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聖者的右腕 第三章 慨嘆的劍巫（2/2）
「為什麼你剛才不和那月美眉提這一點？別看她那樣，那個人也持有攻魔師資格耶。而且在警察那邊的人面好像也很廣。」
「學長……你是認真的嗎？」
「咦？」
古城遭雪菜白眼，感到疑惑。他好像莫名其妙惹火對方了。
「攻魔師資格我也有喔。為什麼獅子王機關的人非得向警察求救不可？」
「呃，也沒有為什麼啦。」
古城想起，這麼說來，雪菜提過獅子王機關和警察的關係並不好。她和那月互動時會有一股奇妙的緊張感，也許這就是原因。
真是的——如此抱怨的雪菜嘆道：
「假如是普通的行人遇襲事件，那就屬於警方的工作，但若牽涉到洛坦陵奇亞正教，而且還有殲教師等級的人士出現，那活脫脫就是國際魔導犯罪了。要歸獅子王機關來管轄。」
「這……這樣喔。所以不是單純的地盤意識囉？」
「當然了。還有，學長你忘記了嗎？」
「咦？忘記什麼？」
「學長的正當防衛，會不會受到認同這部分。」
「對喔……你說過我沒有證據嘛。光靠你作證還不夠……啊。」
古城到這個時候才終於察覺雪菜的用意。
「姬柊，你該不會……」
「沒錯。對方是能耐足以打倒『舊世代』吸血鬼的隨機魔族襲擊犯。其危險性任何人都能分辨，所以只要我們能證明之前曾受到他們襲擊，學長的罪行大概就有辦法開脫。畢竟再怎麼說，學長姑且也是真祖。」
「簡單說，抓到那個殲教師大叔就行了嗎……？」
古城無奈地嘆氣。只要抓到奧斯塔赫，古城的罪就能一筆勾銷。反過來講，這表示古城在抓到他們之前，都不能依靠警察。
要是向警察說明昨晚的事情，在那個當下，古城很有可能受到拘留而無法自由行動。如此一來，連他身為吸血鬼這一點，都會在凪沙面前穿幫。
「而且靠警察的裝備，到頭來還是不可能對抗得了那個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我覺得只會造成無謂的犧牲。」
擁有七式突擊降魔機槍這張王牌的雪菜，淡然而不傲慢地說道。她那種語氣，只是用攻魔師的身分冷靜地宣布了自己分析的事實。
古城百般厭煩地眯起單眼。
「結論是如果我們不比警察先找出那個大叔，就走投無路了嗎？」
「我認為並非不可能辦到。畢竟只有我們知道，犯人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這項情報。再說對方的外表特徵明顯，能躲的地方應該有限。」
「哎，要是有那種人在街上晃……的確很醒目。」
說的也對——古城如此表示認同。
帶著半裸少女四處遊蕩，身高近兩公尺的中年男性。光這樣就已經接近犯罪行為了。照理說隨時遭人通報也都不奇怪。
「其實想到有必要，我趁早上就去調了資料。」
「資料？」
「這座島上的西歐教會設施一覽表。」
雪菜從口袋取出記事簿——畫著貓又又的俏皮款式記事簿。不過上面記載的，是一行行乏趣的教會名稱和地址。
「洛坦陵奇亞正教的教會有一座，其他門派的設施則有七座。他們肯定和協助者一起躲在這其中的某個地方。」
「……是這樣嗎？」
古城嘀咕。
雪菜訝異得眨眼。也許她沒想過自己會遭到反駁。
「我有哪裡弄銷了嗎？」
「呃，也不是這樣。我只是覺得，想得這麼單純可以嗎？」
「啊？」
雪菜有些賭氣似的噘起嘴。古城則皺著臉解釋：
「沒有啦，就算不清楚洛坦陵奇亞這項資訊，我覺得從大叔他們的打扮應該就可以知道吧？還有，從他披著法袍這一點也認得出。」
「有道理……或許就像學長說的……」
「既然這樣，警察也會先從西歐教會開始調查吧？」
「啊……」
雪菜微微屏住氣息，略顯混亂地搖著頭。
