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十九話 行軍(2/2)
高順溫順地退讓了。
他的視線朝向後頭的男子。
灼灼的目光如針一般刺在壬氏的後頸上。
「如此甚好。我可沒有用頭骨作酒杯的興趣。」
說完,羅漢用鼻子哼了一聲,走出帳外,然後跳下雖然緩慢,但正在行進的馬車。著地的瞬間,羅漢的身體似乎發出喀嘰一聲歪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緊。
羅半撥著算盤,確認計算上有無出錯。
「……殿下。」
高順呼喚了壬氏的本名。
他那眉間濟出了深深的皺紋。
「今後,您可得改變與那姑娘相處的方式了。」
高順用勸撫孩童的語氣說。
「孤明白。」
壬氏大嘆了一口氣。空氣很冷,吐氣都成了白煙。
他打了個大哆嗦後,穿起可以連頭整個包住的白色外套。
○●○
過了夜半時分,傳來了爆炸聲。
子昌驚駭地坐起身子,佩起放在枕邊的刀。
他上了床,卻睡不著。儘管在宮廷被稱為老狸妖,心思卻還纖細到無法度過輾轉難眠的夜晚。
不可能睡得著。
這十數年來,他是想睡也睡不著。
可能是被爆炸聲嚇著了,隔壁房間傳來的嬌喘安靜下來。女子們慾火焚身的聲音轉變為騷動。
在那隔著一面牆的地方,吾妻想必正在飲酒作樂吧,讓家族中的女眷都打扮得淫穢不堪,跟花錢買來的一群男人玩樂。自從女兒樓蘭出生以來,妻子天天如此。
而且是特地在子昌的眼皮子底下縱情酒色。
跟妻子廝混的女眷起初還不知所措,如今卻都樂在其中。她盡拉攏一些已有了子女、盡到婦道之人,以看她們變成淫婦為樂。
她原本不是那種女人。
子昌走出露台,向外眺望。
他以為是敵人來襲。敵軍──八成是禁軍──的燈火還在遠處。這座位於高地的城寨能夠遙望至數里之外。照理來講應該還有小睡片刻的時間。
「嗯?」子昌發現風中混雜了一股怪味。
也許是硫磺的臭味。
他們讓人在地下製作火藥,也許是那裡發生了爆炸。
果然。他用力握緊衣襟。
他知道自己該有所行動,卻動彈不得。說來窩囊,但他只覺渾身無力。
女皇跟前的大紅人,皇帝都得
退讓三分的大人物,狡猾的老狸妖。
在宮廷受人如此稱呼的子昌,與此時的子昌恐怕是判若兩人。就連自己都這麼認為了,莫可奈何。
他抱著從年過四十開始急速凸出的肚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想到外頭確認狀況,必須經過妻子待著的房間。這讓他苦不堪言。
先帝恩賜的女子……不,是經過二十年好不容易才還來的未婚妻,從後宮出來之後就變得尖酸刻薄。
當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子昌的身邊時,子昌已有了妻小,孩子就是翠苓。
子昌其實無意娶妻,對方想必也沒那意思。對方是出生於後宮的女子,被當成私生子攆出了後宮,但她的生父其實正是先帝。
那是先帝的請託。是大約在二十年前,突如其來地變得意志消沉的先帝託付給他的。
他說「請你照顧吾女」。
妻子如今不只尖酸刻薄,甚至有了蛇蠍心腸。
得早點想想辦法才行。
子昌對自己好說歹說,好不容易才打開房門。男娼嚇了一跳,女眷可能多少還有點羞恥心,急忙披起了上衣。
只有妻子抽著煙管,橫躺在羅漢床上。那雙尖銳的眼眸清晰浮現著輕蔑之色。
「方才那是什麼聲音?」
妻子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語氣慵懶地說。
就在子昌想說「我正要去看個究竟」時……
砰一聲,靠走廊的門整扇被推開來。
那裡站著灰頭土臉的樓蘭。
「你怎麼這副邋遢的模樣?」
「母親大人你們沒資格說我。」
樓蘭語氣堅決地唾道,看著搶奪外衣的女眷。
「唯有你們這些放著孩子不管,荒淫無恥的人沒這資格。」
聽到樓蘭這麼說,一名女子這才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孩子,想衝出房間。但樓蘭甩了那女子一耳光。看到女子往旁摔倒,男娼才知道事態嚴重,都逃走了。
這是我的女兒嗎?子昌滿腹疑問。子昌以為他這名喚樓蘭的女兒,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以為是個穿什麼做什麼都聽母親的,像個玩偶般的孩子。
樓蘭就這麼邁著大步走進房間後頭,打開並排柜子的拉門。當她打開最大的拉門時,子昌發現在那窄小空間裡關了個年輕女子。
「姊姊,對不起,妹妹來得晚了。」
渾身顫抖的女子手腳被綁住,正在遭受責罰。她長得很像樓蘭,正是自己的另一個女兒翠苓。
樓蘭替翠苓鬆綁,撫摸她的背。看她那熟練的動作,子昌發現這不是一兩次的事了,不禁對自己的無能失望透頂。
然後,樓蘭看向父親子昌。
「父親大人。」
樓蘭嫣然一笑。
「請父親大人至少在最後負起責任。」
子昌甚至來不及問她「什麼責任」。
「父親大人是狐狸鄉的老狸妖,就作弄凡人到最後一刻吧。」
先是又聽見一陣不同的轟然巨響,接著這次整座城寨都為之震動。子昌扶著牆壁支撐身體,再次走上露台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他看見細雪四處飛散。城寨東側變得一片雪白,什麼也看不見。起初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然後,等到如煙的雪花稍稍落地,他才終於發現原本應該在那裡的房舍被雪掩埋了。他記得兵器庫原本就在那裡。
然而如今發生了雪崩,把房舍掩埋了一半。
樓蘭對啞然無言的子昌說:
「您應該早就知道贏不過那種對手了,請您負起責任。」
母親大人有我送行──她說。
女兒晃動著略帶焦痕的頭髮,磊落地站到了親娘的面前。
負起責任。女兒這一句話讓子昌用力握起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