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六話 最後一本(2/2)
壬氏遞出圖鑑。他今日似乎得到准假。高順應該正在藥鋪外頭向小丫頭要茶喝。
「失禮了。」
貓貓接過圖鑑後,開始信手翻頁。她發現有個地方寫了格外多的注釋。慢慢翻開一看,嘩啦一聲,一些寫滿字跡的紙片從中掉了出來。
貓貓開著書頁,放在地板上好讓壬氏看見。然後,她仔仔細細地把掉出來的紙片一張張排好。
「就是這個了。」
紙上繪有許多精細的昆蟲圖畫。每張圖畫都大同小異,但上頭寫說是飛蝗,所以應該都是飛蝗。有的畫出全身,有的將焦點放在腳或翅膀上,分解成各部位繪製,各有不同。雖然稍有褪色,但仍看得出有仔細地上色。
在這些紙片當中,昆蟲圖畫粗分有兩種,細分則有三種。貓貓一邊閱讀圖鑑記述的文字,一邊替這些圖畫分類。
「這邊似乎是平時常見的飛蝗。」
貓貓指著塗成綠色的飛蝗。描繪全身的圖畫看不出來,但從經過分解,只畫翅膀部分的畫來看,翅膀似乎比另外兩種稍短了些。
「而懷疑今年可能會增加數量的,就是這個。聽聞會引發蝗災的是這一種。」
壬氏也該看得懂圖鑑的文字才是,不過貓貓刻意講出來。因為這樣做可以將知識清晰烙印在腦海里,易於記憶。她認為壬氏之所以沒吭聲,也是理解到她的此種想法。
塗成茶色的飛蝗,翅膀比綠色的長。
「然後上頭寫說,去年發生的小規模蝗災有可能是這一種。」
貓貓拿起正中央的飛蝗圖。外形介於綠色與茶色的之間,顏色也是介於其間。
「換言之,綠色的會循序漸進,變成這種茶色的飛蝗是吧。」
「似乎是的。」
飛蝗在條件齊全時,會逐漸改變身體顏色或翅膀的形狀。此種變化需要幾個世代,而且數量似乎會隨之增加。至於是因為數量增加所以改變形狀,或是因為要改變形狀而使得數量增加,圖鑑上注釋說明原因比較偏向前者。
換言之,小規模的蝗災正是日後大規模災害的前兆。
「這就表示今年會發生更大的災害?」
「是,只是不知道規模將會多大。」
然而蝗災這種現象一旦誤判狀況,百姓就會餓死。別小看區區蟲子,有時它們能夠鋪天蓋地,吞食一切五穀雜糧。
貓貓是在京城長大的,沒見過此種現象。但從農村被賣到煙花巷的娼妓當中,有很多姑娘就是遭逢蝗災無糧可吃才被賣過來的。
而且,時機不巧。去年子字一族滿門遭戮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全國上下。
子字一族這事若是再加上隔年的蝗災,對一個國家來說絕沒有好影響。
話說回來,貓貓與壬氏想知道的都不只這些。也就是說既然曾經研究過蝗災,想必也調查過預防的方法。
然而……
「……」
書中沒有關於特效藥的記載。
上面寫著發生小規模災害後,必須趁下一場災害發生前應對,並羅列出應對方法。每種方法都近乎於人海戰術。文中提到重點在於趁幼蟲時期加以驅除,並寫出了有效驅除幼蟲的殺蟲劑製造法。可能因為必須大量消耗的關係,藥劑似乎是以比較容易入手的材料製成。
此外,書上建議在變為成蟲後,可以焚燒火堆。這是自古以來的應對法,也就是所謂的飛蛾撲火。
「沒得到什麼重要的情報呢。」
「不,如果一無所知地任由事態發生,之後災情恐怕會相當嚴重。能得知殺蟲劑的配方已經很有收穫了。」
壬氏一邊抓頭,一邊從懷裡取出一大張地圖。這是國內從中央到子北州與西部的地圖,上面畫有好幾個朱紅色圓圈。題外話,中央稱作華央州。今後子北州會如何改名尚且不得而知,不過目前還沒有要更動的樣子。
「這些是收到災情報告的農村位置。你從這些能看出什麼嗎?」
「這可難倒小女子了。」
聽聞蝗災大多發生於廣闊平原。的確這些農村的位置全都鄰近平原。
「常發生於平原,是否還是因為利於飛蝗成長呢?」
「應該是,但是當地已經數十年沒發生過嚴重蝗災了。」
壬氏用手指在地圖上畫個圈給貓貓看,位置在北部子字一族的直轄封地附近。當地雖是物產豐饒的農村地帶,但鄰接森林或山地。
不知為何,壬氏頗有火氣地用手指敲打這塊森林地帶。
「一般來說若是離森林近,鳥類應該會吃掉蟲子……」
「問題就在這裡。」
壬氏神色尷尬地抓了抓頭。
子北州原本有著大片森林,但壬氏說這附近早已化作禿山。國內的森林在女皇時代曾禁止濫墾濫伐;然而在女皇駕崩後,子字一族一些道德淪喪的傢伙似乎就開始瞞著朝廷砍伐樹木。
說是把流入國內市場的那一部分提高價錢以避免穿幫,其他部分則賣到國外。過度的砍伐行為似乎嚴重破壞了當地的自然水土。
「……那不就表示是因為這樣導致鳥類消失,才會引發蝗災了?」
「很有這個可能。」
怪了,越聽越悲哀。
壬氏之所以如此沮喪,可能是對子北州的森林資源或多或少寄予過期待。他也許是認為可以賣木材換錢,從遠方收購糧食來彌補米谷的歉收;如今這個算盤是徹底白打了。
(嗯?)
