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存在與身分(1/2)
「……雷特先生?今天有什麼事嗎?」
坐在櫃檯的希拉看到我靠近,便開口這麼問道。
她臉上之所以會帶有疑問,應該是我來訪時間的關係。
現在並不是什麼方便處理委託的時間,如果說要回報工作狀況,希拉也很清楚我現在手邊並沒有接任何工作。
這讓她難以推測我來訪的目的。
所以她才會抱持疑問。
我儘可能用冷靜的語氣對希拉說道:
「嗯,我是有些事情要處理……可以幫我聯絡公會長嗎?我想跟他見面。」
聽到我提出這個要求,希拉大吃一驚。
「雷特先生……真的沒問題嗎?我大概可以想像你在打什麼主意,可是……公會長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喔。」
從我的要求察覺到我來意的希拉這麼說道。
我會這樣特地來要找公會長的理由確實不多。
而希拉肯定不難想像其中最重要的理由,就是關於我現在這個身分的事。
所以希拉才會為我擔心。
可是我對她搖了搖頭。
「我明白。可是我並不是要做什麼壞事。我相信公會長肯定會願意跟我商量的。」
我這麼說道。
希拉依舊用充滿狐疑的表情看著我,並且……
「……我是覺得你已經做了不折不扣的壞事了……」
她這麼說道。
雖然說重複登記並不會被當成是什麼重罪,不過肯定是不好的事,所以希拉的主張倒也沒錯。
不過也可以說因為不是重罪,所以總有辦法通融。
雖然不能保證說完全不需擔心,但也不是多麼嚴重的問題,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沒差,反正做壞事的人也不差我一個。總之安排我跟公會長見個面吧。」
見我再次提出要求,希拉臉上雖然短暫閃過一抹不安,不過她表示:
「……既然你這麼說,我想你肯定是有辦法才對……好吧,請跟我來。」
希拉說完話便站起身子為我領路。
◆◇◆◇◆
——叩叩。
希拉領我到一扇門前,她敲了敲門。
「……公會長,我是職員希拉.伊伯斯。銅級冒險者雷特·維維耶先生想與您會面,所以我帶他過來了。」
希拉這麼說道。
而希拉話說完沒多久……
「……銅級冒險者雷特·維維耶?……好吧,讓他進來。」
一個渾厚中帶有粗野感覺的嗓音用帶有些許遲疑的語氣這麼說道。
希拉聽到裡頭傳來如此答覆起先是顯得有些訝異,不過……
「好的。」
希拉立刻如此答覆,隨即開門示意我進到房內。
我走進門後,希拉並沒有跟著進來,而是緩緩關上門,接著我便聽到她離去的腳步聲,看來她應該是回去處理自己的職務了。
在房內有一名男子坐在辦公桌後面。
那人自然就是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
提到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大多都是由公會職員一路爬到那個位置,因此是個文官色彩強烈的職位,不過那名男子卻擁有與那種印象完全相反的樣貌。
我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那名男子光是那粗壯的手臂,跟許多習慣打殺的冒險者相比也一點都不遜色……不,應該說要明顯勝過許多人,而且在他臉上還能看見一道縱向切過左眼的傷疤,而他寬鬆的服裝也難以掩飾那壯碩的身軀。
而且那緊盯著我的右眼,明顯帶著不是文官會有的眼神,反而充滿典型的戰士氣質,他全身散發霸氣的模樣絲毫沒有公會長的文官感覺。
這也難怪,因為這個人原本也是冒險者,是因為受傷而退役,不過在他打算回故鄉隱居的時候,被位在王都亞蘭的冒險者公會總長找去擔任冒險者公會會長的職務,算是個擁有奇特經歷的人。
雖然說冒險者退休後進入冒險者公會工作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能在退休後立刻成為公會長,那可是十分罕有的狀況。
當然反對的聲音也不小,聽說他剛接下冒險者公會會長的職務時,馬爾特冒險者公會的狀況相當嚴峻,不過在我成為冒險者的時候情況已經轉為穩定,而且還成為要遠比其他都市的冒險者公會更為出色的公會。
而這個人的名字是……
「嗯……你這次來……喔,應該先自我介紹才對。我是馬爾特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沃福.赫曼,初次見面,銅級冒險者,雷特·維維耶。」
沃福對我這麼說的時候,還不忘在一個奇妙的部分加重語氣。
◆◇◆◇◆
——我感覺自己遭到一個強烈的下馬威。
從冒險者公會會長沃福.赫曼的話語中感受到許多意義的我這麼想道。
為什麼他要在「初次見面」這種理所當然的詞句上加重語氣呢?
理由再清楚不過了。
——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吧?
