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三話 飄浮的新娘 下篇(1/2)
「盡增加一些麻煩事。」
阿多憂鬱地如此說道。貓貓今天本來應該要陪阿多買東西的,結果不只昨天,今天也沒得上街遊覽。貓貓原本很期待能買些西都的稀罕物品,如今也推辭了,換上顏色素樸的衣服。即使是貓貓也沒料到,竟然得在這種地方參加葬禮。
「這樣今宵的宴會就沒了,坦白講這倒是件好事,不過這樣想可能太不知忌諱了。」
阿多啜飲著茶水說了。看來受夠了夜夜宴飲的人不只貓貓一個。房間裡除了阿多、貓貓以及翠苓之外沒有別人,即使說出不知忌諱的話也無妨。翠苓平時會受人監視,只有跟阿多在一起時可以免卻。不過這樣能不能讓她喘口氣,倒也很難說。阿多也是愛找樂子的個性,性情一板一眼的翠苓也許會被她捉弄取樂。
「可是竟然因為被逼入絕境而自盡,事情結束得可真草率。」
最後的結論是新娘自行尋短,因為她的房間裡留有遺書,上面寫著是害怕嫁到異國才自盡。新郎看到遺書,霎時拋開在宴席上和樂融融的喜氣模樣,氣得七竅生煙,大吼大叫到只差沒跟新娘的父親扭打起來。罵的雖然幾乎都是外國話,貓貓沒能聽懂,但其中應該混雜了相當難聽的髒話。西都的人好像都聽懂了,只是神情悲傷地低垂著頭。
貓貓請人讓她看了遺書,的確是新娘的筆跡。
(但上面可沒寫到半句她是被逼死的。)
這位前嬪妃有點不容小覷。真要說起來,香水也是阿多的部下找到的。阿多給人的感覺跟玉葉後一樣。貓貓不知道她了解多深,講話時必須小心。
新娘因為不願結婚而選擇自盡。在塔樓上吊是為了讓大家看個清楚,結果因為繩索斷裂而墜樓。底下又不巧有個燈籠,她摔在上頭,燈火就燒到了衣服上。
表面上是如此。
但事實真相呢?
壬氏在猜想可能是自己試圖對新娘套話才會害她自盡,貓貓不知道是否如此。香水很有可能是新娘交給里樹妃那異母姊姊的,但不能完全肯定。
就在真相模糊不清的狀態下,貓貓被迫參加葬禮。不,其實她可以拒絕,但有件事令她掛心。
壬氏也會出席。他本來沒有必要參加一個地方官女兒的葬禮,但新娘的父親懇求他出席。後來貓貓才聽說,新郎鬼吼鬼叫的內容似乎是:「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你們能再找一個新娘給我嗎!」
當時是因為有壬氏與玉袁等人在,新郎才會停止鬧事。
(第二次了啊……)
由此可見看似美滿的婚姻,背後其實有些隱情。
「時候差不多到了。」
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
「是嗎。」
阿多放下茶水,瞄了一眼貓貓。
「……抱歉,我另外想問你個問題。」
「娘娘請說?」
看到阿多罕見地顯得有點難以啟齒,貓貓偏了偏頭。
「既然夜君要去,那個隨從當然也會跟去吧?」
「自然是了。」
馬閃好歹也是壬氏的副手兼侍衛。上次他在揍倒獅子時使得右手手指骨折,本人卻活蹦亂跳到令人不解的地步;大家是後來才發現他的手指彎向離譜的方向,還慌成了一團。
「他們那樣沒問題嗎?記得聽說他是高順的兒子,你覺得呢?」
「……這是壬總管決定的事,小女子無權插嘴。」
武藝上無可挑剔,只是本人的內在還未臻成熟罷了。以貓貓來說,她認識高順這名人物,所以相比之下評價難免給得比較嚴苛。
反正壬氏還有其他護衛或侍從官員,不是一切都交給馬閃辦理,所以貓貓樂觀地認為應該無妨。
「你無權置喙嗎?」
阿多面色凝重。翠苓替阿多喝乾的茶碗重新倒茶。
「是,小女子沒有權力插手。」
「我明白了。」
