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九話 造紙村(2/2)
可是,貓貓覺得奇怪。與其特地讓農民學新活再把他們攆走,拿債款當藉口逼他們幹活不是比較省事?難道他們就這麼討厭外人?
貓貓看看中年人,只見他憤憤地看著造紙匠。特別是瞪兒子好像瞪得特別凶。
貓貓碎步走到大娘的丈夫背後。庸醫就在旁邊抖動著鬍鬚。馬閃在對面瞪著她,像是在問「你在做什麼!」,但貓貓沒理他。
地契雖是十多年前寫的,紙質卻完好如新。若是劣質品的話,不出數年就會變得破破爛爛了。上頭寫著二十年繳清地租,以及每月的償還金額。最後還不忘蓋上代替簽字的花押印印章。
分明有這麼清楚的字據,對方怎麼還能如此大搖大擺的?就在貓貓偏頭不解時,小兒子偷偷把事情告訴她。真是個體貼的男子,不像他大哥。
「對方聲稱地契無效。」
然後又說地契上的文字是代筆人寫的。
「不是有花押嗎?」
「花押是真的沒錯,可是……」
他說前一位地主不識字。
「他看不懂內容?」
貓貓詢問道。她偏著頭,覺得這樣有點奇怪。既然是地主,總會需要看一些佃契之類的文書,最重要的是應該受過這類教育才是。
「因為他是招贅的女婿。」
(啊!)
貓貓會過意來了。若是贅婿就能理解了,原先想必是一位勤勞的佃農。若是如此,家裡自然不可能供應他讀書,當了女婿之後就算想學,也很難有那機會。
「以前這類事宜都不是找代筆人,而是由夫人代勞,不過……」
這份地契似乎是在夫人過世後簽下的。
(哦──)
貓貓很想相信地契是真的。既然小兒子說花押印是真的,那麼應該也的確是當著前地主的面立的契。
「不能找代筆人跟見證人來對質嗎?」
「偏偏兩人都過世了。」
地契立於十五年前,兩人都年事已高。
(真的是亂七八糟。)
貓貓正在抓頭時,地主繼續把無從選起的兩個選項擺在庸醫妹夫面前。周遭的農民都在不懷好意地竊笑,幾個造紙匠孤立無援。
不過,只有那個長男神情複雜地咬著嘴唇。
「你們不願現在馬上走人,那我也沒辦法。明天我就派我家的年輕小伙子去你們那兒幫忙做事。你們可得在年底之前讓他們學會做活啊。」
造紙匠們拳頭都在發抖。庸醫跟是跟來了,但果然只會呆站著,幫不了什麼忙。
只有貓貓淡定地觀察周遭狀況。那些酒仍然讓她十分在意。她希望晚點可以喝一杯,不過在這狀況下喝酒就未免太不識相了。
然而,地主那邊卻心情愉快地開始叫酒。
「喂,也給這幾個傢伙上酒。」
地主大方請客讓跟來的眾農民歡天喜地,相反地貓貓這邊卻像是辦喪事。老闆娘不情不願地用托盤端著酒與酒杯過來。
貓貓抽動了幾下鼻子。
(奇怪?)
貓貓看看農民酒杯里的液體。不是濁酒,是透明的清酒。男性地主喝的更是琥珀色的液體,看得出來是蒸餾酒。看來地主有著好酒量。那應該是放在架子上的酒了。
地主的話貓貓能理解,他當然會喝自己喜歡的酒。但是連佃農都請喝清酒,也實在太慷慨了。明明這間館子裡多得是再差一級的濁酒。
(……)
貓貓雖覺得對一臉厭煩地上酒的老闆娘不好意思,仍舉起手叫她過來。
「什麼事吩咐?」
「請給我一杯跟那一樣的酒。」
「好吧。」老闆娘端了酒來。
「小姑娘,都什麼時候了……」
不只庸醫,連大娘那造紙的丈夫與工匠也都無法苟同地看著她。當然,馬閃也不例外,只有壬氏比個手勢,叫貓貓替他們倆也叫一杯一樣的。
(會過意來了吧?)
