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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五章《郊外的訓練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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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行動什麼的,這還是第一次呢。」

「噢噢,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沒錯呀。」

蜥蜴僧侶這麼說道,一邊慢悠悠地搖著尾巴。

午後的訓練場。

雖然設施差不多已經建成了一半,但還是露天這點也依舊沒有變。新人冒險者和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散落著,各隨己願地坐在草原上享用午餐。

就算一直會有慰勞用的食物送來,但只要活動一下肚子又會開始餓起來吧。

「還真是,就算是祖靈或者是神的力量怕是都不能治癒空腹的吧。」

「《純水(Purewater)》和《食糧(Create Food)》的奇蹟,是有的哦。」

雖然我還沒有被授予這種奇蹟就是了。蜥蜴僧侶「嚯嚯」地對女神官的話語感到欽佩。

「宗派不同的話連所受的恩惠也會有區別呢。」

「是這樣呢,話說回來……今天好像也,不用怎麼祈禱呢。」

要說兩個人是來訓練場做什麼的呢,那就是修行兼幫人治療吧。

會有危險的也不只是那些新人冒險者而已。還不如說那些負責建設訓練場地工人會出危險的情況還比較多。當然是小傷的話只要處理一下就可以了,但要是骨折了的話就會影響之後的工作了。如果有像《小愈(Heal)》那樣向神祈禱的奇蹟的話,那就會有很大的變化了吧。

兩人結伴而行,在原野的外圍找了塊地方準備吃飯。

女神官輕輕地雙膝貼地跪坐在草地上,解開裹著午餐的布包。裡面放著麵包和奶酪,裝著稀釋過的葡萄酒的小瓶,還有少許風乾的果物。

「哦呀」盤腿坐下的蜥蜴僧侶把頭伸過來看著這邊。

「這點就夠了嗎?」

「誒誒」

儉約樸素是美德,她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被這麼教誨。

「好像……那個」

女神官目光有點游移,臉頰像是頗為羞怯似的染上紅暈。

「成為冒險者以來,稍微胖了一點呢。」

「哈哈哈哈哈,什麼嘛,那是因為你一直有在鍛鍊的原因吧。」

蜥蜴僧侶張開大口,發出愉快的笑聲。女神官的臉變得更紅了。

「你看,因為街上的飯很美味所以……」

「不不不,再稍微胖一點也沒有什麼關係哦,你本來就挺瘦的哦。」

「雖然神官長大人,也說了同樣的話就是了……」

果然還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的話,就算是神職人員也會稍微有點在意的吧。或者是因為周圍像牧牛妹啊櫃檯小姐啊,還有魔女這類富有魅力的女性實在有點多的原因也說不定嗎。

女神官哈地嘆了口氣,迅速地向地母神獻上飯前的祈禱。對面的蜥蜴僧侶以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一邊打開用獸皮作成的包裹。

女神官「啊」的一聲睜大了眼睛,然後眯起眼睛微笑起來。「三明治,呢。」

「呼呼呼呼呼」

蜥蜴僧侶笑容滿面地轉了轉眼球,一副十分得意的樣子。

被切得很厚的麵包上塗著黃油,中間夾著炙烤過的牛肉,看上去十分美味。但比什麼都要搶眼的,還數其中塞得滿滿的像是快要滴落下來一般的融化的奶酪。

從奶酪幾乎都要把肉片給全部埋起來一樣的程度來看,毫無疑問,主角明顯就是奶酪。普通的三明治的話肉才應該是主角,奶酪只是提味品。這樣一來不就完全反了嗎。

「喜歡的東西就要盡情地加進去夾著吃,這就正是三明治這種食物所賦予的自由不是嗎?」(一股孤獨的美食家裡五郎的感覺)

