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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十三話 醜事 上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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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呀。」

貓貓覺得果然事有蹊蹺。只是在騎馬時不便惹惱對方,所以目前先保持沉默。

里樹妃已從日前那座宮殿遷到了別處。相較於之前還是當成嬪妃看待,住在鄰近後宮的宮殿,如今則被移往西側。那裡與其說是宮殿,倒比較像是一座塔。雖然類似寺院寶塔,但規模相當大。六角形的建物上有著層層重疊的屋頂。儘管色彩比較黯淡,但因此增添了渾厚感。圍繞四周的大樹也加深了此一印象。

以一棟建物而論是過度氣派了,但供嬪妃起居的話卻給人極其樸素的印象。

最重要的是,入口處還有些粗野的男子監視著。

「在女皇時代,違逆她的權貴顯要都被帶到了這裡來,假稱他們患了不治之症,需要接受最新的醫術治療。先帝的哥哥們罹患時疫之時,據說也被帶到了這裡。所有人都在這塔里殂落了。」

(原來是個不祥之地。)

貓貓差點說出口,但憋住了。一聽到這種軼聞,嚴肅莊重的氣氛頓時蕩然無存,變成了一座普通的陰暗牢獄。

(是皇上這麼下令的嗎?)

她還以為皇上總是用他的方式在關心裡樹妃。

「只要推翻現有證據,里樹妃就能出來了。」

換言之他是希望貓貓去聽聽里樹妃的說法,以找出真相。

這點與貓貓的意見不謀而合。

但是只有一件事,她必須確認清楚。

貓貓拿掉蓋在頭上的手巾,目光堅定地看著馬閃。

「小女子會照馬侍衛說的做。即使是我,也覺得里樹妃受到這種對待太不公平。」

貓貓多少也有一點感情。起初她以為里樹妃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公主,但目睹過好幾次她的桃花薄命後,實在無法不同情她。

貓貓多少幫著里樹妃一點,應該不會有問題。她以前在後宮當差時,礙於玉葉後的面子而不能插嘴管太多,但如今不同了。

可是馬閃又是如何?

「這不是壬總管的命令,而是馬侍衛的獨斷對吧?」

「正是。」

「侍衛有理由這麼做嗎?」

貓貓會這麼問是理所當然。由於太過理所當然,即使她一直掛心,卻沒能問出口。

「一位無辜的嬪妃落入囹圄,想救她不是必然的嗎?」

「侍衛何以知道她是無辜的?」

貓貓清楚明白地說出來。

里樹妃與馬閃,應該是上回旅途中才初次見面。也許在遊園會之際見過對方,但不曾說上話。

兩人於旅途之中沒打過幾次照面,只有在被獅子襲擊的那次才正面看到對方。他們倆也沒交談過,馬閃都還得向貓貓問里樹妃的事情。

為了這樣的她,馬閃未接受命令就擅自採取行動,能是為了什麼?

(拜託別這樣好嗎?)

世上有些人,就是會做出一見鍾情這種麻煩透頂的事來。他們不管雙方是什麼性情或身分,就只看長相,而且是近乎出於直覺地愛上對方。

貓貓敢斷言,馬閃現在正是受到這種給人找麻煩的感情所推動。換作是平素的馬閃,即使多少有些感情用事,但應該還懂得身為壬氏隨從的分寸。獨斷專行地主張里樹妃無罪,已經超出了他的職守。

而且貓貓另外忠告他一件事:

「縱然查出娘娘無辜,她還是得回後宮的。」

「……我明白。」

她是馬閃絕對碰不得的高嶺之花。馬閃真能僅僅暗自思慕就結束了嗎?