貓貓替壬氏與馬閃也叫了一杯。
貓貓把酒一飲而盡,味道香甜順口。雖然沒有京酒來得清澄精緻,但也別有風味。只是相較於圓融的口感,酒精濃度卻很高。
如果難以入口的話,倒還能解釋得通。貓貓伸舌舔舔嘴唇。
不情願也得讓麻煩客人上門的館子,加上店裡的大量濁酒。然後再加上地主雖然蠻橫霸道,卻請農民喝不是濁酒的酒。
(哦──原來如此啊。)
貓貓看向一臉傻眼的妹夫。
「請問這附近有沒有酒坊?」
「……不,我想沒有。」
「我想也是。」
貓貓滿意地歪唇一笑,拿起裝了酒的杯子,站到熱鬧哄哄的地主等人面前。貓貓把酒杯用力往桌上一擺,臉上浮現一如猛禽的笑意。
「幹什麼啊,小姑娘,要給我們斟酒嗎?」
地主一露出瞧不起人的笑臉,眾人頓時哄堂大笑。
「小……小姑娘!」
庸醫抓住貓貓,苦苦問她這是做什麼。馬閃原本也作勢要站起來,但壬氏似乎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襬,他又坐了回去。
貓貓笑著對地主說:
「要不要與小女子比比酒量?」
說完,貓貓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竟然說要比酒量,可還真大膽啊。」
地主對著出現在眼前的自大姑娘說。農民放聲大笑,幾個造紙匠無不傻眼,庸醫只會慌張。只有習慣了貓貓每次行事作風的壬氏,緊緊抓住了馬閃不讓他動。
「喂,你是認真的嗎?」
妹夫與其他人擔心地看著貓貓。
「不會有事的。先別說這了,可否告訴小女子債款還剩下多少?」
「……每年一千銀子,今年已經付了一半,所以還剩四千五百。」
嗯,這不是找上錢莊就能輕易借得的款項。他們雖是御用作坊,但不適合大量生產,無法輕易賺到大筆金銀。
「這樣呀。」
貓貓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難得有這機會,不如來打個賭如何?」
「竟然要打賭,口氣可真大啊。」
地主似乎對酒量相當有自信,完全看扁了貓貓。
「你有東西能跟我賭嗎?」
「有啊,小女子從剛才不就一直指給你看了嗎?」
貓貓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
「賣給女衒,三百銀子不是問題。」
此言一出,好幾個大老粗噗呼一聲把酒噴了出來。造紙匠都啞然無言。忽然聽見匡當一聲,原來是壬氏站了起來。貓貓對他頻頻點頭,要他放心。
「哈哈哈哈!竟然說三百銀子,口氣可真大啊。小姑娘,你懂不懂行情啊?」
農民把人當傻瓜似的說著。貓貓自然是懂行情才會那樣講,他們以為她看過多少姑娘被賤價賣去青樓?
「再標緻的美人都賣不到一百啦,但你卻……你卻……」
農民似乎是被戳中了笑點,口沫橫飛地笑個不停。看來是已經有了酒意,這樣正中貓貓的下懷。貓貓看著這些傢伙,「噗哧!」故意笑給他們看。看到她這種明擺著嘲笑人的嘴臉,喝醉的男人有一半瞪著貓貓。
「不是小女子要說,把沾滿泥土的髒蘿蔔直接拿去賣,當然連五十銀子都賣不了嘍。竟然連這點常識都搞不清楚。」
貓貓的身體重重搖晃了一下。有人揪住她的衣襟,迫使她踮著腳尖站立。看來對方很清楚貓貓是拿蘿蔔來揶揄鄉下姑娘。
貓貓側眼瞪向想採取行動的壬氏。他現在一旦出手,會把問題弄得很複雜。
「喂,你再說一次看看!」
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某農民揪住了貓貓。高舉過頭的拳頭被泥土弄得發黑,長滿了繭;貓貓要是被揍,可能一拳也挨不住。
(雖然挨揍也是莫可奈何的。)