「我也不是不清楚就是了。」

對著像是小孩子一樣得意的笑著的蜥蜴僧侶,女神官帶著愉快的心情強忍笑意。

「不過,的確飯食是自己喜歡的東西才是最好的呢。」

「嗯,食物成為一種文化的話,就不可能不孕育出文明呢。」

說完,蜥蜴僧侶就開始狼吞虎咽起三明治來。一口就把大半個三明治給咬了下來,就這樣咀嚼了兩三下,然後吞了下去。

「噢噢,真是甘露,好吃!」

「呼呼,真的,很喜歡奶酪呢。」

「唔呣,就算只有這個,貧僧也覺得能和凡人來往也實在是太好了吶。」

啪嗒啪嗒,蜥蜴僧侶十分愉悅的搖著尾巴拍著地面,女神官不由自主地盯著那條尾巴看了起來。

她張開小口,一點點地把撕成小塊的麵包送進嘴裡。穀物的味道隨著不斷的咀嚼強烈在口中擴散開來,她含了一口葡萄酒將其與麵包一同咽下。

「在你的故鄉那邊的食物是怎麼樣的呢?」

「因為貧僧等同族,既是戰士又是獵人吶。一般能夠獵到的飛禽走獸都會吃。」

蜥蜴僧侶快速地把第一個三明治吃完,又把手伸向第二個。

「年少者和年少者,戰士和戰士,上位者和上位者,各自聚起來進食。」

他一邊啊嗚地把三明治一口咬下,一邊用一隻手拍了拍身旁的草地。

「就像這樣,以地為席隨意坐下。」

「大家不一起吃嗎?」

「如果王和隊長一直呆在士兵堆里的話,其它的人就不能好好休息了吧。」

「是這種的呢。」

「雖說如此,但宴會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在戰鬥勝利的黎明,會在廣場上點起篝火,這時候吾等皆會坐在一起了吶。」

女神官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從沒見過的異國光景。

密林之中,巨樹之下聚集著的蜥蜴人們各隨己願,舉杯暢飲,大聲喧鬧。眾人的中央有一體巨大的野獸屍體正擺在篝火上烤著,強悍的戰士們將其身上的肉一一切下。

但不知為何其中一人卻在歡喜地咬著奶酪……什麼的,嘛,只是隨便想想罷了。

但,至少──…………

「還真是,熱鬧呢。」

「那是當然。」

蜥蜴僧侶一副十分得意的樣子。

「其它的話,還會去採集高粱還有馬鈴薯之類的東西。」

「土,土豆的話,和奶酪很搭哦。」

「嚯嚯。」

蜥蜴僧侶刷地一下探出身子,眼中閃著亮光,一張大嘴仿佛是要逼過來一般微微張開。如果是這種情形的話,那女神官不由得「咿呀」地把身子向後仰了一點大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吧。

「那個,請務必詳細說說。」

「誒,那個,我是在神殿裡長大的,是有做過這個的就是了。」

把土豆切開,塗上用牛奶,小麥粉還有黃油混合而成的醬,再在其中加入奶酪,最後放進爐灶里烤制而成。是為了冬日祭典或者是其它什麼特殊日子而作的,屬於神殿裡能吃到的頗有點豪華的食物。

「在大會廳里,大家一起落座祈禱,然後一同享用。」

「善哉善哉……!」

不管是一起做食物也好,還是一起享用也好。蜥蜴僧侶感嘆地發聲。

「與同胞一起享用美食,能夠讓彼此的聯繫更深吶。」

「是的。」

女神官笑著點頭,然後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一樣歪了歪頭。

「啊,如果可以的話,下次一起做如何?」

「唔呣,還請務必要。」

「啊,你們好像在吃什麼很好吃的東西啊!」

就在此時,一個爽朗明亮的聲音飛了過來。

女神官的眼睛刷地一下向那裡看去,最

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雙赤足。沿著那小巧但同時也健康的飽經鍛鍊的雙足向上看去,是短褲以及其上的貼身衣物。

是因為大汗淋漓嗎,還是實在太熱呢,她啪嗒啪嗒地拎著領口不斷往裡面扇風。是圃人的劍士。

「真好啊,三明治?給我一口怎樣?」

呣,蜥蜴僧侶一下子就把手上的東西全部塞進嘴巴里,一邊大嚼特嚼著一邊像是在威脅一般地搖著尾巴。

「貧僧的教義是,食物是不可能分給別人的吶。」

「誒~~」

雖說如此但從她的口氣中聽不出一點遺憾的意思,蜥蜴僧侶也馬上轉了轉眼球。(這似乎是他開玩笑時必有的動作)