這才是他的意思。
肯定是這樣。
問題是他究竟知道多少……
搞不好大部分的事情他都知道。我不禁產生這種懷疑。
說起來,只要我住在馬爾特這個地方,就一定會有各種情報傳進這個人耳中。
冒險者公會就是這樣的地方。
我身為雷特·費納的經歷,以雷特·維維耶這個身分所做過的事,兩者的情報都會匯集到這裡。
在這種前提下如果仔細思考,在某種程度上應該能猜到雷特·費納跟雷特·維維耶其實是同一個人的事實。
可是到目前為止我的身分都沒有穿幫,這其實是件頗為奇怪的事。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這個人本身沒有多大重要性,所以沒什麼人在意的關係。
會在意這件事的人,只有跟我認識許久的朋友,而我跟那些人幾乎都說明過了。
至於其他只有些許交情還談不上是朋友的人,他們大多也都清楚冒險者這一行會有的陰暗部分。
如果有人一段時間都沒人見到蹤影,通常就會幹脆覺得八成是死掉了。對於這種殘酷的部分,冒險者大多都有很好的抵抗力。
如此這般,與其說有人不見蹤影也不在意,更像是就算去談論死人的事情也只是徒增難過,所以不會有人多提。
可是就算是在這些前提下,我也不認為會完全沒有人發現我的真實身分。
而一旦有人發現,多少都會有傳聞逐漸傳開。
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我完全沒有聽過這類傳聞。
換句話說,有人在幫我隱瞞這件事。
我是這麼想像的。
而那個人八成就是……
我雖然試著這樣想了一下,不過終究只是想像。
總之我也只能先裝傻試探對方的反應。
我開口說道:
「幸會,公會長。我叫雷特·維維耶。是一名銅級冒險者。冒昧突然來訪,還讓您特地抽空……」
就在我話說到這裡的時候,公會長沃福便不耐煩地開口:
「夠了夠了。少跟我來這一套。我不喜歡這種拐彎抹角的名堂,雷特·費納。我知道你來幹什麼。是為了重複登記的事情吧?我會想辦法幫你,所以你就把事情全都攤開來說吧。」
他說出這種把很多東西都跳過去的發言。
我雖然一開始嚇了一跳,但還是繼續裝傻。
「……我不是很清楚您在說什麼……」
「就說少跟我來這套了。話雖這麼說,你大概也不太能接受吧。我明白。畢竟我跟你沒見過幾次面,也沒說過幾次話。不過我一直都有在注意你。這你應該都知道吧?」
「……」
我以前不知道,不過現在知道了。
不,其實我以前大概算知道。因為這個人偶爾會半開玩笑地問我有沒有到冒險者公會就職的意思。
我原本是以為那是玩笑,不過後來也從希拉那裡知道這個人其實是認真的……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他究竟是看上我哪些優點,但可以肯定這個人確實有在注意我。
不過,那究竟對我又有多少影響呢?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沃福繼續說道:
「老實說吧,在聽說你失蹤的時候,我是最受打擊的人。為什麼?因為我認為你差不多會想從冒險者這一行退休,轉換跑道來冒險者公會就職了。結果你偏偏在那個節骨眼上失蹤了……而且你失蹤的方式,看起來就像是死了。畢竟你是個冒險者。冒險者突然死掉是不奇怪,不過我真的大受打擊。因為可以讓我的工作輕鬆許多,
讓馬爾特冒險者死亡率下降的未來希望就這樣失去了。」
等一下,我可從來不打算放棄喔。
他應該是認為我總是抱著再撐一下的想法,結果持續十年都沒有留下什麼特別亮眼的成績,所以才認為我差不多準備放棄吧。
可是我的執念才沒有那麼隨便。
沃福似乎是感受到我的情緒,開口說道:
「在你還是手腳健全的時候或許是還不會放棄,不過等到年紀變大,身體可是會逐漸不聽使喚的。你遲早會受重傷,而且很可能會留下無法治癒的痕跡。那樣你就不可能繼續再干冒險者了。到時候你就會考慮其他工作……然後你一定會想說有沒有什麼工作可以跟冒險者比較有關係,再知道有冒險者公會職員這個工作,就自然會同意了。我沒說錯吧?」
聽他這麼一講……我實在不太敢肯定。
不過如果我受到無法再繼續當冒險者的重傷,或許真的會被迫那麼做。
而且儘可能找個跟冒險者有關的工作,確實也是我可能會有的想法。
畢竟我就是如此喜愛冒險者這個行業。
沃福接著說道:
「要說為什麼我這麼清楚,因為我也是跟你一樣的人。你看我這個眼睛應該也看得出來,我已經沒法再干冒險者了。可是我還有辦法栽培未來的冒險者。我原本也沒想過公會會想雇用我,不過人生實在沒人說得准。人家跟我說就冒險者的角度,比起找個自以為是菁英的傢伙當頭,也是比較希望有個可以瞭解冒險者感覺的人來坐這個位置。我那時候也想到亞蘭王國冒險者公會總長自己原本也是冒險者。所以認為這個講法或許也沒錯,尤其在這個環境惡劣的邊境更是如此。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打算以同樣的方法幫你。」
這些想法我並不是無法理解。
但問題是為什麼沃福會看出我的身分。
說老實話,我實在不認為冒險者公會會長會一一檢視銅級冒險者的情報。
要是多達幾百名的銅級冒險者情報全都送到他手中,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
公會長的工作可沒有那麼清閒。
可是沃福是這麼說的:
「我之前就有注意過你。所以那天看到銅級升級測試的報告書,立刻就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一次就及格的人也不是沒有,問題是你在其中的表現……能那麼慎重而且完美避開陷阱而及格的新人,可就不是很常出現了。那種表現要不是真的實力過人,就是根本是過來人。然後我一看名字,看到雷特·維維耶。這當然會讓我想到我有在留意的冒險者,雷特·費納啊。不是嗎?」
◆◇◆◇◆
沃福的解釋確實很容易理解。
如果考慮到那種情況,確實能解釋沃福為何能那麼快就察覺到我的身分。
說起來我並沒有很認真想隱瞞自己身分可能是最大的原因。
如果我打算徹底隱藏身分,就應該選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名字,甚至應該在拿到冒險者證之後就立刻到其他城鎮活動,這才是身分最不容易曝光的方法。
而且我原本就覺得在這個有許多舊識的城鎮裡,不太可能一直隱瞞下去。
其實也正是因為我很清楚這些事,所以才會讓可以說是朋友的人隱約察覺到我的身分,甚至是乾脆表明。
在冒險者公會這裡,我其實也想過遲早都得為重複登記的事情來給個交待。
為了在那個時候能比較好說話,我才會希望公會裡面有些大概知道我身分的人。
雖然我沒法正確掌握身為冒險者公會會長的沃福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不過也聽說過馬爾特正是因為有這個人在,這裡的冒險者公會才會比起其他城鎮要更少有舞弊或勾結的狀況,而且冒險者的死亡率也比較低。
實際上就我跟他說過幾次話的印象,也讓我確信他絕對不是沒法說話的人。
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覺得只要老實說出實情讓他接受,他說不定就會給我一些方便。
這種想法或許是一種賭博,不過我自己其實也是有在試著隱隱製造一些如果他多加留意就會察覺到我身分的痕跡。
不過我也不是一定要人發現,當然也不會期望人家一定會注意到。
