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十四話 交易現場(1/2)
回到客棧,翠苓正等著她們。白天看到她不知去了哪裡,然後就一直沒出現。她正在閱讀桌上的幾本書,一注意到貓貓她們就輕輕闔起書頁,燈火搖曳了一下。
「吃消夜嗎?」
「有就吃。」
子翠如此回答後,翠苓從架子上拿了籠子過來,裡面裝了油條。她倒了兩碗豆漿,一碗放在貓貓面前,看來她也有得吃。貓貓拿涼掉變得有點硬的油條吸飽豆漿,放進嘴裡。豆漿似乎奢侈地加了蜂蜜,味道很甜。
豆漿是製作豆腐時的副產物,但人們不太喜歡它的豆腥味。不過這豆漿里似乎加了姜去腥,喝起來很順口。
她們在圓桌旁坐成三角形,貓貓默默地吃,子翠聊祭典上遇到的事。翠苓面無表情地看書。起初貓貓以為是藥學典籍而兩眼發亮,結果是昆蟲圖鑑。不是印刷品,上頭有好幾次手寫補充的痕跡。與其說是書,倒不如說成筆記比較貼切。
貓貓盯著翠苓瞧。
「做什麼?」
「沒有,只是差不多想請你履行約定了。」
「……你說返魂藥嗎?」
多謝翠苓反應如此之快。
「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形式上自己是人質,但她們對待自己的方式很寬鬆。沒錯,就算能逃出這裡,想必也很快就會被捉到。就算能巧妙逃走,但又有什麼法子能抵達城鎮或村子向人呼救?貓貓可不會騎快馬。
但即使是如此,是不是也該把人質關起來或綁起來才對?
這兩人的行動全都讓貓貓覺得不對勁。
假若貓貓問她們有何目的,她們或許會說出來。比起這個,現在更令她在意的是──
「是曼陀羅花與河豚嗎?比例是多少?其他還要加什麼?加多少才算適量?」
「……」
「還有,請告訴我甦醒之後當下的身體狀況。我想一時半刻之間應該是動不了的吧。」
一回神才發現,貓貓已經徐徐逼近到翠苓眼前了。翠苓的神情有些扭曲,手一跳一跳地痙攣著。之前沒看到她有這種症狀。
「……我想不需要曼陀羅花。」
「不需要?」
貓貓回問道。
「異國的藥方里是有這一味,但我推測它的作用很可能是延長昏睡時間,在強行將人變成奴隸時用來讓對方失去意識。聽說這才是這種藥原本的用途。」
翠苓說著,讓貓貓看看她發抖的左手。那隻手原本能夠活動自如,是返魂藥造成的副作用。
「我只付出了這點代價,但失敗的話甚至會失去記憶。」
翠苓說「失去」說得斬釘截鐵,可見除了她以外還有別人也試過藥。這是調藥必須付出的代價,藥師必須經過多次錯誤嘗試,以逐漸篩選出正確的藥方。
貓貓非常清楚其中含有活人實驗,但她更難壓抑澎湃的感情。
她渾身酥麻地爬滿雞皮疙瘩,睜大眼睛,慢慢靠近翠苓。
「那麼,改良後的藥方如何?」
「……目前只有用動物試過。」
還沒用人試過。說不定推測錯誤,不放曼陀羅花就無法讓人復活。先用動物試驗是很正常的做法。
貓貓兩眼發亮,一邊把臉湊到翠苓的鼻子前。她把右手放在自己乏善可陳的胸部上,宣稱這兒就有個最適當的實驗對象。
「我不會用你來試。」
「為什麼呢?不用客氣啊!」
「說過你是人質了。」
翠苓斷然地說。貓貓很想抓住她的衣襟亂搖一通,兇巴巴地強迫她給自己灌藥,但克制住了。要是到時候人家什麼都不肯教她,就前功盡棄了。
她決定現在先乖乖讓步,於是從她面前退開。
「呵呵呵呵,真高興你們感情變這麼好。」
子翠一邊無憂無慮地說,一邊咬著油條。
「畢竟姊跟貓貓都沒幾個朋友嘛。」