「可……可是照學長這麼說，他們現在會躲在哪裡？」
「這個嘛……呃，比如像外資企業吧？」
大白天就有奧斯塔赫這種人徘徊也不會令人起疑的場所。從這去思考，古城試著把最先想到的可能說出口。
「是嗎？」
「呃，也不會因為他是殲教師就不能待在教會以外的地方吧。根本來說，我們連那個大叔是不是貨真價實的殲教師都無法確定。也許他只是冒名的而已啊。」
「原……原來如此。」
儘管表情困惑，雪菜仍坦然接受古城的說法。
戰鬥能力再高，她終究是缺乏經驗的見習攻魔師。正由於她的性格本來就老實，也許並不擅長分辨他人出於惡意散布的假情報。
「話雖如此，我想他們那副模樣也不是任何地方都能躲，其中應該有某種布局。洛坦陵奇亞人在自國人當中最不會遭到起疑，比如洛坦陵奇亞的大使館……哎，儘管市內沒有那種機構就是了。」
「還有像……總公司設在洛坦陵奇亞的企業？」
雪菜怯生生問道。
「對，就像這個。例如這種地方。」
古城不負責地點點頭。他覺得道理說得通，但這是毫無根據的靈光一現。如果被問到是否絕不會出錯，他沒有自信。
不過雪菜表情認真地沉思，隨後又開口：
「學長……你好厲害。」
「咦？」
「我嚇到了。沒想到學長竟然能分析得這麼有條理。」
雪菜眼神發亮，仰望古城。古城忍不住將臉從她眩目的視線別開。
「是……是喔，雖然我覺得好像沒怎麼被誇獎到……」
「不過，要調查弦神市內的企業行號把總公司設在哪，該怎麼做呢？」
雪菜立刻恢復認真的表情。
「你問這個我就答不出來了……人工島管理公社應該有全部企業的資料，可是那些八成不會向普通人透露……」
不對。古城想到某一點，如此嘀咕：
「人工島管理公社啊……」
在他腦海里浮現的，是某個同學的熟悉身影。
5
午休結束前一刻。氣喘吁吁地回到教室的古城，衝到淺蔥的座位。
發生了早上那件事以後，不知道為什麼，淺蔥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但察覺到古城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她不情願地抬起頭，似乎姑且願意聽古城講話。
「——洛坦陵奇亞國籍的企業？為什麼你想知道那種事？」
聽完古城頗不得要領的說明，淺蔥納悶地反問。
「呃，要問為什麼嘛……倒也沒有多了不起的用途啦。」
我們要找隨機魔族襲擊事件的犯人——說不出這些，古城變得吞吞吐吐。淺蔥惱火地瞪著態度不乾脆的古城。
「你總不會……是被那個叫姬柊的女生拜託吧？」
「咦？不是啦，哪有那種事。不是不是。」
「…………」
「我說真的，不是。嗯，我是為了暑假作業的自由研究才要調查。是關於洛坦陵奇亞的研究。」
「啥？自由研究？」
有那種作業嗎？疑惑的淺蔥歪了頭。不過古城有翹課狂的毛病，被指派大量的額外作業也是事實。淺蔥似乎決定放棄進一步追究，拿出了智慧型手機。她嘆著氣啟動電源。
「拿你沒辦法。好啦好啦，我幫你查。」
「嗯。謝謝你，淺蔥。」
「我說過囉，感謝要用具體方式表達。洛坦陵奇亞的企業嗎……沒有喔，島上沒有那種公司。」
淺蔥用宛如一流鋼琴師的指法敲著外接式鍵盤，輕而易舉地將機密情報調出來示人。古城對她的回答感到疑惑。
「沒有？一間都沒有嗎？」
「和洛坦陵奇亞的企業作生意，或者簽下代理合約的公司是有幾間，不過在裡面工作的全是日本人。基本上，歐洲資本的企業沒理由在弦神島設分公司吧？畢竟歐洲也有魔族特區，而且近年日幣升值，他們幾乎都撤走了吧？」
「……撤走了？」
古城腦中靈光乍現。奧斯塔赫要躲，企業也不一定得在營運狀態。倒不如說，沒有營運反而方便。
「這樣啊……淺蔥，已經撤走的公司能不能查到？可以的話，最好是歇業以後辦公室還保持原樣的那種。」
