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十六話 宴會 下篇(2/2)
其間不過數秒,但貓貓卻感到意外地漫長。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將塞在胸前的藥包扔了出去。
阿爹曾經教過她,一個人在緊張過度時,對時間的感覺會變慢。如今她感覺到的,正是這種體驗。
獅子朝貓貓這邊跑了過來,亢奮充血的那雙眼睛讓貓貓的身體感覺變得遲鈍。趕緊逃跑才是正確選擇,拿東西扔它應該只是浪費時間。當她想到這點而打算拔腿就跑時,發現有人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袖。
(可惡。)
糟透了,是仍然嚇得腿軟的里樹妃。她握得很輕,一定一揮手就甩開了。貓貓大可以這麼做的。
一回神才發現,貓貓已經難看地跟里樹妃一起滾倒在地。她與嬪妃爬進桌子底下,即使只是無謂的掙扎。
只要那野獸前腳一揮,貓貓她們就會跟桌腳一起被撕裂了。里樹妃連眼皮子都眨不動,盯著獅子看。滾倒在地時,蓋在頭上的紗弄掉了。她那呆若木雞的神情除了靜待死亡靠近之外,似乎什麼也辦不到。
然而,將身體撕成兩半的獸爪未曾來臨。
眾人都無法動彈,貓貓看見只有獅子的身軀慢慢移動,高高抬起了前腳。然而,一個人影映現在獅子與貓貓她們之間。
那人的手上握著折斷的鐵柵條。
獅子高舉的前腳還沒揮來,那根鐵柵條先把獅子的鼻子狠狠打爛。其中沒有半點躊躇,只有瞄準人獸共通的要害一擊打去的乾淨俐落。伴隨著鈍重的聲響,獅子的鮮血濺上半空。柵條被打個粉碎,鐵片四處飛散。
那人用變短的柵條,毫不留情地往野獸的眉心補上一記。看到柵條碎裂到只剩下握著的部分,握著它的人若無其事地說:
「這麼脆弱。」
貓貓在旅途中,早已聽熟了這個嗓音。她難以判斷這話是針對鐵柵條,還是鼻子被打爛倒地的獅子說的。
貓貓每次都在想,這名男子為何能成為壬氏的隨從?難道沒有更適任的人選了嗎?
(難怪。)
數日前被抓住的手還在痛。但對這傢伙而言,那恐怕都已經控制過力道了。
在捉住盜賊之時,那些人的手腳都被折斷了。
他曾經擔心過里樹妃會怕他。
壬氏說過,他一個人去降伏盜賊都不成問題。
如今,貓貓總算明白原因了。
「快,趁現在制伏它!」
接在若無其事的語氣之後,一陣悅耳的嗓音響起。幾名馴獅人對尊貴之人喊出的命令作出反應,將鐵煉綁在屋宇的柱子上。他們又拿了更多鎖鏈,把鼻子被打爛的獅子五花大綁。
男子把變成廢鐵的柵條隨手一扔,皺起了眉頭,然後蹲下來看看桌子底下。
「姑娘有無大礙?」
話一說完,這廝才發現桌子底下的是貓貓,明顯擺出一張嫌棄的臉。貓貓最近深深地感受到對這男人而言,貓貓似乎不算在弱女子之列。
然而由於貓貓身邊有另一位姑娘,他的臉色霎時變了個樣。
「……」
用鐵棍把獅子打倒在地的人正是馬閃。馬閃面紅耳赤,一言不發。本來以為這只是他對貓貓以外女子的平常反應,但以那來說好像久了一點。
「……」
而兩眼噙淚的里樹妃兩頰也飛上了紅霞,分明方才還被獅子嚇得臉色發青。貓貓不懂怎麼才沒兩下,臉色就像薄暮天空一樣變化如此之大。
「……」
貓貓也無言以對。唯一不同的是她臉色如常,只覺得氣氛讓她局促不安。
(咦!現在這是──)
這是怎麼一回事?
