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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章 獸人少女及被稱為『大魔導師』的少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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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酸難過時,便只能借酒澆愁。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會這樣做的呢?

在我意識到時,發現自己無論何時都耽溺於酒精了。

日落時分,在旅館一樓喝酒的男人們開始吆喝,大聲地唱歌跳舞。

雖說熱鬧是件好事,過於吵雜又是另一回事。

算了,我的個性也不適合在安靜之處有格調地享用晚餐。

聽著旅館內的喧囂吃完晚餐,我將用過的湯匙與叉子等餐具放在桌上,喝了口水去除口中的味道。

我如此緩和情緒……事不關己地眺望著圓桌上堆棧的大盤。那些食物全部進入眼前用餐的少女胃中,真是令人驚愕。

我沒事似地從餐桌旁偷瞥向坐在我正面的少女……慕露露的腹部。

小背心與短褲之間未以衣服掩蓋的腹部,露出令人炫目的雪白肌膚,僅只如此,並沒有特別凸起。

話雖如此,我眼前卻放著小山一般的盤子,那麼剛才被她吃掉的食物到底都去了哪裡呢……人體真的十分奧妙。

『真是驚人呢。』

艾路曼希爾德發出訝異的嗓音,而我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了。

我不發一語地再度喝下水——當然是免費的——潤喉。附帶一提,我自己面前只有一盤鹽烤鳥妖肉和一盤沙拉而已。

再這樣下去,對荷包有點傷。

「你還真能吃。」

我不知道已經講了幾次同樣的話。聞言,專心嗑著鳥妖帶骨肉的慕露露抬起頭來,望向了我。

她完全不介意會弄髒手,直接用手抓著肉啃,也絲毫不在乎吃得嘴角髒兮兮。

被人這麼開心地吃掉,我想鳥妖也會很開心吧——雖說它是魔物就是了。

「好粗。」

「……先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再講話。」

慕露露面無表情地說出感想,我無奈地提醒她,又喝了口水。光是看她吃飯就覺得我要胃食道逆流了。

不過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

儘管知道身無分文的慕露露很難找到住的地方,但為什麼會變成我要照顧她呢……芙蘭榭絲卡住在學生宿舍,所以不能收留她,菲洛納倒是可以讓她留宿在精靈村一晚,但這種想法太麻煩他了。

光看到菲洛納或許會以為精靈都很親切,其實精靈基本上很排斥其他種族,就算對象是同樣信仰翠尼利亞的獸人也一樣。

即使菲洛納願意讓她留宿,其他精靈也不會同意。會覺得「只住一晚無傷大雅」是人類的思維,對精靈而言,這在各方面都難以實行。

這樣一想,光是菲洛納願意帶她到公會便已經算仁至義盡了。他說她在『魔力秘林』中迷路,仔細一想,精靈們會挑選能進入森林的人。我得到他們的認同,而不被認可的人應該會無法進入森林。

若慕露露也是如此,那他們沒把一個迷路少女趕出森林,已經夠仁慈了。

「什麼事?」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情時,慕露露已吃完了飯,直直看著我。

她的嘴角沾滿肉汁,糟蹋了她端正的臉蛋。

「不好意思。」

我叫住經過附近的工作人員,拜託對方給我可以擦手和臉的布巾。

不知是否因為我是英雄,無論我點的料理或這類請託,他們都會優先處理,實在方便。

我這麼想著,將布巾遞給慕露露。

「先用這個擦擦手和嘴巴。」

「嗯。」

慕露露依言擦了擦手和臉,白色的布巾瞬間將用餐的髒污……以及旅途產生的髒污拭去,微微染上了黑色。

話說回來,她是從商業都市……不對,是從艾爾弗雷伊姆大陸旅行至此的吧。

看她的樣子,似乎會用水清淨身體,不過沒在浴室里洗過澡吧。說到底,艾爾弗雷伊姆大陸並沒有洗澡的文化,那裡所謂的洗澡,就只是用水稍微清淨身體的程度而已。

「你吃飽了嗎?」

「嗯,吃飽了。」

她這麼說道,並用以女孩子而言有點不雅的動作,對著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那裡果然沒有凸起……不對,只有些微膨脹,但也僅止於那樣。我將視線轉回桌上,桌上堆棧著我自己這份兩倍以上的盤子。

『神秘啊。』

艾路曼希爾德用滿是詫異的口吻低喃。你只會說這個嗎?