「要你管。」、「少說兩句。」
兩人不禁異口同聲地說。
貓貓跟翠苓睡一間房間。子翠睡在另一間只有一張床的房間。原本子翠也吵著要睡同一間,但被翠苓趕了出去,就一個人不情不願地回去了。
即使睡在同個房間裡,也沒什麼話好談的。昨晚也是如此。
老實說,貓貓並不是完全沒話跟翠苓說。但就算說了,她大概也不會回答。
她們行動的目的是什麼?這本來是一開始就該問的問題,但貓貓還沒問過。她心想「好歹還是問一下好了」,結果講出口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你似乎跟子翠感情很好呢。」
「看起來像是嗎?」
「嗯。」
對話到此結束,真是太短了。中間沒有子翠當緩衝,也就是這樣了。
隔天早上,她一起床就看到桌上放了大量書籍。是藥草的圖鑑,繪有許多精緻的插畫。其中還夾雜了異國藥草,記載著一堆貓貓從未聽過的植物。雖然一半以上都看不懂,但很多地方夾著紙張,寫著注釋或補述。
「我出去一下。外頭有人看守,你別打逃跑的主意。」
說完,翠苓就出去了。
「我是覺得她不會逃走啦──」
先起床的子翠一邊吃粥當早餐,一邊說道。
「竟然還得派人盯著你,你做了什麼好事?」
不知怎地死小鬼響迂也在,把油條泡在粥里吃。
雖然是個讓人火大的小鬼,但也沒什麼好在意的,況且對貓貓來說,把這堆金山銀山全部看過一遍比較要緊。
「咦?你不吃早飯啊?」
「等會。」
趕快翻到下一頁比較要緊。然而子翠把用粥泡軟的油條塞進貓貓的嘴裡。不得已,她只好嚼一嚼咽下去。
「衣服也不換?你還穿著寢衣不是?」
「等會。」
「我看著不順眼。」
說完,子翠解開貓貓的寢衣衣帶,替她披上外衣。不得已貓貓只好伸出手來,一邊看書一邊讓人家幫她換衣服。
「嗚哇──也太懶了吧。都要人家伺候,簡直跟神美夫人一樣。」
響迂見狀說道。
(神美?)
誰啊?貓貓正在這麼想的時候,被子翠輕拍了一下腰。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抬腿穿起裙裳。
「好了好了,響迂,你把碗收收。」
「咦──為什麼啊,讓傭人來做就好啦?」
「原來你不靠傭人就什麼都不會啊。呵呵,還是個小孩子呢。」
(真會用激將法。)
被人家這樣講,喜歡裝大人的小娃娃一下就當真了。他粗魯地把碗盤放到托盤上,弄得噹啷作響,然後就托著盤子離開了房間。
貓貓側眼瞧著這幕光景,若有所思地點頭。
「他應該是好人家的少爺吧?」
「嘿嘿,聽說遙遠的東方國度有句話叫盛者必衰喔。」
無論多強悍的人總有一天都會衰老。她或許是想說不管是何種名門望族,遲早都會沒落吧。
貓貓一邊翻閱書頁,一邊讓子翠開始在她頭髮上動手腳。
「貓貓,昨天那支簪子呢?」
貓貓沉默地指指寢室。子翠啪噠啪噠地用小跑步跑過去,把放在枕頭邊的簪子拿過來。
她用梳子替貓貓梳頭,綰到頭頂上。然後在兩邊耳畔垂下一綹髮絲,以發繩綁好。
「這簪子是好東西,所以不可以亂丟喔,不然會被別人拿去賣掉的。」
「可以賣到好價錢嗎?」
「與其說好價錢……」
子翠把簪子拿到貓貓面前。
「我覺得這位師傅的手藝相當精湛喔。就算在京城也沒幾個這麼厲害的師傅,明眼人一看就會知道是哪位師傅做的,這麼一來就會知道是誰訂製的物品。還有刻在簪柄上的精細花紋等等,一些看不到的部分都不是普通講究呢。」