大概就只是希望哪天自己都忘記的時候,說不定突然會有人來找我而已。
雖然結果是人家有發現,但沒有來找我,不過……看來我所採取的行動還不至於產生反效果。
當然,我也沒有單純到就這樣去期待沃福的人品……總之我試著多套一些話再做打算好了。
「……只是因為這樣就認為我是雷特·費納嗎?只因為名字接近這種理由,未免太草率了。雷特這個名字是過去聖人的名字。這個名字很常見,維維耶雖然在這個國家裡不多見,但是在帝國也是很多人使用的姓氏。」
聽到我這麼說,沃福點頭肯定我的說法。
「當然不只是那樣。還有很多能佐證你就是雷特·費納的證據。例如你戰鬥的方式,現在住的地方等等。一定要說的話,當然也包含直覺這個因素,不過……其實那些東西都不重要。雷特·費納,我並不打算要因為你重複登記或隱瞞自己身分的事情怪罪你。我只是想知道理由而已。以前的你確實是欠缺作為冒險者的天分,你自己可能也會對於自己的未來隱約抱持不安,可是你並不會對自己是雷特·費納這件事有所逃避。你跟這裡的冒險者都有交情,與情報販子也有打好關係,一般民眾甚至願意分一些蔬菜水果給你……我實在不懂,為什麼你必須要特地披上詭異的長袍跟面具假扮成另一個人?我也曾經是冒險者。我自認自己也有不少經驗。所以我也知道許多怪異的苦衷。像是為了躲避貴族追殺,或是因為帶有某些重要秘密而不願被人認出樣貌之類的。我是有想過你可能也有類似的苦衷,可是……總覺得你跟其他人的狀況不大一樣。我實在是很在意。你就告訴我吧。就算是我求你。只要你肯對我說實話,我可以給你一些方便。現在就是這種狀況,這個條件不壞吧?」
沃福話說到最後,語氣幾乎變成了懇求。
雖然我不清楚他有幾分是真話,不過確實像是打從心底想知道我的苦衷。
儘管這也有可能是他的策略,不過他的表現確實很有說服力。
話說回來,沃福的推測確實相當接近事實。
雖然我已經洗刷了可能是吸血鬼的嫌疑,不過我是想逃避尼芙追殺,也帶有我其實是吸血鬼的重要秘密,這些都是事實。
可是如果要解釋,還有究竟要解釋到什麼程度的問題……況且他願不願意相信我也很難說。
如果說到最後沃福知道我是吸血鬼,搞不好會立刻翻臉要消滅我。這也是我始終無法放下的顧慮。
雖然說沃福已經退役,不過原本也是一名實力堅強的冒險者。儘管我不知他最後是什麼階級,不過光是他身上的霸氣,就讓我感覺就算是他自認已經沒法再當冒險者的現在,實力也遠遠在我之上。
在這種人面前表明自己其實是魔物,幾乎等於是自殺行為。
可是從他說話給我的感覺,也讓我逐漸萌生想要乾脆說出一切的情緒。
因為我感覺他是相當值得信賴的人物。
他對於我的苦衷,除了我絕對不願表明的部分——我是吸血鬼這件事情之外,在已經大概掌握的前提下,還願意提出一個我容易接受的條件。
他的表現怎麼看都是真心在為我擔心。
基本上不會有其他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會這麼做。
公會長只懂得忙勾結跟舞弊的事情,這也是冒險者的基本認知。
他會願意給我這麼好的條件,讓我不禁認為他真的是一名值得信任的人物。
種種顧慮讓我脫口說出這樣的話語:
「……如果我說出我的苦衷,有任何你會相信的保證嗎?況且重複登記是違反規定的事。身為冒險者公會的會長,可以容許我的違規嗎?」
聽到我這麼說,沃福笑了出來。
「我先說後者,這個你其實也清楚才對,重複登記不是多麼嚴重的事。就算最嚴重的懲罰,最多也就是停業幾天或繳一些罰金。根本不是值得擔心的問題。你自己也是清楚這件事才敢這麼幹吧?」
沃福這麼說道。
確實就跟他說的一樣。
沃福繼續說道:
「至於前者……我只能希望你相信我了……這樣好了,我們來締結魔術契約吧。如果契約內容是我絕對不會把你說的事情說出去……這樣可能還會有一些漏洞,所以我們可以列出條項仔細規範,總之就是不能泄秘就對了。如果你這樣都不能信任我……」
「那你會怎麼做?」
我雖然提出這個疑問,但其實到這種地步已經足夠了。
沃福主動提出魔術契約這件事雖然出乎我的意料,不過魔術契約是無法打破的。
如果他願意那麼做,我相不相信他基本上就已經不重要了。
雖然說也不是完全沒有漏洞可鑽,不過他願意這樣博取我的信任,我自然是相當感激,但我也好奇他還能開出什麼條件……
沃福說道:
「我也把我的秘密告訴你好了。現在就告訴你。以前我常因為這件事被人取笑呢。我其實在現役時代,一直有一個目標,儘管每個人都認為我在說笑,但我是十分認真的。不管別人怎麼取笑,怎樣嘲諷,我都在心中告訴自己一定要辦到……雖然最後是變成現在這個模樣,不過我並不後悔自己曾抱有那個夢想。雷特,我以前的目標是成為神銀級冒險者。所以我才會特別中意你。因為你就跟我一樣。」
這或許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秘密。
對其他人來說。
想成為神銀級冒險者這種事,實在是個蠢到根本沒有人會當真的願望。
那是隨便哪個新人都可以隨便掛在嘴上的無聊願望。
沒錯,任何人都會這麼看待。
可是沃福在說這件事時的眼神……
我明白他是認真的。
同樣是朝相同目標努力,並且同樣對自己能力感到懊悔的人,讓我感受到一股共鳴。
聽到他說出這件事,讓我實在無法再堅持下去。
因為那是我的一切,也是我寧願用全部人生去實現的夢想。
就算有人指責我天真或輕率,我還是……
所以……
「……好吧。我願意相信你。沃福公會長。」
我點頭這麼說道。
◆◇◆◇◆
不過雖說我打算解釋狀況,但我也並不打算輕率到在沒有任何保證的狀況下一口氣說出所有秘密。
總之先締結魔術契約再說。
只要有魔術契約,就能確實避免最糟的狀況。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仔細設定契約內容,並在相當於契約書的部分互相簽名。
而且我也不忘要沃福先簽下名字。
雖然說現在我幾乎等於已經承認了自己的身分,但畢竟還是得在契約書上使用雷特·費納的名字……
我實在不想先寫出來。
沃福或許也是明白我的顧慮,他並沒有多說什麼就先拿起羽毛筆,在契約書上簽名。
……他這樣一個粗獷的男人,沒想到字還挺漂亮的。
正當我抱有這種感覺的時候,簽完名的沃福抬起頭說道:
「……是因為文書工作變多,所以字才會越寫越好。而且如果字寫得太難看,不管送出任何提案都會被王都總公會的職員瞧不起。所以我必須展現出自己也是有涵養的。」
他這麼解釋。
也就是說,這也是身為公會長要努力的內容之一。
沃福說話的方式可能也是在我面前才會是這種「冒險者風格」,我猜如果對象換成貴族,他說不定也能展現出完美的禮儀。
他就連寫字時的姿勢都很優雅。
光就他簽名時的舉止,就算說他是貴族可能也有人相信……只是那粗壯的手臂跟眼睛的傷疤應該會扣不少分數。
畢竟他明顯是長得一臉冒險者樣……
「好了,你也簽吧。」
沃福邊說邊將紙筆遞給我。
到了這個時候,我也沒什麼好猶豫的。
我老實簽下自己的名字。
而沃福看著我簽下的名字。
「……結果你果然就是雷特·費納嘛。」
他用抱怨的語氣這麼說道。
雖然我很想吐槽他說你不是早就確信我的身分嗎?不過就算有九成把握,實際確認到事實的時候,沃福自己可能也是鬆一口氣。
看來他對我抱持的期待要比我想像中來得大。
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看到在捨命掩護大家逃命的夥伴最後也保住性命歸隊一樣。
換句話說,他是真的為我還活著這件事感到高興。
……看來他真的不是壞人。我會有這種感想,會算是太天真嗎?