「不過……你平常就這麼會吃嗎?」

「平常大概吃這樣的一半?」

慕露露歪著頭可愛地說。如果她今天也吃平常的量,我會很高興的。

這餐到底要多少錢呢?光想就頭疼,不過輕易說出「你高興吃多少就吃多少」這種話的我也有責任就是了。

我再次嘆了口氣,慕露露則疑惑地看我,說道:

「蓮司也想吃嗎?」

「我啊,光是看你吃就飽了。」

「是喔。」

慕露露不是很了解我的意思,喝著水漱口。真是個我行我素的女孩。

「很好吃。」

「你吃得開心就好。」

這是她的真心話吧,她用認真的眼神望著我這麼說,這種感覺並不壞。

她將水杯中的水一飲而盡,這才滿足似地吁了口氣。

這對少女而言,這樣的舉動實在有點像大叔。

要是知道她這麼能吃……好像也沒辦法啊。要照顧身無分文的慕露露,就是免不了金錢方面的支出。

而且在知道這點的情況下,還對她說愛吃多少就吃多少,只能怪我自己想得不夠周全。

算了,畢竟她歷經長途旅程,又累又餓,能讓她填飽肚子就好吧,還好沒在白天購物時花掉身上所有的錢。

要是在這裡說我付不出錢,比起沒面子,不如說是沒出息。

保持手頭一定程度的寬裕果然很重要,我再度確認到這件事,一口飲盡杯中的水。

我們度過一段短暫而悠閒的餐後時光,此時,慕露露開始在意起周遭的動靜。我也順著她麼目光望去,不過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有一群醉漢熱鬧地聊著天。

「怎麼了?」

「人好多。」

『她不習慣人群嗎?』

從她今天的表現看來,性格確實有些怕生。

「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嗎?」

「不是。」

不是啊。

在我們談話時,她依然盯著餐廳最熱鬧的一角,視線中混雜著不知該說好奇或愉快的情緒,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不過餐廳里看起來沒有人做什麼特別有趣的事。

「你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難得相識,明天起還要一起旅行,我心想對彼此一無所知似乎不太好,便這麼詢問她。接著,慕露露的視線飄向了我。

「有好多人。」

「對啊。」

「因為我最近都自己一個人,所以這麼熱鬧很開心。」

慕露露說完,露出淺淺的微笑環顧四周,看似真的對眼前熱鬧……吵雜的環境樂在其中。那模樣令人不禁會心一笑,我也高興地看著慕露露的表情。

『……真是令人費解的表現方式呢。』

是這樣嗎?聽見艾路曼希爾德的話,我從口袋上輕輕敲了敲她。

「你一個人從艾爾弗雷伊姆大陸遠渡而來,應該很寂寞吧?」

「……不會寂寞。」

她望向我的視線有些帶刺,我在白天時也感受過她同樣的眼神……和她說自己不是孩子時一樣的眼神。

也許對她而言,感到寂寞這件事就很像小孩子吧。

這樣的反應讓我覺得她果然像個孩子,但這種話還是別說為妙。

「只是一直很安靜,所以熱鬧的環境讓我很開心。」

「這樣啊。」

她這麼說,視線再度投向熱鬧吵雜的醉漢集團。

雖然不該讓小孩看到一把年紀的大人喝醉酒的姿態,不過要是她覺得開心,就別在意了吧。

只是我不想讓孩子……讓宗一他們看到我露出那副模樣。

之後稍微控制一下我的飲酒量好了。

「慕露露。」

「什麼事?」

「你是自己一個人從艾爾弗雷伊姆大陸來的嗎?」

「嗯,我說過的。」

我已經問了她這個問題很多遍,所以她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呃,你從翠尼利亞……大人那裡得到的委託,應該是很重要的事吧?」