「嗯~假如是過去五年內，我記得好像會有記錄……」
淺蔥再次操作鍵盤。這次她稍微讓古城等了一會兒，過濾情報似乎需要時間。接著畫面轉換，瑣碎的資料將畫面占滿。
「查到了，雖然只有一項。斯凱爾特製藥的研究所，總公司在洛坦陵奇亞，主要研究內容是利用人工生命體實驗新藥。兩年前研究所關門，現在好像變成債權人的抵押房產了。」
「……就是那裡，淺蔥！地點在哪？」
古城挺出上半身，探頭看向智慧型手機的畫面。被他別無惡意地貼近距離，淺蔥微微紅著臉說：
「呃，在北嶼的第二層B區，就是企業的研究所街囉。」
「我知道了。謝啦。」
古城撇開淺蔥似的轉過身。
淺蔥連忙叫住想直接離開教室的古城。
「等……等一下，古城？你想去哪裡？」
「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啥！你說什麼啊！下午的課要怎麼辦！」
「幫我想個好理由瞞過去，拜託！」
雙手合十宛如拜拜的古城說完這句話，接著就離開教室了。淺蔥發現雪菜
在走廊上等古城過去，一腳踹開椅子，起身說道：
「唔……喂！你這算什麼啊！我真的會殺了你喔！白痴——！」
淺蔥朝走廊大罵，害怕被遷怒的同學們連忙別開視線。關愛地守候著事情發展的矢瀨，表情仿佛說著，終究還是不歡而散嗎？而擔任班級股長的築島倫，則是沒讓任何人發現地悄悄嘆了氣。
6
北嶼——弦神島北區的研究所街，各企業的研究所一排排建在這裡。在島內最富人工島氣息的未來風街道一角，留有那座研究所的故址。
四層樓的大樓，形狀幾乎接近長方體。
或許是為了保護機密，窗戶設置得很少，因此也不太會感覺到門窗緊閉的閉塞感。罪犯要找據點，這裡可說是渾然天成的環境。
「那就是那間製藥公司的研究所嗎？」
雪菜從行道樹的死角探出頭，面帶戒心問道。大概吧——靠不住的古城點點頭。
「母公司撤離以後，研究所似乎關閉了，但聽說是整棟建築被拿去抵押，所以我想裡面的設備都還保持原樣。人工生命體的調整設備也是。」
「人工生命體的調整設備……以條件來說完全合適呢。」
雪菜一臉認真地低語。
人工生命體，是運用生化技術創造出的生命體總稱。
它們與合成生物的決定性差異，是連基因單位都徹底在人為操作下設計而成，儘管技術性難度高，設計的自由度也相對較大。
原始的人工生命體製造法，據傳在十六世紀就已確立。為了創造廉價的勞動力，或令其成為人類的良好伴侶，這類研究長年來在各式各樣的人手下持續進行著。
不過就結果而言，人工生命體在大眾之間並沒有廣泛普及。
據說主要的理由有兩項。
其一是倫理方面的問題。
創造生命是人類踏進神，亦即造物主領域的行為，對此以宗教界為中心，曾存在根深蒂固的反彈聲浪。此外是否該承認創造出的人工生命體人權，就這點也持續有激烈的爭論，至今仍未導出結論。
而另外一項，則單純是製造成本的問題。
要當成勞動力運用也好，要當成士兵投入戰場也罷，人工生命體的製造方法過於細膩，而且也太花費用。透過複製技術使用真正的人類，反而壓倒性便宜省事。
因此，據說目前幾乎沒有人製造人工生命體，研究的科學家也大幅減少了。
但即使是現在，人工生命體仍有一項研究興盛的領域屬於例外。那就是應用人工生命體技術進行醫藥開發。可以人為改變基因構造的人工生命體，最適合用於新藥的臨床實驗或免疫抗體的研究，而在讓醫學進步的大義名分下，也能使倫理方面的批判沉靜到某個程度。為此幾乎所有製藥公司大廠，在自己公司內都擁有製造、研究人工生命體的設備。
這座斯凱爾特製藥的研究所，過去好像也是這樣的醫藥品研究設施之一。
「——從這裡果然看不出裡面的狀況。」
雪菜說著擱下背著的吉他盒。她俐落地抽出銀色長槍，並展開槍尖的鋒刃。