如果是天真,這樣天真一下也沒什麼不好的……
當我簽好自己的名字之後,契約書開始放出微光,微光籠罩住我跟沃福。
這是契約生效的反應。
契約內容簡單的說,就是我今天所說的話,沃福不能用任何不利於我的方式說出去。
雖然實際的規範要更加詳細,不過要一一敘述可就沒完沒了了……
基本上就跟以前希拉跟我簽訂的契約差不多。
正確的說,因為她設定的條項實在相當優秀,所以我幾乎是照樣搬了過來。
這樣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說吧。雷特,為什麼你要特地搞出重複登記這種麻煩的事?你又不是死掉了,就算你繼續使用原本的身分,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吧?」
沃福立刻問到正題。
……話說回來,這個人立刻說中核心的反應,實在讓我懷疑他是否真的不清楚狀況。
不過他既然會提出這個疑問,應該就是真的不知道,可是「你又不是死掉了」這句話,實在讓我忍不住笑。
冒險者公會會長,其實我是真的死掉了。我實在很想這樣跟他說。
不過突然說那種話也實在……不對,應該說那種事不管什麼時候說都會讓人覺得很突然。
可是還是需要有個順序。
我先從大概的狀況說起好了。
我抱著這個想法對沃福說道:
「其實我確實有許多苦衷……」
我話才說到這裡,沃福立刻插口說道:
「對了,雖然我剛才都沒說,不過你跟我說話沒有必要這麼畢恭畢敬的。冒險者不需要這麼拘束吧?當然,如果以後我們在哪個貴族的宴會上碰面可能是得彼此做個樣子,不過在冒險者公會裡面沒必要這樣。」
聽沃福這麼說,我也從善如流。
因為我最近幾乎都在接觸需要注重禮儀的對象,所以自然在跟身分較高的人說話時會比較拘謹,不過就像沃福說的一樣,冒險者是很隨興的。
我重新開口說道:
「老實說,現在幾乎是沒有問題了,可是在更早之前……」
「……?所以更早之前有問題嗎?是什麼問題?」
「我當時的臉實在不能見人。」
聽我簡單說出部分事實,沃福的反應是:
「原來如此,所以才得戴面具嗎?可是冒險者受重傷也不是多麼稀奇的事,而且你的臉看起來也沒什麼奇怪的。這樣沒有必要特地連名字都換掉吧?」
他這麼說道。
沃福說的一點都沒錯,這也讓我有點不知該怎樣解釋。
雖然說自己變成了不死魔物是最簡單的方法,不過突然說出那種話,沃福應該很難接受。
更何況要說有什麼能證明我是不死魔物的手段,我實在……
畢竟就連尼芙也沒法看穿我吸血鬼的身分。
嗯~該怎麼辦呢……正當我為此煩惱的時候,突然看到掛在牆上的短劍。
我伸手指向那柄短劍對沃福說道:
「那個可以讓我借用一下嗎?」
一聽到我提出這個要求,沃福臉上短暫顯露出些微戒心。
他應該是設想到我拿武器鬧事的可能性。
不過在這種地方做那種事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如果真要鬧事也不會等到現在。
更何況雖說沃福只有單眼能夠視物,但他的實力八成遠在我之上。
就算我想鬧事,他應該也有信心能將我擺平。
所以……
「……好吧,不過你借短劍到底是要做什麼?」
他立刻這麼說道。
我沒有答覆他的疑問,而是接過短劍,接著捲起袖子。
沃福看到我如此舉動,連忙開口:
「喂,等等,你這是……」
他緊張地站了起來,不過已經慢了一步了。
我已經用短劍在自己的左臂上劃出一道縱長的傷口。
鮮血隨即從傷口汨汨流出。
「……你這是幹什麼……?」
沃福在這麼追問的同時眼睛也盯著我的手臂,而他很快就驚訝地睜大眼睛。
因為我手臂上的傷口開始出現不合常理的現象。
簡單的說……
「你的傷……已經癒合了?怎麼可能?我完全沒看到你有使用回復藥跟治癒魔術,可是……」
如果淋上
回復藥或是用回復魔術還是聖氣,是可以有類似的效果,不過現在我身上所發生的現象,沃福應該也能從經驗看出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看見沃福的反應,我對他說道:
「這就是我被迫得隱藏身分的理由。因為我認為如果自己不換一個身分,以後會有許多麻煩……對於我的朋友,還有認識的人都是。」
沃福對我問道:
「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我變成不死魔物了。我的身體已經不是人類,而是吸血鬼。」
大概啦。
雖然最近連我自己都對此抱持懷疑,不過暫時還能這樣解釋吧。
我就是抱著這個想法給沃福那個答案。
◆◇◆◇◆
可想而知我唐突的不死魔物身分讓沃福驚訝地睜大眼睛。
他露出一臉「你到底在胡說什麼?」的表情。
這並不是一個只要我本人這麼說,就能讓人坦然接受的事實。
可是就現實來說,我確實擁有一般人類不可能擁有的異常再生能力。
要能合理說明這種現象,除了接受我的解釋之外別無他法。沃福很快就理解了這個事實。
可是他想必還有許多想提出的疑問。
沃福用他強韌的意志力再次動起那瞠目結舌的嘴巴,開口對我說道:
「……你的解釋實在太突然了。雖然我不知應該從哪裡開始說比較好,可是……先姑且不論你說的是否是事實,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至少也該先從這裡開始說明吧?
