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五話 若沒有麵包(2/2)
「為什麼要瞞著我!我可是一家之主啊!」
面對作威作福的父親,毫無生氣的女兒眼神略為激動起來。
「因為爹你都不幹活,只會賭博。還讓我們到路旁乞討,拿去作你的賭本!」
女兒給父親臨門一腳。從中年人顯而易見地垂頭喪氣的樣子來看,果真是個沒用的東西。還以為是疼愛孩子的父親,原來是怕收入減少。
「這個你也餵他吃了?」
被貓貓一問,姑娘點了點頭。貓貓用指尖捻起烘焙點心,抽動鼻子聞味道,然後用手沾起粉末舔舔看。
「……你說這是人家給的對吧?」
貓貓眯起眼睛。味道是甜的,嘗得出來有放砂糖。拿加了砂糖的東西施捨給乞丐,未免太慷慨了。
「誰給你的?什麼時候給的?」
「不知道,是妹妹拿到的,這丫頭不會說話。那時娘還沒死,我想大概一個月前吧。」
放了砂糖的烘焙點心,對貧民來說太奢侈了。假如拿到這樣的東西,應該會趁著沒被人搶走之前吃掉。
「你知不知道還有誰拿到這個?」
對於這個問題,姑娘搖搖頭。
「那麼,一個月前有沒有人出現跟這孩子一樣的症狀?」
「這倒是有。」
姑娘說住在後面的一個老頭就是。
看到右叫反
應靈敏地準備動身,貓貓轉而面對小孩。她拿掉包住雙手與嘴巴的手巾,把小孩抱起來。
「喂,你想對她做什麼!」
「帶她回去。在這種臭氣衝天的地方,能治好的病也會治不好。還有,把那烘焙點心扔了。」
最重要的是,待在這裡連像樣的飯都吃不到。再說,有一件事令貓貓掛心。
「我幫你抱。」
「麻煩你了。」
貓貓將小孩交給回來的右叫,就離開了破屋子。
「隔壁的老頭,手指都潰爛脫落了。」
右叫背著小孩說。右叫看隔壁的老頭在路邊乞討,於是上前攀談。他說本來老頭還裝傻,但給點小錢就馬上開口了。
「好像是個女子給他的,說是沒看到長相。」
「嗯──」
總感覺事有蹊蹺。
右叫把貓貓送回家後,就速速回綠青館去了,大概是接下來還有差事。貓貓本想付錢給他,但他說「我習慣照顧小孩了」不肯收錢。他還是老樣子。
貓貓把蓬頭垢面的小孩帶進破房子。看家的趙迂靠過來,誇張地捏鼻。
「這傢伙是啥啊?好髒喔。」
「嫌髒就去燒水。還有這個給你,去跟老太婆要點白米。」
貓貓拿錢給趙迂後,他順從地往綠青館去了。一想到能吃到白米就變得很聽話。
小孩之所以會病情惡化,想必是因為吃了那烘焙點心。這孩子的姊姊自己不吃,都留給妹妹吃了;母親則可能是有孕在身,一時忍不住就吃了。
貓貓看看架子上的東西。由於在煙花巷賣藥的關係,店裡準備了各種墮胎藥。裡面有很多一旦弄錯份量就會致命的種類。
其中有一種,會引發與這小孩相同的症狀。這是一種粗糙麥子裡的毒素,即使只有少量也會引發中毒症狀,使人手腳血液不循環,不及早醫治將會導致肢端壞死。有時還會讓身體麻痹,看見幻覺。
治療方法很簡單,不要吃進那種毒素,然後適度運動即可。不巧的是以這孩子來說,繼續留在那裡的話,還沒康復就會衰弱而死了。所以貓貓才會帶她回來。
(有必要做這麼多嗎?)
