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九話 造紙村(1/2)
乘馬車走兩日,位於京城西南方的村莊就是庸醫的故鄉。聽說村子位在山麓的森林旁邊,順著將國家分成東西兩邊的大河源流走就到了。雖然沿著河邊有水道,但田地里生長著像是雜草的植物。
見貓貓盯著瞧,長舌的庸醫解釋給她聽。他聲音放低,可能是顧慮到坐在斜前方的馬閃。馬閃身旁坐著壬氏,但庸醫渾然不覺。
「那是麥子啦。」
「麥子啊。這兒的灌溉做得真確實呢。」
田地周圍挖了水道。貓貓偏了偏頭,覺得種植小麥似乎用不到這麼多水。毛毛在貓貓的腳邊打轉。它好像在籠子裡待膩了,有時跑到庸醫大腿上打滾,有時又探頭看看窗外。它似乎認得壬氏,偶爾會在他腳邊嬉鬧。
馬閃可能是沒應付過貓,一直躲著。這男人不擅長應付的東西還真多。
「那是夏季稻作用的。在這兒啊,一年之間是稻麥二熟喔。」
「原來如此。」
「因為水稻即使與其他作物種在同一塊土地上,也不會讓土地貧瘠。」
一年之內耕種兩次作物,相對地會讓土地失去更多養分。但是水田由於有水帶來養分,因此土地不易貧瘠。要有豐富的水資源才能採用此種農耕法。
越過農田後就漸漸看見了森林,附近有座村莊。
「此處土地還滿肥沃的呢。」
感覺既然土地如此肥沃,似乎不用特地造紙也能餬口,誰知其中有著諸多限制。
「因為我家遷徙到此地時,平地已經都歸別人了。多虧於此,大家都放著林子裡一堆樹木不去砍。」
附近有山地湧泉流至此處,讓森林裡生長著可作為紙張原料的樹木。雖然難以大量生產,但庸醫的家業以高品質為賣點,結果成功了。而且地處河岸,利於貨物運輸。
庸醫說家裡生產的商品與當地不衝突,跟居民原本是相安無事。
「我家當年來到這兒時,地主是個好人。」
只是有件事讓貓貓在意。
貓貓與踩踏麥子的農民對上了目光。那人好像對用力踩踏麥子的動作心懷怨恨似的,看向貓貓的目光莫名地尖銳,而且感覺有些陰鬱。
貓貓假裝沒發現,繼續隨聲附和庸醫說的話。
到了村莊,一位約莫四十歲的大娘前來相迎。柔和的雙眼與微微下垂的眉毛與庸醫十分相似,想必是庸醫的妹妹了。
大娘從庸醫手中接過了貓,眯起眼睛撫摸它柔軟的毛。這事之前應該先提過了,只是貓貓他們好幾個人像附帶的一樣跟來,讓大娘不解地看著他們。
「哎呀,這不是哥哥嗎?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庸醫乍看之下神情鎮定,眼中卻泛著淚光。十幾年沒返鄉了,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我想去上爹爹他們的墳。」
可能是在庸醫待在後宮的期間亡故了。庸醫吸了吸鼻子。
「好,我知道了。不過比起這事……」
大娘稍瞄了貓貓等人一眼。
「這幾位是跟哥哥來的?」
她偏著頭對貓貓他們說。那神情就像是個考慮晚膳要煮什麼的主婦。
「哎呀哎呀,是這樣呀,原來是官府的上司與幫手呀。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呢?」
(我成了幫手啊?)