沃福表露出這樣的想法。
「變成這樣」這個部分,雖然我是變成了不死魔物,然而沃福的意思,比較像是在問我為何會變成這種受傷也會立刻治癒的狀態。
他目前仍在避免斷定我是不死魔物。
這也難怪。
就算換成是我,如果有其他人突然對我說同樣的話,就算是平日多麼老實的人,我也不可能完全相信。
所以我決定一一說明。
只是我不打算說出《水月迷宮》里有秘密通道的事。
因為這是我跟那名神秘女子有過承諾。
這並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因為事情的核心是我被那玩意給吃掉。
關於那玩意的事情,那名神秘女子在聽到的時候也是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不過並不在她要我保密的範圍當中。
她只是要我別泄漏那個房間的事。
所以我開口說道:
「雖然我感覺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跟平常一樣在探索《水月迷宮》,就是打打黏液怪跟哥布林什麼的。」
聽到我這麼說,沃福臉上露出懷舊的表情。
「畢竟那是新人一定會做的工作……我以前也常常打那些東西。《水月迷宮》的環境對單獨活動的冒險者來說,算是很好的獵場。」
他這麼說道。
沃福以前可能也是單獨活動的冒險者吧。
因為如果是有跟人組隊的人,肯定會認為去《新月迷宮》要好賺得多了。
《水月迷宮》的優點,就是魔物幾乎不會成群結隊。
那裡之所以適合單獨進行修練,正是因為有那種對單獨活動的冒險者來說相當友善的環境。
不過,那些事就先不去想了。
我繼續說道:
「當時我探索了一段時間,材料的目標數字也已經達到了……我想說差不多該離開,便開始往《水月迷宮》的出口移動。當然,我還是有維持一定程度的警戒。可是……我經過一個像大廳的空間時,在那裡碰到我作夢也想像不到的對手。」
雖然其實是我發現通往未知區域的通道,才會跑到那個像大廳的空間,不過……我也不算說謊。
畢竟那裡確實也是在《水月迷宮》裡面,說經過像大廳的空間碰到那玩意,確實也沒有錯。
「你說作夢也想像不到的對手……《水月迷宮》里會出現的魔物,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東西,但你還是碰到你搞不定的魔物嗎?當然偶爾是會出現特異個體或出現異常的魔物。例如跑出豬鬼或巨魔之類的……」
「如果真的只是那樣就好了。那樣就算當時的我打不贏那些魔物,我應該還有辦法逃命。可是,我碰到的不是那種東西……」
「唔……結果你到底碰到什麼了?」
順著沃福的追問,我說出答案。
——聽我說,沃福,我碰到《巨龍》了。
我這麼說道。
◆◇◆◇◆
聽到我的話語,沃福似乎先在腦中設想了許多可能性。
不過他最後不耐煩的抓了抓腦袋……
「……乾脆說我不相信是很容易,不過你沒理由現在還在我面前說謊。也就是說,至少可以肯定你認為事實就是那樣。問題是如果有其他人在場,是否也會同樣認為那是事實……」
聽沃福的說法,應該是認為我有有可能是看到幻覺或是誤認。
確實《巨龍》那種東西,正常來說並不是說想碰到就能碰到的。
就沃福的角度來看,會認為只是我自己認為我碰到了《巨龍》,實際上很可能是碰到其他魔物,這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可是至少《巨龍》是真正存在的東西。
因為在歷史上實際見到《巨龍》的人有仔細紀錄外觀並讓畫家留下圖畫,因此這是相當肯定的事。
而《巨龍》的圖畫我也在羅琳家的書籍里看過幾次。
我看過的某張圖畫確實就跟那玩意一模一樣。
而且會讓我確信那玩意是《巨龍》最重要的理由,是我在那玩意身上感受到強烈且獨特的壓力。
我立刻就明白那絕對不是人類能夠對抗的存在。
那是在我看見的瞬間就能讓我抱有如此確信的存在感。
如果是普通的龍,我自己也有遇過幾次……例如前陣子碰到的大地龍,雖然同樣擁有足以令人戰慄的壓力,不過並沒有像在《水月迷宮》里遇到《巨龍》時感受到的無力感,以及不管怎樣掙扎都沒有意義的絕望感。
所以我能確定當時遇到的東西確實是《巨龍》。
我是如此確信的。
我對沃福說道:
「我確信那是事實。我明白你會懷疑我看到幻覺,不過我對那類東西其實有不少經驗,如果是幻覺,我會知道。」
「這話怎麼說?」
「我在老家的村子裡跟藥師學過不少東西。那個藥師是個有些古怪的人……那個人聽我說想要成為冒險者,就說我必須對毒跟幻覺之類的東西更加瞭解,然後讓我嘗試了各種幻覺劑跟毒藥什麼的……」
那是我不太願意回想的過去。
不只是味道,還有服下什麼藥物會出現什麼症狀,我都被迫以親身體驗的方式學習,如果沒給出正確答案就得重來一遍。
那些藥物被藏在我生活的各個角落,我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
不過也因為接受過那樣的訓練,讓我能立刻自覺到是否有產生幻覺。
至於毒物,就算我處於意識模糊的狀態,我腦中也會立刻想到毒物的種類與解毒方法,並實際採取行動。
雖然變成現在這樣,我也不再需要去擔心中毒的問題了。
至於幻覺……是否還對我有用就很難說了。雖然我已經確認過自己能抵抗一些基本的異常症狀,不過畢竟還是有不少特殊的例外。
聽到我這樣的告白,沃福皺起眉頭。
「……原來你以前還過過那種苦日子啊。」
他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好吧,要說是苦日子也是沒錯,不過最後我自己也承認藥師婆的決定確實很有幫助。
實際上跟藥師婆學到的東西都相當管用,所以我不會到現在還去回頭抱怨那時候的經歷。
聽過我的解釋,沃福點頭說道:
「……總而言之,我明白你為何能斷言說那不是幻覺了,也瞭解你為何會確信那是《巨龍》。不過我還是不懂那件事跟你現在會變成這樣有什麼關係……究竟是碰到什麼狀況讓你變成現在這樣的……?」
沃福這麼問道。
畢竟我還沒有把事情說完。
所以我繼續解釋。
◆◇◆◇◆
「再來其實是比較有問題的部分……」
我內心有些猶豫。
不,我已經決定要告訴沃福了。
可是就算我說出來,這個肩負各種責任的人真的會願意相信我嗎?我對這點依然存有不安。
……雖然現在才去想這個問題可能太多餘了。
我還真是優柔寡斷。
「……光是你碰到《巨龍》這件事,感覺就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可是……應該還有別的事情你還沒說吧……」
我能理解沃福為何會有如此疑問。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狀況,在我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問題中,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開口說道:
