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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十五話 醜事 下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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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理解。」

對於砸下重金購得的書籍,貓貓只能給予如此評價。她想過也許是自己看漏了有趣的部分,為了不至於血本無歸還重讀了兩遍,但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從頭抄了一遍。

結果卻是如此。

「我無法理解。」

貓貓認為這已經無關乎有不有趣,而是感受性的問題。她試著拿給綠青館的娼妓們看看,結果大家爭相閱讀,看得是兩眼發亮。即使內容錯字連篇又有幾處明顯誤譯,卻似乎並未減損故事的魅力。

故事描述互相仇視的兩大家族,雙方女兒與兒子在宴會上邂逅。兩人雖就此一見鍾情,誰知男方與女方家裡的人起了口角,不慎殺死了對方。這件事成了禍端,使得兩家之間的爭執越演越烈,然而兩個當事人卻愛得狂烈如火,結為夫妻。

雖然一方面也是因為翻譯文字有些生硬,但兩個主角在青澀情意的推動下行事的態度實在令貓貓無法理解。看到兩人最後因為計畫傳達有誤而殞命,貓貓認為他們行事應該要更有計畫,徹底做到報告、聯繫與商量的三步驟。

她把此種想法告訴那些看過故事的娼妓,結果……

「你不懂啦,這就表示他們的愛戀就是如此熾熱啊!」

娼妓手握拳頭熱烈地論述,還說:

「跟你說,所謂的悲劇呀,就是要有這種上天作弄的誤會才耀眼啦!」

娼妓搖晃著貓貓的肩膀說。

真是一點都無法理解。

里樹妃抄寫的就是這本書,不曉得她對這話本是否也心有所感?

貓貓已經將關於此書的事報與壬氏知道。此時貓貓手邊的這本,是她花一晚上抄寫下來的。雖然沒有插畫等等,但簡單地穿線成冊後倒也有點像本書。只是因為她找趙迂幫忙,紙張大小形狀參差不齊,有種樸拙的趣味。

「我都說了願意給你畫插畫了。」

「下次再請你畫,總之你先把紙切整齊點再說。」

貓貓就這樣跟趙迂閒扯淡,等了又等,里樹妃的事情卻毫無進展。豈止此事沒有進展,就連其他問題也幾乎停滯不前。

只是,羅半聯繫過她。

「不久之後,我將與西方人士會晤。你要參加嗎?」

他是這麼說的。既然說是西方,想必是與那金髮女使節的會談了。貿易,或是庇護;女使節要求朝廷從中擇一,行事可說相當大膽。

聽說雙方已經談過一次,但懸而未決。這種狀況就算讓貓貓加入,她對政事與經商都一竅不通,實在幫不上半點忙。難道只是要她去充場面?

因此她回絕了。搞不好怪人軍師還會聽到些什麼,跑去露臉。不過講到這點,據說怪人軍師最近鼓足了勁要編圍棋書,正在四處奔走。只是還會忙裡偷閒,去叨擾尚藥局就是了。

(都不用忙公務的啊?)

貓貓雖然覺得那怪人平時搞不好不去官府才能讓大家好好做事,但至少他窩在書房裡比較能讓貓貓放心,所以還是希望他認真點幹活。

那些屢屢遭到他跑去摀亂的醫官實在可憐。

「最近都沒做些什麼像樣的活兒呢。」

貓貓大嘆一口氣。她還是會做些平素用得上的藥備用,但比較少嘗試奇特藥品或調製新藥了。畢竟常常有人拿她本行以外的事情叫她去辦,使她經常得離開藥鋪,有點拖延到平日的工作。另外她一邊調藥的同時還得教導左膳,這必定也是原因之一。

貓貓偶爾也想試試奇特的藥品。想調製珍奇藥品,檢驗它的效用。她有慢慢試過一點在西都購得的藥物,但她很想試試更珍奇有趣的藥品。

架子上放了三個小盆栽,只有一個冒出了小指前端大小的綠芽。她把仙人掌的種子種下了。由於是乾燥地區的植物,她沒澆多少水。若是長大了感覺可以做很多用途,但一想到不知得花上幾年就感到一陣頭暈。

