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十五話 醜事 下篇(2/2)
甜中帶苦的香氣飄散。里樹裹著被子,坐在房間一隅的五斗櫃前不動。
「最近房裡是不是有股怪味?」
對於河南此言,里樹搖搖頭。管子沒從天花板上伸出。方才素貞還在同她說話,但一聽見河南的腳步聲就結束了對話。
河南看到毀壞的天花板,說要找人來修,但里樹拒絕了。她不想讓陌生人進來房間。她說反正其他地方也都破破爛爛的,不差這一處,河南就作罷了。
「里樹娘娘,膳食已備妥了。」
碗盤的噹噹碰撞聲響起,然而桌上只有涼掉的粥或湯,有時候連配菜都少了幾樣。起初里樹還將用膳當成小小樂趣,但現在已經不在乎了。由於河南在看著,她會多少吃一點,但如今連一半都吃不下。也許是因為鎮日關在房裡,身子比待在後宮時更沒機會活動的關係。
「別待在房間的角落裡,娘娘不妨到更明亮點的地方來如何?」
這兒哪有什麼明亮的地方?不過比起里樹待著的房間,隔壁房間在靠走廊處多裝了扇漏窗,好一點罷了。就算到了走廊上,在樓梯與樓梯間那一小段距離走走,又有什麼意義?
里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感到疲懶無力。她拖著沉重的身子坐到椅子上,把湯匙探進幾乎凝成一坨,有如漿糊的粥里。今日是白粥,雖然帶點鹹味但很淡。她想淋烏醋,卻發現沒附上。
「娘娘恕罪,奴婢似乎是忘了拿了。」
河南深深低頭賠罪,看起來滿心歉疚,但一身衣物卻與離開房間時不同。來到這裡之後不知過了幾天,里樹才發現她每次去取膳食時都會換衣服。而且為了不讓里樹發覺,都穿著花紋相同或類似的衣服。
里樹的疑心一天天加重。
里樹之所以會待在這裡,是被她抄書贈送的那個下女害的。唆使那個下女的人,恐怕就是前侍女長。里樹以前還以為這兩人都在盡心服侍她。
真要說起來,河南以前也曾跟其他侍女一起愚弄里樹。自從過去在遊園會發生過毒殺未遂的事後,河南對里樹說她已經洗心革面。後來她對里樹總是關懷備
至,這讓里樹好高興,於是硬是將她從試毒侍女拔擢成了侍女長。
可是,她真的是為了里樹才那麼做的嗎?
縱然當上了侍女長,河南的權力依然有限,也常常受到其他侍女的輕視。即使如此,里樹以為她仍然為了自己盡心盡力。
真是如此嗎?
她會不會在背後跟其他侍女通同一氣,取笑里樹?不會是假裝親切地為里樹出主意,其實是拿來當話柄取笑?
那是不可能的。否則,她何必跟著里樹一起進塔?
里樹拚命否定,此種想法卻逐漸侵蝕她的頭腦。她不能搖頭,只好將湯匙送進嘴裡。
喀滋一聲,她咬到了一個硬物。
里樹把嘴裡的東西吐到手絹上。在帶有血絲的米粒之中,夾雜了小指指尖大小的石子。
「里樹娘娘!」
河南神色驚慌地湊過來關心裡樹。也許沙子會偶然掉進粥里,但以沙粒來說太大顆了。
里樹兩眼無神地用湯匙把粥攪拌了一下。
兩顆,三顆,四顆。
粥碗底下沉著數量無法用偶然解釋的石子。
「奴婢立刻去換一碗來!」
河南急忙想把粥碗端走,里樹攔下了她。
「……我不要吃。」
她原本就沒有食慾了,不想再多吃一口涼掉難吃的粥。
「里樹娘娘……」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里樹搖頭拒絕,然後把桌上的膳食掃到地上。粥碗與盤子鏘啷一聲砸在地板上,配菜或湯汁都四處飛濺。
她猛扯頭髮,吸著鼻水,淚流滿面。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我!」
里樹受到父親冷落,被異母姊姊虐待,又兩度被當成政治工具送進後宮。她雖然不情願,但忍了下來。她以為只要乖乖聽話,也許父親就會對她多點關愛。自從聽到指稱她為私生子的傳聞後,她認為希望落空了,卻又得知他們其實是親生父女。
可是,父親的態度並未改變。對,父親是懷恨在心。因為他是旁支血統,才會對母親的直系血統懷恨在心。
所以,他總是指派一些壞心眼的侍女給里樹。說不定她至今所遭遇的危險,也都是父親教唆的。
里樹坐上她高攀不起的上級妃之位,被人拿來與其他嬪妃相比,只能畏畏縮縮或是虛張聲勢。遊園會的時候也是,父親一句話也不肯跟里樹說。
既然不要她這女兒,又何必生下她?
還是說怎樣?他們只是想讓里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她痛苦的模樣取樂?