但貓貓也不能就此退讓。庸醫當場嚇得昏死過去,造紙匠男人無不驚慌失色。
「像你們這樣目不識丁,呵呵,我看是一輩子都不配用紙吧。就算人家教你們,諒你們也作不出像樣的東西來。」
準備揍人的手動了起來,但那隻手最後沒有打在貓貓身上。
咚!只聽見一個捶打桌子的聲音。有人岔進了貓貓與男性農民之間。被捶打的桌子上,放了一隻大錢袋。壬氏出面了。
壬氏把錢袋倒過來,碎金碎銀嘩啦啦地掉落,在場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馬閃也一樣,嘴巴一開一合的,不懂主子為何如此。
「能用三百銀子買這姑娘算便宜了。」
壬氏換了個聲調。比平素低沉的嗓音以及端正但詭異的臉孔,震懾了在座所有人。他一揮手打掉男子抓住貓貓的手。
(別拿這麼大一筆錢出來炫耀啊。)
貓貓作如此想,但覺得大好機會不容錯過。她整理衣襟,一腳用力踏在椅子上,挺起單薄的胸脯。
「看吧,識貨的人就是懂價值。」
原本作勢要揍貓貓的農民,心有不甘地瞪著她。
壬氏與貓貓一起詭異地笑著,激怒農民。
「喂,咱們來讓這兩個傢伙知道自己的斤兩!」
農民才剛對同夥這麼說,一隻手伸了出來打斷他。
「什麼時候輪到你作主了?」
大地主說。農民渾身一抖,縮起身體。
「也好,只要你們有錢打賭,我接受。」
看來大地主是接受賭注了。貓貓膽大包天地笑起來,把椅子上的腳放下。
「那好,敢問從誰開始?」
傻眼的造紙匠呆愣地看著貓貓。館子老闆與老闆娘都一臉惴惴不安。庸醫仍然躺在地板上。
而壬氏則是用老大不高興的神情瞪視貓貓,讓馬閃憂心忡忡。金銀袋子仍然放在桌上。
「老子第一個來教訓你!」
方才揪住貓貓的男子說。這樣正合貓貓的意。
躺在地板上的空酒瓶不計其數。至於癱軟倒在地板上的大老粗則有三人,此時倒下的是第四人。
「……不會吧?」
正在照料庸醫的小外甥用呆如木雞的口氣說道。
「哎呀,這樣就投降了?」
貓貓仰頭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是燒灼喉嚨般的蒸餾酒。以這種鄉下地方的館子來說,已經算是高攀不起的好酒了。然而貓貓喝慣了更烈的酒,這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錯就錯在不該因為想速速灌醉貓貓,而拿出了酒精濃度高的蒸餾酒。喝不慣的烈酒讓男人一個接一個醉倒。他們雖然醉得渾身無力,但還不至於送命。貓貓絲毫無意手下留情。
「三百是吧,算是筆划算的買賣。」
壬氏在耳邊說道。只要想到又要被這傢伙買來賣去,就覺得絕對不能輸。
附帶一提,賤價收購姑娘的女衒,有時甚至會用二十左右的銀子買進農村姑娘。壬氏真的是搞不清楚錢財的價值。
總之貓貓以壬氏的錢袋當賭本贏了第一人,於是又來了第二人。對方以為貓貓一定已經有了三分酒意而輕敵,結果一口氣喝下烈酒醉倒了。
然後又來了第三人、第四人像這樣挑戰貓貓。由於之前喝下的酒精還在,戰況對貓貓較為不利……照常理來想應該是這樣,但很遺憾,貓貓的海量超越了他們的預料。
(這樣就四個人啦。)
第一人三百,乘以二之後第二人六百,第三人一千二百;到了第四人,貓貓就等於贏得了二千四百銀子。那群大老粗可能也都心知肚明,一個個都臉紅脖子粗地瞪著她。
對方人數還多得很,不過貓貓只要再贏一次就行了。記得債款餘額應該是四千五百。
幸好他們爛醉如泥。貓貓信口胡謅,讓他們寫了簡單的字據又蓋了手印,總共四份。反正這些傢伙肯定以為字據不過就是一張廢紙,畢竟連他們上面的大地主都想片面毀約了,可想而知。