「嘛,我也還沒吃飯呢,一起好嗎?」

這樣說著的圃人少女,嘿嘿地笑著搖了搖手上的布包。被紅色的絹布漂亮地包著,但卻出乎意料的很大。

咬著干杏子的女神官嗯地一聲將其吞下,點了點頭。

「啊,可以哦,我沒有關係的。」

「貧僧也無所謂。」

「那,就打擾咯!」

咚地一聲非常活潑地坐在草地上的她,興沖沖地打開了便當。

那是,被烤得十分鬆軟的色澤金黃的磅蛋糕。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竟然有五個磅蛋糕。這個量,鑑於圃人的體格差來看實在是有點多,甚至連礦人都不敢保證能吃得下。

她把一個小瓶取出來拔開軟木塞,把裝在裡面的蜂蜜塗上,盡情地享用起蛋糕來。

女神官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吃得還真多呢。」

「那是,我們一天可是要吃五六頓呢。」

但是冒險中也不可能有這種餘裕就是了。圃人少女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蜂蜜。

「所以一頓的量就不得不加多一點呢。」

「啊哈哈……」

女神官曖昧地笑了笑。本來吃那麼多頓的每頓也不都是吃和這個差不多一樣的量嗎。(原文:本來の回數でも毎回同じ量を食べているような気がしたからだ。)

「那麼說來……你現在的確是,在單獨行動是嗎?」

「唔嗯,是哦。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做些什麼除了治退巨鼠以外的委託呢。」

清除下水道的巨鼠,是一件面向新人冒險者的委託。雖說如此,但這並不是什麼能讓人起興趣的工作──因為這一點都不像是冒險。

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是為了和老鼠戰鬥而成為冒險者的吧。與可怖的怪物酣戰,踏破洞穴,從寶箱中獲得財寶,他們是為了這些才成為冒險者的。

儘管如此。

但單獨冒險總是會伴有更大的危險。

「但是像我這樣的戰士(Fighter)不是到處都是嗎。」

也不能指望團隊(Party),她笑著說道。要和情投意合的同伴們一起去冒險才比較好,現在只剩下一個人,實在是有點勉強。

──如果哥布林殺手先生不在的話,自己又會怎樣呢。

女神官,這樣想著。

真是奇妙啊。

如果那天,在那裡,那三個同伴沒有出聲的話,又會怎樣呢。如果沒有和他們一起去冒險的話,恐怕自己現在也不會在這裡吧。

那冒險結束,為了之後的戰鬥,不斷養精蓄銳的日子。那每一秒,每一秒都不停重複著細微的判斷的,現在。

「那個……」

這樣想著,女神官不由自主地開了口。

「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冒險呢?」

「冒、險?」

圃人少女這麼說著,像是不可思議似的歪了歪頭。

「那個穿鎧甲的哥哥,是叫哥布林殺手什麼的吧。今天好像不在吧?」

「啊,那個……」

「其實吶。」

像是要接著吞吞吐吐的女神官的話頭一般,蜥蜴僧侶突然探過頭來。他嘴裡呣咕呣咕地咀嚼著剛剛咬下的三明治,然後咕嘟一聲地吞下。

「因為要升級,不得不證明自己的實力,在找能一起臨時組隊的冒險者,這樣的。」

「大概,只會有一次就是……」

「呋呣。」

看了一眼感覺十分抱歉而垂下眉頭的女神官的臉,圃人少女抱起雙臂看向遠處。

魚龍混雜的新人冒險者。在這群各隨己願的一類人里不管是凡人的戰士,還是礦人的戰士都非常多,因為他們依仗著不用怎麼鍛鍊,生來就擁有的筋骨隆起的強健體魄。

「就算這麼說,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戰士呢。」她微微苦笑著。

她看了看她那,不管怎麼鍛鍊,都比不過凡人和礦人的纖細臂膀。

「看吧,因為是圃人。裝備也不好。只是個普通的戰士。」

輕薄的皮革鎧甲。劍也好盾也好,雖說也不是什麼劣質品,但無可奈何的是尺寸實在不太合適。如果把技巧,體力,裝備合起來考慮的話,比她強的戰士應該數不勝數才對吧。

「真的好嗎?」

「然而」,蜥蜴僧侶威嚴地點點頭,「有運氣在。」

「說什麼運氣……」

「換句話說就是機緣不是嗎……對吧。」

「是的!」

女神官毫不猶豫地回應了蜥蜴僧侶,盡力地挺起薄薄的胸脯。

「那個時候,是你們告訴了我們藥水的事情呢,所以……!」

聲音響了起來。這樣說著,圃人少女一邊「那個,我還記得喲」地點了點頭。

「可以喲,嗯,沒關係的。只是只有我們兩個有點勉強呢。」

所以,這麼說著的圃人少女,緊緊握住雙拳,高高舉起。

「去邀請別人吧!交給我吧!我已經有目標了!」

「我、我也會去的!」

圃人一旦決定要做什麼,行動就會非常迅速。

像是要去追上已經如脫兔一般飛奔而去的她一般,女神官也站起身來。在離開之際,啪嗒啪嗒地沖了幾步的女神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回過頭來對著蜥蜴僧侶深深地低下了頭。