貓貓一頭霧水地看著阿多,然後離開了房間。
本來是希望能不事張揚,但事情已經在眾人面前攤開了,葬禮也無法低調行事。
往過世新娘的府邸一看,只見一群身穿素服的女子魚貫進入屋內。看她們披著面紗,應該是哭喪女。貓貓一邊看,一邊覺得準備的人數還真多。宅子周圍裝飾著花圈,一群傭人垂首迎接前來出席的人。
貓貓不知道西域有沒有哭喪女的習俗,不過這戶人家既然會讓女兒纏足,葬禮或許也是采京城形式吧。
迎客處有人確認哭喪女的人數,將木牌交給她們。似乎是用來證明身分的。
「好了,隨我來。」
聽到府邸傭人如此說,眾哭喪女一一跟上。
這次貓貓與羅半他們一同參加葬禮。帶來的隨身物品里,有紙做的銀錢以及日用什器等等。
「不用真的東西?」
「暴發戶才那麼做。」
羅半回答。並非因為羅半一毛不拔才準備紙制祭祀品。
羅半為了喜宴沒受邀,卻只被叫來參加葬禮的事滿口怨言,但恐怕無可厚非。既然羅半來了,貓貓就沒必要跟著壬氏。沒看到陸孫,他今日似乎沒有外出。大概他有他的公務得處理吧。
「再說,這紙已經夠好了,用的可不是粗紙。」
紙錢用的是相當好的紙料。雖然比起庸醫村子造的紙毫不遜色,但不知道是不是那兒出產的。只是貓貓請人讓她看遺書時就覺得,西都這兒有不少好紙。
「畢竟這裡是通商的樞紐之地嘛,不能把粗品賣到國外去。」
他們荔國原本也有出口紙張,據說當時品質極佳,即使在西方也能賣得好價錢。雖然聽聞自從粗紙增加以來,紙張幾乎不再賣到國外,不過此地或許還有販賣精緻的紙張。
參加者會獻上紙做的銀錢或日用什器,以弔唁死者。說是將這些燒給死者,可保他們在陰間不愁吃穿。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真是至理名言。
昨日那時由於正值傍晚,都是在昏暗火光中走動;現在大白天一看,會發現府邸有不少地方破舊殘壞。這幢府邸當初建成時想必是玉樓金殿,只是換了屋主後,也就失去了繼續堆金積玉的財力。
(還有與砂歐之人的通婚。)
這點也讓貓貓感到不可思議。
通婚或許是建立邦交時不可或缺的手段,但貓貓覺得雙方的力量對比似乎有些不平衡。昨天雖然是在此地舉行婚宴,但其他婚禮都是在新郎的家鄉舉行。而且一發現新娘尋短後,那個新郎怎麼看都是一副仗勢欺人的態度。
羅半似乎早已知道其中原因,趁著行走間告訴了貓貓。
「這家人原本是被帶來頂替戌字一族的,但說穿了只是藉故擺脫一些飯桶。」
先帝的母親女皇,當時是個講究實力的人。據說她似乎嫌中央一些血統高貴卻不會做事的高官礙眼,於是將幾戶豪門送到了西方之地,說是只要治理西域城邑有方,就賜他們「別字」。
其中一戶就是新娘的家族。
然而無能之人不會因為換個地點就頓時變成賢臣。有的家族水土不服,罹患時疫導致斷子絕孫,有的家族則是漸漸落魄而從歷史上消失。
西方之地明明堪稱國防重鎮,為何女皇敢如此胡來?因為當時可說是女皇時代最輝煌的時期。而當一些家族落魄時,也有的家族逐漸強盛。玉葉後的娘家就是如此。
新娘原本應該要為了延續家族生命而嫁至外國。據聞這個家族的做法,就是以通婚而互市。家裡的女兒們代代都是這樣嫁去的,這個家族是選擇以此種方法延續命脈。
「聽說本來要嫁的不是死去的女兒,而是她的堂妹。據說是一家之主的侄女。」
換言之就是那個在宴席上發酒瘋的老傢伙了。當時看他興奮成那樣,好像是他要嫁女兒似的。
「據說在婚禮的十天前自盡了。」
「……看起來不像啊。」
「世上有很多時候,是不想笑也得強顏歡笑的。」
難怪新郎會說這是第二次,而且據說兩人還是為了同一個理由尋短。她們究竟有多害怕嫁到異邦?