這樣一來,貓貓對女皇限制砍伐森林的理由有了點想法,不過這事以後再慢慢思考。
貓貓盯著圖鑑瞧。她反覆閱讀關於殺蟲劑的記載,然後站起來。她從房間書架拿下一本書,啪啦啪啦地翻開書頁,拿給壬氏看。
「小女子認為只靠這個配方,藥劑是完全不夠用的。雖然效果可能稍差一點,不過小女子還是準備一下其他配方好了。」
然後其他想到的事是……
「索性放火把幼蟲生長的地方全燒了如何?」
「嗯──這要視地點而定。我覺得燒死幼蟲的確是最快的法子。」
再來還能想到的,就是……
「禁捕麻雀吧。」
麻雀雖被視為害鳥,但也是能夠吃掉害蟲的功臣。在結穗之前,損失應該還不會太大。只是以捕雀維生的一些人可能會有怨言。
即使把這些方法全試過一遍,也不知道能減少多少災情。當然也有可能根本沒發生蝗災,不過那樣更好,不會造成問題。
把負面可能性一個個摘除,正是為政者的職責。即使這樣做不能獲得應有的評價,也還是得做。
「禁捕麻雀啊,做得太急躁可能會引發反彈聲浪。」
在京城市集上就能買到麻雀菜餚,屬於隨處可見,比較普遍的一種食材。
「要是有東西能替代就好了。」
「不如索性將飛蝗菜餚作成宮廷菜如何?」
貓貓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忍不住說了出來。這麼一來,飛蝗就會變成御膳食材,想必會有很多人試著去捕,況且只要皇帝在吃,達官貴人應該也會爭相仿效才是。
然而……
壬氏僵住了。平素英姿煥發的男子,似乎霎時變得顏色枯槁。
(這傢伙……)
乾脆現在就把剩在那兒的乾燒飛蝗拿出來給他吃算了──貓貓心想。
壬氏好不容易才恢復動作,仰首朝天,輕輕用指尖按住眉間低聲呻吟。看來他內心正在一番糾葛。最
後……
「……這個當作是最終手段好嗎?」
「只要數量不增加就沒事了。」
貓貓雖這麼說,卻感到有些遺憾。
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壬氏比方才顯現出了更堅定的決心。
看來他是真的很不想吃那個。
(……)
貓貓臉上浮現若有似無的笑。壬氏見狀再次僵住。
「對了,壬總管。」
「何……何事?」
壬氏有點結巴地回話。
「總管不如先用過膳再回去吧?」
貓貓畢恭畢敬地如此進言。不懷好意地笑著。
後來,壬氏決定吃過晚膳再回去。由於藥鋪實在太狹小,貓貓準備了一間平素無人使用的客房。
不用說也知道,貓貓端出了還剩在那兒的乾燒飛蝗。當然,貓貓無意逼他吃,只是懷著一點小小惡作劇的心情罷了。
她原本打算只要壬氏一有不高興,就馬上把飛蝗收走。況且老鴇也用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瞪她。
豈料──
「啊──」
貓貓一反常態地,做出用筷子夾菜餵他吃的動作。
「……」
(該適可而止了吧。)
但貓貓半開玩笑地夾起的飛蝗,壬氏在躊躇一瞬間後竟然張嘴咬住了。反倒是貓貓忍不住目瞪口歪起來。
壬氏緊皺眉頭咀嚼著飛蝗,讓貓貓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那是一種意義不同於壬氏的女裝,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周遭旁人似乎也有同感,所有人無不是一副背後遭到雷擊的神情。
高順雙手顫抖。
端來晚膳的小丫頭,好像喜愛的娃娃沾了泥巴似的哭喪著臉。
跑來偷吃晚膳的趙迂臉孔抽搐,直搖頭說「太不應該了」。
就連老鴇的臉部肌肉都在抽搐。
壬氏無視於這幾個人,咀嚼一番之後咽了下去。雖然還是一副厭惡的表情,但也用有話想說的眼神看著貓貓。
「拿粥來。」
「啊,是!」
貓貓把粥碗端給壬氏,但他不肯接過。壬氏看看粥,又看看貓貓。
(要涼掉嘍?)
