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七話 羅字一族 下篇(2/2)
「爹,孩兒有件事想拜託您。」
羅半說出的話大致上如貓貓所料。他說想收購這些甘薯,還要種薯或薯苗,附帶著還要人家教他如何栽種,臉皮非常之厚。
貓貓本以為就算是親爹也不會這樣縱容他,然而羅半的父親卻始終笑吟吟的。
「嗯,好啊。」
他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下來,然後坐到椅子上磨墨,開始寫下栽種步驟。
貓貓禁不住皺起眉頭,向羅半的父親詢問道:
「這樣好嗎?不先開好條件,搞不好會被這人揩油喔。」
「你很沒禮貌耶。」
「哈哈哈哈,反正剩著也是剩著,只要留下給農民的份就不礙事啦。如果可以免除一點稅賦就更好了。」
這話讓貓貓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看羅半一眼,只見他眼鏡底下一雙賊眼,腦袋裡鐵定在打如意算盤。
貓貓從羅半的父親手裡搶走毛筆。
「姑娘這是做什麼?」
貓貓飛快地寫出一份契文。
「首先是甘薯的收購價格,然後還要決定薯苗的價錢。再來如果要教栽種法,這也得收錢。」
「呃,這我會考慮到的。」
貓貓也知道他會想到,但就是覺得放心不下。他給人的感覺太像養父了。
羅半不情不願地瀏覽貓貓寫成的文字,似乎是在重新考慮金錢問題。這時只聽見喀答一聲,一個滿身泥土的男子走了進來。
「阿爹,東西拿來了。」
「好,就擱在那兒吧。」
羅半的哥哥來到房裡,放下一個桶子後就走了。桶子裡裝了綠色藤蔓,大概是早就知道羅半會談起此事吧。準備得真周到。
羅半的父親拿起泡在桶子裡的甘薯藤。
「如果要讓味道更好,就別讓藤蔓長得太茂盛,可以把藤蔓上長出的根剪掉。」
說著,羅半的父親把甘薯藤拿給貓貓看。
「多出來的藤蔓還可以乾燒來吃。我是覺得挺可口的,可惜父親他們覺得難以下咽。」
說是他們嫌甘薯藤不是人吃的東西,把菜都打翻了。又不是要他們吃樹根。
不過,甘薯能在貧瘠土地長大,用藤蔓也能繁殖,甚至連藤蔓都能吃,簡直像是為了饑荒而存在的作物。當然,現在開始大量栽種也不確定能採收多少數量,但想到方才的說法,除非真的來不及,否則收穫量應該能比米多。
難怪羅半會認真考慮那女使節說的話了。
「要是更早拿出來賣該有多好……」
聽貓貓脫口而出,羅半與他父親都面露苦笑。羅半之所以要求別把甘薯拿到市面上賣,一定是預料到今後會有更大的商機。
「因為父親臉色不是很好看,說這是學農民干粗活。」
都已經開墾了這麼大片的農田了,老先生再不高興又怎麼樣?
「再說如果賣這麼多新作物,在稅賦方面會有很多麻煩的。」
羅半說了。的確假如要賣,說來說去都得納稅。米麥等作為主食的作物,必須繳納幾成收穫作為稅糧,比例視地方而定。
「以這附近地方來說,蔬菜只會從拿去市集賣的部分課稅對吧?」
「因為容易腐爛的蔬菜,繳納了也只會腐爛而已嘛。」
在賣得了銀錢之後如果要納稅,這些甘薯不知道會用哪種標準課稅。既然能用塊莖繁殖,可見應該還算易於保存。若是不假思索地在市面上賣出大量生甘薯,也許會課重稅。
「我是覺得反正有剩,拿去納稅也不成問題啦。」
「爹,減省稅賦是很重要的。」
貓貓看著羅半心想:你分明是屬於剝削的一方,說這什麼話?