庸醫的妹妹說完,好像又說了自己的名字,但貓貓覺得這名字有些陌生,老實講她記不住。嗯,不得已,就稱呼她為庸大娘吧。幫手這個稱呼一半對,一半錯。至於上司這稱呼其實也怪怪的,但反正馬閃沒說什麼,應該無妨吧。
庸大娘把菜一盤接一盤地端上長桌。有香草蒸河魚、蒸籠裝的包子與金黃色的炒飯,令人垂涎三尺。以緊急湊數作出來的而言,稱得上一桌好菜。
她特地為毛毛準備拌了魚肉的粥。毛毛分明只是只貓,卻厚著臉皮大口吃飯,甚至還伺機想對桌上的魚下手。
「我差點以為哥哥你明明是宦官,卻帶了這麼年輕的媳婦兒回來呢。」
「哈哈哈,這是什麼話。」
「就是啊。」
在輕鬆閒聊的對話中,傳來飯碗喀鏘的碰撞聲。一看,是壬氏弄掉了盤子。
「哎呀糟糕,我給你準備新盤子喔。」
庸大娘對形貌詭異的燒傷男子並沒有半點蔑視。貓貓是覺得既然把他當隨從,讓他在馬車上吃乾糧就行了,但馬閃恐怕不會答應。難得喬裝打扮得如此完美,只希望別因為奇怪小事而露餡就好。
當菜餚擺滿了整張長桌時,庸大娘的家人都來了。有一名頭上綁著手巾的中年男子,以及兩名年輕男子。中年男子是大娘的丈夫,另外兩人該是兒子了。
「大舅子,好久不見了。」
丈夫拿下頭上的手巾,對庸醫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庸醫笑眯眯地回答:「好久不見了啊。」接在丈夫後頭,一名年輕男子過來打招呼。但另一名年輕男子不理會庸醫就坐上椅子,開始大口扒起飯來。
「喂,招呼也不打,就顧著吃飯啊!」
大娘瞪著兒子。
「大哥……」
另一名年輕男子也用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看著他。原來這個是弟弟,態度較差的則是哥哥。
庸大外甥掰開熱呼呼的包子,放進嘴裡。包子包的是豬肉餡,看得貓貓口水直流。
「叫我尊敬舅舅,但不就是個好幾年沒回來的宦官嗎?幹麼現在又把他叫來啊,而且還帶了一堆客人來。」
聽到這番話,庸醫一如平素,垂著眉毛面露困窘的笑臉。雖然他習慣了因為宦官身分而被人明擺著瞧不起,但被外甥這樣對待,心裡頭想必很難受。
貓貓也變得多少有點不開心,決定說什麼也不讓這個外甥吃好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涼了就枉費大娘好意了,小女子開動了。」
說完,貓貓看外甥想夾什麼菜就搶什麼吃。
毛頭小子又是哀叫又是瞪著貓貓,但她才不管那麼多。貓貓認識很多比這傢伙更強壯的男僕或武官。馬閃原本好像想說些什麼,但看到貓貓的態度之後,似乎決定冷靜以對。就這點而論,壬氏當空氣當得很巧妙。
大娘似乎也一肚子氣,端粥與湯給眾人時硬是少了大兒子那份。丈夫與小兒子都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當作沒看見。
可能是被家人的態度惹惱了,大兒子又拿了一個包子,就三步並兩步走出去了。
他離開飯廳後,妹夫邊抓頭邊對庸醫低頭道歉。
「真對不住。那傢伙根本不明白大舅子為了我們村子費了多少心力。也不知道顧慮一下您的頂頭上司。」
「沒事,我不會往心裡去的。這種事我習慣了。」
庸醫嘴上這麼說,卻似乎對馬閃有所顧慮。貓貓用腳尖輕踢他一下,馬閃才猛一回神。
「沒有的事,我們才是不該臨時來訪。」
看來他好歹還會講點客套話,貓貓這才放心了。當然一方面想必也是因為壬氏一直死瞪著他。
「那就好。」
庸醫一邊津津有味地喝粥一邊說。
庸醫說「習慣了」的時候似乎並沒特別放在心上,但庸大娘聽了卻一臉心痛。記得庸醫本是為了不讓庸大娘被賣進後宮,才會代替她成為宦官的。庸醫的爹娘應該也重視兒子勝過女兒才是。