貓貓不懂他想說什麼,拿起調羹。難道是不喜歡裡面的料?貓貓舀起粥看看。但甫一舀起,壬氏就一口含住了調羹。
「……」
(又不是小娃兒。)
貓貓再度用調羹舀起粥,壬氏又靠了過來。貓貓怕粥灑了,於是送到他的嘴邊。壬氏一口吃下。
貓貓半睜著眼,這次換成用筷子夾起飛蝗。壬氏雖然又蹙眉顰額,但張嘴吃了飛蝗。
只聽見高順「噫!」地哀叫。
接著傳來喀噠一聲,小丫頭哭哭啼啼地蹲到地上,讓趙迂安撫著。
貓貓心想,這景象有這麼嚇人嗎?也許對小孩子來說刺激太大了。
「麻子臉,我帶她離開一下。還有小哥,自己做出的事情自己要負責喔。」
「……」
壬氏鼓著臉頰,光是咽下飛蝗就已經很費力了。怎麼看都不像是吃得津津有味,但貓貓夾過來他就吃。
趙迂把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小丫頭帶走了。
(真是對不起。)
壬氏由於相貌出眾,即使在綠青館也儘量不以真面目示人。老鴇也不願讓娼妓瞧見,說是怕她們無心服侍客人。
所以送來膳食的小丫頭才會是那個口不能言的姑娘,也就是那對貧民窟姊妹的妹妹。妹妹雖未賣身,但姊姊認為與其讓她回父親身邊,不如留在綠青館。只是老鴇沒好心到白白養她,因此讓她作小丫頭。小姑娘雖然個性非常膽小,但因為不願意回父親身邊的關係,做事相當勤勞。
有點孩子王個性的趙迂,經常袒護這個性情懦弱的小丫頭。本人雖堅稱「因為她是我的手下」,實際上是如何就難說了。
壬氏咽下飛蝗後又看向了貓貓。
(好好好。)
貓貓再度把調羹送到壬氏的嘴邊。
「喂,麻子臉。」
壬氏回去後,照顧完小丫頭的趙迂來了。不知為何,手上拿著紙筆。
「你這紙哪兒來的?」
「哦,嬤嬤給的。」
「小氣老太婆送你紙?」
老鴇是個守財奴,貓貓不認為她會輕易把昂貴的紙拿來送人。
「但她就是給我啦,又不會怎樣。先別說這個了,你到那兒坐下。」
「為什麼啊。」
貓貓很想早早把藥鋪收了打道回府,偏偏這小鬼一堆任性要求。
她不耐煩地想把小鬼趕走,豈料背後傳來了沙啞的嗓音:
「好啦,照趙迂說的做。你今晚就在這兒睡下吧,回去還要燒火多費事啊。寢衣也幫你準備好了。」
「嬤嬤,你是怎麼了?是看到奇怪的東西,瘋魔了嗎?」
看到嬤嬤這麼親切,貓貓不小心說溜了嘴。速度快到不像個老婦的拳頭落到頭上。這個臭老太婆明明都一腳踏進棺材了,個頭卻比貓貓大,高舉捶下的拳頭力道大到讓貓貓差點沒痛得死去活來。
「廢話少說。我在方才那房間裡鋪好被褥了。睡前記得洗澡啊,水應該還是熱的。」
(不太對勁。)
貓貓雖這麼想,但難得有這好事,就進了房間。趙迂把紙鋪平,老鴇也勤快地磨墨。
(這裡頭絕對有鬼。)
不知為何,白鈴小姐與女華小姐都來看熱鬧,兩人今天似乎在磨茶。其他娼妓則在招呼客人。
「嬤嬤,你不用盯客人時辰嗎?」
「我讓右叫去做了,他會處理的。」
貓貓正在奇怪大伙兒又不是沒事做,為何要聚集在這裡時,趙迂準備好了毛筆,看著貓貓。
「幹麼?」
「麻子臉,跟我說你喜歡怎樣的男人。」
「啥?」
貓貓覺得這小鬼亂講話,懶得理他,拿起裝在籃子裡的寢衣就想準備洗澡,卻被老鴇扯住衣袖攔了下來。
「好了啦,認真點回答。」
「貓貓,不可以違逆嬤嬤喲!」
連白鈴都這麼說。
女華面容冷若冰霜地抽著菸斗。雖然正值客人出入的時段,不過這個房間是專供想秘密行事之人使用,不太會有人過來。因此即使稍嫌有失莊重,嬤嬤也不會說什麼。
「總之你到底喜歡哪一型啦?像是高個子或是虎背熊腰什麼的,總能舉出幾個吧。」