忘記在喊慣的名字後加上尊稱,因此我的話語在奇怪的地方頓了一下。

而慕露露似乎沒察

覺到不自然,看著我的視線像等我繼續說完。

「我想一般來說,重要的委託不會只交給一人,而是會交給好幾個人。」

「翠尼利亞大人叫我一個人來。」

「這樣啊。」

那傢伙也真是強人所難,祂到底在想什麼?

我腦中浮現翠尼利亞……和女神一樣沒有實體的光霧。

神是鏡子,以站在祂面前的人的想法為基礎幻化成形。姿態因人而異,或可為人形,又或可是獸形。因為我心中有女神是女性的印象,所以在我面前是類似人類女性的形體,而精靈神因是蘊育獸人的神祇,所以在我面前多以野獸的型態現身。

我想起神明千變萬化的姿態,將手肘放在桌上喝水。

「但是啊……」

但是不知道貨幣價值、也不清楚人類社會規則的少女,怎麼會獨自展開旅行?

如果我是慕露露的雙親,要我不擔心是不可能的,至少會找一兩個值得信賴的人同行。

尤其這項委託是來自神……精靈神翠尼利亞的神諭,是絕不允許失敗的委託。

「你父母不擔心你嗎?」

「很擔心。」

一問之下,慕露露一樣簡短又明了……只是臉上浮現似疲倦又似寂寞的情感。離開雙親身邊獨自旅行,也許終究令她十分不安。

「尤其是爸爸……」

「嗯?」

「……他說絕對不行,太危險了。」

這是真的,儘管這麼說不太好意思,只是看到慕露露,連才剛認識她的我也會覺得不安。畢竟她甚至乖乖照我所說跟我回旅館——當然,我並沒有惡意,然而要是我是壞人,那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可就讓人不敢想像了。我心中情緒如此翻騰,呼出一口氣。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辦得到的。」

啊,原來如此。

因為想受到父親認可,她才討厭被當作小孩啊?說自己辦得到,想證明自己能獨自完成工作……真是可愛的理由。

「怎麼了?」

「完成委託回到家後,爸爸或許會稱讚你呢。」

「……我已經十五歲,已經是大人了,不是被稱讚就會開心的小孩子。」

聽見我的話語,慕露露難為情地撇開視線,白瓷般的臉頰浮現些許羞紅。

我多少能理解慕露露的內心想法,因此不禁莞爾,只是說了句「這樣啊」。

我的反應似乎讓她很不是滋味,慕露露看向我的表情有些不高興,瞇起眼睛瞪視著我。我知道她在掩飾害羞,所以完全不害怕。

「我大概能……了解慕露露爸爸的心情。」

「……是喔?」

見她露出懷疑的眼神,我聳了聳肩。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能徹底理解她父親的想法,但若是宗一、阿彌,或從原本世界被召喚而來、我們之中最年少的緋勇結衣單獨去跑腿——也就是去旅行的話,我也會很擔心吧。

父母親擔心小孩天經地義,並不是因為把他們當作孩子,只是單純地——希望他們平安無事。

這份心思沒有什麼特殊意涵,就只是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而已。

……我總覺得我和慕露露的父親應該會意氣相投。

「我討厭你這張臉。」

「啥?」

突然被人批評自己的長相,我不禁以奇怪的聲音回覆,慕露露則將臉撇到一旁道:

「爸爸也露出一樣的臉。」

「這樣啊。」

被她這麼一說,就突然覺得還可以接受了。我雖然是這副德性,但對小孩可是很溫柔的。「你爸爸也是個帥哥吧。」

我開玩笑地這麼說,腦中傳來一陣嘆息。又沒關係,我只是不喜歡過於嚴肅的氣氛而已啊。

「……你的臉好怪。」

『嗯,很怪。』

正當我這麼想時,慕露露再度否定了我,而艾路曼希爾德也和她站在同一陣線。

你們倆好過分啊,很多男人也很在意外表喔?