就在眾人咬牙切齒時,真正的大魔頭總算拿了酒瓶過來。
「來跟我比一比吧?」
鬍子臉地主表情在笑,目光卻很尖銳。
貓貓摸摸肚子。
(不知道撐不撐得住。)
畢竟跟四個人喝過了酒,肚子多少重了起來。地主平素都喝蒸餾酒,看起來酒量不小。地主看到貓貓有點難受的模樣,邊笑邊看過字據的內容。
「我跟這幾個傢伙可不是同樣的貨色。」
地主簽下潦草的名字後,砰的一聲把字據摔到桌上。
「小哥,你可別捨不得給錢喔。」
壬氏沒吭聲,雙臂抱胸。
「這點小事小女子明白。」
貓貓心想不得已,從懷裡取出了小瓶子。
「喂!那是什麼東西!」
地主的跟班立刻找麻煩。
「這酒的味道喝膩了,只是想改變一下口味罷了。」
貓貓說著,把小瓶子裡的液體倒進琥珀酒漿水波蕩漾的杯中。地主見狀,立即起了反應。
「給我等一下。既然這樣,那也給我這杯來一點。」
由於地主這麼說,貓貓把小瓶子交給了他。地主盯著小瓶子看了一會兒,接著把剩下的液體全倒進了杯中。
「不會是讓酒勁不容易上來的藥吧?」
相較於咧嘴笑著的男子,貓貓只是面無表情地仰杯而盡。
地主確定貓貓把酒喝乾之後仍然沒醉,於是自己也咧嘴一笑仰杯而盡。他咕嘟咕嘟地喝乾酒杯,然後──
倒下了。
跟班急忙跑來扶起地主,但地主渾身癱軟無力。
「喂!你給他下了什麼藥!」
「哪有下什麼藥,小女子不也喝了同一種東西嗎?」
之所以癱軟無力,無非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
「這場賭注是小女子贏了。」
「……」
當在座所有人啞然無言時,貓貓站起來拿起字據。她腳步穩定地把字據交給妹夫,然後站到了館子老闆娘的面前。
「請問茅房在哪兒?」
「這裡走出去右邊。」
「謝謝。」
貓貓稍微加快速度,小跑步往茅房去了。喝光了那麼多瓶酒,會有尿意是理所當然。即使是貓貓,臉皮也沒厚到能在別人面前失禁。
「我說啊,你這姑娘家剛才到底做了什麼?」
妹夫一臉不解地說。手上拿著摺起的字據。
「沒什麼,只是想改變酒味而多加了點酒精罷了。」
貓貓常常在衣襟里放些草藥或醫療用具,消毒用的酒精也是其中之一。
由於是消毒用,濃度非一般酒類可比。平常人喝一口就會醉倒,地主這傢伙卻倒滿了一杯。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請說。」
「姑娘你喝的酒里也加了那個什麼酒精,對吧?」
妹夫臉孔微微抽搐著說。
「對,因為小女子知道加那一點還不妨事,只是希望能早早比完。」
貓貓知道自己做出那種可疑行徑,對方一定會跟著做,幸好對方真的上鉤了。雖然用普通方式想必也能贏,但貓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憋尿憋那麼久。
「幸好來得及去如廁。」
「……那是很好,但不管對自己多有自信,我還是認為拿自己當抵押打賭不太好。更何況還是為了我們。」
「這位大哥是不是有所誤會?」
貓貓從主人手中接過了摺好的字據。
「這是小女子贏來的錢。啊!得把賭本還清才行。」
貓貓甜甜一笑。
「怎……怎麼這樣啊,小姑娘!」
代替啞口無言的主人,好不容易甦醒過來的庸醫說。
「別說這麼絕情的話嘛~」
「這樣講也沒用,小女子沒有義務做那麼多。況且,事情還沒有全部結束呢。」
貓貓轉移目光瞄了別處一眼,只見地主托著昏沉沉的腦袋讓手下扶著起來。看到地板上滿是嘔吐物,想必是把酒吐出來強行恢復清醒了吧。
「勸你還是再躺一下吧?」
「剛才的賭注不算數!」
哦,反應一如預期呢。