「我進去調查，請學長在這邊等。」
「咦？等一下，姬柊。難道你想獨自進去？」
「對啊。我是這麼打算。」
這是當然的吧？雪菜仰望著古城，眼裡仿佛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為什麼！」
古城訝異得瞠目結舌，雪菜卻無奈地搖頭嘆了氣。
「學長一起去能做什麼呢？去了只會礙事而已，請你安分一點。」
「不對吧，說我礙事……萬一在裡面遇到那個大叔怎麼辦？你要一個人跟他打嗎？」
「當然了。我才想問學長，你跟著我去是打算做什麼？」
「不要把我講得像是在打下流的主意。」
古城口氣不悅。然而，他和累積修行當上攻魔師的雪菜不同，只是個獲得吸血鬼能力的門外漢。即使被稱作第四真祖，實際上古城連一匹眷獸都無法自由使喚。這樣就算被嫌礙事，也怨不得人。
「根本來說，學長身為吸血鬼能辦到什麼？照說你不會用眷獸，而且好像也不會飛，看起來更辦不到化身成霧的伎倆。」
「有……有那種特殊能力的，在吸血鬼當中也只有一小撮吧？又不代表我特別無能。」
「學長的力氣確實還算出色，不過身手就完全外行，在實戰派不上用場。注意力又很散漫，個性也不沉著。」
「唔……呃……」
「要是聽懂了，真的拜託你安分一點喔。千萬別做多餘的事情。」
雪菜的語氣絲毫不留餘地。
儘管說的話內容尖銳，其中應該也沒有刻意的惡意。倒不如說，以她而言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指正，就為了不讓古城遭遇危險。
「可是我擔心你啊！」
焦躁的古城粗魯說道。
這句話讓雪菜睜圓了眼睛。她的臉頰泛上紅暈。
「學……學長在說什麼啊？讓人擔心的是你！要是在這種大街上，像昨天一樣讓眷獸失控，你以為會造成多少損害？」
「的確也是，但把所有危險推到你身上，還是很奇怪吧？我就是不滿意這點。基本上這次的事件和我又不是沒有關係。」
古城目光毅然地望著雪菜。受他那股氣勢壓迫，雪菜沉默下來。
「我……我明白了。學長說的確實也有道理。」
咳。輕輕咳了一聲以後，雪菜擺出認真臉孔。就是嘛——古城也點頭認同。
「既然學長也有可能成為吸血鬼獵人的對象，的確就不是毫無關聯。」
「結果你說有道理，是指這部分啊？」
「根本來說，我原本的任務就是監視學長，所以不應該把眼光移開才對，我們儘可能一起行動吧。只不過，要是遇見殲教師他們——」
「嗯，我會立刻逃去安全的地方。反正我也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好的。麻煩你了。」
雪菜用慨嘆般的語氣說完以後，不知為何又默默抬頭望著古城。接著她略顯躊躇，用勉強能聽見的低微音量說：
「呃，學長……」
「嗯？」
「非常感謝你。」
「唔？感謝什麼？」
古城納悶地回問。不過雪菜只是靜靜地微笑，搖了搖頭。
「沒有，沒什麼。我們走吧。」
仿佛要斬斷迷惘似的，她將長槍颯然一揮，朝建築物的方向動身。
7
儘管理所當然，關閉的研究所上了鎖。設置落地窗的正面玄關自然不消說，側門也被粗鐵鏈及鎖頭牢牢封鎖。
便宜的鎖頭生了紅鏽，顯示出這裡長久無人使用。
「難道大叔那伙人沒有躲在這裡……？」
古城語氣失望。
光從外觀看來，這棟建築物沒有其他出入口，構造上也不屬於可以從樓頂或地下進出的建築。人工生命體少女倒還難講，奧斯塔赫的體格八成不可能從通風口之類的地方進入。
假若如此，就表示古城等人認為他們把這裡當據點是押錯寶了。不過，雪菜卻看似滿意地呵了一聲。
「不，學長，我們來對了。」
她突然用銀槍刺進側門的門板。