貓貓走在石板路上,發出喀喀跫音。水渠里的鯉魚啪唰一聲跳起,水花濺濕了腳邊地面。什麼都吃的魚兒似乎是聽見了訪客的跫音而靠近過來,清涼的水聲漸漸變得此起彼落。
府邸門前已經聚集了人潮,一班哭喪女在那裡哭泣。
弔問者有很多是昨天的熟面孔。
(真的很多耶。)
不只是弔問者,一身白衣的行列也很顯眼。哭喪的女子們多達五十人以上。也許有些是其他弔問者帶來的,但貓貓總覺得多了一點。這些女子以放聲大哭為業,不過貓貓感覺她們這次似乎刻意哭得小聲點,以免吵得人受不了。貓貓不禁覺得她們
果然只是以代哭為業。
召集這麼多的哭喪女來,多少會有點濫竽充數。有人的哭聲還有點羞赧,可能是進入這行的時日尚淺。還有的哭喪女由於衣襬太長,加入隊伍時走路有點要絆到腳尖的樣子。
也許因為在漫長的喪禮過程中從頭哭到尾會過於勞累,前排與後排不時會做輪替。換言之她們是換班哭泣以保存體力。讓一群這麼重視效率的哭喪女來哭孝,死者能不能安心成佛雖然令人存疑,不過貓貓覺得人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什麼死後不死後的。她們也只是混口飯吃,無可厚非。
貓貓仰望上方。在庭園的遠處,可以看到四層屋頂的塔樓。白天重新查看,不知道能不能看出些夜裡看不出的端倪。
貓貓繼續往前走幾步。她沒看到前面有水渠,差點就摔進去,趕緊抓住了近在身旁的羅半。
「你在搞什麼啊?」
羅半一副拿她沒轍的樣子說。
「抱歉。」
水渠沒有多深,就算真摔下去也還好,不過鯉魚們已經聽到聲響而被吸引了過來。昨天因為有燈火所以不致於摔倒,現在倒是覺得有點危險。這兒離塔樓還蠻遠的,而且昨天還一口氣衝上樓梯,相當累人。
(樓梯?離塔樓蠻遠的?)
貓貓想起她昨天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而那些疑點就快連接起來了。
「喂喂,這丫頭可不是魚食喔。」
羅半開了個玩笑。鯉魚沒理他,嘴巴繼續一張一合地討飼料。正好就在此時,一枚冥錢被風吹落在水渠里。鯉魚立刻撲上去咬住冥錢,拖著它消失不見。
「……」
貓貓睜大眼睛盯著它們瞧。
「你幹麼啊?可別想抓它喔。」
羅半促狹地說,貓貓對他伸出了手。
「紙。」
「紙?」
「你身上有懷紙吧?先給我幾張再說。」
「怎麼忽然要這個?」
羅半雖然一臉狐疑,但仍從懷裡拿出了紙。貓貓一邊將紙撕碎,一邊將紙屑灑進水渠里。鯉魚又把它們吃個精光。
貓貓愣愣地張著嘴,然後說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貓貓用小跑步趕往塔樓那邊。
「喂,等等啊!」
從舉辦喜宴的涼亭可以看見新娘在塔上自縊的位置,但越是靠近塔樓就越看不見。
貓貓跑向塔樓。
然後──
她看到了塔樓正下方的池塘。
「你、你到底想幹麼啊?應該說,你到底在幹麼啊!」
羅半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貓貓撩起衣服下襬,踏進池塘里。雖然塔樓就在附近,但離這裡尚有點距離。新娘的遺體就掉在這個池塘前方。
「羅半,假如有人從窗戶墜樓,他會摔在哪兒?」