「那不過就是酒席助興罷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你認真。」
「可是,這裡可是有著白紙黑字呢。手印加上親筆簽名,難道連你也要說你目不識丁嗎?」
「誰管你這麼多啊!作廢啦,作廢!」
貓貓雙臂抱胸心想不得已,於是站到館子裡酒桶的前面。
「那就休怪小女子無情。」
貓貓輕拍了兩下酒桶。她瞄了壬氏等人一眼,胸有成竹地笑著。
「這下小女子只好去告官,說你們少交稅款了。」
貓貓此言一出,眾人鴉雀無聲。地主呆愣地張著嘴,一些沒喝醉的農民則是明顯地驚慌失色。
館子老闆與老闆娘略顯不安,但同時也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造紙匠面面相覷,然後看了看貓貓。
庸醫只是偏頭不解。
壬氏等人掛念的數字流向,原因恐怕就出在這裡。
「什麼叫作他們少交稅款?」
態度叛逆的長男第一個開口。
「釀酒是需要國家許可的。若是用作個人享受也就算了,像這樣批給店肆的話,怎麼想都該繳納酒稅。」
作買賣都是要繳稅的。而愈是奢侈品稅率就愈重,酒肆課的稅比飯館重,青樓的稅率更是高得嚇人。老鴇總是為了這事滿口怨言。
貓貓才在覺得奇怪,這家店為何要把場子借給地主用來談判。她本以為因為他們是租戶,但這大量的酒更引起了她的注意。如果能購進大量廉價又味道不錯的酒,自然是幫了店家一個大忙。即使被添點麻煩也不能有所怠慢。
貓貓認為地主在叫酒時,店家沒端出這種濁酒就是因為如此。假如地主是讓農民釀酒,就沒必要在這種時候再叫已經喝膩了的酒。
「搞不好還吞了一些米糧用來釀酒呢?」
釀酒需要用上大量的米或麥子,而這種酒似乎是用米釀的。無意間,貓貓想起了這個地主找碴時說過的話。
「你們把水弄髒害得稻米產量減少。水太少不夠種稻。」
貓貓反芻此言。
「這都是謊話吧?稻米產量應該比以前還好不是?」
來自上流的腐爛樹葉或泥土養分溶入河水流入稻田,可使土地不貧瘠。如果是排放毒素倒還另當別論,造紙工程排放進水裡的,都是以米糠等原料作成的紙藥,或是作成紙漿的木屑。貓貓認為這些反而能成為很好的肥料。
前地主之所以不立租約而是準備賣地,很可能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對方或許不知道原因為何,但稻米的收穫量就是增加了。前地主必定是判斷讓造紙匠長年定居此地,今後會對他們大有助益。
而貓貓推測曾幾何時,當地居民開始隱瞞增加的收穫量,拿來釀酒或是做其他用途。雙重逃稅的罰則可不輕。
說這麼多會違反阿爹的教誨,因此貓貓沒多說,不過看地主或農民的表情,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
「你……你有證據嗎?」
一個農民說。
「就是啊!你有證據嗎!」
其他農民也跟著說道。
根本不需要什麼證據,既然壬氏在場,最終都會有人來監察。
「別擔心,只要清清白白,就算官員上門搜查應該也找不著什麼的。」
貓貓臉上掛著假笑開口。活蹦亂跳地抗議的農民都住了嘴,看來是被她猜中了。
「你好大的架子啊,小姑娘。」
地主扶著仍然昏昏沉沉的腦袋說。
「你以為你干出這種事來,我會放過你嗎?」
「這句話小女子原封不動還給你。這種話至少請你看清楚狀況再講。」
貓貓站到了俯視地主的位置。
手下有三分之一都喝醉了無法動彈,地主自己也一樣。其他人雖然沒倒下,但也有了不少醉意,神智不清。
相較之下,貓貓這邊有六名神智清醒的壯漢。庸醫不會打鬥,從一開始就沒算在內。最重要的是,她這邊有壬氏與馬閃。他們一旦遇到危險,外頭的那些護衛必然會闖進店內。