瞬時間，尖銳的高頻聲音「鏗」的響起，兩人眼前傳出玻璃碎散般的動靜。原本該捆在側門的鐵鏈和鎖頭消失，門板緩緩打開了。
「姬柊？這是……？」
「初階的幻術。學長……碰到這種程度的魔法就上當，沒有資格當真祖喔。」
雪菜受不了似的嘆氣。古城沉默不語。我才不屑那種資格啦——他找藉口似的，試著在心裡如此嘀咕。
建築物里陰暗無光。但雪菜依然往內部前進，顯得毫無窒礙。
看來在陰暗中，她的眼睛和身為吸血鬼的古城差不多靈光。或者說，也許這同樣屬於被雪菜稱為「靈視」的劍巫特殊技能。
的確，能力高超至此，雪菜認為古城會礙事的那種心情，感覺是可以理解。
只不過，那種想法使古城沒理由地感到不安。儘管他身為吸血鬼相當無能是事實，但就算撇開這不提，古城覺得雪菜未免太過優秀了。
雪菜的戰鬥能力及知識量，讓人不覺得那是十四、五歲的少女，可以用「正常方式」學到的。
「…………」
古城茫然間邊走邊想著這些，結果走在前面的雪菜忽然停下腳步。古城不小心撞上她，招來她沉默地一瞪。
「怎麼了，姬柊？」
「學長，這裡是……」
雪菜指向開展於眼前的光
景。
那是個天花板采挑高設計的克敞房間，宛若教會的聖堂。
代替彩繪玻璃排列於牆際的，是圓筒型水槽。
水槽直徑各約一公尺，高度則應該不滿兩公尺。左右兩邊共計有二十個左右，擺設得井然有序。
而水槽裡頭，裝滿了混濁的琥珀色溶液。
由採光口探進的光淡淡地照亮溶液，但光景與所謂的美相距甚遠。
在那裡的不過是一間實驗室，遭廢棄的人工生命體調整槽。然而——
「這就叫……人工生命體？它們……是這樣的東西？」
古城仰望著水槽低聲怨道，嗓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漂浮在琥珀色溶液當中的，是尺寸有如小狗的眾多奇妙生物。模樣看來像傳說中的魔獸，也像美麗的妖精。不管怎樣，那並非存在於自然界的生物姿態。
「學長……？」
看著古城表露出強烈憤怒，雪菜浮現吃驚的表情。她原本想問對方生氣的理由，後來卻轉身背對他，提槍擺出架勢的身軀則放低重心。
因為雪菜察覺到，有人從水槽死角現身的動靜。
那是一道嬌小身影。藍色頭髮的少女那淡藍色虹膜，不帶情緒地望著將長槍抵向她的雪菜。是那個叫亞絲塔露蒂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她是……」
察覺到亞絲塔露蒂的存在，古城跟著回頭。雪菜看似猛一回神，隨即伸出左掌擋在古城眼前。
「學長你不可以看！」
「咦？呃，可是……」
「你不可以看，請不要轉過來這邊！」
「姬柊？到底是什麼狀況……？」
隔著雪菜的手掌，古城看到了亞絲塔露蒂的模樣，暗叫一聲：「唔！」
最先闖進視野里的，是肌膚的剔透白皙。
亞絲塔露蒂腳邊有透明的水珠滴落。身為人工生命體的她似乎剛結束調整從水槽出來。
她身上只披著一塊類似手術衣的輕薄布料。那塊布同樣是濕透的，緊貼著她的肌膚，煽情的模樣近乎全裸。
「學長……」
雪菜瞪了發著愣朝亞絲塔露蒂盯著看的古城。古城則表情緊繃地搖搖頭否認：
「不……不是那樣啦。你誤會了，姬柊。」
「還有什麼好誤會，受不了……學長真是下流。」
雪菜氣呼呼地嘆了一聲，然後怒火中燒地轉過臉。
然而，面對亞絲塔露蒂從布料底下透出的肌膚，古城卻無法將目光別開。因為她那白得好像透明的肌膚底下，有虹色光影蕩漾。
亞絲塔露蒂忽然靜靜開口：
「……警告，請立刻離開這裡。」
「咦？」
她那令人略感意外的話，使古城嚇得回過神。其間雪菜已改換握槍的方式，並非保持警戒，而是轉換成能夠先發制人的態勢。
但是亞絲塔露蒂平淡地重覆話語。仍然毫不遮掩的她說：
「再過不久，這座島就會沉沒。請在那之前逃走。儘可能……逃遠……」