我在內心如此哭訴,別開了視線。

「我天生就長這麼奇怪。」

真是的,她說的話竟然和艾路曼希爾德那麼像……

『不過話說回來,她還真是個失禮的女孩呢。』

你平時也總是說這種話啊。我很想對她說「你也不遑多讓」,隔著口袋輕輕敲了幾下徽章(艾路曼希爾德)。

『你幹嘛啦。』

結果竟然惹她生氣了……我已經無奈到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你的臉好怪。」

「不用講第二遍。」

真是沒禮貌的獸人少女。我對此也有所自覺,三年前被召喚而來時,我的身旁便充斥著帥哥美女,被這些傢伙包圍,不論誰都會對自己的容貌失去自信。

「不過,這就是所謂的……兒女不解父母心吧。」

我笑了笑,正當我想拿水來喝時,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那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所居住的鄉下的諺語。」

我將空杯放回桌上,望向天花板。木製的天花板因魔力燈的照明而顯得炫目,感覺真是有害視力——我在心中事不關己地這麼低喃。

任誰都有不想被父母當作孩子的心情,我在慕露露或宗一他們的年紀時,也抱持著類似的想法吧,不過如今已經想不起當時的感覺了。

我和她談話的期間,吃完飯的客人們一個接一個離開,幾乎只剩下氣氛熱烈地喝酒的醉漢,旅館的夜晚大抵都是這樣。

即使回到二樓的房間,也因木製的牆壁與地板很薄的緣故,還是會聽見他們吵鬧喧譁的噪音。

在還不習慣時,聽著這樣的聲音入睡是很難的,不過現在對我而言,卻是很不錯的搖籃曲。

「差不多可以了吧。」

「嗯?」

「去洗澡啊,洗澡。你看看自己的模樣。」

被我這麼說,慕露露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她捲起原本潔白的斗篷,望著斗篷下的白衣和雪白的肌膚。

「?」

「別一臉疑惑,你很髒啊。」

「有嗎?」

對女孩子而言,究竟為何會不在意自己身上髒呢?以冒險者來說是件好事,但對妙齡少女而言,似乎有點糟糕。

「該去泡澡了……不如說,我會把你丟去泡澡。」

「泡澡?」

「嗯。既然你在艾爾弗雷伊姆大陸生活,應該不熟悉這個習慣吧?」

我這麼問道,慕露露聽到這陌生的名詞,便疑惑地點點頭。

她真的不是很了解人類的生活呢。見到她的反應,我不禁如此作想,並再次佩服起她竟然能一路旅行到這裡。

「泡澡就是用熱水洗身體。」

「……像沖水一樣?」

「完全不一樣。泡澡很舒服喔。」

我誇張地這麼說,慕露露好似被勾起了興趣,豎起位於頭部的狼耳朵。

她在道具店也吃了神秘的肉乾,應該正處於好奇心旺盛的年紀。

我發現她嶄新的一面,叫住另一個工作人員,這位是一名女性——有點發福的旅館老闆娘。她總是在廚房負責烹飪,然而這時段比起料理,酒水的銷量更好,所以她便出來前場接待客人。

我向她說明原委後,她爽快地應允,說餐廳這邊已經告一段落,可以帶慕露露去澡堂。我又拜託她在澡堂多照顧慕露露,給了她一些小費……

今天荷包真的大失血。早知如此,不如在芙蘭榭絲卡還在時把她丟去澡堂比較好。

「這位大姐姐會帶你去澡堂。」

當我說出大姐姐這樣的客套話時,老閲娘便大笑著說「你真會說話呢」,並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每天做飯所鍛鍊出的腕力可比看上去更為強韌,被她打到的肩膀還頗痛的。