貓貓卡在臉蛋羞紅的兩人之間,唯一產生的實際感受,是自己被遠遠拋出了兩人的世界。
她想表達的意思是……
以前後宮流行的畫卷,最終回永遠是一幅男女相守的插畫。而情節上規定,在這場面之中絕不能有第三者來壞事。
(好歹也看看場合吧。)
貓貓想起了在造紙村見到的地主女兒與庸醫的外甥。那兩個傢伙也是不懂得看場合。
不知是幸或不幸,此種教人局促不安的氣氛很快就消失了。
獅子被制伏,塞進一個新的獸籠之時,有一群人開始吵鬧。
「喂,快找大夫!有人受傷了。」
聽到有人受傷,貓貓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里樹妃好像還在發呆,沒發現貓貓已經離開身邊。貓貓看到阿多跑來,於是放心地離開。
本以為受傷的是制伏獅子的那幾名男子,過去一看,卻是臉頰擦傷的卯柳。
「父親大人,您振作一點呀,父親大人!」
里樹妃的異母姊姊撲倒在父親身上,好像自以為是悲劇的女主角。
(激動什麼?又不是什麼重傷。)
貓貓一臉傻眼地打算走人。
「會不會做事啊!打倒區區一頭野獸竟然還害父親大人受傷!」
原本還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原來是馬閃打倒獅子之際,碎裂的鐵片擦到了卯柳的臉頰。
「父親大人都受傷了!你一定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與其說是思父心切,倒比較像是在向旁人強調自己對父親的孝心,滑稽
可笑。但問題是誰害她的父親受傷。
「那可真是對不住了。」
宛若犀利鋒刃的嗓音響起。美麗的事物經常也會令人不寒而慄。
「姑娘似乎對孤的隨從有所怨言。」
壬氏歪著嘴角走過來,身後跟著表情有些出神的馬閃。一看,他的右手紅腫了。是剛才握過鐵柵條的那隻手。
「方才若不及早出手,里樹妃早已有性命危險了。還請兩位原諒孤這隨從辦事不力。」
壬氏的態度已經很客氣了。毋寧說馬閃明明是女兒的恩人,卯柳的態度卻不乾不脆。
「這樣啊,那麼容我言謝……」
里樹妃躲在阿多的背後看著父親的這種反應。聽到父親受傷,她似乎坐立不安,但礙於有姊姊在場而無法上前關心。
(對了,那事還沒查明呢。)
貓貓想起里樹妃拜託她的事情。貓貓也不是無所不知,她原本打算若是在旅途中找不到方法,就寫封信給阿爹問問如何鑑定父女關係。
(父女的血緣關係啊……)
貓貓漫不經心地望著卯柳與異母姊姊。異母姊姊嘴巴一張一合,不知該如何為方才的發言打圓場。
(啊!有蛀牙。)
可能是吃太多甜食,齲齒蛀到牙齒都發黑了。以她那年齡來說都已經換牙,無法治癒。就在貓貓考慮可以賣牙粉給她以免齲齒繼續惡化時,忽然靈光一閃。
回過神來時,貓貓已經站在卯柳的面前。
「你……你有什麼事?」
貓貓對異母姊姊微微一笑。
「小女子雖不是大夫,但還算是半個藥師。」
說完,貓貓用力揪住了卯柳的臉孔。
「!」
「外傷並無大礙,塗點口水就會好了。」
「口……口水?」
開玩笑罷了。其實人的唾液有時含有毒素,最好別這麼做。
「但是,嘴裡又是如何呢?」
「啊嘎!」
貓貓撬開了老傢伙的嘴。嘴裡略有一股酒味,不敵年齡地滿口黃牙。貓貓把這些牙齒看個清楚。
然後,貓貓咧嘴一笑。
「好,順便幫你瞧瞧。」
「咦?」
接著她撬開了異母姊姊的嘴。
(都不刷牙的啊?)
不只門牙,臼齒也爛得差不多了。她用團扇遮嘴,大概是為了遮起蛀牙。真是被寵壞了。不過,現在不是思考治療方法的時候。
最後,貓貓站了起來,大步走向里樹妃的面前。
「來,也幫您看看。」
「!」
貓貓撬開驚得說不出話來的里樹妃的下頷,嘴裡排列著小巧的潔白牙齒。可能是老嬤子教得好,仍然是一口貝齒。
「你……你這是做什麼?」
貓貓無視於異母姊姊的質問,站到卯柳的面前。
「大人知道已故夫人有幾顆牙齒嗎?」
「這我哪裡會知道?」
「我想也是。」
卯柳被問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滿臉狐疑地看著貓貓。
「可是,應該沒有少一顆門牙吧?就像大人與大小姐這樣。」
卯柳的表情變了。
一個人基本上會長出二十八到三十二顆牙齒。最深處的智齒,有人長有人不長。少了智齒也還有二十八顆,但有些人的牙齒更少。
大約每十人當中就會有一人除了智齒之外還少了其他牙齒。雖不知明確原因,不過父母如此時子女也常是如此。應該可以將其視為親子的一種遺傳體質。
「有意思的是,卯大人、大小姐以及里樹娘娘都少了一顆下門牙。就排列方式來看,小女子認為應該是從一開始就沒長。」
貓貓早在診治里樹妃的口腔時就覺得有些奇怪,原來是這個原因。
牙齒是健康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牙齒生病可能會使毒素入侵,甚至引發病症。掉牙導致無法進食,也會使人逐漸衰弱。
假設有一成的人原本就少長牙,三人有可能湊巧都是那一成。但三人都少同一顆,而且都在比較罕見的門牙。
要堅稱是偶然也未免太巧了。
「父母子女與兄弟姊妹,果然有某些部分會遺傳下來呢。就像里樹娘娘天生不能吃青背魚,我想大人您也一樣不能吃吧?」
「你怎麼知道的?」
卯柳懷疑地問。
「沒什麼,只是於晚膳之際,看到大人對魚肉菜餚極度厭惡。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不可能因為挑食就擺出那種態度吧?」
她想起卯柳打翻婢女端來的菜餚的模樣。
「畢竟我國的高官,怎會因為挑食或誤會,就以惡劣方式待人呢?」
貓貓皮笑肉不笑,輪流看看卯柳與里樹妃。
「偶爾也關愛一下另一位女兒如何?」
她覺得說得有點過度了。但都說這麼多了,對方就算再遲鈍也應該聽得懂。
(不知這樣是不是就行了?)
這是貓貓能交出的最好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