「好吧,這件事再怎麼拐彎抹角應該也不會有比較好的說法,所以我用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去說,我被那時候碰到的《巨龍》給吃了。」
「啊?你在胡說什麼?你如果被吃掉,現在又怎麼還會在這裡?」
沃福立刻這麼說道。
可是我事實上就是被吃掉,而且人還在這裡。
我繼續解釋:
「……正常來說是那樣沒錯。我自己其實也不清楚是什麼原因,我先是被《巨龍》吃掉……等到我重新醒來,就變成骨人了。然後……」
「慢、慢著!我覺得自己有些跟不上狀況!先讓我喝個水!」
就在我打算一口氣說到最後的時候,沃福這樣打斷我的話語。
沃福從辦公桌旁邊的水瓶中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將水喝光,又深呼吸了幾下……
「……好,這樣舒服多了。那麼……你剛才說你變成骨人了嗎……?聽我說,我自己也是冒險者。對魔物也算是有一定的知識跟經驗,活生生的人類變成骨人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你跟那個羅琳關係不錯吧?我記得你們現在是住在一起……她沒有說什麼嗎?」
雖然羅琳的本業是學者,不過也勉強算是隸屬於馬爾特冒險者公會的冒險者。
看來沃福也不忘掌握跟羅琳有關的情報。
正因為這樣,他才會問我這個問題。
羅琳自己說過冒險者公會偶爾會來請她提供跟魔物有關的資訊,所以沃福應該也是有在運用羅琳的知識。
我對沃福說道:
「我也請羅琳幫忙,不過最後也是不了了之。人類變成魔物的狀況……雖然有吸血鬼製造從僕的例子,但是人類變成骨人……就常識來說,骨人應該是從已經死去的生物骸骨中誕生的,但那跟我的狀況明顯不同……而且我在那時候確實是變成了骨人,但卻還有清楚的自我意識。我是雷特·費納,不久前遇到《巨龍》,而且還被吃掉,這些記憶也都包含在裡面。那樣的骨人應該不會很常看到吧?」
冒險者資歷要遠比我豐富的沃福,說不定會知道什麼特殊的前例。
我抱著如此期待提出疑問,不過沃福卻是搖了搖頭。
「我確實沒聽過那種例子……雖然我看過會發出隻字片語的骨人,不過……最多也就只是那樣。至於你的狀況……可是你現在不管怎麼看都是人類的樣子吧?不對,你剛才有說自己是吸血鬼……但是以吸血鬼來說……」
沃福似乎被我搞得有些混亂。
儘管如此,他的話語還能一一切中要點,或許也是拜經驗之賜。
我開口說道:
「我現在這個模樣,當然是因為我已經不是骨人的關係。你應該知道魔物的《存在進化》吧?」
「知道,就是黏液怪會變成毒黏液怪,哥布林會變成大哥布林的現象吧?這算是冒險者的常識。不過也還是有人不知道。因為最近的新人都不怎麼重視這些知識……尤其是王都這類隨便的人越來越多,連冒險者公會總長都為這件事抱怨呢。」
我是因為自己原本就識字,而且羅琳家裡有大量跟魔物有關的書籍。我自己又是一個喜歡看書的人,因此不愁沒有能讓我收集知識的環境。
沒有類似機會的新人就得透過參加冒險者公會的講習,或是跟冒險者前輩一一學習那類的常識,不過懶得運用那些方式學習知識的人確實是變多了。
馬爾特這裡的情況還算好,不過我聽說其他城鎮這類狀況相當嚴重。
原來王都那裡還要更糟嗎……
我還挺想哪天親眼去見識一下呢。
算了,先處理眼前的事要緊。
我點頭順著沃福的話語說道:
「對,就是那個。我想你大概也多少有頭緒了,我在成為骨人的時候,也有想過自己是否能進行存在進化。畢竟就算我有人類的心智,身體卻完全變成魔物了。所以我開始去想能不能做一些魔物能做的事。」
「虧你能想到那個主意……不過說起來也對,據說骨人能透過《存在進化》變成的魔物,好像都是比較有人類模樣的東西,你就是看準這件事吧?」
沃福敏銳察覺到這個事實,這麼對我問道。
我點頭肯定他的說法。
「沒錯。我一開始是想能不能先變成屍鬼。之後再從屍鬼繼續進化……我想說這樣持續下去,有天說不定就能變成像吸血鬼之類在外觀上跟人類沒有兩樣的魔物。」
「所以你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嗎……可是我剛才就想過,以吸血鬼來說……你可以正常在白天活動吧?而且血的問題怎麼辦?吸血鬼可是每個月得吸一兩個人的血才能維持存在喔……嗯?最近新人失蹤的事情,該不會跟你有關吧……!?」
越說表情越嚴肅的沃福突然這麼說道。
我連忙解釋:
「等等,那跟我沒關係!你別誤會了!」
雖然我緊張地拉大嗓門,不過沃福立刻說道:
「……我想也是。你不是那種寧願犧牲他人也要苟活的人。如果你真的遇到那種狀況,八成會老實讓自己消滅吧。」
沃福這麼說道。
雖然對於他莫名的高評價讓我有些不太自在,不過這種時候沃福這種善意的解釋,也實在是令我感激。
沃福繼續說道:
「可是現在這種情況,還是會有你究竟要怎樣確保血液的問題。你是怎麼……」
看到沃福為這件事情感到疑問,我也老實說出答案。
「……我需要的血液是羅琳給我的。她也是知道我這種狀況的人。」
雖然我有考慮過是否要表明我跟羅琳的關係,不過沃福已經掌握到我跟羅琳同居的事實,也知道我們原本就有交情。
況且處於這種奇妙狀態的我跟羅琳一起同居,要說羅琳完全不知情也說不過去。
如此這般,我決定乾脆說出來。
或許也算是不出所料,沃福對於羅琳幫助我對冒險者公會隱瞞身分這件事並沒有特別怪罪。
沃福露出比較像是釋懷的表情,不過……
「這……依照你剛才所說的狀況,這並不是什麼太值得驚訝的事,可是……這樣她沒問題嗎?吸血鬼要吸的血量,不是她一個人能夠承受的吧?」
沃福擔心地這麼問道。
「這其實也是一個問題……我並不需要吸那麼多血。我一天只需要幾滴血就能化解對血的渴望。我也能正常吃一般的食物……加上其他一些狀況,甚至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吸血鬼了。」
「這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知道尼芙·馬里斯這個人吧?那傢伙斷定我不是吸血鬼。所以……」
聽到我的解釋,沃福再次抱起腦袋,只見他伸手拿起水杯,再喝了一杯水。
◆◇◆◇◆
「……結果你到底是什麼?」
沃福喝完水之後沉默了一下,最後小聲這麼問道。
他應該是仔細想過我剛才說的狀況,經過一番整理,最後才會擠出這個疑問。
這確實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
可是。
這是個連我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所以我只好說老實話。
「……天曉得。」
「喂!」
雖然沃福的眼神似乎在怪罪我不正經,不過我是很認真的給出這個答案。
我是真的不知道,所以也只能這麼說。
或許我的說法確實會讓人覺得不太正經,不過也不用那麼計較吧?