(要是有河豚肝掉在地上該有多好。)

就在貓貓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望著盆栽時,她聽見房門被打開的喀答一聲。她才剛轉頭想看看來者是誰,就看到有個東西掉在來訪者的腳邊。那個用布包著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樹枝。貓貓輕輕伸手過去,兩眼變得炯炯有神。

那是鹿角,而且不是普通的鹿角。不是脫落替換的枯枝般鹿角,是仍然柔軟而留有絨毛,長約一尺的角。這東西就是……

「鹿茸!」

是剛剛新長出的鹿角。鹿茸以初生為貴,於初春採收,尤其是頂端部分稱為臘片,最為珍貴。這枝鹿茸前端完整,儘管長度很長,從絨毛的生長形態與質地軟硬來看,藥效猶存。

貓貓兩眼發亮,連嘴裡都直冒口水。商人偶爾來賣的鹿茸都是粉末,號稱是最高級的貨色,但貓貓看得出來裡面摻雜了前端以外的部分增加份量。然而即使如此,藥效還是有的,因此一些造訪煙花巷的貴客在與娼妓相會前,總會上門求購。這是因為鹿茸的藥效能讓各位官人變得像是一尾活龍。

有這麼大一枝角,不知道能做出多少藥來。

(首先燒熱水,殺蟲凝血……)

就在貓貓一邊幻想,一邊神情恍惚地輕撫著鹿茸時,從旁伸出一隻大手擋住了她。那隻手把鹿茸用布蓋住,從貓貓面前搶了去。

(別來壞我的好事!)

貓貓滿臉不悅地抬頭一看,一張久違了的容顏就在眼前。乍看之下是有如婉約天女的微笑,但一道傷疤划過右頰,顯示出此人並不只是空有臉蛋。

「久疏問候了,壬總管。」

自從貓貓先從西都回京以來,可能有大約兩個月沒見到他了。雖然有書信往來,但都只是公事聯繫,來到煙花巷的不是差役就是馬閃。

可能是這陣子天氣悶熱的關係,那輪廓看起來添了點銳角。或許是瘦了。

「總管夜裡有好好安睡嗎?」

別看他這外貌,這位至尊至貴之人其實是個勞碌命,總是給貓貓一種勞神過度而精神不濟的印象。

「劈頭就問這個?還有,你這隻手伸過來做什麼?」

壬氏用他平素那種傻眼的口吻說話,看向貓貓的手。貓貓的指尖緊緊拉著包起鹿茸的布,不肯放開鹿茸。

「小女子以為總管要賜給我。」

「孤本來是有此打算。」

「那就請賜與小女子。」

「不知怎地又不想給了。」

怎麼這樣折騰人?貓用兩隻手拉扯那塊布。壬氏好像看她越焦急越要逗,把鹿茸舉到了頭頂上。貓貓兩腳直蹦跳,但身高差了將近一尺,想也知道構不著。

(這死傢伙!)

貓貓雖心裡咒罵,但也稍稍放了心。因為這你來我往的動作,跟以往的兩人並無不同。

豈料──

蹦蹦跳跳的身體一個傾斜,倒了下去。貓貓一瞬間看見天花板,接著壬氏的臉出現擋住了它。與剛才那柔和的笑容截然不同,刀鋒般的銳利眼光射穿了貓貓。

原來是正在蹦跳之間,被壬氏勾住了腳摔一跤又被他抱住,才會變成如今這個狀態。

「……壬總管,請賜小女子鹿茸。」

即使如此,脫口而出的還是這種話。毋寧說不這麼講就不是貓貓了。

「你且聽孤把話說完,孤再考慮。」

「還請總管將『考慮』改成『行賞』。」

居高位者的「考慮」太含糊了,教人害怕。比起不知何時會反悔的約定,她比較想要一個保證。

「……孤會賞給你的,你好好聽孤說話。」

「只是聽聽的話可以。」

「……」

壬氏不服氣地眯起眼睛。但他沒說不,於是貓貓擅自判斷他是答應了。

「順便可否請總管放了我?」

「不可。」

這個似乎就不行了。貓貓只得仰躺在壬氏的大腿上聽他說話。她想呼救,但門窗都是關著的。就算有人聽見她呼救,綠青館裡的大伙兒也只會賊笑著看好戲,恐怕叫也是白叫。

(要是趙迂出現就好了。)