「島會……沉沒？這是什麼意思……！」
某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竄上背脊，使古城發出低喃。或許是機械性嗓音缺乏抑揚頓挫的關
系，亞絲塔露蒂的話令人坦然相信。身為人工生命體的她，沒理由在這種情況下對古城等人撒謊。
「『這座島浮在龍脈交錯的南海，是須臾空幻之地。若失其要，唯有滅亡一途』……」
「咦？」
人工生命體編織出詩一般的句子，讓雪菜訝異地發出聲音。古城無法理解其中意義，但他們與亞絲塔露蒂的對話中，似乎包含著某些讓雪菜驚訝的情報。
而在亞絲塔露蒂的背後，有一道魁梧的人影緩緩現身。
身穿莊嚴法袍及裝甲強化服的大漢。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魯道夫·奧斯塔赫。
他冷冷地低頭，看著貌似畏懼地回望自己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然也。我等所求的，乃是此地奉為樞要之不朽至寶。而現在，我獲得了一償宿願的力量。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啊，全是托你之福。」
奧斯塔赫舉起半月斧鋒刃，對著戒備的雪菜如此說道。
殲教師這段如同謎語般的話，使得雪菜露出困惑的表情。
然而朝他答話的並非雪菜，反倒是古城。
「你說……獲得了力量？難道你指的就是裝進那個女生體內的玩意？」
「學長？」
聽了古城壓抑著怒氣的嗓音，雪菜明顯動搖。
古城來到雪菜前面，眼裡蘊含憤怒地瞪著奧斯塔赫。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則是不感興趣地望著這樣的他說道：
「被發現了嗎？就稱讚你一句吧，不愧是第四真祖。但縱使是你，也算不上是我們的敵人了。我等面前沒有阻礙。」
「你開什麼玩笑——！」
古城一喝，撼動了研究所內靜謐的空氣。
「大叔，是你把眷獸移植到那個女生體內的吧——！」
「咦……？」
雪菜聽見古城的怒吼，驚訝地看了亞絲塔露蒂的瘦弱身軀，以及擺在亞絲塔露蒂左右，漂浮於培養槽里的奇妙生物面貌。
酷似魔獸及妖精，且不應存在這世上的扭曲生物。那不就是讓眷獸寄生於人工生命體所造成的產物嗎——
「正如你所言。」
奧斯塔赫傲然道來：
「唯有吸血鬼才能住本身血液里操御眷屬之獸。然而，藉著讓捕獲的眷獸在孵化前先行寄生，我便成功創造了體內蘊藏眷獸的人工生命體——雖然成功的案例，只有在這裡的亞絲塔露蒂而已。」
「住口！」
古城打斷主教的話語。
「為什麼除了吸血鬼以外，沒有別的魔族能使役眷獸？這你不會不知道吧！你明知道還干出這種事嗎——！」
「這是當然了。眷獸於實體化之際，會以驚人速度吞噬宿主的生命。只有具備無限『負面』生命力的吸血鬼，才能畜養它們。你想說的是這些吧？」
「既然這樣，她不就——」
「只要羅德達克杜洛斯還寄宿在身體裡，她所剩的壽命就不會太長，頂多再撐兩個禮拜差不多。即使如此，她仍靠著吞食打倒的魔族，將壽命延長了不少……但是要達成我們的目的，這已經足夠了。」
奧斯塔赫的口氣里絲毫感受不到苦惱及罪惡感。
古城氣得吭不出聲。
結果代他開口的是雪菜。仿佛畏懼自己的想像，她握緊長槍說：
「吞食……魔族……難道在島上襲擊魔族的，就是……」
「沒錯。理由之一，是為了拿他們的魔力餵眷獸。而另一項理由，是為了完成刻印在亞絲塔露蒂身上的術式……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啊，與帶著那把槍的你交手，成就了珍貴傑出的樣本。」