不管怎麼說,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我自己也很想知道我到底是什麼東西……可是就像我剛才說的,尼芙·馬里斯說我不是吸血鬼。所以我當然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畢竟我在她那樣認定之前,我自己都認為自己是吸血鬼啊。」
這是我千真萬確的想法。
擁有跟人類一模一樣的外觀,主要靠吸血來獲取營養,擁有異常的再生能力,擅於在夜晚活動,而且又是從不死魔物進化而成的存在,根據這些要素認為自己是吸血鬼,應該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可是我的推測卻被尼芙徹底推翻。
當然我也有可能會是連尼芙都無法分辨的新種吸血鬼,可是……如果真是那樣,也無從判斷起。
所以我最多只能說是一種類似吸血鬼,但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的生物。
聽我抱著這種想法做出解釋,沃福回道:
「……尼芙·馬里斯嗎?也對……那傢伙是吸血鬼獵人,如果有吸血鬼出現在她面前,她應該不會弄錯……話說回來,你到底又為什麼會遇到那傢伙?」
「我是跑去史提諾商會賣魔物材料,結果就看到她跟蘿貝莉雅教的聖女在一起。然後她不知為何開始懷疑我是吸血鬼……」
「那樣真虧你還能活著回來。那傢伙是有名的一旦找到自己認定為獵物的吸血鬼,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都不會放過。我是有聽說她跑到這裡來,所以是認為她應該是為了追哪個吸血鬼跑來的……原來就是你嗎?」
尼芙那不知能否算是惡名的評判,在冒險者公會會長之間似乎也十分響亮。
可是我搖頭否定沃福的疑問。
「不……她似乎確實是為了追吸血鬼才跑來這裡,不過她原本的目標並不是我。只是我在這裡的行動似乎有吸血鬼的嫌疑,所以她才來找我麻煩的樣子……」
雖然尼芙的行徑有些流氓,不過實際上她要做的事會比流氓可怕好幾倍,所以才讓人頭痛。
「……如果是這樣,那就代表這個地方還有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吸血鬼了。對身為冒險者公會會長的我來說,這可是一件頭痛的事……不對,如果尼芙·馬里斯在這裡,應該可以很快解決吧?不對,如果……」
我帶來的消息似乎讓沃福相當頭大。
吸血鬼以魔物來說當然是有相當實力,不過最危險的還是那種魔物能夠潛伏進人群當中。
吸血鬼一旦隱藏身分,除了有特殊技能的人之外,幾乎沒法分辨。
正因為這樣,一旦得到有吸血鬼活動的情報,冒險者公會就會立刻全力動員公會力量找出吸血鬼,並向其他地區優秀的吸血鬼獵人請求協助。
雖然這次就我的角度我會覺得尼芙並不是會給人留下什么正面印象的人,不過她可是一名享有盛名的吸血鬼獵人。
這對冒險者公會來說應該算是好消息。
不過她也有不太會顧慮他人損失的風評,為了消滅吸血鬼,常會毫不猶豫地做出波及他人的行為。
這應該也是讓沃福傷腦筋的原因。
不過沃福決定先把那個煩惱放到一旁,開口對我問道:
「對了,你到底是怎樣讓尼芙·馬里斯放過你的?她應該不會輕易讓你離開才對吧……」
「我其實並沒有做什麼事。最主要也是因為尼芙說要用《聖炎》這種運用聖氣的技術確認我的身分,我沒能在她找我麻煩的時候逃開而已。我當時也是覺得不妙,不過……結果她說我沒問題,我並不是吸血鬼……自認是吸血鬼的我當時是覺得很困惑,不過我也想說如果自己真的不是吸血鬼,那樣也不錯。」
「也就是說,就像你剛才說的一樣,尼芙意外證明了你並不是吸血鬼這件事嗎?」
「可以這麼說。不過,這件事你怎麼看?沃福公會長。以血液作為主要營養源的我,你不認為怎麼想我都應該是吸血鬼嗎?」
正確來說,如果有其他答案,我還真想知道。
可是沃福當然沒法給我答案。
只見他搖搖頭。
「……我不可能會知道吧?不過就算先不管這件事,其他問題也太多了……《水月迷宮》里有《巨龍》,馬爾特有《吸血鬼》跟《尼芙·馬里斯》,而且全都跟你有關……你這個人未免太帶衰了吧?」
被沃福這麼說,我完全沒法否定。
至少以一個不久前還是卡在銅級冒險者階級上不去的人來說,這些全都是遠超過合理負擔的試煉。
不過,這些並不是我隨波逐流或可以隨我意志改變的狀況。
我只能說這些是我別無選擇的結果。
可是,我也不是什麼都沒有想過……
我對沃福說道:
「我也認為自己實在是很不走運。所以我也想過如果繼續待在馬爾特這裡,可能會搞出更多狀況。具體的說,是跟尼芙脫不了關係的狀況。所以我打算暫時離開這裡一陣子。」
雖然這些狀況有點像是圍繞著我在發生,但如果換個角度去想,也可以說是圍繞的馬爾特在發生。
而我只是正巧遭到波及而已……大概吧。
只要我換個地方說不定就能讓狀況好轉的相法雖然欠缺根據,不過畢竟尼芙感覺還打算在這裡待上一陣子,所以我認為這算是個不錯的選項。
「你說離開,是打算離開到哪裡去?」
我立刻答覆沃福的疑問:
「去哈特哈勒村。」
儘管我的答覆相當簡短,不過沃福當然是個有把附近地圖記在腦中的人。
他看來很快就對我所說的地方有了頭緒。
而他肯定也同時想到我跟那個地名的關聯。
「嗯……我記得那裡應該是你的故鄉吧。不過生活在那種鄉下地方,真虧你會想到要當冒險者呢……」
我能體會沃福會有如此想法。
因為那裡真的是個很偏僻的村子,幾乎接收不到什麼外來資訊。
那裡偏僻到就算遭遇魔物襲擊,也只能靠村人自己準備武器搞定。
如果碰到怎樣都沒法對付的強大魔物,就會使用香之類的工具將魔物驅離。
就某些角度來說,算是一座相當獨立的村子。
畢竟馬爾特周邊的許多村莊在有魔物出現的時候,都會委託冒險者公會處理……
現在這樣一想,那裡或許還真是有些奇特的村子。