父親也是,異母姊姊也是,侍女們也是,下女也是,河南也是,全都一樣,全都一樣,全都一樣……
里樹一回神,才發現周遭已經一團混亂。除了摔破的粥碗之外,桌子整個翻倒,椅子被砸到了地板上。所有東西掉了一地,河南滿身米粒地躲在房間角落,用雙手護著臉。摔破的盤子掉在她腳邊。
是里樹拿盤子丟她嗎?南臉頰留下一道紅色血痕,害怕地窺伺里樹的臉色。
里樹心裡一涼。她無意如此。可是除了里樹之外,沒有人會把房間砸成這樣。她頭腦變得一片空白,直冒冷汗。
「……去。」
「里樹娘娘……」
「你出去,別再回來了!」
里樹用力拍打牆壁,一邊跺腳一邊吼叫。她不想這樣做,嘴裡冒出的卻儘是這種話。
「請娘娘恕罪,奴婢去換了衣服再回來。」
河南一邊歉疚地看著一片狼藉的房間,一邊離開了。
直到聽不見河南的腳步聲,里樹才雙腿虛軟地坐到了地板上,淚水盈眶地看著天花板。她並不想這麼做,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可是,她怕不攻擊別人,就會再次遭受別人攻擊。此種不安竟然讓她拿河南出氣。
里樹的臉此時想必扭曲得不能見人。她很想放聲大哭,但在這種地方哭可能會引來旁人。她緊緊抱住膝蓋。
『里樹,里樹。』
隔壁房間傳來了聲音。天花板上冒出一根管子,素貞對里樹說話了。她耳朵靈,剛才那丟臉的場面想必全被她聽見了。
『怎麼了?那侍女好像出去了。』
「沒什麼。」
里樹移動到隔壁房間,又在五斗櫃前坐了下來。甜中帶苦的氣味讓她心靈平靜,素貞模糊不清的聲音令她心情安詳。
不知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我跟你說,里樹。』
「什麼事?」
『看守很快就要下樓了,你要不要上來?』
她的聲調甜如蜜糖。
平素的里樹即使猶豫,但仍會拒絕。然而,此時的里樹沒有那份多餘心力。
她沒有理由回絕素貞的邀請。
里樹聽見了腳步聲。她將耳朵貼在門上,等著下樓過來的人走遠。心臟怦咚怦咚地響,她一邊擔心這聲響會被走過的看守聽見,一邊憋住呼吸。她現在就算發出聲音,看守也不會起任何疑心,但里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造成她的情緒極度緊張。
先是聽見那人下樓的聲響,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里樹一面按住狂跳的心臟,一面走出了房間。
里樹雙手拎著鞋子以免發出腳步聲,悄悄走在走廊上。她一步一步踏穩樓梯,打開門。開門時動作很慢,以免發出聲響。
樓上比里樹待著的樓層更老舊。里樹待著的樓層至少還有人打掃,這裡卻感覺滿是灰塵。里樹穿起鞋子,往四下窺探。這裡有幾個房間,其中只有一間的房門開了條縫。
里樹心兒怦怦跳地敲門。
「素貞?」
沒有反應,里樹心想也許是走錯房間了,甫一轉身,某個東西纏摟住了她的身子。
「哈哈,歡迎你來──」
姑娘清晰分明的嗓音,落在里樹的耳畔。從背後繞到前方的手又細又白,浮現出青色的血管。
「我一直在盼著你呢。」
有股甜中帶苦的獨特香氣。就是那種總是從天花板飄來的香氣。
「素貞?」
里樹的脖子產生一陣寒意,素貞似乎將下巴擱在她的頭上。然後,有某種東西搔弄著里樹的後頸。
那是雪白的束素,是一束細柔的最上等絹絲。不知是流蘇還是什麼。
「里樹,你皮膚好漂亮喔。沒曬過太陽,卻有著健康的膚色。」
素貞的指尖一路滑過里樹的臉頰。
「頭髮也好美喔,烏黑亮麗。即使待在這種地方,還是有人仔細為你梳頭呀,真羨慕你。哎呀?不過你是不是不太會吃飯呀?沾到米粒了喲。」
細瘦的指尖捏住了里樹頭髮上的米粒,順著髮絲慢慢將它拿掉,然後往地板上一丟。她的指尖有幾處發紅,帶有燙傷般的痕跡,如今看起來像是即將痊癒。
「好可憐喔。從小就沒了娘親,懂事以來就被當成政治工具。家人都對你好冷淡,侍女們也把你當傻子。」
對,正是如此。
「真的好可憐喔,沒有人願意體諒你。為什麼每一次都是你這麼不幸呢?」
溫柔的嗓音與香氣擁抱著里樹,白皙肌膚讓她感受到體溫。她好久沒在這麼近的距離內與他人肌膚相親了。
感覺身體就快要陶醉地融化。
「大家都好過分喔,看里樹溫柔就欺負你,逼迫你。」
里樹沉醉在甜香之中,點頭同意素貞所言。對,大家總是欺負里樹,蔑視里樹,利用里樹。
里樹究竟有哪裡做錯了?