雪菜遭到點名，肩頭一顫。
「為了這種事……就為了這種事情，你才養育她的嗎——？簡直像對待道具一樣！」
奧斯塔赫愉快地望著表露怒火的雪菜。
「劍巫啊，你為何憤怒？你不也是獅子王機關一手養大的道具嗎？」
「……這……！」
「用錢買下不被需要的嬰孩，全心全意地灌輸對抗魔族的技術在他們身上，然後送到戰場。簡直像對待用過即丟的道具——這就是獅子王機關的手法吧？劍巫啊，在你那種年齡想習得那等攻魔之術，你犧牲了什麼？」
面對奧斯塔赫平靜的針砭，雪菜全身凍結。一語不發緊咬嘴唇的她，臉上血色全失，變得慘白。
「你閉嘴，大叔……」
古城坦護雪菜似的咕噥。然而奧斯塔赫不改表情問道：
「我把作為道具製造出的東西當道具來使用；你們則是把受到神祝福而誕生的人類，貶低成道具。哪一邊才罪孽深重呢？」
「都叫你閉嘴了吧！臭和尚——！」
咆哮的古城全身為青白色雷霆所覆。他握緊的右拳，綻放著眩目雷光。理應是尋常高中生的古城，身影因為散放而出的濃密魔力，看上去好像膨脹了好幾倍。這是古城初次顯露出身為吸血鬼的權柄。他以本身肉體作為媒介，將眷獸的部分魔力化為實體。
「學長……！」
散放出的濃密魔力，使雪菜懾服地低聲驚叫。
舉起戰斧的奧斯塔赫則略顯吃驚地扭曲表情。
「哦，眷默的魔力與宿主的憤怒正互相呼應嗎……這就是第四真祖的力量。好吧——亞絲塔露蒂！施予他們慈悲。」
「——命令領受。」
遵從創造主，也就是殲教師的命令，人工生
命體少女挺身擋在古城面前。
巨大眷獸從她嬌小的身軀浮現出身影，宛如海市蜃樓。
閃耀著虹色光彩的半透明龐然巨體。如今已不只手臂的部分，而是幾乎現出了全身。那是個身高近四、五公尺的巨人。無臉的石頭怪，全身為厚實的肉塊鎧甲所覆。
將自己的宿主納入體內後，人型眷獸發出咆哮。
「你也不要乖乖聽他的話啊——！」
古城用包覆著雷擊的拳頭，朝那具石頭怪痛毆。
雖然只有外泄出些許，那道雷擊仍是第四真祖的眷獸之力。照理說，威力恐怕要凌駕普通的吸血鬼眷獸。可是——
「不可以，學長！」
目睹那幕光景的瞬間，雪菜不禁喊出聲音。
下一瞬，在閃光籠罩下被彈飛的，反而是古城。
「唔．……啊！」
他發出渾濁的慘叫，身體輕如破布飛了出去。
古城揮拳揍向亞絲塔露蒂的眷獸——看似如此的剎那間，驚人爆炸掀涌而上，反將他彈開了近十幾公尺遠。
倒下的古城，全身散發白色蒸氣以及有如肉烤焦的臭味。
仿佛遭到雷擊——他那模樣就像被本身的魔力反噬。
「學長！」
為了保護倒下的古城，雪菜持槍朝亞絲塔露蒂進行突擊。
與雪菜的咒力相呼應，銀色槍尖被青白色閃光包覆。
降魔之聖光，連真祖的眷獸亦能消滅。即使身具任何魔族的權柄，也無法防禦這柄長槍的一擊。無法防禦——理應如此才是。然而，雪菜愕然開口：
「雪霞狼……被擋下了？」
槍身傳來的異樣手感，使雪菜驚嘆。
雪霞狼的鋒刃，只稍稍觸及包裹住亞絲塔露蒂的人型眷獸便停住了。這柄長槍理應能貫穿任何魔族的結界，攻擊卻徹底被攔下。
在上次戰鬥也體會過類似手感，不過雪菜完全理解其中因素了。
亞絲塔露蒂的眷獸「薔薇的指尖」，表面籠罩著和雪霞狼相同的光芒。光輝全然相同的降魔之聖光。
「共鳴……？這種能力是……！」
「沒有錯，劍巫。使魔力無效化，藉此斬裂任何結界的『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世界上唯一由獅子王機關成功實用於對付魔族的王牌。參考你的戰鬥數據，我總算完成了。」
奧斯塔赫看似滿足地笑道。
雪菜的心思強烈動搖，同時仍勉強撐過亞絲塔露蒂的反擊。
奧斯塔赫說過，為了讓未完成的術式完工，他們反覆和魔族交手。
