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十二話 選定之廟(1/2)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國家曾有過別的民族安身。
該民族雖然壽命不長,但一位來自遙遠外地,血統尊貴的女子於此地落腳,並懷了天子。這就成了這個國家的第一位皇帝。
女子被喚作王母,人們說她乃是天仙下凡。她身懷無月之夜仍能眼觀千里之力,並以此種眼力統領了萬民。
年老的宦官用穩重柔和的嗓音誦讀經書。只有約莫一半的學生聽得專注,剩下一半要麼在睡覺,要麼就是在對抗瞌睡蟲。
貓貓也一邊吞下呵欠,一邊覺得會想睡覺也是無可厚非。她從迴廊上旁觀,看到學生大約有二十來人。若要問這算多還是少,貓貓覺得大概就是這個人數了;反觀身旁的宦官,則似乎不大滿足。
「壬總管,您的臉露出來了。」
貓貓對著臉快露出窗緣的壬氏說。學生難得在勤奮用功,要是這種一旁偷窺,會生物害她們分神的。
「起初只有約莫十人,竊以為已經增加了些。」
高順語帶安慰地說。
這是壬氏主辦的後宮學堂。其實原本是很想高掛個某某書院的招牌,但貓貓之前說過那般大操大辦會平添麻煩,所以才辦得如此簡樸。
學堂似乎是以北邊建物中腐朽較少的樓房改建而成。由於日前異國使節蒞臨之際,曾經使用過這棟樓房,因此屋子乾淨漂亮。
小蘭也在學生之中,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一邊輪流看著教本與夫子。
目前小蘭似乎學會了不少日常詞彙,如今已經進入閱讀簡單故事的階段。方才夫子誦讀的是這個國家的建國緣起,誰都至少聽過一次這個民間故事。
貓貓並不打算現在才來學這個,但壬氏找她一起來看看情形,她便忍不住跟來了。說沒興趣是騙人的,畢竟學生里有小蘭以及幾名認識的宮女,最重要的是如果壬氏的計畫成功,今後,後宮的樣態也會慢慢有所轉變。
「壬總管,時刻到了。」
公務繁忙的宦官被貼身官吏這麼一說,不情不願地結束了偷窺。他大概很想再看一下教學情形,但還有其他差事得做。
「那你呢?」
「可否讓小女子再看一下?」
「若有什麼在意的地方,晚點再向我呈報。」
貓貓緩緩低頭領命。
上課結束後,宦官現身,將烘焙點心發給學生。學生無不兩眼閃閃發亮。
貓貓前往她們當中的小蘭身邊。
「凹凹。」
小蘭因為把點心塞得滿嘴,講話聽起來模糊不清。貓貓看她快被噎到了,於是跟宦官要了點水。果不其然,貓貓回來時,小蘭正在用力拍胸口。
桌上擺放了幾本教本與沙盒。大家可以領到教本,但紙筆是消耗品,領到的份量很快就不夠用了。因此大家都以沙子代替紙來練習寫字認字。
從小蘭食指的髒污,可以看出她一心向學的衝勁。至於上課上到一半打瞌睡嘛,好吧,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小蘭喝了口貓貓遞給她的水杯後,噗哈一聲呼了口氣。
「學會一點了嗎?」
「嘿嘿嘿,還差得遠了呢。晚點我要拿這個去問夫子。」
說完,她打開教本的書頁給貓貓看。
這比剛才夫子念的部分超前了好幾頁。
「我啊,頭腦不好,不先預習一下,很可能會趕不上進度的。」
她這麼說完,把剩下的點心塞進嘴裡,用水和著咽下。
貓貓沒多想,就決定跟小蘭一起去了。
她們走出充當講堂的房間,穿過遊廊。隔壁樓房裡似乎有夫子的房間。外頭可以看到夜宴時當成舞台的池子,更後方有座古廟。據說這座廟早在後宮建成之前就已經有了,看起來跟貓貓所知的廟宇構造有些不同,往南北延伸得極細極長。
看那廟宇沒其他建物腐朽得嚴重,可以知道是有人定期修繕。
(還有在祭祀些什麼嗎?)