這裡的澡堂是公眾澡堂,而這孩子對人類社會毫無常識,讓她獨自入浴,說實在話讓我十分擔心。

畢竟她是不知道泡澡為何物的獸人,若是被熱水嚇到失控……也不無可能。

不過再怎麼說,這種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吧。

「蓮司呢?」

「我也很想去啦,可是我如果去的話,會被趕出旅館的。」

我回道,望向剛才叫住的老闆娘。

雖然她的表情像在說「不見得不行」,我還是不想動用這種『特殊』服務,而且對我來說,還是年紀相近的對象比較好。

『廢話。』

腦中響起艾路曼希爾德異常冷淡的嗓音。

慕露露果然有些怕生,她和老闆娘一起前往澡堂時,還會

時不時地回頭看我。

我感到腦中彷彿立刻播放起某首※小牛被賣掉的民謠,轉念一想,又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便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編註:指猶太民謠《多娜多娜》。)

『真辛苦呢。』

「對啊,照顧小孩真辛苦。」

我半開玩笑地說,望著圓桌上大大的空盤。

見到她這麼能吃,就算暗戀她一百年都會清醒——雖然說我沒有暗戀她就是了。

「不過她還真是會吃啊。」

『她完全沒跟你客氣。』

不如說,她吃了這麼多還能跟我正常聊天,說不定表示她可以吃更多。

一想到這裡,我就不禁背脊一涼。她要是使出全力,到底能吃下多少量呢?儘管她說平常只吃一半的量,但搞不好只是顧慮我才這麼說。

「我對接下來要付張這件事,感到很頭痛啊。」

『這也沒辦法,是蓮司你說隨她吃的啊。』

「……是啊。」

自作自受。禍從口出。過去的偉人真的留下好多金玉良言啊。

我向剛才給我毛巾的工作人員表示要結帳,將飯錢交給他。

『接下來怎麼辦呢?』

我望著喜孜孜地收下餐費的工作人員背影,傾聽腦中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她的語氣帶著些許笑意。見到我困擾的樣子還笑得那麼開心,真是個過分的搭檔。

「該怎麼辦呢?」

我低喃著,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之後要做的只剩下打包白天在道具店買的行李,並用買好的地圖確認路線……

已經決定好該做什麼了,而且事情並不多。

「啊,對了……」

還必須訂慕露露住的房間,我想起這件事,站起身來。

她歷經長途旅程應該很疲倦,而且第一次泡澡後,可能會舒服得立刻睡著,得快點幫她訂房,於是我前往站有一名初老男子的櫃檯。

提供顧客酒水、穿著酒保風格服裝的男子望向了我。

我跟他說想再租一間房間時,他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神情,仔細一問,這間旅館似乎已經沒有空房了。

「這下麻煩了。」

「如果要訂房,希望你可以早點告知。」他如此說道,我不禁搔了搔頭。

『他說得有道理啊。』

我本來以為吃過晚飯再說也沒問題,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男子抱歉地看著我,我對他說「不要緊」之後,便離開餐廳。

事到如今,只能讓慕露露住我的房間了。

我沒有思考太多便做出這樣的結論。不如說這樣就可以省下一間房間的錢,我應該感到開心。對方還是個小孩子,就把床讓給她,我睡地上好了。

這麼一想,我的心情立刻輕鬆不少。晚餐花了比預期更多的錢,所以剛好可以打平。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樣一來,只剩下該怎麼和慕露露說明……這也要等慕露露泡完澡後才能談,所以現在擔心也沒用。如果行不通,那我在一樓喝酒度過一晚就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這還比較輕鬆。

我向剛才的男子告知我要先回房,拜託他等與我同行的少女洗好澡後帶她過來。此時,我理所當然地遭他投以別有深意的眼神,但我裝作沒看到。

魔法都市也有夜晚的一面……亦即所謂的妓院,單身男子常受這類設施照顧。其中也有人不是去妓院,而是在旅館租借房間帶女性過夜……由於有這類例子,看來男子誤會慕露露是這種對象了。