這位蜥蜴人是龍祭司,洞悉話術,不可能注意不到。(原文:水を向けた,意思是套話,引誘。這裡是一語雙關。)而且她和他們四個一起組成團隊(Party),也已經有一年了。

蜥蜴僧侶像是讓她不要在意似的大方地揮了揮手,她再一次低頭致謝。

「餵~快點來呀。大家已經吃完飯要開始訓練了哦。」

「啊,是的!不好意思,實在非常感謝……!」

已經衝到那裡的圃人少女說著「看招!」把紅髮少年給飛身踹倒。晚了一步追上來的女神官不斷低著頭道歉並說明情況。礦人道士拉開破銅鑼一般的嗓子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圃人少女又找好了下一個目標,向著新手戰士和見習聖女那裡飛撲過去。好不容易才有的兩人午飯時間被打擾了的見習聖女高聲埋怨著她,但圃人少女只是不停地搪塞過去。女神官和少年一起朝這裡跑過來,再一次不斷低頭道歉……。

「咿呀,緣就是德,德即為緣啊。」

將這一切光景盡收眼底,蜥蜴僧侶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滿足地點著頭。不管怎樣,也已經來往了一年有餘,那個少女的心性,以及為人的善良也不可能不清楚了吧。

──那麼,這樣的話。

蜥蜴僧侶,一邊毫不可惜地大啖著最後一個三明治,一邊細細地思考著。

──這個團隊(Party)的中心,那個偏執的小鬼殺手殿的德行又會變得如何呢──……。

§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微微的金絲雀的叫聲入耳,牧牛妹從睡夢中轉醒過來。

「嗯……嗯…………、嗚……?」

她使勁地擦了擦眼角,眨了幾下眼睛。一邊在食堂的椅子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好像是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覺間睡著了的樣子。

等注意到的時候,天已經被夜幕籠罩,房間裡也十分昏暗,只有雙月之光淡淡地照進來。桌上擺著一個茶杯,其中的紅茶也早已涼透。

看來是在等著他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的樣子呢。

「嗯……也沒有回來過的痕跡呢。」

她像是要把睡僵了的臉龐給揉松一般把手貼在臉上,一條毛毯突然從她的肩頭滑落。是叔叔吧。雖說是初春,但晚上也是挺涼的。

她把毛毯撿了起來,重新披在身上。

「感謝感謝,……?」

就算是在這段時間裡,金絲雀仍是唧唧唧地不斷叫著,在籠子裡啪嗒啪嗒地來回飛著。

牧牛妹快

速地點上蠟燭,拿著蠟燭朝擺著籠子的方向走去。

「怎麼啦~?是冷了嗎?還是餓了~?」

就像是哄著嬰兒一般地語調。她俯下一點身子往籠子裡看去,金絲雀也同樣歪著小小的頭窺視著這邊。

搖曳著的火焰,在窗戶上映出模糊不清,身著睡衣的自己。

──是直接去床上睡比較好嗎。

雖然這麼想著,但果然還是沒有這種心情。

──還是說跟著去才是最好的呢。

她就這樣雙肘搭在窗邊,拄著臉頰嘆息著。

不可能的沒道理的,她甩著腦袋把著無來由的空想從腦海里清除出去。她的確是有鍛鍊,嘛,雖然也不太想承認,是比同年齡女孩的體格相對好一點。雖說如此,但要揮舞著武器與怪物對峙卻又另當別論。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一旦去了那裡,他也就無處可歸了吧……。

「……哇,好像有點太自大了。」

這樣想著,牧牛妹禁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然後,就在此時。

冷不防突然傳來一陣吱呀的聲音,門開了。與此同時從門縫裡飄來的空氣中混雜著一股奇妙的味道。

那是鐵鏽的氣味。些許泥土,汗液,塵土,還有血的味道。就算不去看來人的臉,牧牛妹心裡也一目了然。

──是他的味道。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與飽含溫度,親切溫柔的聲音相對的,是他低沉淡漠,生硬粗魯的聲線。他輕輕地反手關上門,像是儘量不影響他人一般,但還是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他回頭看向牧牛妹像是放鬆了一般的笑顔,驚訝地晃了晃頭盔。