每次總能破壞氣氛的可愛壞小子,今日外出了。好像是到那個繪畫大家那裡學所謂的素描,右叫或左膳誰有空就會去接送他。看老鴇願意讓他們這麼做,可見一定是確信趙迂的畫技將來能派上用場。

壬氏注視著貓貓的臉進入正題。那種野獸般的視線,好像隨時會咬貓貓一口。

「上次那件事,你願意接受了嗎?」

他雖說「那件事」,但他從未具體跟貓貓說過什麼。只是,貓貓也沒愚鈍到聽不懂他所指為何。

在西都的宴會那夜,壬氏說出了他帶貓貓同行的真正理由。他並未直接點明,但應該可以理解為求婚。

現實中的成婚不像故事寫的那樣,非

得來段男歡女愛才能成立。掌權人將婚姻視作權力鬥爭的工具,即使是市井小民也會為了生活而成家,農民則是為了獲得人手而成親。其中只有一致的利害關係,不是為了其中一方的嗜好,或是兩情相悅而成婚。所以除非厭惡對方透頂,否則就應該接受。

(真是個口味獨特的人。)

多的是其他美姬供他挑選。在大朵的牡丹或薔薇圍繞下,何必非得選上酢漿草這種雜草?該有人比貓貓更適合他才對。

(例如里樹妃。)

娘娘如今雖然因為不貞嫌疑而受到軟禁,但只要洗脫冤屈就成了。也許會有一些人說些欠缺同情心的話,但壬氏想必不會聽信。

然而,貓貓現在只要敢再推薦她做人選,一定會重蹈上回的覆轍。她可不想再被勒喉,更何況這次搞不好真的會勒死她。

「你就這麼嫌棄孤嗎?」

野狗般的兇猛目光,變成了小狗乞憐般的眼神。世上總有些人愛問喜不喜歡,非得黑白分明不可。為什麼就是不肯給個灰色的選項?

「我想我並不嫌棄總管。」

甚至可以說對壬氏或許有點好感。從最早的邂逅來想,她對這位貴人的觀感已經改善許多。

曖昧的回答讓壬氏略微噘起了嘴。也許貓貓得清楚回答「喜歡」才能令他滿意,但坦白講,貓貓對他的感覺還不到能稱為「喜歡」的地步。只是貓貓對他多少還是有那麼點好感,於是她努力尋找壬氏的優點。

「獲賜冬蟲夏草讓小女子非常高興。」

「……就這樣?」

「牛黃幫上了忙。」

「……還有呢?」

「小女子想要鹿茸。」

壬氏拿起放到背後的布包。貓貓伸手去拿,但肚臍被壬氏的手按住坐不起來,構不到。

貓貓懊惱地擺動雙腳,卻換成小腿被抓住了。正在疑惑他要做什麼時,壬氏用抓住小腿那隻手的小指指尖輕輕地撫觸了她的腳底。

「!」

貓貓扭動身子,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長年以來的藥品試驗減緩了她的痛覺,而且可能拜小姐們的教育所賜,在房事方面也成了性冷感。但即使是這樣的貓貓也有弱點,就是腳底與背後,她就怕這兩處被人用指尖輕撫遊走。

「壬、壬總、管……這樣,太卑鄙,了……」

「卑鄙?怎麼個卑鄙法?」

壬氏一邊如此說道,指尖一邊又滑過了該處。

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時候暴露的?壬氏怎會知道貓貓的弱點?