「這事先擱一邊,你們其實應該有事想邊吃飯邊說吧?」
「……」
對於庸醫這句話,家人都沉默無語。這可能就是庸醫回鄉的理由了。
貓貓反正都只負責聽,因此打算繼續吃她的飯。蒸魚的鹽放得恰到好處,香草也用得妙,美味可口。貓貓希望晚點可以請大娘教自己如何調味。
妹夫放下筷子看向庸醫,然後緩緩低頭。
「聽說大舅子是為皇帝老爺之子接生的名醫。所以,我們有件事想拜託皇帝老爺。」
「啊!」
(接生是吧。)
負責接生的其實不是庸醫而是貓貓的養父羅門,不過照這庸醫的個性,肯定是在信上誇大其辭了。貓貓還沒殘忍到要去戳破他的謊言。馬閃臉孔略為抽搐,壬氏目光飄遠地旁觀。
然而──
庸醫眉毛垂得更低了,放下了筷子。
「我還沒不懂分寸到敢要求聖上聽我說話啦。」
「可你不是幫助過皇帝寵妃生下龍子嗎?」
著實強人所難。縱然是達官貴人,也只有少數能獲允在皇上面前發言,要是敢向皇上當面陳情,搞不好還會丟掉腦袋。
貓貓曾獲得幾次與皇帝交談的機會,但都是因為皇帝准她發言。玉葉妃也成了皇后,不再是嬪妃了,貓貓很難與她取得聯繫。
再這
樣下去,庸醫可能會難以推卻而勉強答應下來,於是貓貓代替他說話。因為要是等到馬閃胡亂開口,事情只會更麻煩。
「前一任後宮醫官,曾於行醫時無故遭到問罪,被處以肉刑,逐出後宮。」
「!」
「根據傳聞,原因是醫官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雖然說的是阿爹,但有一半是真話。貓貓有點擔心或許不該說這麼多,不過馬閃與壬氏都沒作聲。他們沒對貓貓作出什麼奇怪的反應,讓她鬆了口氣。
「嗚!」庸大娘他們臉孔都扭曲起來,然後頓時變得垂頭喪氣。庸醫見狀,著急地揮著手挺出上半身。
「呃不,皇帝老爺是恐怕沒辦法,但或許有其他人可以聽我求情。先說說看是什麼事吧。」
庸醫語畢,大娘與她丈夫偷看了對方一眼。貓貓覺得自己待在這裡可能會礙事,但難得有這機會,她想從頭到尾聽完。壬氏他們似乎也與貓貓有相同想法,沒有要離席的樣子。
「就請兩位說來聽聽如何?雖然不知道我能幫上多少忙。」
馬閃開口了。這話本該由壬氏來講,大概是代替他說的。庸醫見狀,便點了個頭。
「這幾位都是有人品的人。」
庸醫難得如此懂得察言觀色。
庸大娘遲疑著開了口。
「那就……」
說完,她開始傾吐。
「是關於這村子的地權。」
她說這座村莊的土地是租來的。據說是附近地主因為沒在使用,於是便宜借給他們,不過隨著居住的年數漸久,雙方開始商議買地。當時的地主是位大度量的老爺,據說與這兒的村民關係融洽。
誰知數年前地主過世,換成兒子當家後,事情頓時生變。
這新地主不同於前地主,討厭外人。不只如此,據說他還有點看不起工匠,對區區紙坊能成為宮廷御用作坊心有不滿。
聽說以前紙的品質下降時,他頻頻來到村里討債。
村莊與前地主白紙黑字,約定二十年就交出村莊土地與森林。金額也寫得清清楚楚,按期付款從未拖欠,然而──
「新地主動不動就來找麻煩,說『你們把水弄髒害得稻米產量減少』,又說『水太少不夠種稻』。」
二兒子一臉受夠了的表情說。
「然後,這次又比任何一次都來得嚴重,說什麼快點付錢,否則就要咱們滾出這塊土地。」
付款限期還有五年。他們實在無法一次支付五年的錢款。
對方是大地主。如同貓貓贏不過老鴇,他們想必也一樣不敢逞強。
「如果要離開,宅子與工具都得留下。也不知得花上多少時日才能找到新地方。」
「對方似乎是打算直接占了咱們的村子,讓他們自己來造紙。」
「為何要這麼做?術業有專攻啊。」
庸醫的小鬍子微微飄動著說。腳邊閒下來的毛毛看著鬍子,屁股蠢動著想撲上去。