(麻煩死了。)
「不要太高大比較好。」
「嗯嗯。」
貓貓心想老實回答才是上策,不得已只好在被褥上坐下。由於天冷,她把腳塞進被子裡。
「心廣體胖比瘦筋巴骨的好。」
高個子會讓嬌小的貓貓看到脖子痛。太瘦會讓人誤會貓貓餓著他了。
「鬍子呢?」
「有也無妨,但不要太濃。」
一般都說濃密的鬍子比較有男子氣概,但貓貓覺得骯髒勝過男人味。再說她有時看到一些人疏於保養鬍子,上頭偶爾沾有米粒,每次看了就生氣。
「那長相呢?」
「柔和的比犀利的好。」
像什麼狐狸眼完全不行,根本糟透了,最好統統絕種。
「眉毛也下垂一點比較好?」
「哦,這就隨便。」
「嗯──那大致上就這樣吧。」
趙迂拿起畫好的紙搧風。
「哎呀──感覺有點土氣呢。」
喜歡肌肉壯漢的白鈴說道。
「一副不知世間險惡的臉孔呢。」
老鴇也沒給什麼好評價。
「這什麼啊,我可不要。」
女華講話絲毫不留情面。這位名列三姬之一的娼妓,雖是娼妓卻恨透了男人,性情乖僻,幾乎哪種男人都看不上眼。
而貓貓也看了看畫像。
「……」
「怎麼啦?」
老鴇向無言的貓貓問道。
「沒有,只是實在太像了。」
「什麼──難道說貓貓你有心儀的官人?」
相較於興奮雀躍的白鈴,老鴇的表情悶悶不樂。
的確是不討厭沒錯。
「是什麼樣的男人?」
「不,問題不在於男人不男人。」
因為那人是宦官……
「這畫得跟後宮醫官一模一樣。」
紙上畫著一個與庸醫如出一轍的男子。
「……」
聽完令人掃興的答案後,眾人紛紛快步離開了房間。
「什麼嘛──真沒意思。」
原本想聊風流韻事聊個痛快的白鈴,一旦失去興趣就跑得比誰都快。她瞄了貓貓一眼,但貓貓決定當作沒發現。老鴇也一臉沒趣的表情離開房間,趙迂去洗澡了。
最後只剩下抽著菸斗的女華。
女華悄悄打開窗戶,冷風從打開的縫隙吹進來。暈開一片墨色的天空掛著弦月稀星,還可看見幾扇映照出男女剪影的窗戶。
今霄在這青樓又將萌生幾株愛苗,然後隨著破曉而慢慢凋零。女華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看向貓貓。
「我不是不能體會你的心情。畢竟男人這種東西都是見異思遷,位高權重的男人更是如此。」
女華放下菸斗。那動作雖然傭懶,卻不失美感。三姬中年歲最小的這一位是個才女,客人敬愛的是她的才華。時人甚至說只要夠本事與女華談古論今,考上科舉都不是問題,有時常客還會帶家境富裕的考生來討吉祥。
「若你的個性像白鈴姊的話,我不會阻止你,畢竟她是個妖姬。但你不同。白鈴姊嫌你不乾不脆,但我很希望她能理解你與她的個性不同。貓貓,因為你的個性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我。」
貓貓明白她的意思。大概……說的一定是那件事吧。
「天下沒有不變心的郎君,待在這兒看到都煩了。相信對方又能得到什麼?」
女華再度拿起菸斗,靜靜地彈落裡頭的灰。然後她將菸草塞進去,用火盆取火。白煙籠罩了她一身。
「我終究是個妓女,而你是妓女之子。」
這就是現實。
貓貓看到彈落火盆的菸灰,稍稍皺起了眉頭。
「小姐,你抽得凶了點吧?」
「沒關係,偶爾罷了。誰叫那些一臉正經八百的文官,都討厭女子抽菸斗呢?」
她說「沒客人上門時,就隨我高興吧」,朝著天空呼出長長的一口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