她不認為那個中年人會好好賺錢還債。就算要賺錢,八成也只會叫那個大女兒去乞討。
貓貓一面心想「搞半天還是弄了個包袱來」,一面開始翻出所有乾淨的手巾。
數日後,中年人沒來貓貓的破房子,倒是他女兒來了。女兒全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怎麼想都不是摔倒撞到的。
至於她妹妹,已經恢復到能夠搖搖晃晃地走路的程度。畢竟原本最嚴重的問題就不是中毒,而是營養失調。雖然指尖似乎還有點麻痹感,但遲早會好。昨天小女娃終於可以洗澡,讓貓貓鬆了口氣。
現在當起人家大哥的趙迂正帶著她去散步。
「錢帶來了沒?」
貓貓視線冰冷地看著髒兮兮的姑娘。
「我妹妹呢?」
「你看。」
在簡陋的窗戶外頭,趙迂正拉著腳步不穩的小女娃走路。貓貓幫她洗頭髮,梳整齊之後綰起,這才終於有點小姑娘的樣子。
姊姊見狀正想追上去,但貓貓抓住了她的手。
「錢呢?」
「沒錢……」
會有才怪,看那個糟老頭沒來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貓貓才會逼他寫下這個。
貓貓在姑娘眼前晃晃手裡的木簡。
「沒錢沒關係,我把那娃兒賣掉就是了。」
貓貓用拇指指了指步履蹣跚的小姑娘。
「現在開始訓練還來得及。」
「……」
姑娘一瞬間無言了。然後,她的視線緩緩與貓貓對上。
(嗯?)
貓貓本以為她會哭著求饒。她那半死不活的黯淡眼神中,蘊藏著陰晦的火光。
「……比起不會說話的妹妹,我比較值錢。」
姑娘用力拍了一下單薄的胸脯。那胸脯比瘦小的貓貓更乾瘦。
貓貓眯起眼睛。
「你要代替她?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貓貓靠著牆壁,用腳尖給小腿搔癢。
「我知道!可是繼續這樣下去,我永遠是個乞丐,而且遲早會被逼著當暗娼!只能每天餓肚子,賺來的一點點錢都被爹搶走!」
她跺著腳說與其這樣,倒不如自己先去當妓女。
比起最底層的生活,綠青館的娼妓日子優渥多了。甚至有些姑娘會因此而有所誤解,自己去敲綠青館的大門。
姑娘大概是知道貓貓與綠青館關係匪淺,打算請她說好話吧。姑娘似乎從一開始就有此打算。
貓貓對姑娘品頭論足一番後,長嘆了一口氣。
「你以為自己有那價值嗎?看你這德性,鄉下農家女都還比你值錢哩。」
「我妹妹還不是一樣!她還是個啞巴呢!」
「哦,那是因為你妹妹還小,現在開始調教的話學得快。況且,有不少男人還喜歡沉默寡言的呢。」
貓貓像個惡棍般口出惡言。然而,姑娘繼續看著貓貓。她沒別開目光,眼中蘊藏的光芒愈漸增強。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得脫離現況,否則一輩子這樣下去,我會永無翻身之日。我死都不要那樣!」
貓貓邊聽邊用小指頭掏耳朵。
這種事情她看多了。這種人會在泥淖中死命掙扎,愈是掙扎就陷得愈深。但是比不事努力而自甘墮落好多了。比起天真地以為有人會來解救自己,貓貓比較喜歡自己試著掙扎脫困的人。
但是,貓貓沒有義務幫她。不過也沒有理由阻止她。
「那家青樓的嬤嬤,是京城第一守財奴。她只要覺得你不值錢就不會買你,就算看上了你,頂多也只會賤價收購。」
姑娘繼續盯著貓貓瞧。
「你兩手空空地跑去看看,我保證她會讓你逃不掉。你要是敢逃,就要有一兩根肋骨被打斷的心理準備。」
「這有什麼……比起被爹打斷手臂,這根本沒什麼!我受夠陰溝老鼠般的生活了!」
「你妹妹怎麼辦?」
「只要知道我能賺錢,嬤嬤會願意照顧我妹妹的!我會賣力幹活到讓她答應!」
青樓講究實力。只要會賺錢,老鴇的確會照顧她們倆。
「……要是派不上用場的話,你們都得當陰溝老鼠了。」
貓貓板著一張臉,走到裝衣服的箱籠前面。然後她在裡面翻了翻,隨便拿起一件,就是日前舊衣鋪送她的那一件。貓貓把這件略嫌花俏的衣服扔給髒丫頭。
「去水井洗一洗,就算再冷也得連頭髮都洗。若是一身跳蚤跑去,還沒進門就會被她拿掃帚追著打了。」
姑娘緊緊抓住衣服後,往水井那邊去了。
今後這個姑娘會怎麼樣,跟貓貓無關。這是她自己選擇走上的路,要是後悔的話,就自己沉進污泥里永世不得翻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