「這是因為……」
大娘一邊搖頭一邊說。
「今年的糧稅忽然加重了。」
「而以咱們來說,造紙稅從前年就開始降低,更是讓地主不高興。」
(是這麼回事啊。)
紙稅降低,可以看出想讓紙普及以提升識字人口的意圖;糧稅也是,想必是考慮到這塊二熟制的土地從收穫量來看即使增稅也不至於民不聊生,而且可以充當今後的儲備。
貓貓偷瞄壬氏他們一眼。乍看之下神色平靜,其實有些坐立難安。
(大概是蝗災的對策吧。)
將富庶土地生產的米糧送到災情嚴重的土地,可以減少饑饉人口。貓貓明白這是壬氏等人的應對政策,也不認為這樣做有錯,但是被增稅的當事人卻吃不消,會想挖其他地方來補。
而他們的矛頭就像這樣指向了這座村莊。
但就如同庸醫說過的,貓貓覺得他們即使得到了這座村莊,也不可能輕易就造出紙來。除了製造方法,還要有某些知識與經驗才能做出好紙。
「然後那小子又讓咱們頭痛。」
妹夫說的「那小子」想必是方才那個態度惡劣的兒子了。
「那小子因為一點原因,比較偏袒這兒的農民。」
「哦,哥哥他啊……」
作弟弟的尷尬地笑著。
「該怎麼說呢?真的是看不清事理。」
講話口吻有點曖昧。
「說來丟臉,那小子沒念書,覺得所有叫作官員的都是同一種人。」
所以一定是把宦官與增稅的官員混為一談,才會拿庸醫出氣。
「而咱們想拜託大舅子的事情……」
就是想請庸醫懇求皇上減稅。
(辦不到。)
即使壬氏人在這裡也辦不到。朝令夕改會形成社稷動盪的原因。若是生活困頓到沒飯吃還另當別論,但狀況看起來沒糟到那地步。
庸醫也顯得很傷腦筋。沒錯,庸醫無能為力。毛毛站在庸醫大腿上用前腳逗弄搖晃的鬍鬚。下頷留下了抓痕。
「畢竟我只是一介宦官。」
聽到庸醫消極的回答,眾人垂頭喪氣。妹夫雖然神情沮喪,但仍開口說:
「那麼,咱們明天跟對方要談判,可否至少請大舅子跟咱們一起去?」
「這點小事不成問題。」
庸醫瞄了貓貓一眼。貓貓又同樣拋給馬閃一個眼神。
「可否讓我也一同前往?」
馬閃詢問。他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實際上卻是當事人,想必心裡頭非常介意。
「我想以第三者的身分與會。」
「這……」
妹夫欲言又止。八成是覺得即使他們答應,對方也不會同意吧。
「我只會站在後頭,不會插嘴。對方如果有意見,我來跟他們講清楚。」
馬閃言畢,妹夫雖顯得有些困惑,仍點了點頭。
「我也會跟去的。」
庸醫也說。
(雖然鐵定幫不上任何忙。)
貓貓一邊心想「不知道我能不能也順便跟去」,一邊把對庸醫施展貓爪功的毛毛捉起來。
庸醫的老家由於村長是庸大娘的丈夫,宅子大到能讓客人留宿。一行人原本預定在官道上的客棧住宿,結果就直接在庸醫的老家叨擾了。
他們為貓貓準備了一個小房間,庸醫住妹夫的房間,壬氏與馬閃則是寬敞的客房。另外還有幾名護衛都一塊住進了廂房。家裡在交貨限期將至時,有時會雇用短工,有足夠的寢具讓大伙兒住宿。
由於眾人是客人,庸大娘他們說要為大家準備入浴,但馬閃表示不好意思受他們這麼多照顧,就拒絕了。坦白講,貓貓很想洗個熱水澡,但他既然這麼說,貓貓只能聽從。想必是壬氏偷偷下的指示。
貓貓請人將水盆拿到房裡,用手巾擦身子。由於天冷,她只是擦擦汗,不過頭髮有點油了所以洗一下。貓貓只取一瓢熱水裝進桶子裡用來洗髮。她將拆開的頭髮浸入桶子裡,弄得夠濕之後抹上沐發露,一邊慢慢按摩頭皮一邊洗去髒污。
衝掉泡沫後,貓貓用手巾包住頭髮吸乾水分。由於腳冷,她把腳泡進還有熱度的水盆里。當頭髮都擦乾了的時候,門扉傳來咚咚敲門聲。
「哪位?」
貓貓出聲應門,但外頭沒傳來任何聲音。貓貓狐疑地從門縫探出頭去,只見臉部燒傷的詭異男子站在那兒。