一直以來都是。
從以前就是……
里樹霧蒙蒙的腦海浮現一個疑問。她怎麼知道?里樹何時提過父親的事了?
「竟然讓你只能在陰暗的房間裡吃冷飯。」
她何時說過飯菜是冷的?
里樹雖滿心疑問,腦袋卻轉不過來。只是,素貞的力道減弱了。里樹轉過身去,與一直以來只有聲音接觸的人面對面。
「你這是什麼表情?有哪裡奇怪嗎?」
面帶微笑的姑娘,面容呈現著里樹從未見過的色彩。
說實話,姑娘很美。蜜桃般的臉蛋上,有著豐腴的櫻桃小嘴。但是,她的膚色極淡。西方人民都有著白皮膚,但姑娘的皮膚比那更白,是一種無論撲上何種白粉都無法擁有的雪白。頭髮也如老婦一般,里樹當成了流蘇的絹絲,原來是她的頭髮,直順地垂落在背後。
「欸,我很怪嗎?」
緩緩低垂的睫毛也是白的。白毛滾邊的雙眼,呈現紅玉般的鮮紅。
里樹在前往西都的路上,聽過她的傳聞。說是有個仙女般的女子擄獲了京城權貴們的心,在各地
滋擾生事。
「白娘娘……」
「你聽說過我的事呀。那麼,就跟我一樣了。」
素貞將里樹的頭髮纏在她的手指上。
「我也聽說過你的事。沒想到,你竟然會跟我來到同一個地方。」
素貞笑了起來,然後把里樹的頭髮一拉。
「真羨慕你有一頭黑髮。」
「……」
「如此健康的肌膚,就算在大太陽底下也不會燒爛吧?」
「……」
「我呀,就連窗戶透進來的光都覺得刺眼。里樹你老是說這兒很陰暗對吧?但我只能夠在這種陰暗的地方生活。」
她眯起眼睛,盯著里樹瞧。
「我跟你說,你會遭人欺凌並不是別人害的,是你自己造成的。」
細瘦的指尖觸碰到里樹的臉頰。指尖乾澀粗糙,勾到了肌膚。
「你一輩子不曾餓過肚子,穿起漂亮衣裳時也不曾抱持疑問。可是里樹,你什麼都不敢,只會在那裡磨磨蹭蹭。不懂得保護自己就會被旁人當成目標,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呀。」
包住臉頰的手指陷入肌膚,然後直接用指甲搔抓,在里樹的臉頰上留下傷痕。
「看了就生氣。」
素貞的臉擠出了皺紋。她那表現出厭惡感的表情與言詞,讓里樹嚇得縮成一團。
「光是待在我眼前就讓我心煩。」
素貞冰冷的視線,讓里樹的心臟驚懼地一跳。
這與她至今看過無數次的視線重疊在一塊。
有的是父親,有的是異母姊姊,有的是侍女們……
里樹牙關格格打顫,覺得魂魄就快被那紅瞳吸走。頭頂上方,傳來類似沙沙蟲鳴的騷動聲。那是傭人們在背後說里樹壞話的聲音。
「不要……這樣……」
里樹搖了搖頭。她按住想必留下了紅色指甲抓痕的臉頰,用害怕的眼神望著素貞。
素貞嘲諷地歪唇。
「真的看了就生氣……好像看到從前的我一樣。」
里樹已經不在乎她在說什麼了。里樹只想離開那裡,拔腿就跑。她跑過破破爛爛的走廊,沿著樓梯往上跑。通往樓上的門正如素貞所說,沒有上鎖。里樹不停奔跑,一路上樓。
不知道她跑了多少圈的樓梯。衣裳的裙襬都髒了,地板的擠壓聲越來越響。
里樹看到跟之前不同的一扇門。似乎只有那扇門上了鎖,但門鎖已腐壞得慘不忍睹。她握住門把,打開有些沉重的門,一片淺墨色的天空在眼前鋪展開來。看著這片能將京城盡收眼底的景觀,過去的一些達官顯貴想必是手持酒杯,以為自己的榮華富貴能萬古不滅吧。
這是個露台。畢竟受到風吹雨打,這裡比塔內腐朽得更厲害。鞋子一踏上去,地板便脆弱地軋軋作響。
換作是平素的里樹早已嚇得不敢動彈,但她卻往前走。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在令人不安的地面上。欄杆也破破爛爛的,彩漆剝落得一點不剩。
大風自下方吹起,撫過里樹的臉頰,將她的頭髮吹得更亂。
她看見鳥兒在飛。它看起來好自由,她伸出手,但自然是碰不到。
她只能望著自己的指尖,蠢笨地想抓住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