貓貓側眼瞧著它,逕自往前走,就來到了夫子的房間。
「抱歉~叨擾了~」
雖然小蘭慢條斯理的打招呼方式不值得稱讚,但年老宦官笑眯眯地迎接兩人進屋。真是敗給了小蘭容易親近人的個性。老宦官就像跟孫女相處似的,開始教小蘭讀書。
「這邊這位姑娘家是初次見面吧?」
「小女子只是陪她來罷了。」
「這樣啊,那麼你就坐在這椅子上等吧。」
老宦官眯起眼睛說。
貓貓恭敬不如從命,坐到椅子上。她望向窗外,看著方才那座廟。廟宇的柱子間隔很窄,裡頭似乎細分成了許多房間。
「你對那座廟很好奇嗎?」
老宦官向貓貓問。
「有一點,覺得那建物的格局很特殊。」
貓貓這人一開始在意,就會忍不住分神去注意那個事物。大概是在不知不覺間盯著那兒看了。
「那是此地先住民建造的廟宇。王母娘娘於治理此地之際,並未剗除人民原有的信仰,而是巧妙加以利用,將信仰納為自己所用。」
所謂的王母,就是老宦官講課說到建國緣起時提過的女子,傳說是開國皇帝之母。這個故事眾說紛紜,不過一般應該都認為王母乃是滅亡之國的倖存者,或者是自仙界降臨凡間的仙女。
「治理此地之人,都必須通過那座廟。而只有選擇了正確路徑之人,才可成為此地的君王。傳說中王母娘娘是如此告訴開國皇帝的。」
而王母之子通過了此一考驗,就成了此地的君主。
「原來是這樣呀。」
「是了,之所以會遷都至此地,也是因為有那座廟的關係。」
年老宦官顯得有些懷念,眯細了眼。
「不過,那廟已經幾十年無人使用,今後也不見得會派上用場嘍。」
「……這是為什麼呢?」
「噢,這是因為啊……」
老宦官一邊教小蘭握筆一邊說。竟然特地把自己的毛筆借小蘭用,真是大方。小蘭握不好筆,眉頭緊皺。看來她對這故事不感興趣。
「太上皇的皇兄都染上流行病而薨逝了。不只如此,當時還有許多男嬰早夭,沒有其他人可繼承皇位。」
之所以由身為么子的先帝繼承皇位,原因就在這裡。關於這事,從以前就不斷有人謠傳可能是女皇從中搞鬼。
老宦官的說話語氣,聽起來對皇族隱約有些無禮。但從中感覺不到敵對之意,應當說讓人聯想到工匠或學士。給貓貓的感覺是他只是淡然陳述事實罷了。
小蘭把毛筆啪滋一聲插進墨瓶,讓臉頰濺上了墨汁圓點。
禮俗中包含些固定儀式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但貓貓莫名地感到在意。她目不轉情地看著廟宇。
老宦官見狀,不知心裡有何想法,一直看著貓貓。
「哎呀,真高興有人對那座廟產生興趣。這兒鮮少有人會對這方面的故事感興趣,我好久沒見著像你這樣的人了。」
說完,老宦官看向窗外。
「公公的意思是昔日曾有其他人對這故事感興趣?」
「是啊,昔日這兒的一位醫官是個奇人,每當閒來無事,就在後宮裡到處晃蕩。他望著那座廟宇的模樣,簡直就跟現在的姑娘你一個樣子。」
不知怎地貓貓一聽,很快就想到了一位人物。
「……公公所說的,是不是一位名叫羅門的醫官?」
「姑娘認識此人?」
老宦官睜圓了眼。
阿爹看似是個中規中矩的人物,實則並非如此。要是真那麼中規中矩,就不會在後宮裡到處種那麼多藥草了。
(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阿爹畢竟是因罪出宮,說出此事或許不太妥當。但老宦官看起來對羅門並沒有什麼嫌惡感。貓貓坦白說出自己乃是羅門的親屬,只告訴老宦官他在經營藥鋪勉強餬口。
老宦官感慨良深地看著貓貓。小蘭雖然字寫得丑,但很用心地觀看寫出來的字。
「這樣啊,想不到羅門他……」
老宦官的語氣感慨萬千,也許他跟養父以前有段交情。貓貓雖然好奇地想問問,但發現差不多該回去當差了。小蘭把寫了鬼畫符的紙當個寶似的摺起來收進懷裡,貓貓跟她一同離開了學堂。
後來過了兩日,皇帝臨幸了翡翠宮。貓貓一如平常地試過毒,本該從房間退下,卻被叫住了。
「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會叫住貓貓只有一件事,大概就是畫卷教本的事了。很遺憾地,由於必須先經過檢閱才能夠分送,因此目前無法輕易將書傳給皇上。此事壬氏應該已經直接上告過皇帝了。
「朕有意現在前往選定之廟,
你隨我來。」
(啊?)
貓貓差點沒怪叫出聲,趕緊用手掌摀起嘴。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黑暗之中,一行人以燈籠照路,往後宮的北側前進。除了皇帝之外,另有兩名素日擔任侍衛的宦官,還有壬氏他們似乎也被叫來了。壬氏好像也是臨時受到傳召,表情顯得有些狐疑。
(不曉得皇上究意要做什麼?)
人煙稀少的北側,到了夜晚更是萬籟俱寂。草叢裡或樹蔭下似乎沒有犯私通之律的人,讓貓貓鬆了口氣。
抵達廟宇後,有位人物早已在那裡等著他們。正是白天見過的老宦官。
「恭候陛下多時了。」
老宦官畢恭畢敬地低頭。皇帝一邊撫摸他引以為傲的須髯,一邊略為頷首。
「能否讓朕再通過這裡一次?」
「無論來幾次,恐怕都只有一個結果。」
老宦官似乎語帶挑釁,讓貓貓提心弔膽。皇帝雖然撫摸著須髯,並無慍色,但高順以及其他宦官都明顯擺出一副不悅的臉色。只有壬氏目不轉睛地看著廟宇,若有所思。
老宦官打開廟宇的門鎖後,請皇帝入內。
「陛下需要找人相陪嗎?」
對於老宦官揶揄的口吻,皇帝說:
「那麼,就這兩人如何?」
他輪流看看壬氏與貓貓,臉上浮現出壞心眼的邪氣笑容。
(這算什麼意思?)
