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三話 飄浮的新娘 下篇(2/2)
壬氏出聲,將貓貓喚至大廳中間。沾滿泥巴的繩索,看起來還是新的。
「聽聞你是羅家小姐,但我們正在為女兒之死傷悲,能否請你讓我們靜一靜?縱然是夜君之言,竊以為這樣做似乎有欠思慮。」
講話雖然拐彎抹角,但明顯是在批評壬氏。主人一副心驚膽跳的模樣,想必是努力擠出勇氣才說出口的。
「關於這點,我也感到過意不去。但是,我希望你們也能給我們一點時間。」
壬氏柔和但明確地提出要求。
「客人都回去了,我們也還得整理家裡。至少能否讓我們打發那些哭喪女回去?」
壬氏瞄貓貓一眼,貓貓搖頭回應。壬氏後退半步,表示接下來的事情全交由貓貓說明。
「倘若新娘是真的過世了,小女子也打算如此。」
說完,貓貓抓著繩索走到了外頭。
「請各位隨小女子來。」
「這姑娘在胡說什麼?」
貓貓聽見了人家發的牢騷,但她逕自站到那班素服女子面前,然後在這些哭泣女子的面前坐下。
旁人都詫異地偏頭,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嘿!」
貓貓用雙手抓住兩名哭喪女的裙裳,直接往上一掀。
「……」
所有人無不露出下巴都快掉下來的呆相。
此地雖然日照強烈,但遮住的雙腿沒曬到太陽,仍然白皙如玉。貓貓一邊開始想吃燉蘿蔔,一邊接二連三地掀人裙子。
(插圖010)
遭人掀裙的哭喪女們尖叫聲響徹四下。
(以前有過這事呢。)
曾經有個沒格調的商賈買了十數名娼妓,整晚卯起來掀她們的裙裳。老鴇雖然嫌他下流,但商賈支付了公定的三倍價錢,不得已才答應了。
總的說起來,貓貓現在的行為就跟那色老頭沒兩樣。
被掀過的哭喪女按住裙裳癱坐在地,其他尚未蒙難的哭喪女則是驚惶逃竄。
(傷腦筋,這還挺好玩的。)
哪裡好玩要實際試過才知道。貓貓追著那些逃跑的哭喪女跑,一一掀
起她們的裙裳。這時貓貓已經開始能體會色老頭的心情了,真是試不得。
其中有個哭喪女體能較差,想跑卻腿腳不聽使喚,摔倒了。貓貓毫不留情地站到那哭喪女的面前,兩手十指在空中蠢動。哭喪女的慘叫在庭園裡迴蕩,但貓貓照樣伸手抓住她的裙裳。
「喂,懂點分寸。」
啪的一聲,有人打了她的後腦杓一下。一看,原來是一臉表情傻眼到極點的壬氏。
「請總管恕罪。」
貓貓放下了正要掀起的裙裳。
「不過,小女子已經找到了。」
哭喪女的鞋子露在裙裳外。因為摔倒而差點脫落的鞋子,大小完全不合腳。露出的腳纏著厚厚的白布條,沒有正常雙腳該有的形狀。
這個哭喪女纏了小腳。
貓貓雖然放開了裙裳,但換成伸手去碰面紗。
她慢慢掀開面紗,看到的是一名淚眼汪汪的可愛姑娘。
「對不起。」
姑娘邊哭邊說。雖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但至少不會是貓貓。
「啊……」
(你就是新娘吧。)
貓貓本想這麼說,但沒能說出口。另一名纏足的女子撲上來,護著哭喪女。記得她應該是新娘的一名侍女。
「沒頭沒腦的這是幹什麼啊!懂不懂禮數啊!」
侍女如此怒斥貓貓。她眼中泛著淚光,拚命睜大眼睛以免淚珠滾落,咬著嘴唇,肩膀在顫抖。
「好了,你快走吧。明天還得幹活呢。」
侍女幫哭喪女拉好裙裳,重新替她蓋起面紗。
然而既然已經發現她纏足,別說貓貓,就連壬氏也不會放過這名哭喪女。
不能讓她就這麼跑了。考慮到這點,貓貓繼續說出殘酷的話來:
「被焚的遺體,是你那自盡的堂妹嗎?」
哭喪女的身體重重抖動了一下。
「之所以大動作地讓大家看見她上吊,是為了替屍體脖子的勒痕找藉口;焚屍是為了掩飾死後變化。」
她聽見哭喪女發出吸鼻子的聲音。不是笨拙的假哭,逼真到堪稱專業代哭。
「真是一派胡言,請你不要再褻瀆小女的死亡了。這樣的哭喪女怎麼可能會是我的女兒!」
原先態度溫順的新娘父親高聲說了。他也跟侍女一樣,擋到了貓貓面前。
「就是啊,而且你還提及了我的女兒,恕我直言,請姑娘勿要胡亂揭人瘡疤。」
新娘的叔父也怒形於色。
「那麼你說說,那個飄浮在半空中的新娘又是怎麼回事?我們都看到新娘上吊,也找到了墜樓的新娘。這不就是事實嗎!」
叔父比手畫腳地說了。
然而,貓貓搖頭回答:
「問題就在這裡。新娘墜落在最高樓層上吊處的下方。可是,這就令人費解了。因為塔樓的屋頂不是四重構造嗎?屋頂乍看之下大小相同,其實是下面的屋頂比較寬闊。假如有東西掉在上頭,會怎麼樣?」
這種事情羅半比較會解釋。貓貓讓羅半拾起掉在地上的樹枝,羅半在地面上畫出塔樓的輪廓。他在貓貓撈泥巴時畫的就是這個圖畫。
「由於屋頂是斜的,東西無論如何都會向外滾。這樣一路滾下來,無論如何都會對東西施加向外移動的力量。」
羅半畫上箭頭做說明。
「換言之,東西越是一路迅速往下滾,就會掉到離塔樓越遠的地方。」
然而焦屍卻落在屋頂的正下方,躺在從塔樓入口形成死角看不到的地方。這是因為倘若掉進池塘里,就不能用焚屍的方式掩飾死後變化了。
「從物體的動作與速度算起來,屍體怎麼想都不會落在一開始的發現地點。」
羅半在這種時候實在可靠。他把狀況畫成圖畫,比口頭解釋更容易明白。
「燒焦的新娘從一開始就擱在那兒,大家是被飄浮在空中的新娘身影引開注意,才會完全沒發現。」
在通往塔樓的一路上,腳邊都有燈籠照亮。畢竟夜路黑暗,人生地不熟的客人會受到光源誘導也是無可厚非。煙火的煙或是燈籠的油味,正好可用來掩蓋焦屍的痕跡。
「然後……」貓貓補充說道。
「垂吊的新娘其實是這個吧。」
貓貓取出懷紙,故意發出很大的腳步聲靠近池塘,然後把紙撕碎撒在水面上。鯉魚發出啪唰啪唰的水聲,聚集過來把紙吃光。
「這附近地區可以買到很多高級紙張,只要加工一下,想必可以做得遠遠看上去就像新娘嫁衣。」
至於要用什麼打信號,她認為煙火正好可供利用。可以用特定的顏色代替狼煙,或者是聽聲音判斷。
一旦有人發現上吊的新娘之後,一個人打信號,另一個人反過來推算到塔樓的距離與奔上最高樓層的時間,把繩索切斷成自行斷裂的模樣。大家正在趕往塔樓,不會注意到紙偶已經墜樓。
「昨天您捉了鯉魚,對吧?那是為了將鯉魚趕跑嗎?」
新娘的叔父之所以捉住鯉魚故意胡鬧,也是為了將吃紙的鯉魚誘導到他們要的地點。雖然煙火應該也會將它們嚇跑,但貓貓猜想他們可能想做到萬無一失。
紙偶掉進池塘里,被鯉魚吃掉,只留下綁在上頭的繩索。也就是貓貓撈泥巴時找到的東西。
在這裡切斷繩索的人,只要待在此處等人上塔來即可。與其急著下塔而被人撞見倒不如直接躲在塔里,等大家聚集過來之後再若無其事地混入其中就行了。事到如今,已經不用去追問那人是誰。
「如果有人想反駁的話,不妨拿掛在塔上的繩索與池塘里找到的這條比較一下斷裂處如何,各位?」
「各位」二字一出,讓新娘家的主人當場雙膝跪地。其他人也像是認命般面面相覷。堅強地袒護哭喪女的侍女,不甘心地歪扭著面容。
沒錯,這種事自然不可能是新娘一人所為。必定是多人合謀,而且極有可能是家族上下布的局。
其中沒有什麼狼子野心,只不過是悲傷地俯首的一家人罷了。
「各位是想讓新娘混入哭喪女之中,就這樣讓她逃走對吧?」
看來貓貓一直以來都誤解了。由於里樹妃遇過盜賊襲擊,她以為此次獅子一事也是針對里樹妃下手。
然而,對手的企圖不一定總是如她所料。
「是為了讓她逃離那個異國女婿。」
據說獅子是那異國女婿帶來的。這麼一來,假如獸籠毀壞讓獅子跑出來,責任就會落在女婿頭上。
他們只需對獅籠動手腳,再往赴宴者身上潑灑能讓獅子亢奮的香水即可。只不過他們正好挑中里樹妃的異母姊姊罷了。
女婿本來應該會因為獅籠的事被問罪,受到更重的刑罰才對。但沒想到壬氏或玉袁的性情比想像中更謹慎。兩人儘量不把事情鬧大,並且專心搜集證據。
女婿急了,就想早早離開這個國家。由於翌日早就安排了宴會,他決定宴會一結束就回國。他現在人不在這裡,也是因為趕著踏上了歸途。
再這樣下去,新娘將會遠嫁外國。一家人心急之下想出的辦法,是演一齣戲讓新娘詐死。他們不惜用上已死的堂妹屍體,也要保護新娘。
「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壬氏問了。
「哈哈,大人知道我的女兒受到過何種對待嗎?」
新娘的叔父回答。他是已死堂妹的父親。
「那些畜生,只把我們家族的女人當成奴隸看待。那些傢伙在洞房花燭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新娘烙上牲口的烙印。」