貓貓想起以前有個娼妓把客人饋贈的飾品賣掉,結果又被同個客人買下來送她。那次實在太尷尬了。這支簪子也是,送她的人是個纏人精,搞不好哪天簪子又回來了。
「……賣不得。」
「只能打掉裝飾當成胚底嘍。」
貓貓覺得那樣未免太浪費了。
「嗯──好像有點美中不足呢。」
說完,子翠把手伸到自己頭上,拔下了一支搔頭,將它插在貓貓的頭髮上。
「好,這樣就行了。」
「你好熟練喔。」
「當然熟啊,慢一點就要挨揍的。」
子翠講得一派自然。
「挨揍?」
「嗯,挨揍
。」
主子打罵婢女的事所在多有。只是,貓貓感到很意外。
「按摩也是,做不好就要被潑燙水的。真的很可怕喔。」
「的確很可怕,真是差勁的主子。」
貓貓也常挨老鴇打罵,但就算是那種老太婆都知道下手輕重。揍人時會選衣服遮住不易看到的地方揍,就算呼巴掌也不會留下痕跡。雖然總感覺像是不想降低商品價值,但一樣是手下留情沒錯。
「呵呵,我說的是我娘呢。」
子翠笑著說。
「實在不太想見到她。」
怎麼會有娘親那樣對待女兒的──貓貓心想。
(不,還有比那更狠的呢。)
貓貓一邊看著自己變形的左手小指一邊更正。
「是吧。所以,貓貓你要乖乖喔。」
子翠邊說邊把梳子收好。
「我今天要出去一下。」
然後,子翠就離開了房間。
後來約莫過了三個時辰(六小時)吧。當貓貓感到有些腹飢時,店小二就會將飯食送到房裡來,而且有一堆書可看。只是去如廁時,看守的男子還特地跟來,讓她只能苦笑。
貓貓把每本書從頭到尾讀過一遍,塞進腦袋裡之後,伸了個大懶腰。久坐不動讓身體酸痛,她想稍微呼吸一下屋外的空氣,於是從窗戶探頭出去。這個房間位於三層樓客棧的三樓部分,由於村里沒有比這客棧高大的房舍,因此視野很遼闊。
很多地方都在噴出水蒸氣,看得到溫泉。雖然溫泉設了圍牆讓人不能偷窺,但還是能將村莊裡大部分範圍盡收眼底。村子圍牆外頭沿著河川鋪展出整片田園,又有森林覆蓋。田園幾乎都已收割完畢,正在晾曬稻稈。
(嗯?)
貓貓看到只有一塊田地擺著沒收割。那只是極小的一部分田地,稻穗還是綠的,正好就在房舍的暗處。旁邊那棟可能是稻穀儲藏庫或什麼,建造得算是氣派。
這讓貓貓想起昨日孩子們說過的事,他們說只有一塊地方的稻子長得不好。也許是因為長得不好,所以像那樣擺著等它成熟?
貓貓撫摸下頷沉吟。
看起來也不像是缺乏某些養分。最重要的是,剩下的部分很奇怪,形成完整的四方形,正好就隱藏在房舍的陰影里。
(莫非……)
貓貓把半個身體往外伸,盯著那塊地瞧時,好大的「啪」一聲傳來。貓貓嚇一大跳,險些沒摔出窗外。她急忙抓住窗框,調整急促的呼吸。
「你在幹麼啊?」
聲音原來是死小鬼發出來的,是他用力開門的聲音。
貓貓一言不發地站到響迂面前,不容分說地就用兩隻拳頭鑽他的太陽穴。
「好痛!痛痛痛痛!你幹麼這樣啊。」
「進房間時再小聲一點好嗎?」
雖然一半是亂出氣,但沒辦法。一方面也得怪這小鬼每次講話都那麼臭屁。
獲得解放的響迂兩眼閃著淚光,怨恨地看向貓貓。
「喂,我問你,姊去哪兒了?」
「不知道。」
她沒問子翠要去哪裡。
「怎麼連這都不問的啊。」
就算問了子翠也不見得會告訴她。比起這個,現在那塊田地比較讓貓貓在意。
「幹麼老往外頭看啊。」
「你知道那間屋子是什麼嗎?倉庫?」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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