貓貓半睜著眼,進入廟裡。
帶上壬氏她還能理解。壬氏職掌祭神祀祖之事,習慣了這種地方。但貓貓不懂為什麼自己也得跟來。
「此種處所不都是禁止女子進入的嗎?」
貓貓輕聲一說,老宦官笑容可掬。
「王母與女皇也都是女子啊。」
「……」
貓貓低下頭去,尾隨其後。
走進廟宇的入口後,就看到一處開闊的空間。眼前有三道顏色不同的門,上頭掛著像是匾額的東西。
『勿走紅門』。
貓貓眯起眼睛。三道門分別是青色、紅色與綠色。也許是有人勤奮修繕,門扉顏色鮮艷清晰。
「陛下欲選擇哪一扇門?」
老宦官一邊撫摸下巴一邊說。皇帝一邊搔搔後頸,一邊走向青門。
「因為上次選的是綠門。」
「正是。」
眾人穿過青門,接著在經過一條狹窄走廊後,進入下個房間,又看到了三道門與匾額。
貓貓偏頭不解,總之先確認一下匾額上的字。
『勿走黑門』。
這次是紅色、黑色與白色的門一字排開。每扇門都經過重新粉刷,色彩清晰。明明其他牆壁或柱子都發黑了,卻只有門扉有人仔細地上漆。
「每回要管理這幢廟宇,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啊。畢竟才剛以為不再有人使用了,又忽然有某位大人冷不防蒞臨嘛。」
看來正是這位老宦官重新粉刷門扉的。他故意捶了幾下肩膀。
皇帝撫摸須髯,這次穿過了紅門。
結果又來到一條走廊上,然後走進下個房間。房間裡又是三道門,出了同樣的謎語。
這種機關不知道重複了幾次,門窗緊閉的室內不通風,相當悶熱。
廟裡的構造十分複雜,有時要折返,有時要爬樓梯,會打亂人的方向感。半路上貓貓看到了其他房間的門,知道那是兩條路徑會合了。
(拜託早點結束吧。)
無視於貓貓的此種心情,一塊被帶來的壬氏露出莫名嚴肅的表情,目不轉晴地盯著匾額與門扉。
『勿走青門』。
青色、紫色與黃色的門排成一排。皇帝選了黃色的門。
「這似乎是最後一扇門了。」
只聽得吱呀一聲,門內只有一扇門。不過匾額上沒有謎語,而是寫著這段文字:
『汝乃王子,然非王母之子』
貓貓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其中有著明確的拒絕。
「也就是說,跟上次前來時的結果一樣了。」
皇帝似乎在須髯底下隱藏了苦笑。
壬氏凝目注視這樣的皇帝。
「朕無從得知天意嗎?」
「陛下何出此言?自從將廟宇藏在這後宮裡時,管理此處之人就只剩老臣一人了,哪裡還有天意之說?」
老宦官袖手作揖。其中感覺得到雖為宦官,卻無可動搖的尊嚴。
這位老宦官想必一直負責管這座廟宇,但由於必須興建後宮,為了守護廟宇,不惜去勢也要留下。
皇帝自始至終都是依照匾額的指示選門,莫非其中有些句子別有用意?
老宦官打開了門。
「那麼,請陛下與各位從這裡回宮。」
貓貓一行人心存疑惑,走到了外面。
皇帝究竟是在何種條件之下遭到否定?貓貓彎著手指,回想方才有幾個房間,選了哪些門。她席地而坐,用樹枝寫下她所記得的門扉組合。雖然她覺得在皇帝面前有失禮數,但就是忍不住這麼做。
老宦官見狀,彎下腰來。
「若是羅門的話,一定知道答案吧。」
(阿爹就會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去問阿爹就懂了嗎?
給出這麼大一個提示是很好,但同時貓貓把嘴唇噘得尖尖的。她感覺對方就像在說「阿爹懂,但你不懂」似的。的確,阿爹很了不起,但貓貓不甘心自己完全被人看扁。
換言之,貓貓生氣了。
「公公是說換成養父就會懂嗎?」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
這次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了。
阿爹會知道,換句話說,就是事情的起因是阿爹知道的知識?阿爹博學多聞,特別是在醫術方面拔萃出群。莫非答案與醫術有關?
皇帝與壬氏都在盯著貓貓瞧。貓貓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拜託別這樣。)
用這種眼神看貓貓也沒用,她不是阿爹,沒那麼容易就能想出答案。但這讓貓貓心裡著急,並且如鯁在喉。
(三扇門,三種顏色。)
然後,還有什麼?
「你知道它說朕非王母之子,是什麼意思嗎?」
(王母之子?)
這讓貓貓想起,建國起源的故事當中登場的是開國皇帝之母,而沒有提到父親。一般來說,有這種建國起源的國家都是重視母系血緣,但這個國家採用的是父系繼承制。換言之,就是男系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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