◆◇◆◇◆
「……也好,不管那裡多麼偏僻,暫時離開這裡應該算是正確決定。感覺應該就像你想的一樣,這樣下去很可能再發生其他狀況。話說回來,我原本還以為自己從冒險者這個位子退下來之後,就再也不會遇到什麼有趣的事了呢……」
沃福帶著笑容看著我,接著繼續說道。
「出現像你這樣的人真是讓我高興。所以說,你可要好好保住你的小命喔……不對,你應該已經不能算是活人了吧?就這方面來說,你現在算是什麼狀況?」
「……呃,其實我自己也不太……不過在我還是骨人的時候,只有骨頭也能活動,所以我體內應該沒有像是心臟之類的東西在動吧?」
實際上我沒有心跳。
只是我可以感受到在應該是心臟的部分有東西流動。
據說將經過聖氣處理的木樁刺入吸血鬼的心臟就能消滅吸血鬼,那說不定也是基於類似的理由。
還是說那種方法的原理跟我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呢……我實在不清楚。
「你真的是個莫名其妙的存在……不過可以肯定你已經不是人了。我想就像你自己說的一樣,身體已經變成魔物狀態……話說回來,真虧你有膽子到這裡來。說起來,就算你是想處理重複登記的問題,你到底打算怎樣讓我同意把你的違規正當化?從你剛才的反應來看,你應該沒想到我對你的身分有掌握到那麼透徹吧?」
……沃福說的確實沒錯。
雖然我有想過沃福說不定會多少有所懷疑,不過我原本並不認為他會留意得那麼仔細。
可是就算是那樣,我還是相信沃福一定會幫我處理重複登記的事。
理由就是……
——唰。
我將一疊資料放到沃福的辦公桌上。
沃福有些狐疑地看著那疊資料,然後開始閱讀其中內容,在看到一半的時候吐了一口氣。
「……真虧你弄得到這種東西。原來如此,我這下知道你的自信是哪來的了。不過你為何要把這些東西交給我?雖然由我來說有些奇怪,你把這些資料繼續留著,以後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吧?」
他這麼說道。
我交給沃福的資料,內容是馬爾特冒險者公會各種舞弊的詳細內容。
例如其他重複登記的人,還有一些不能公開的委託紀錄。
要問我是怎樣取得那些資料,當然是有各種管道。
例如要艾德爾去四處打探,或是找情報販子幫忙。
……其實主要就是這兩種管道。
作為最終手段,我其實還有想過直接跟蘿拉打聽。
因為我覺得那丫頭似乎知道不少秘密,說不定只要問她,她就會異常乾脆地把重要情報告訴我。
話雖這麼說,她算是我的僱主,也是幫了我很多忙的恩人,我實在不願意再麻煩她。
另外也是就算不那麼做,我自己也已經收集到了夠多的情報。
這方面實在可以說是艾德爾的功勞。
說起來,可以摸進任何地方又聽得懂人話,也知
道要怎麼收集情報,這實在是相當作弊的存在……能有現在這種結果,也算是拜艾德爾所賜。
當然,光是要靠艾德爾竊聽跟偷窺得到的情報要對沃福進行威脅……不對,是請沃福幫忙,我還是會擔心有些不太夠力,所以我還另外去找情報販子多收集了一些資料。
畢竟我原本就是個在這裡有不少人脈的人。
無論是那些很少有人知道的情報販子,該怎樣請他們幫忙收集情報,又要怎樣讓他們願意賣出情報,這些方法我幾乎都熟。
考慮到剛才我交給沃福手中的資料是這些努力的成果……只是為重複登記這種小事就拿出來用,確實是會讓人覺得有些浪費,不過這種東西就是要在該用的時候用掉才有價值。
而且在我跟沃福實際對話之後,由於我認定他這個人可以信任,所以我其實已經沒有拿這些資料要他幫忙的必要。
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只需要打開天窗說亮話就行了。
如此這般,我向沃福說道:
「因為我認為我們應該可以建立一個不是互相威脅的關係。雖然現在有點像是半威脅的我這樣說可能有些奇怪就是了。」
其實我也認為那麼做不太好。
所以能夠不需動用那種手段就能把問題搞定,我自己也是相當慶幸。
當然如果有必要,我也不會客氣就是了。
對於我的解釋,沃福回道:
「……真不知道你這個人究竟是狡猾還是天真……也好,我就幫你搞定吧。其實你這樣要比你什麼都沒準備就空手跑來要好得多了。那種覺得只要正面跟人老實交涉大概就能解決問題的人,其實反而沒什麼鳥用……從這個角度來看,也算是證明我對你並沒有看走眼。」
沃福乾脆地答應了。
而他也接著將手中的資料塞進抽屜里。
看來他並不打算燒毀或撕掉。
正當我感到奇怪的時候,沃福也立刻從我的眼神察覺到我的疑惑,開口解釋:
「喔,你在想這個嗎?因為我剛才大概看了一下,發現裡面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主要是我成為冒險者公會會長之前的事情。我其實還挺想知道你是怎麼查到的……」
「那是商業機密。」
「我想也是。我打算晚點再來仔細確認,把那些弊案給牢記起來。說不定以後可以派上用場呢。」
看來沃福打算好好利用我查到的資料。
雖然我很好奇他要怎樣利用,不過那恐怕就真的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秘密了。
看來這個話題還是就此打住比較好。
我抱著這個想法開口說道:
「那些資料已經交到你手裡了,你想怎麼用都無所謂。那麼……關於你要幫我處理重複登記的這件事,你要怎麼幫我搞定?」
「嗯?喔……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當成你跟羅琳已經結婚,之前登記的那個身分只要當成是公會這裡的作業疏失……」
「餵。」
那會很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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