「這、這樣很髒的,請總管放手。」

「孤不介意。」

壬氏臉上故意裝傻,看了真討厭。他究竟是從何處得知貓貓的弱點?知道她這弱點的只有老鴇、白鈴,還有……

貓貓想起那位從容不迫的垂老侍女,睜大了眼睛。她曾經受過一次那位侍女的羽毛刷搔癢之刑。不過水蓮只是跟她開開玩笑,很快就罷手了,貓貓也忍住了,卻沒想到弱點已然暴露。

那樣竟然就看出來了,水蓮真是可怕。

貓貓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因為腳尖被搔癢而渾身扭動。她把嘴巴抿得像是用線縫合了似的,以免叫出聲來,但無法完全憋住。

修長的指尖撫摸著貓貓的足弓搔她的癢。她的身子一做出抖動反應,壬氏就改摸另一隻腳的腳跟。指尖不等被搔癢的部位習慣就移至下個部位,不只腳底,還一路移動到腳尖、腳背、腳踝以及小腿。

壬氏笑得遊刃有餘,俯視著貓貓,看著雖然儘量忍耐,但身子卻像鮮魚般一抖一抖的貓貓取樂,還挖苦般的撫摸彎成弓形的腳背。

萬萬沒想到上次的事情會被壬氏用這種形式報復。貓貓終於忍不住了,不禁大笑出聲。她手腳亂打亂揮,身子扭來扭去時不慎踢到了桌子。放在桌上的書掉到地上,那是貓貓抄寫的話本。可能是覺得做得太過火了,壬氏放過了貓貓。

貓貓調整呼吸。她拉好凌亂的衣物,擦掉眼角泛出的淚水。壬氏見狀,咕嘟一聲吞吞口水,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移開了視線。他視線朝向那本話本,伸手將它拿起。

「壬總管也看過了嗎?」

「嗯。」

「覺得如何?」

壬氏臉上浮現苦笑,看來壬氏也與貓貓有同感。他也明白血統尊貴之人若是不愛江山愛美人會有何種後果。否則,又如何能夠長年在後宮那樣的地方當差?

「應該有更好的做法才是。」

「總管這樣說,會遭到世上的姑娘家駁斥的。」

「但你不是其中之一吧?」

人家說正因為是年輕氣盛的行動才叫熱情,而正因為是悲劇結局,才成就了美麗的悲戀。

作品中提到女主角年方十三,不過考慮到是西方譯文,在這裡該是十四、五歲。即使如此還是太年輕了。想到她是因為這樣才會感情用事,就會覺得無法否定整個故事情節。

貓貓在那個年紀時早已習慣了煙花巷的世故思維,所以一定做不出同樣的事來。壬氏在那年紀也早已進了後宮。

就某種意味而言,可說兩人都在類似的境遇下度過了多愁善感的時期。

「假如孤在另一種境遇下長大,是否就敢做出這樣的行為?」

壬氏彷佛流露心聲般說了。

這點貓貓無法否定。不過,那終究只是可能性之一。

貓貓迴避問題,低喃了另一句話:

「我不想與她為敵。」

壬氏目光轉來看著貓貓,神情就像要問「是誰」。

「與玉葉後為敵。」

不曉得壬氏明不明白她所指何意。貓貓覺得不明白也好,他也有他不知道的事。

「……這話是……」

壬氏正要問貓貓時,外頭傳來了馬嘶聲。

接著是一陣激切的腳步聲,以及急迫的聲音呼喊著:「壬華大人!」貓貓記得那是壬氏以前用過的化名,來到這兒時似乎常用這個名字。

「何事?」壬氏皺眉開了門。門外男子神色慌張,是壬氏或馬閃經常帶上的一位隨從。

「恕小人冒昧。」

男子來到壬氏面前先跪下行禮,然後走近他身邊。可能是有話不想讓貓貓聽到,男子略瞥了她一眼。

「是關於白花的事。」

「那麼讓這姑娘聽到無妨。」

這是某種密語嗎?貓正在偏頭時,隨從主動說出了來意。

「里樹妃逃出寶塔獨房,目前人在最高的一層。」

他神情苦澀地說了。

○●○

且說稍早發生的狀況。

甜中帶苦的香氣飄散。里樹裹著被子,坐在房間一隅的五斗櫃前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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