然而,羅半的父親似乎很享受這種農村生活。雖然從體格來看,即使投身軍旅應該也能有一番成就。
「大人似乎很喜歡目前的生活呢。」
貓貓隨口問了一下。
羅半的父親喜眉笑眼地看著她。
「我是很喜歡,快樂到對大家都過意不去了。」
他一邊把玩著甘薯藤一邊說了。
「說來對父親與娘過意不去,其實我很感謝羅漢哥哥。不然,我怎麼過得了如此閒適自在的農耕生活呢?」
「受波及的其他人可吃不消。」
怪人軍師把曾為家主的父親與身為後繼的異母弟弟趕出京城,繼承了家主權位,接著又收侄子羅半為養子。雖然貓貓只知道這些,但應該是事實無誤。
只是對於羅半這父親而言,被趕出京城似乎反倒是種幸運。
「這兒真是個好地方,越是開墾田地就越多。不像在京城的府邸里,頂多只能種種盆栽聊以消遣。」
羅半的父親雖已步入中年,卻面露年輕爽朗的笑容。
「假如這麼做能為一些人解除飢餓之苦,那麼要拿多少就儘管拿去吧,讓舉國上下都種滿甘薯!」
還真是活力旺盛。
「祖父大人恐怕會反對喔。」
「那也是無可奈何,父親的高傲就算再過十年也不會改的。這沒什麼,不過就是繼續過目前這種日子罷了。用父親的話來說就是枯燥無味的苦日子。」
他的表情莫名地冷淡。
「誰教祖父大人總是愛累積些不美的數字呢?」
說完,羅半開始計算農田的大小,以及能採收到多少薯苗。切下的藤蔓說是只要泡在水裡,可以保存數日。
坦白講,即使現在立刻開始栽培也無法保證今年之內能採收。如同世上沒有萬靈丹一樣,也沒有政策能面面俱到,只能比較利弊,對每件事做出較有利的選擇罷了。就在貓貓心想今後不知會如何發展時,砰的一聲房門開了。
「貓~貓~!爹爹洗浴回來嘍!」
一個幸好還沒忘記穿上合襠褲,其他地方一絲不掛的怪人來了。不,或許該稱他為老不修比較貼切。他好像連身體都沒好好擦乾,渾身上下跟頭髮都在滴滴答答地淌著水滴。
貓貓一臉敬謝不敏地倒一碗放涼的茶,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瓶子,往茶里滴了幾滴,然後靜靜地將茶碗拿到合襠褲老不修的面前。
「貓、貓貓你!竟然願意給我倒茶!」
「請用。」
老不修一副感動得涕淚俱下的樣子,把茶仰頭一飲而盡。
「……」
把茶喝乾的同時,老不修身體軟綿綿地一晃,然後就倒到了地板上。
「你給他下毒了!」
「只是酒精而已啦。」
他還是一樣不會喝酒,毋寧說感覺比之前更不勝酒力。
貓貓不想再多看中年人的裸體一眼,於是從寢室拿了條被子來給他蓋上。羅半與陸孫一臉沒轍地把老不修搬到羅漢床上。
「看來我家只生兒子也許是對的。」
羅半的父親面露苦笑說了。
老不修在夢中念念有詞,臉上浮現詭異的笑容。
「……書。」
他似乎在說夢話,嘴巴松垮垮地動著。
「不知大人在說什麼?」
陸孫側耳傾聽。
「……我要編書,圍棋的……」
陸孫皺起眉頭。
「不知道為什麼,大人似乎想編寫圍棋書。」
他一副弄不太懂的表情。無意間,貓貓看了看桌上。羅半正在把方才的奕局寫成棋譜。
他說這個睡昏頭老不修與娼妓對奕的棋譜另外還有一堆,多到可以編成一本書。
(是喔──)
睡著的老不修一臉心無掛礙的表情。貓貓本以為他會再難過一陣子,結果並未如此。亡靈般的神態已經消失,這兒只有一個邁步前進的怪人。
「一般來說,買下娼妓都是納為妾室,不需要父母允諾。更別說照義父與祖父大人這般關係了。」
羅半對貓貓說了。
「所以呢?」
「但義父大概還是很想拜謝父親吧,都把至今不理不睬的祖父大人請去家裡了。」
意思是說,怪人很想明確地告訴父親,這個女子便是他的妻子。
「想不到羅漢哥哥這人還挺感性的呢。」
「是是是。」
貓貓坐到椅子上,就像在說這些跟她無關。然後她拿起桶子裡的甘薯藤,試著咬了一口。
「生的藤蔓不好吃喔。」
貓貓氣鼓鼓地,把甘薯藤又放回了桶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