。我想用它供奉地母神。」
她不知道該如何贖罪,儘管地母神原諒了她,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礦人道士看女神官這樣,百無聊賴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大可選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唉,也罷。」
礦人道士用粗糙的手抓起一根角,慎重地收入懷中。
「這可以拿來當觸媒,我要這根角。齧切丸打算如何?」
「……我嗎?」
他看起來非常吃驚。鐵盔靜止不動,緊盯著裝財寶的袋子。
女神官笑咪咪地看著。
冒險、打倒怪物、得到報酬、分配給全員。
分報酬的方式五花八門,聽說有些隊伍會讓管帳的人統一管理……
總而言之,她喜不自禁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所期望的普通冒險,肯定就是這樣。
§
午後的牧場,正在大嚼橡子等飼料的豬只,發出噗噗聲抱怨。
不曉得是因為知道自己長胖了會被宰來吃,還是在嫌飼料不夠。
「別吵,快吃。」
牧場主人判斷是後者,允許豬只多吃一點。
畢竟今年的收穫祭快到了,冬天也在加緊腳步接近。
得把它們養肥宰掉,否則這個冬天會很難熬。
幸好豬跟雞都長得不錯,牛奶品質很好,作物也沒有歉收。
照這情況,今年應該也能平安迎來冬天。
「……傷腦筋。」
牧場主人用掛在肩上的布擦拭臉頰,吐出一口氣。身體挺僵硬的。
和侄女兩人勉強經營了十年牧場,自己的年紀或許也差不多了。
連現在都是好不容易才撐得下去,假如只剩下侄女一人,生活想必會變得更苦。
這樣的話,果然該雇用牧童嗎……
「不過……」
所謂牧童,是指在這塊偏僻的開拓地流浪的人。
哪能讓那孩子跟那種傢伙待在一起。
考慮到可信度,國家透過公會保障其身份的高階冒險者還比較可靠……
「……唉。」
思及此,牧場主人再度深深嘆息。
因為害他煩惱無比的原因,正踩著大剌剌的步伐接近。
「……回來啦。」
「是。我回來了。」
裝備廉價鐵盔與骯髒皮甲的男人,在街道旁停下腳步,向他低頭。
哥布林殺手。
牧場主人至今仍不太了解,人稱哥布林殺手的他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又是哥布林嗎?」
「是……不,是哥布林沒錯,但——」
是不同的怪物。他用短短几個字回答,牧場主人很快就放棄看透他的表情。
因為只有自己的侄女,能望穿頭盔底下的面容。
「那個,她——……」
「在家裡。」
牧場主人將盤踞在心中的情緒,統統壓了回去。
「……別讓她等太久。」
「是……明天,我會留在這幫忙。」
「……這樣啊。」
牧場主人看著豬只點頭。
他聽著背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嘆出第三口氣。
——反正就算看到他的臉,也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
「啊,你回來了——!」
哥布林殺手打開家門,明亮的聲音立刻從裡面傳來。
接著聞到牛奶加熱後散發的甘甜香氣。
他聽著啪噠啪噠跑過來的腳步聲,走進餐廳。
餐桌已經整理好,只要等午餐完成就能開動。
青梅竹馬離開鍋子,穿著圍裙出來迎接他。
「聽說你去了南邊,這次回來得比較早呢。午餐吃了嗎?」
「還沒。」
哥布林殺手明確地搖頭否定。
他拉開椅子坐下,發出些微的吱嘎聲,大概是因為這身鎧甲。
「好,我馬上準備。還要麵包跟……乳酪?」
「麻煩你。」
最近乳酪賣得很好。牧牛妹開心地說,走向鍋子。
他面向轉過身去的她。因為那位蜥蜴先生買了很多乳酪,她說。
煮東西發出的咕嘟咕嘟聲。攪拌的動作。她轉頭望向他:
「不過……偶爾也可以跟大家一起吃喔?」
「……」
哥布林殺手沉默片刻,低聲回問:
「添麻煩了?」
「嗯~……」
看不出盯著鍋子的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就像沒人知道他平常是什麼表情。
牧牛妹像要掩飾什麼般,攪拌鍋里的東西。
不久後,她念了一句:
「……我是不介意啦?」
「……是嗎。」
聽見她的回答,哥布林殺手輕輕吐氣。
牧牛妹很快就說著「做好囉——」,端來用盤子裝的燉菜。
「我來幫忙。」
「不用不用。」
她制止站起來打算幫忙的他,心情似乎不錯。
他跟坐在對面的她一起向上天祈禱後,說道「我開動了」。
牧牛妹手撐著臉頰,面帶笑容,看他用湯匙舀起燉菜,默默吃著。
一如往常——他回家時的用餐時間。
對她而言,這是很溫馨的景象,也可以說她僅僅為了這個瞬間才下廚。
「帶了土產。」
然而。
今天跟平常不同,他說了這句話,因此牧牛妹眨了下眼。
「土產?咦,不會吧,真的?」
「真的。」
哥布林殺手說道,隨手伸進雜物袋。
在裡面搜來搜去的動作很粗魯,怎麼看都不像要送人禮物。
不如說,把土產塞進雜物袋裡不太適合吧。
——算了,這樣才像他。
牧牛妹輕笑著微微眯起眼睛,以免被他發現。
「找到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鬆了口氣,牧牛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笑意。
「是什麼?」
「貝殼。」
他伸出來的手掌上,放著七彩的螺旋貝殼。
被即將從天頂落下的日光一照,貝殼閃耀出虹色光芒,宛如寶石燦爛無比。
「哇……!」
也難怪牧牛妹會忍不住驚呼。
「咦,我真的可以收下嗎?你是去海上工作?」
「嗯。」
他隨口應聲,是在回答哪個問題呢?
牧牛妹仿佛在對待易碎物般,戰戰兢兢、慎重地拿起貝殼,放到掌心。
她眯起眼睛欣賞貝殼耀眼的反光,透過光芒看見沉默不語的他。
「有魚。」他思考片刻,補充道:「很長的魚。」
怎麼辦?該問清楚一點嗎?啊啊,不不不,是很令人好奇沒錯,但這個更重要。
「謝謝!我會珍惜它的!」
牧牛妹將貝殼捧在豐滿的胸前,展露微笑。
看到他默默點頭,牧牛妹起身快步走向廚房。
她拿出放在架子最上層的舊盒子,打開盒蓋,裡面全是不值錢的雜物。
牧牛妹卻輕輕放入貝殼,有如要將寶物收進其中,蓋上蓋子。
「這樣就行了……嗯,絕對不會弄丟。」
「是嗎。」
她踮腳把盒子放回架上,像完成一件工作似的,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在小跑步回餐桌途中,還順便倒了杯葡萄酒拿過來。
下午就開始喝酒不太好,但今天應該沒關係吧。嗯。
「明天呢?」
「休息。」
他一把拿起牧牛妹放到桌上的杯子,大口喝酒。
燉菜不知不覺吃完了。牧牛妹問「要再來一盤嗎?」他回答「好」。
看著急急忙忙跑去添菜的背影,他低聲說道:
「我會去幫忙牧場的工作。」
哥布林殺手是這麼打算的。牧牛妹想必也在期待。
那麼,要做什麼呢?該做哪些工作?舅舅說過有些事要做。那就這樣吧。
他們聊著天,太陽下山,舅舅回來了,三個人一起享用晚餐,度過奇妙的家族團聚時間,然後上床就寢。
毫無變化的夜晚。跟他回來時一樣,極其平凡的假日。
然而隔天——事情有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