「……」
貓貓默默地開門,讓詭異的男子壬氏進房。由於她方才正在擦澡,窗戶是關上的,而且這個房間隔壁就是壬氏等人的房間,跟再過去的房間則有一段距離。
「總管可以放心說話不要緊的。」
「你剛才在入浴?」
發出的依然是漱玉鳳鳴似的嗓音。看來他這次沒弄壞嗓子讓聲音沙啞。一直沒說話想必就是為了這原因。
「只是洗了頭髮。抱歉在總管面前有失莊重。」
貓貓邊擦濕漉的頭髮,邊把熱水盆拿到房間牆邊。房間窄小,只有床鋪能供人坐下,貓貓站著看壬氏。
「你怎麼不坐?」
「因為小女子頭髮濕著。」
貓貓一邊投以拐彎抹角的「你來幹麼」的視線,一邊說。
壬氏一邊撫摸右頰的燒傷疤痕,一邊從懷裡掏出一隻布包。
「孤想把這卸了,你能仿造這個妝嗎?」
布包里裝了紅色顏料、漿糊與白粉。漿糊是以白米仔細摀成,有點乾了。仔細一瞧,壬氏的傷疤變淡了些。即使天冷還是會流汗,而且躺下總是會摩擦到。
「應該可以。」
只要用溶入顏料的漿
糊替皮膚做出皺紋,再拍上白粉就能作出個樣子了。再來只需打上陰影讓臉色變差即可。
「那就有勞了,先替孤卸了吧。」
說完,壬氏把手巾泡進熱水盆里。
(啊……)
「怎麼了?」
「我請人準備乾淨的熱水。」
「不了,別給人家添麻煩,用這就行了。」
貓貓悶不吭聲地看著水盆。雖然看起來沒有很髒……
「怎麼了?」
「不,沒什麼。」
那水不但洗過頭髮還洗過腳,但或許不用說那麼多。反正本人看起來也不在意,貓貓決定就當作不需要重新索取熱水。
貓貓用浸濕的手巾為壬氏擦臉。原本是條全新的棉布,如今卻被顏料與漿糊弄得黏答答的。一想到又紅又髒的手巾就算洗也洗不掉,就覺得很浪費。早知道就拿塊破布給他擦了。
壬氏似乎覺得濕手巾的觸感很舒服,闔著眼睛任由貓貓擦拭。看他這麼沒戒心,會讓貓貓擔心他哪天會不會笑著被人割斷脖子。
(忘記足癬會不會傳染到臉上了。)
先聲明,貓貓沒得足癬。
漿糊溶化,露出壬氏的裸肌。肌理細膩的膚質未見衰退,而將臉頰一分為二的傷疤也依然留存。雖然傷疤還有點泛紅,不過想必會隨著時日過去而慢慢消散。只是,一輩子都不會痊癒了。
「壬總管。」
「怎麼了?」
「您為何要順道造訪太醫的老家?」
還特地帶著貓貓。
「路過罷了。難得有這機會,就想看一看。」
「路過……」
也就是說,回程會花上更多時日了。
(真不曉得要去哪兒。)
「如此正好,讓孤得以觀察到增稅的反應。」
「的確。」
每年收稅之際,都會觀察當年的作物收穫量,然後應該會比照人口,徵收百姓負擔得起的稅賦。然而那終究只是數字,不能偏聽偏信。
「再說,此地有件事令孤稍稍掛心。」
「什麼事呢?」
「孤是不甚明白,不過一聽到你的堂兄撥著算盤說有事掛心,自然會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了。」
羅半對數字的執著非常人所能及。那個怪人總是不惜日夜操勞以竭力追求更美的數字,如果那傢伙向壬氏進言,表示其中必定有些問題。
「他說這數年來的稻米出貨量不對勁。」
羅半雖是個怪人,但在這方面卻是掛保證的。
「不過,真沒想到會當場碰上這種事。今後孤有意致力於造紙業,若是工匠變成外行人就傷腦筋了。」
壬氏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明明如此認真地處理公務,貓貓卻用洗腳水給他擦臉,真是過意不去。
壬氏可能是漸漸有了困意,姿勢越坐越歪,最後索性躺到了床上。貓貓一邊暗自嫌麻煩,一邊坐到床上細心撫摸壬氏的頭髮。明明沒有焚香,卻聞到一絲恍若花香的芬芳。這人的體質究竟有多接近天上仙女?