他所追求的就是「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令一切出自魔力的攻擊失效，堪稱攻魔戰鬥術式當中的究極秘咒。
然後，他們碰上了雪菜。
獅子王機關的秘藏武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世界上唯一實用化的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而雪菜正是將其帶到這座島上的劍巫。
「怎麼會……都是因為我……」
喪失戰意的雪菜，完全被亞絲塔露蒂占了上風。
雖說還未完成，之前亞絲塔露蒂的「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仍具相當水準，而得到和雪霞狼之間的比較數據以後，這項能力終於臻至完美。完美得足以將第四真祖曉古城的魔力彈回。就結果而言，雪菜的行動等於助其大功告成。
讓奧斯塔赫得到想要的力量，讓古城負傷倒下。全都是雪菜造訪這座弦神島所致——
面對悵然若失的雪菜，奧斯塔赫舉起戰斧。
「別了，小姑娘。獅子王機關的可憐傀儡啊——至少別死於魔族之手，而是死於身為人類的我手下吧。」
「……唔！」
雪菜精神受擾而無法專注，遲了一拍才察覺殲教師的攻擊。等到反應過來時，戰斧的厚實鋒刃已逼近眼前。
發覺自己要閃躲或接下攻擊都不可能，雪菜在一瞬間認了。衝擊撲向雪菜的身體，溫熱血液將她全身染紅。
可是，預料會有的痛楚並未湧上心頭。
相對的，雪菜感受到包裹全身的暖意，以及柔軟靠在身上的重量。
「嘎啊……！」
古城在雪菜耳邊輕輕咳出聲音，嘴裡湧出大量鮮血。
與亞絲塔露蒂交手而身負重傷的古城，主動挺身將雪菜推開，代她受奧斯塔赫的攻擊。
「學……學長……！」
雪菜扶著倒下的古城，嗓音顫抖。
古城的身體異樣地輕。分家的軀體從拚命想將他抱穩的雪菜懷裡滑落。厚實戰斧的一擊，令古城的背骨及肋骨碎裂，更讓軀體化為零散的肉片。
碎骨和著血四散於地。
受創的血管與肌肉被扯斷，發出乾癟聲響。
鮮血狂涌，在雪菜腳邊形成一片血泊。
連著古城頭部與軀體的殘膚，因為承受不住肉體的重量，如薄紙般應聲撕開。只剩他無神地睜著雙眼的首級，還留在雪菜懷裡。
倒在地上的古城身軀，包括背骨、肺、心臟，一切都己經被砍爛，慘不忍睹。
吸血鬼乃不老不死。然而，殲教師的一擊毀掉作為能力根源的心臟，只見寄宿魔力的血枉然流下——
「學長……為什麼……你怎麼會……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長槍從雪菜手中鬆脫。她用雙手拚命抱緊只剩頭顱的古城。可是，古城當然沒有回應。
奧斯塔赫面無表情地望著這一幕，放下了戰斧。
也許是判斷雪菜已無力再戰。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大功告成，如今奧斯塔赫沒有理由非與她交手不可。
「走吧，亞絲塔露蒂……我們要奪回至寶。」
「——命令領受。」
被人型眷獸包覆的亞絲塔露蒂，不帶情緒地低聲回應。
眷獸的巨大手臂射出青白色閃光，研究所的外牆隨著爆炸聲崩塌。猛烈爆壓掀起了強風，在飛舞的塵埃及瓦礫之下，雪菜蜷著身體，如聖母般捧著古城的頭顱。
奧斯塔赫動身從打穿的大洞離去。
最後僅有那麼一瞬，聽命於殲教師的無臉石頭怪，望了依然蜷著身子的雪菜一眼。
它那透露出某種悲戚的身影，也仿佛正竭力訴說著「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