「基本上來說,自然是正下方嘍。」
沒錯,昨晚就是在正下方找到焦屍的。
但是……
「那麼,假如掉下來的不是人,而是更輕的東西呢?風的方向與強弱就像今天這樣。」
「要看東西的重量。」
「不到二斤,不過大小跟人差不多。」
「那麼……」
羅半重新戴好眼鏡,以目測估計距離,又用指尖沾點口水觀察風向。
「應該會在比那兒離樓房再遠點的位置。如果把屋頂的位置也計算進去的話……」
(對,就是屋頂的位置。倘若把這點也納入考量,會出現矛盾。)
在大白天一看,可以釐清一些疑點。
羅半也看了看遺體墜落位置的焦黑地面與屋頂,然後偏了偏頭。連貓貓都察覺了,這個精於此類計算的男子不可能沒察覺。假如羅半昨夜人在現場,想必會比貓貓更早察覺其中的矛盾。
貓貓移動到羅半指出的位置。她捲起衣袖,霍地把手探進池塘里,然後在池底東摸西找著。
羅半似乎決定靜觀其變,蹲坐到地上。可能覺得閒著也是閒著,他拾起小樹枝在地上塗鴉。也許是在計算某些數字。
「你在做什麼!」
傭人發現有個客人跑進庭園池塘里撈泥巴,趕緊跑了過來。明明正在舉行葬禮卻有客人在府邸里亂晃,當然會被責問了。
「請姑娘快上來。」
「不用管我沒關係。」
貓貓毫不在意,繼續把手伸進池子裡。底下積了一層泥,感覺能成為很好的肥料。成群鯉魚的糞便變成了肥沃的淤泥。
「聽到了吧。」
羅半講得事不關己,但傭人還是試圖阻止貓貓。貓貓沒理他,繼續撈她的泥巴。只要找到她想找的東西,事情就解決了。
羅半雖不阻止但也不幫忙,頻頻瞟向四周。
傭人發出嘩啦啦的水聲往貓貓這兒走來,弄得水花四濺。就在這時,貓貓的手勾到了某個東西。她抓住那個東西想逃跑,卻被泥濘絆住腳而一頭栽進池塘里。正當她弄得一身泥,就要被傭人逮住時……
「找到什麼了嗎?」
漱玉鳳鳴般的美妙嗓音響起。
(簡直好像算準了時機似的。)
壬氏現身了,後面跟著一臉傻眼的馬閃。
貓貓擦擦沾滿泥巴的臉,然後舉起一條繩索。繩索前端有斷裂的痕跡。
(這就表示,新娘她……)
貓貓整理一下線索。這幢府邸還有另一個可疑之處。只要連那一點都查個清楚,這個案子就解決了。
「新娘還活著。」
貓貓說完,咧嘴露出笑臉。
貓貓請人準備房間後,將身體擦乾淨,然後換件衣服。她很想入浴,但沒那閒工夫。感覺泥巴還黏在頭皮上很不舒服,但必須忍耐。
換好衣服後,人家將她領到了府邸的大廳。在葬禮進行時有客人瞎攪和似乎讓府邸主人以及他的親屬很不高興,一看到貓貓進來就瞪著她。
其他在場的還有壬氏、馬閃、羅半與幾名護衛,昨天的新郎不見蹤影。豈止如此,他似乎連葬禮都沒來參加。
貓貓撈泥巴找到的繩索,就擺在桌上的中央位置。
往窗外一看,那群素服女子還在哭泣。由於葬禮會持續舉行至明日,她們今晚也許會住下。
其他客人都回去了,只剩下這些女子、住在府邸的人與貓貓等人。
「姑娘這是在鬧什麼?」
主人神情懊喪地說了。神態中的悲傷蓋過了憤怒。
「這點我們會解釋。」
壬氏出聲,將貓貓喚至大廳中間。沾滿泥巴的繩索,看起來還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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