「要小女子現在為您上燒傷妝嗎?還是早上再上?」
「現在上吧。」
半夢半醒的聲調,比平素更加煽情。貓貓一面心想「要是就這樣把他扔出房間,肯定是慘不忍睹」,一面用指尖調勻漿糊與顏料。她加點水調整黏性,逐步抹在傷疤周圍。
(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
這麼做還挺像真正傷疤的。雖然怕碰水,不過這個季節天乾物燥,很少下雨。
「馬侍衛不肯為您做這些嗎?」
「那傢伙手沒這麼巧。」
「您就是為了這事才帶小女子來的?」
「不只這事。」
壬氏似乎很喜歡貓貓撫摸他的肌膚。貓貓用指腹將漿糊塗平時,他就像嬰孩般闔上了眼。
「請您別睡著了。我會在您睡著之前請馬侍衛過來。」
「叫那傢伙來,他又能拿我怎樣?」
恐怕是不能怎樣吧──貓貓心想。不同於父親高順,馬閃做事還不夠靈巧。坦白講,貓貓總覺得他能力不足以勝任壬氏的副手。
「您為何選上馬侍衛擔任副手?」
貓貓禁不住說了出口。一方面也是因為一陣子沒見到高順,有點缺乏療愈。那個中年人偶爾表現出的詼諧讓貓貓很是懷念。
壬氏被貓貓這麼一問,緩緩睜開了眼睛。宛若黑曜石的眼瞳有點閃爍不定。
「……呃,別看那傢伙那樣,嗯,他在他能力範圍內還是做得很好喔?」
「不覺得講到後來愈來愈含糊了嗎?」
壬氏會不會因為是奶兄弟的關係,而對馬閃比較偏心?不,也許光是待在壬氏身邊而不會想入非非,就已經算是人才了。
壬氏的燒傷已經完成,貓貓想把黏答答的手洗一洗。不過,她忽然起了個念頭,用乾淨的手從行囊里拿出代替鏡子的銅板。貓貓一邊攬鏡自照,一邊試著把漿糊塗在嘴巴周圍,用一張鬼怪般的醜臉咧嘴擺出怪相。
「真是不堪入目。」
壬氏嘴上這麼講,卻笑了起來。貓貓心想反正洗掉就是了,於是得寸進尺起來,往眼睛或臉頰等處亂塗一通。銅板映照出一張詭異臉孔,簡直活像殭屍。
壬氏似乎被戳中了笑點,壓低聲音在發笑。很抱歉得讓他受更多苦了,貓貓靠近過去想給他臨門一腳。
這時──
「我進來了!」
傳來咚咚敲門聲的同時,馬閃的聲音響起。還來不及阻止,門就被打開了。
馬閃睜大的雙眼,看到的想必是壬氏抱著肚子叫苦,以及貓貓滿臉滿手一片血紅逼近他的模樣。
「……」
「……」
下個瞬間,貓貓把手巾塞進馬閃正要喊叫的嘴裡,壬氏壓倒了他。自從貓貓與壬氏相遇以來,兩人還是頭一次這麼有默契。
翌日,貓貓也跟著前往談判的地點。
地點在那大地主村子裡的一間館子,離造紙村不算太遠,走路用不到半個時辰。
煞風景的館子蓋得還算大間。本來想必做的不是當地村民而是來往官道的旅客生意,因此似乎也兼營客棧。昨晚若不是在庸醫老家留宿,應該就是住這兒了。
貓貓這邊有庸醫的妹夫與他兩個兒子,還有住在村子裡的三名壯年男子。再加上庸醫、貓貓、馬閃與壬氏這幾個多出來的,總共十人。貓貓擔心一旦發生鬥毆,不知道馬閃能不能好好保護壬氏,不過壬氏似乎有點本事,應該有辦法脫困。
相較之下,對方有十五來名身形魁梧的中年壯漢,當中穩坐著一個派頭十足的鬍子中年男子。
館子的老闆與老闆娘一臉厭煩地看著那一幫人。他們大概是覺得整件事情畢竟強人所難,搞不好會上演全武行才選在這種地方,但卻是給店家平添麻煩。