「……那就好。」

貓貓還有很多話想說,不過就先點到為止吧。貓貓也不想趟渾水。

偶爾有些客人也是如此。他們會對娼妓一見鍾情,為此賠上了積蓄整日流連。錢斷情也斷,有些男人不懂此一道理,會惡罵變得冷淡的娼妓,或者是惱羞成怒地要殺人。把閨房弄得血跡斑斑慘笑的男人看了十分駭人。

如果真愛上她們為了接客而睡眠不足,用化妝掩飾黑眼圈的容顏的話,貓貓希望他們可以貫徹始終。那些因為沒看清真相而來批評對方的人,貓貓倒覺得要怪就得怪他們濫情。

貓貓看向馬閃,希望他萬萬別做出那種傻事。

「我明白。」

馬閃語氣沉重地重複一遍,像在勸說自己。

貓貓一面以冷淡的視線看著馬閃,一面前往那座牢籠。

「娘娘心情還好嗎?」

會好才有鬼。貓貓一面作如此想,一面看了看里樹妃。衛兵放貓貓進塔,並給了她寫著時辰的木簡。對方說可以與娘娘交談到下次鐘響為止,就放行了。

塔內的構造很有意思,沿著外側有一圈圈的樓梯與走廊,內側是房間。里樹妃的房間大約位於三樓。貓貓本以為她會被關在更高的地方,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臉色蒼白的里樹妃點了個頭。她身旁只有那位侍女長,住的是兩房相通的樸素房間。其他就沒有任何像是侍女的人了。

雖然以罪人的房間而言夠氣派了,但被關進這裡的權貴顯要想必只覺得受辱。

(不知有多少人發瘋死在這房裡。)

假如把這種話講出來,里樹妃想必會變得更面無血色。

「娘娘月信來了嗎?」

「總算來了。」

里樹妃顯得有些羞赧,臉龐微微下俯地說。但這並不代表她身體恢復了健康。只是總比一些人硬要辯稱貓貓診斷不公,再派別人來查驗要好。最起碼娘娘已經沒了懷孕的嫌疑。

「查出持有書信的男子,與娘娘是何種關係?」

「那不是書信,只是抄本而已。」

語氣雖然弱怯怯的,仍聽得出在否定與對方男子有任何關係。

「那人是傭人的兒子,只不過是小時候照顧過我幾次罷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出家結束回府的時候。奶娘跟我說過他是個認真的人。」

聽起來不像在說謊,貓貓認為大概都是事實。

「我沒寄過什麼信,更何況我寄那些東西,都是皇上的賞賜,也是皇上要我寄一些給家裡的,我自己不會常常寄東西給家裡。就算有寄過信,那也是父親透過奶娘聯繫我時才會回信。」

諷刺的是,也許因為眼下情況特殊,里樹妃比平素多話了些。只是,她一跟貓貓眼睛對上就別開目光。這點是一如常態,貓貓不介意。

「聽說書信是夾藏在包裹里送去的,這有可能辦得到嗎?」

「這很難說。」

侍女長代替里樹妃回答了。

「里樹娘娘送往娘家的物品,大多是皇上的賞賜。因此,在後宮辦完手續之後,就會安排直接由家人去取。」

在這過程中不會指定由誰來取。只是,那個傭人的兒子似乎也來取過。

雖然稱不上罪證確鑿,但也不能說全無可能。那個前侍女長若想誣陷里樹妃,這點事情就算調查過了也不奇怪。

「有沒有那個前侍女長送過包裹的形跡?」

里樹妃與侍女長搖搖頭。

「至少在我抄了那話本之後,應該什麼也沒送過才是。」

只要那個高高在上的前侍女長沒送過東西,其他跟班也什麼都送不了。這種東西會留下紀錄,到後宮一查便知。

既然這樣,里樹妃的抄本是怎麼送去的?

「她說是夾藏在包裹里的,但能用什麼形式混進去呢?」

當成包裝紙恐怕有困難。難道是做成了防止東西散落的填充物?

「據說是擰成了細紙繩。找到的書信滿是皺痕,紙張破破爛爛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若是如此,要偽裝想必很容易。就算讓別人取了包裹,不同於包裹內容,沒人會小心對待一條紙繩,被丟掉或是怎樣之後要撿回來很容易。反過來說,就表示里樹妃娘家的任何人都辦得到。

「娘娘在抄寫話本之前與之後,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

娘娘與侍女長面面相覷。她們偏著頭,覺得好像有又好像沒有,看來一時很難想起來。

貓貓認為幾乎可斷定是前侍女長所為,假設她正是誣陷娘娘的犯人好了,可是這事很難獨自完成,所以表示後宮外面有共犯。那麼他們是如何取得聯繫的?