因為這世界並未特別禁止這類行為,所以此時強烈否認反而會遭人懷疑。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房中一片漆黑,窗外大馬路上的街燈……魔力燈照進了房裡。那是淡藍色的光。能這麼清晰地分辨魔力燈的光芒……應該說是顏色,是因為今晚是新月,完全見不到照耀夜空的赤紅月光所致。我從窗戶仰望夜空,臉上浮現一抹笑意,此時,艾路曼希爾德出聲詢問:

『怎麼了?』

「沒事,只是覺得今晚的星星看起來好近啊。」

打開窗戶,冷風便灌入室內,白天時的強風已不減弱不少了。

『怎麼了,你想念原本的世界了嗎?』

「怎麼會。」

聞言,我聳了聳肩,發出輕輕的笑聲。

「只是覺得有點懷念罷了。」

『是嗎?』

「是啊。」

我只回了這麼一句話,我們便沉默下來,我轉而仰望夜空。樓下醉漢的喧鬧隱約傳至耳里,踏上歸途的魔法都市住民們正在大馬路上漫步。

我聽著談話聲與吵鬧聲,望著夜空好一段時間……直到覺得寒冷而關上窗戶。

「好冷。」

『……真是沒情調。』

「真不想被你這麼說啊。」

我大笑著坐到床上,順便解開斗篷與掛在腰上的小刀。

解開上衣的胸口部位,終於有种放松的感覺。

「啊,今天也一整天都在努力幹活呢。」

『呵呵,明天開始才辛苦呢。』

「就是啊。」

明天會更累人啊我這麼低喃,並從白天買的東西中,拿出提燈和記載魔法都市周遭地理環境的地圖。

房間裡雖然也有魔力燈,但沒有魔力的我無法點亮它。

因此,我立刻點亮買來的提燈照亮房間,將之放在床頭柜上。房間亮起一陣橙色的溫暖燈火,而非魔力燈藍白色的光芒。

在這片照明之中,我將不怎麼大張的地圖攤開在床上,盯著它看。

這地圖不甚精準,不過還是大致記載著往哪個方向前進多少距離後,會遇到什麼魔物——

這類粗略的信息。

地圖中央用蚯蚓般的文字寫著魔法都市(奧方),南方寫著『魔力秘林』,還有西方與北方……而王都所在的東方則寫著『腐靈幽森』。

我對這個地名有印象,之前曾在公會裡看到過。

有個委託是要去『腐靈幽森』討伐數量增加的不死者。

腐靈、腐靈、腐朽的靈。對不死者的棲地而言,是個再適合不過的名字了。

而對熱愛森林的菲洛納來說,這樣的名稱應該也讓他有話想說吧。

按地圖看,街道幾乎避開『腐靈幽森』鋪設。乍看之下,與其順著街道走,不如直接穿過森林,可以大幅縮短距離。要是能直直穿越這個森林,應該可以縮短好幾天的旅程。

我腦中規劃著名去王都的行程,和地圖大眼瞪小眼。

基於安全考量,順著街道走是最佳選擇吧。有許多商人和冒險者會行經街道,即使發生什麼意外,也能向這些人求助。

反過來說,若要通過會有公會討伐魔物委託的『腐靈幽森』,便表示除了我們,人煙應該非常稀少。不對,說不定根本不會有人。

要是在那種地方發生什麼意外,可是會求助無門,稍有不慎還會全滅……可能會發生這類慘事。

儘管我們被召喚到異世界,擁有女神賦予的特殊力量,但我們依舊只是血肉之軀,死掉就玩完了,無法復活,也無法讀檔重來。

考慮到這點,順著街道前進比較妥當,不過……我想起慕露露說她希望儘快趕到王都。若要趕路的話——我盯著地圖看,發現森林之中除了樹木,還畫著某種東西。森林正中央恰好有座不知是山還是斷崖的地方,記號就在那附近。

應該是個洞窟吧。

……不熟悉附近地理環境的話,果然不會知道詳細情況。該明天一早去問菲洛納嗎?還是現在去問旅館的工作人員呢?