館子老闆與老闆娘似乎想儘量置身事外。
貓貓無意以暴力解決此事,不過假若對方想動粗,她這邊也會回敬。貓貓面露極其下流的笑臉,拿著字據往地主臉頰上連連拍打。
「你可以大聲呼救沒關係喔──相對地,我們這邊也會派快馬去告官的。」
貓貓心情大好,哼歌般地說。其實在座可是有人比官員更可怕。
「小姑娘,你怎麼給人感覺跟平素不太一樣?」
庸醫低聲說出這種話來,但貓貓不理他。
貓貓環顧啞口無言的地主與農民,然後在地主的耳邊呢喃:
「要做就不要怕被人還以顏色。」
貓貓這種陰狠的聲調,讓地主發出了咬牙切齒的聲音。貓貓冷眼瞪著躺在地上的地主。
「有什麼原因要讓你這樣跟他們過不去?」
就在貓貓輕聲低喃時,砰的一聲,館子的門被推開了。
正在奇怪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館子門口站著個身穿漂亮衣裳的姑娘。而她一見著店裡的情形,臉色頓時發青。她先是跑到倒地地主的面前,然後竟然下跪賠罪了。
「我明白一定又是爹做出了強人所難的要求。但是,還請各位不要動粗。」
姑娘深深低頭。不是對貓貓,而是對造紙匠低頭賠罪。
「呃不,這不是我們做的……」
次男搖頭說道,但姑娘仍然不肯抬頭。她以額貼地,也不顧頭髮都亂了。
「小女子給各位陪不是,請饒過我爹吧。請饒過我這愚蠢的爹吧。」
姑娘根本沒聽見旁人的聲音,只顧著謝罪。就在這時,那個態度傲慢的長男有了動作。
「我們不會傷害你的親爹的。」
他慢慢摟住姑娘的肩膀,一邊安撫她一邊讓她抬起頭來。姑娘淚流滿面,看著長男的臉點了點頭。
地主見狀,當場氣急敗壞。
「喂!你這來路不明的野小子,不准靠近我女兒!」
地主吼叫著想站起來,但雙腳似乎還軟綿綿的,跌回了地板上。
「爹!」
「爹!」
「誰是你爹了!」
這是什麼狀況?
貓貓酒意頓失。
次男傻眼地看著哥哥等人。
「這該不會是……」
「我想大致上,就如同姑娘的猜測。」
長男為何偏袒農民,地主又為何討厭外人而千方百計想把他們攆出去,兩件事的答案一次獲得了解答。
獲得解答是很好,但貓貓覺得還不如不知道的好。
眼前上演著愚蠢喜劇會有的那種對話,老實說,貓貓連描述都懶得描述。
「都是因為哥哥太專情了。」
「這樣就要毀掉一個村子的話,誰受得了啊。」
貓貓代替其他各位造紙匠道出心聲。她頻頻點頭。貓貓原本覺得把長男帶來這個談判場子是錯的,但仔細一想,貓貓竟然把他是庸醫家人的事給忘了。
既然是庸醫的家人就沒辦法了。
(才怪啦!)
一座村莊被這種無聊鬧劇毀掉,誰受得了啊。然而幾個當事人卻是認真的,真讓人傷腦筋。既愚蠢又愚昧。
貓貓懶得再鬧下去,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麻煩老闆娘上酒。」
貓貓舉手呼喚了老闆娘。
「你還喝啊?」
「小女子還喝得下。」
此話一出,感覺好像眾人都傻眼地望向她,但她並不在意。
也許自己其實已有幾分醉意了。直到酒醒之後,貓貓才發覺自己比平時多話了一點。
結果,造紙匠的村莊按照之前約定,仍舊以五年為還債限期。
至於大地主是否要付錢給貓貓,最後約定往後十年按一定份量送米給綠青館,為此事做個了結。
這樣做或許太寬容了,但反正要不了多久,官員應該就會上門搜查。說是不會追討過去少繳的稅,所以也算是網開一面了。
至於庸醫外甥與地主女兒之間的事……
(那種事我懶得管。)
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