(總之這事晚點再想。)

時間寶貴,先問其他想問的事情要緊。

「那麼,小女子另有一問。」

貓貓從懷裡掏出紙張與攜帶用筆墨。

「能否請娘娘將那個下女請您抄寫的話本,就您記得的部分儘量寫下來呢?

說完,貓貓開始磨墨。

○●○

「里樹娘娘,喝點茶吧?」

侍女長河南已經不知是第幾次請她喝茶了,里樹搖搖頭。雖然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但再喝下去,肚子都要喝脹了。

這個房間裡只有她一名侍女。其實一人也夠了,不過人家並沒有叫里樹不准多帶侍女。

換言之,只有她一個人願意跟隨里樹。

里樹還以為自己最近漸漸跟其他侍女消弭了嫌隙,看來是她誤會了。最明顯的一點就是,里樹如今被視為罪人,正是為了那個說自己不識字,讓里樹抄寫話本送她的下女。

她好想哭,但就算哭了,也只會害身旁的河南困擾。

這裡沒什麼東西可供消遣,也沒有窗戶,沒辦法打發時間,只能吃飯或睡覺。由於光線幾乎照不進來,即使在白天也得點燈,昏暗的房間讓人心情更鬱悶。

來看里樹的除了方才那個開藥鋪的前任後宮宮女,父親卯柳也來過一次。由於她被關進這座塔里之前阿多才剛來過,短期間內恐怕不會再來看她。父親來的時候只問了里樹一句:「你真的沒有做嗎?」

里樹除了軟弱地回答「沒有」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那個藥鋪姑娘已經為她證明,父親確實是她的親生父親。然而,現實可沒像唱戲那麼簡單,心結說解開就解開。

父親即使得知里樹的確是親生女兒,但他另有兒女。既然過去與里樹的母親疏遠,那麼就算現在知道里樹是自己的骨肉,態度也不會有多大改變。

雖然是早就知道的事,但被迫面對現實仍然讓她滿心傷悲。

「里樹娘娘,奴婢把這些收拾乾淨就回來。」

河南把茶器收走,離開了房間。由於此處沒有地方可取水,東西必須拿到樓下去洗。侍女長可以於兩處來回,但里樹只能在同一層樓走動。想要下樓,必須求得樓梯看守的許可。

里樹嘆一口氣趴到了桌上。可能因為建物老舊的關係,聽得見地板的擠壓聲。她感覺似乎樓層越高就越是缺乏整修,總擔心天花板遲早會塌下來。

這座塔除了里樹之外,似乎還關著其他人。由於樓梯位於塔的外圍,要前往樓上時必須經過樓下房間的門前。每天總有數次,有里樹她們以外的人到樓上去。她問過侍女長,說是有人帶著飯菜或替換衣物上樓,所以應該是有人與里樹際遇相同。

里樹無法追問那人是誰,問了說不定還會後悔。

她無事可做,正想索性上床睡覺時,樓上傳來了某種聲音。

里樹嚇得抖了一下,望向了天花板。這是棟老舊的建物,有幾隻老鼠並不奇怪。但是獨自待在陰暗的房間裡,讓她心裡很不踏實。她害怕起來,考慮著是否該離開房間。

聲音咚咚咚地響,以老鼠的腳步聲來說很怪。里樹雖然害怕,但又莫名地好奇起來。聲音似乎來自於隔壁的天花板,里樹從床上拿起被子,蓋在頭上探頭偷看那個房間。

「是、是老鼠吧?還不快給我吱吱叫兩聲!」

蠢笨的威脅言詞衝口而出。以前,當里樹尚未發現自己被侍女們蔑視的時候,她都對來宮的下女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里樹想起自己當時,常常說些幼稚的威脅話。人家跟她說對方是下人,娘娘必須表現出身分的高低差別才能保持威嚴,她竟信以為真。難怪會被下女討厭,明明什麼都不會,卻只會虛張聲勢地嚇唬他人。

咚咚的聲響消失了。里樹安心地呼了口氣,但就在此時,好大的「匡當」一聲響起。接著是一陣折斷東西的啪嘰啪嘰聲,嚇得她不禁一屁股跌坐在地。

繼而──

『欸,有人在那兒嗎?』

從天花板上傳來了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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