我吁了一口氣,伸伸懶腰,轉轉脖子,聽見關節發出悶悶的聲響。

『你要是可以一直這麼認真就好了。』

「是嗎?」

『嗯。』

聞言,我不禁苦笑,將視線從地圖上移開。

「但是呢,艾路曼希爾德。」

『嗯?』

「我可以耍廢,正表示現在的世界很和平。」

『……唔!』

我的話中有一分認真與九分玩笑。

然而生性正經的艾路曼希爾德,認真地咀嚼著我的話語,陷入沉默。

弒神英雄——恐怕在世界上最受魔族怨恨的我——遊手好閒。

這證明了沒有任何危機迫近世界與人類。

嗯,不過也不能以此為藉口怠惰就是了。艾路曼希爾德過於認真地思考此事,一直保持著沉默。

我還以為她會跟平常一樣吐槽我呢。這樣一點也不好玩。

「我開玩笑的。」

於是我主動附加這句話,並笑了一聲。

『?』

「逗你還是一樣有趣。」

我如此回應艾路曼希爾德,同時感覺到有人接近的動靜。有誰走到了房門前。

木製的地板無法隱藏腳步聲,能立刻察覺有人接近。腳步聲共有兩人,並停在我的房門前。我才訝異地想著會是誰,便傳來一陣敲門聲。

「蓮司。」

聽到這個聲音,我吁了口氣,是慕露露。

另一道腳步聲,應該是受我所託,帶慕露露去洗澡的旅館老闆娘吧。

「喔,門沒鎖,你進來吧。」

我說完後,門便打開了。

出現在那裡的的確是我在白天遇見的白髮少女……正確來說,應該是銀髮少女,綁著的頭髮一旦放下來後,感覺是另一個人。

她剛泡完澡的肌膚略呈粉色,髮絲與獸耳帶著濕氣,尾巴也因濡濕而顯得沒精神地垂著。身上的衣服也換了,她穿著一件較厚的※貫頭衣。一問之下,似乎是因為慕露露的衣服很髒,老闆娘拿去洗了。(編註:在一幅布中央剪出一條縫,套過頭部後將兩腋處縫起的衣物。)

我向她道謝,不過老闆娘說會分毫不少地向我收取洗衣費用。

而沒有空間這件事似乎也傳到老闆娘耳里,她用會錯意的眼神望著我。她的眼神不知該說別有深意,還是在看好色男人——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我叫慕露露進房,並向老闆娘道謝。這時候若多做解釋,對方不僅不會相信我,反而會徒增慕露露的戒心吧。

我多給了老闆娘一點小費,暗示她「不要多問」,她便笑容滿面地離開了。

「泡澡舒服嗎?」

「嗯。」

慕露露露出如置身夢境的表情點了點頭。她毫無敵意及警戒心的天真反應,令我不禁露出笑容,離開床鋪。

「你可以睡床喔。」

「蓮司呢?」

「我睡椅子。」

我拉開床頭櫃旁的椅子坐下,並將地圖攤到桌上,慕露露則投以頗感興趣的視線。

話說回來,這房間只有一條毛毯呢,算了,等會兒再去一樓借好了。

「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為數不多的自豪之處,就是不論在哪兒、用什麼姿勢都睡得著喔。」

「這樣喔。」

『我第一次聽說。』

因為我第一次講嘛。

「而且我也有點事情需要思考。」

我指了指桌上的地圖,慕露露循著我的動作轉頭過來。

剛出浴的她穿著貫頭衣,無意間露出的頸部肌膚顯得十分美麗。不知該不該稱之為健康美,她並不豐滿,但仍感覺得到性感的氣息。

慕露露平常穿的衣服,也露出不少肌膚,但平時服裝和睡衣給人的感覺還是完全不同。

要是她是妙齡女性,再多長點肉就好了——我邊想邊打了個哈欠。

這對慕露露而言,這實在是很失禮的想法。

「那是?」

聞言,我收斂因打哈欠而顯得鬆懈的嘴角,道:

「是地圖喔,我在思考明天要走哪條路去王都。」

「……這樣啊。」

慕露露低喃道,她坐到床上盤著腿,盯著我猛看。

見到她的動作,我又嘆了口氣。

「女孩子別做出這種的動作。」

「這樣很輕鬆……」

「就算很輕鬆也不行。」

我無奈地說道,慕露露則不太理解地歪著頭。

這件貫頭衣雖然長及膝蓋,不過一旦盤腿而坐,感覺會看到不該看的部分。雖然因為提燈的燈光微弱的緣故並看不到,但在和男人同房的狀況下,實在不應該讓少女白皙的肌膚若隱若現。

「我想成熟的女性應該不會做這種動作喔。」

「————」

聽我這麼說,慕露露果然立刻在床上端正姿勢。

『真沒規矩啊。』

你也差不多啦——我在心中吐槽。

無論如何,我大概知道該怎麼應付慕露露了。若想讓她聽話,只要說她那樣像小孩子就沒問題了。

「你差不多該睡了吧?」

「已經要睡了?」

「沒啦,我想你應該累了……」

「沒事。」

剛泡過澡身體似乎十分溫暖,因此慕露露的精神好了許多,她拉著貫頭衣的領口任新鮮的空氣接觸肌膚,眼神中透露著自己還不想睡。

這是為什麼呢?正當我這麼想時,想到了某件事。就是那個原因吧。

我還是孩子時,只要隔天有什麼活動……比如說畢業旅行時,就會興奮得睡不著覺,她現在就像那樣等著期待已久的事。我總覺得可以感受到這樣的情緒。嗯,不過我們要進行的並非畢業旅行這種歡樂的活動,而是賭上性命的旅程。

她理應很疲倦,從表情卻感覺不到睡意。

「要是你還不想睡的話,就幫我準備明天的東西好嗎?」

「嗯。」

我出聲請看似感到無趣的少女幫忙。

「你腳邊有在道具店買的東西對吧?」

「這個?」

慕露露的視線投向床邊的行李,以及一起放在那兒的行李袋。

「幫我把那些裝進行李袋裡。」

「嗯,我知道了。」

被人拜託幫忙似乎讓她很開心,她立刻點了點頭,將東西裝進行李袋中。

不過,行李袋立刻就裝不下了。

原因在於慕露露的裝法。她只是把東西塞進去,完全沒有整理,因此行李袋不自然地鼓起。

看來慕露露沒整理過行李。雖然剩不到一半,但仍有許多行李沒裝進去。她交互看著道具與行李袋,面露疑惑。

「那樣不行啦。」

我露出苦笑,走向床邊,在行李袋另一邊坐下,將慕露露塞好的行李袋反過來,倒出塞在裡面的東西。

「啊!」

我好不容易才裝好的——儘管她沒說話,不過聲音中透露出這樣的情緒。

「整理行李的時候,要把輕的東西放在下面,重的東西放在上面。」

「輕的東西?」

「換洗衣物之類的。」

我邊這麼說,邊熟練地把行李塞進袋中。我將換洗衣物整齊地疊好,縮小體積,放到袋子底下,上面則放糧食和提燈的燃油。

最後再把傷藥這類緊急時刻必須立刻取出的物品放在最上面。

如此一來,在道具店買的東西便整整齊齊地全收進行李中了。我長年使用這個行李袋,對它可以放入多少東西了如指掌。再說我本來就只買能放得下的量。

「怎樣?」

我輕輕揮著塞滿東西的行李袋,慕露露便發出驚嘆的聲音。

「好厲害。」

「話說回來,你出門前沒有整理過行李嗎?」

我將行李袋放到地板上這麼問,慕露露則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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