「起來了嗎。」

「嗯嗯,剛起。」

「不用起也沒關係。」

「才不是什麼沒關係,要是不起來的話,吶。」

牧牛妹用食指指著鳥籠,金絲雀像是不失時機般地發出「唧唧」的叫聲。

「要不是這孩子,我都不會注意到你回來了呢。」

「呣。」

他一邊低聲沉吟,一邊拉出一張椅子,重重地坐下。

把武器防具給脫了比較好哦──這樣的話,她也沒有說。她只是輕盈地離開窗邊,迅速地把掛在廚房裡的圍裙拿過來圍在睡衣外面。

「吶,飯想吃什麼?」

她一邊結著背後的扣子一邊越過肩頭朝他轉過頭來,呣,他低聲喃喃道。

「交給你」,然後他靜靜地加了一句,「什麼都可以。」

「是燉菜喲,早就準備好了。」

在這一瞬間,

「……是嗎。」

他瞭然地點了點頭。

等到再次放到爐子裡加溫的盛在鍋子裡的燉菜端上來之前,還需要一點時間。

「啊,還是稍微擦一下鎧甲比較好哦。」

「是嗎。」

「嗯。這裡,有手帕哦。」

「啊啊。」

他坦率但胡亂地用手帕使勁地擦去頭盔鎧甲上的污漬。當然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可以完成的簡單工作,他直到牧牛妹滿意了才停下手。

然後他才開始將放到桌上的燉菜,像是在狼吞虎咽一般從頭盔的縫隙中將燉菜灌進去。

已經是春天了,不怎麼冷了,還特地做燉菜什麼的……這種有點不知好歹的話還是不說為妙。

「最近,一直這樣呢。」

牧牛妹在他對面落座,一邊雙手支著臉頰一邊呼呼地笑著注視著他。

「指什麼。」

「一直出去啊。」

牧牛妹把手撐在披上桌布的桌子上探出身子,不斷地把他濺到頭盔上的汁水擦去。

「不只是──哥布林吧,還有訓練場那邊。」

「啊啊。」

「忙嗎?」

「……不。」

他稍許思索了一下,像是要表達自己也不清楚一般地歪了歪頭盔。

「……到底如何呢。」

呼呣,重新坐直身子的牧牛妹,托腮窺視起他的樣子。當然,被藏在裡面的他的眼瞳的顏色什麼的,還是不可能看得見就是了。

「果然。」

牧牛妹從喉嚨深處發出嘻嘻的笑聲,又換了一個話題。

「在那裡建些什麼,討厭嗎。」

他拿著湯匙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不,也不能說怎麼厭惡。」

唔嗯。他故意裝作一副在思考的樣子呢。

他這副樣子和以前一點變化都沒有,一旦不知怎麼回答就開始假裝煩惱想要搪塞過去。

「大概,是很寂寞吧。」

「……」

「而且,也很在意那個孩子。」

「…………」

「很在意,自己想要出手幫忙但卻想不到好方法。」

「………………」

「在這期間像哥布林什麼的各式各樣的問題還不斷地跑出來……」

「……………………」

「像這樣平靜下來的話會很不安吧。」

一直沉默著的他,把手上的湯匙給放開來,嘆了口氣。

「……真虧你能懂。」

「那是,住在一起已經都幾年了啊。」

一邊像是終於忍不住一般笑出聲來,牧牛妹一邊眨了下眼睛。感受到了從頭盔里直直向這邊射來的他的視線,牧牛妹止住笑聲擺正了身子。

「你,什麼都沒有想吧。」

她只問了這一句話。

但是,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知道你在想什麼的人──一直只有我一個。

不,就連自己能不能正確的理解也沒有什麼自信。然而,叔叔也不是那個小小村莊裡的住人。

已經只有他──和自己而已了。

「也不必去想,但是……」

「……」

「在池子裡游泳什麼的,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東西。」

都記得。

那在用磚壘起來的小屋裡的雙親的呼喚。被烈陽曬得暖烘烘的石牆的溫度。在村子裡的土製小路上走著時候的清風。在田間耕耘的大人們的鋤頭耕犁的聲音。被製作粗劣的輪匝吱吱嘎嘎地汲上來的井水的冰涼。