庸醫渾身發抖。除了店裡老闆娘之外,女子就只有貓貓一人,因此顯得非常突兀。不巧的是眾人似乎都對雞肋般的瘦姑娘沒興趣,不是偏著頭一副「怎麼會冒出這麼個丫頭來?」的樣子,就是嗤之以鼻。
貓貓費了好大一番勁才能跟來。
因為庸大娘勸貓貓別跟來,說她無論外觀如何,好歹也是個未出閣的,要是有個閃失就不好了。最重要的是根本不合場合。
她話雖這麼說,但庸醫卻窩囊地看著貓貓,貓貓也很想知道那個什麼地契的內容。
不得已,她只好隨便找個藉口。
「小女子認識一名熟知這方面事務之人,能否讓小女子將此事轉告那人?」
她說。
聽到「這方面事務」,大娘可能以為對方是刑部尚書,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事實上,她所謂這方面的熟人正是同行的壬氏等人,但這就不用明說了。
就這樣,貓貓坐在稍遠的位子上,向店裡老闆娘要茶喝。這裡可能還兼營酒肆,酒香撲鼻讓貓貓很想來一壇,但是就克制一下吧。壬氏與馬閃也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喂,你幹麼也硬要跟啊?」
馬閃重講了一遍貓貓方才已經跟庸大娘扯了老半天的話。有意見幹麼不趁剛才一起講?
「是太醫拜託小女子的,不跟來他豈不是太可憐了?」
「你這種講話口氣……」
馬閃似乎有話想講,但庸醫從方才就一直在偷瞄貓貓,於是他也不再說什麼了。
「話說回來,這店鋪不大,酒倒是挺多的。」
馬閃環顧四周。酒類雖在架子上一字排開,不過招牌似乎是桶裝的濁酒。廚房那邊有大木桶,看得見裡面裝有白色的酒。京城多偏好清酒或蒸餾酒,因此濁酒給人典型的土酒印象。大概是架上的酒賣給羈旅,桶
裝酒則賣給當地居民吧。
正當貓貓的注意力被酒吸引去時,對方也沒閒著,已經開始談判了。
「錢準備好了沒有?」
果不其然,派頭十足地坐著的鬍子中年男子,嘴裡吐出別腳戲子台詞似的話來。男性地主的身邊儘是些搞不清楚是佃農還是保鑣的粗壯莽漢。
大娘的丈夫雖然也是壯碩體格,但貓貓怎麼看都覺得是寡不敵眾。她環顧四下,看看當演變成全武行的時候能往哪裡逃。
「限期應該還沒到才是,能不能請地主再想想?」
大娘的丈夫神色嚴肅地說。地主與丈夫之間放著一張紙,那應該就是地契了。
「我沒那多餘精神去考慮。我家也不是做善事的,付不出來就只能請你們走人。」
毫無轉圜的餘地。恐怕是已經被這樣講過好幾次了。
「咱們也想給你們圖點方便,所以才說願意等到明年啊。只是這段期間,想跟你們請教點學問。」
(說的比唱的好聽。)
要麼現在滾出去,要麼明年之前滾出去。就算討到了寬限,那也是用來把自家技術傳授給他們的期間。
既找不著往後的定居之地,就算選了後者又只會讓技術外傳。對方恐怕是打算連宮廷御用作坊的招牌一併侵占,只是換一批人來做。
雖然令人氣憤,但一般來說這樣對方是無法得逞的。最重要的是證據就擺在桌上。
可是,貓貓覺得奇怪。與其特地讓農民學新活再把他們攆走,拿債款當藉口逼他們幹活不是比較省事?難道他們就這麼討厭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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