結婚這回事並非每次都是門當戶對,毋寧說常常都是一家地位高於另一家。沒有力量的家族只能逢迎諂媚,這個家族就是如此,名為嫁女兒,其實是獻出祭品。
「我的這雙腳,也是那個男人要求的,要我弄得像個東方姑娘。他恐怕只把我看作是一件收藏品吧。」
扮成哭喪女的新娘摸摸自己的小腳,侍女神情痛苦地看著她。很可能真正要的是那個堂妹,這個新娘與另一名侍女纏足則是作為替補。
壬氏變得面無表情。但貓貓感覺在那面孔底下,藏著沸騰燃燒的情感。
「都怪我們無能,所以只能選擇這樣的路。假如我更有才智,是否就能讓女兒成為御花園中的大朵薔薇?」
他說的也許是同樣身在西都,卻把女兒拱上了后座的玉袁。
「假如我能討得女皇的歡心,是否就不用被貶到此地來了?」
壬氏轉身背對這可悲的一族。他們的行為是重罪,為了保護女兒而採取的行動,差點就讓別人犧牲了性命。
「那樣我是否就能守住這個家了?」
壬氏不能從輕量刑。
只是貓貓不知道,壬氏能否要求自己成熟到對此事看開。
不過,貓貓覺得自己跟這家人持不同的觀點。
「守住家世真有這麼重要嗎?」
貓貓喃喃自語,然後走到互相依偎的兩名纏足女子身邊。
主人口口聲聲說自己無能,但有件事讓貓貓在意。
「小女子能否問個問題?」
「……」
貓貓將緘默視為同意。
「你們其中一人將香水交給別人時,我想其中應該有個滿口齲齒、態度略為高傲的姑娘,你們是如何與那位姑娘親近的?」
對於貓貓的詢問,低下頭去的是侍女,看來是她與那異母姊姊有過接觸。貓貓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她以為那個姑娘不會跟初次見面的人親近。
「你還記得嗎?是個臀部豐腴的十八、九歲的姑娘。」
「臀圍大小是三尺一寸。」
不知為何羅半插嘴說道。具體數字應該是他目測的,但貓貓還是一言不發地踩踏了捲毛眼鏡的腳尖。
「說出來對你有好處,也對大家都好。」
「……是個女算命師告訴我的。」
「算命?」
侍女點了個頭,再也沒抬起來。
「是西都時下盛行的一件事,有個口碑載道的算命師。」
她說起初她以為只是謠言,但實際上算命師每句話都說中了侍女她們的事情,結果使得她們越算越信。
「是已故的小姐去找她商量。」
「她怎麼敢告訴一個外人?」
這種事哪能隨便跟人說?貓貓無意責怪死者,只是純粹覺得奇怪。
侍女聞言,往街上指了指。
「她們是在禮拜堂里說的。」
就如同玉袁府邸里那幢異教建築一樣,侍女表示街上有地方可供人單獨說話,算命師就是借用那個地方營生。據說那裡本來是異教僧侶聽人說話的地方,不過只要布施給得夠多,也可供人密會。
因為說是算命,所以姓名等等都隱晦不言,但只要想查還是查得出來。她們似乎就是在這點上遭人利用了。
「收下香水的是我,被慫恿去弄壞獸籠的也是我,全都是我做的!」
侍女頹然低頭。她不希望家裡有更多姑娘不願照算命師所言去做而選擇自盡,所以才會採取行動。侍女抬頭看著貓貓苦苦哀求,但下判斷的不是貓貓。
那個算命師也告訴她們該挑哪些人下手。有的人名字或來歷曖昧不明,也有像里樹妃的異母姊姊那樣詳細告知的。據她所說,最後似乎把香水賣給了三個人。
「有罪的不只那個婢女。是我對獸籠動手腳的。」
新娘的叔父走上前來,說是看到侍女心事重重,追問之下才得知。的確,一名侍女做不了這麼多事。
「那麼,想出這場自盡騷動的是我,甚至不惜挖侄女的墳。」
「不!是我要兄長這麼做的!」
看到他們這番對話,家族中的女子們潸然淚下。
「那麼你們的意思是,這場騷動並非是算命師的指示,而是你們想出來的?」
壬氏做個確認。
「是。前一天得知事情,第二天就得實行,並沒有多餘工夫與算命師見面。」
「有辦法主動與那算命師見面嗎?」
壬氏的眼睛,看的是可憐家族的今後。想必他那放眼未來的目光,並非只想著如何責罰這個家族,而是在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走。
貓貓默默看著這個男子的背影。
結果,他們沒能找到那個算命師。只是有禮拜堂的異教僧侶作證,讓他們找到了算命師的住處。有錢能使鬼推磨,才一捐錢就開口了。
住處空無一人,只是從生活樣式來看,可以猜測到是來自西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