在那山丘上矗立著的小小樹木,在那樹洞中藏起寶物時胸中的忐忑不安。在那地平線的彼方,原野的盡頭緩緩沉下的赤紅夕陽,兩人一同眺望時的陶醉不已。在那深夜之中仰躺在草地上看著雙月和繁星時,背後青草扎扎的感觸。

遲歸時向憤怒的父親哀求的痛苦。被關在房頂閣樓閉門不出的寂寞。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從下面飄上來的母親在做早飯的香味。

什麼都記得。

這已經是,不存在了的──只存在於他與她心中的世界了。

「但是,也沒有辦法了吶。」

所以啊,這麼說著,牧牛妹無力地微笑著。

「無論怎樣,世間依然照樣運轉,我們依然活著,風依然吹著,太陽依然升起落下。」

食指立了起來,一轉,一轉地,在空中畫著圓。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段不長也不短的日子了。

十年、十一年。孩子變成了大人。景色也變了。街道也好,人也好,一切都是。萬物流轉,變化,什麼東西都留不下來。念想也好,回憶也好。

有什麼東西是沒有變化的嗎。如果說有什麼不變的事物的話,那就只有世間之理不會變吧。

──那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也不清楚就是了。

「那樣的話,也不得不去適應這種變化了呢。」

「……是嗎。」

「是哦。」

嗯嗯,牧牛妹這樣點頭。

「肯定、是這樣的。」

「是嗎。」

然後,他沉默了。

有很多很多東西在啊。是嗎,他想著。

一年了。想起來自從幫了那個神官少女──正確來說是殺哥布林──的冒險以來。和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蜥蜴僧侶相遇以來。已經一年了。

和那個不知所以的怪物戰鬥。和襲擊牧場的小鬼軍勢戰鬥,在長槍手和重戰士的幫助下取得了勝利。還有水之都地下水道湧出來的小鬼。和小鬼英雄的對決。還有劍之聖女。

秋天的祭典也是,自己得到了很多的知己。然後冬天的雪山上,和小鬼聖騎士的戰鬥。

曾經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的確是發生了什麼變化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個麻煩的少年的事……應該就不會去管的吧。

人生的岔道總是

存在。

他也會選擇什麼樣的道路的吧。

「……」

但是。

但是、然而。

──被哥布林用毒短劍刺死了啊,已經沒有了啊!!

「……還是,不行吧。」哥布林殺手,這樣靜靜地嘟囔道。

「……嗯」

牧牛妹,像是十分寂寞地點了點頭。

「……是,嗎。」

「沒有確證,但,小鬼又蠢動起來了。」哥布林殺手小心翼翼地,慎重地考慮著用詞。

盜走工具的哥布林。馬上開始在訓練場周圍騷動的哥布林。只是對訓練場的建設這種稀奇的事情感興趣嗎?

──不可能的吧。

有預兆,有徵兆。但這也可能是自己的強迫念頭也說不定,他心中這麼想著。

是因為宿命嗎,還是因為偶然呢,尚無定論。但是,他確信他非得和哥布林戰鬥不可。

「所以,我沒辦法,不行吧。」

「嗯。嗯……我明白。」

視線交互。牧牛妹因為不安而搖動著的眼瞳,和從鐵盔深處,直直地看過來的眼瞳。

她的喉嚨顫了一下。應該說什麼呢。怎麼說出口呢。她幾次想要開口,但最終還是都閉上了。

「……我會,等著你的。」

「啊啊。」

然後,哥布林殺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留下已經空了的餐皿。

門關上的聲音響起,食堂里又只剩下一個人。蠟燭的火光依舊不斷搖曳,背過臉來,牧牛妹抱住自己的頭,又再次伏到桌上。

金絲雀微弱的鳴叫聲,也變成了一種慰藉。

§

從那之後的三天裡,什麼都沒發生。

冒險者們一如既往的冒險,訓練,加深感情,就這樣揮霍著每一天,不,應該說是有意義的度過每一天。

時間之砂如川流般永不停息。縱使對神來說,也不會停下擲骰子的手。

因此哥布林就確實地出現了。

或是宿命,或是偶然。

那是在三天後的──那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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