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1/2)
這樣的雨夜,這樣的環境,這樣神出鬼沒的一隻枯皺的手,戴待沒嚇得叫出聲已經算是鎮定。一回頭,馮叔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的手還掐著她的手,準確來講是手骨,力道特別重,戴待痛得不得不鬆開米袋,馮叔則在她鬆開米袋的瞬間鬆開她的手,而被他掐過的地方儼然青紅。
馮叔絲毫未露歉意,低著頭將陶瓷桶蓋上,然後不知走去了哪裡,等他再進來時。手中多了一個盛著米的大口碗,遞到戴待面前。
同樣是米,戴待不明白為何陶瓷桶里的就不能用。最主要的是,無數種方法都可以告訴她不能用,他卻偏偏選擇最暴力的一種。由此,她更加確信,馮叔大概對她揣著敵意。
於她而言,完全莫名其妙的敵意。
知道自己不該對一個長輩生氣,但戴待著實被捏疼了。臉色不太好看,抱過大口碗。徑直走出內間。馮叔緊隨其後,並把內間的門上了鎖。
戴待瞥過去一眼,恰好和他的目光有瞬間的對視,不過很快她就轉回頭,開始下鍋煮粥。
端粥上樓時,段禹曾依舊在睡著。馮叔卻不見了蹤影。戴待也沒多在意,兀自坐到床邊,摸了摸段禹曾的額頭,再拿體溫計給他測了測體溫,發現他的燒又退了不少,她不由舒一口氣。
只是未及她這口氣完全舒完,驟然「砰」地一聲巨響傳出。
心臟因這聲巨響而猛地提起。「砰砰」聲尚繼續著,戴待回頭,看到是一扇窗戶被風吹開,雨水隨風飄進來,迅速淋濕一大塊地板。
按了按胸口,她快步走過去打算關上窗。
瓢潑大雨,越下越凶,狂風猛烈,颳得後花園裡的松柏胡亂搖擺呼呼作響。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自心底深處油然生出,關窗的手一滯,盯著另一扇窗戶上的樹影,戴待的腦中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身子禁不住抖了抖。
被戴莎和林銀蘭囚禁的那一年,暗無天日的小房間裡,好幾個夜裡,也是這樣,外面下著大暴雨,她一個人蜷縮在小床上,看著唯一的那扇小窗玻璃上,樹影像鬼魅一般晃動,晃動,晃動……
戴待無意識地往後退去,背後冷不防撞上一副熱燙的胸膛。
接二連三地受驚嚇,這一回她實在控制不住,條件反射地張嘴尖叫。
「別怕,是我。」
段禹曾沙啞的嗓音一經傳出,她的尖叫當即停止。
戴待驚疑未定地呆立,思緒紛亂不已,遭受囚禁的那段記憶不受控制地在腦中一楨幀回閃。隨即,她抱著自己的手臂,遠離窗戶,背過身。
段禹曾瞥一眼她大口喘氣起伏劇烈雙肩,先把仍在被狂風肆虐的窗戶關上,然後走過去,關切地詢問:「怎麼了?」
「沒、沒什麼。」
她的話音剛落,段禹曾的一隻手便帶著安撫性質地按上她的肩頭。
他高大的身形籠罩著她,因為高燒的緣故,所以即便隔著距離,她還是能感受到,他像火球似的熱源體,氤氳出高溫,向四周發散。
就這樣被他身上氤氳出的溫度包圍著,戴待白著臉色愣愣地注視著他,眼裡漸漸泛出水汽,偏頭重新望回窗戶,吸了吸鼻子:「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逼仄的小房間,像是個地下室一般的地方,封閉的空間裡,如果不是那扇小天窗,她連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楚。一天一天,差一筆,她就能在牆上寫滿五十個正字了。
她聽得見外面的蟲鳴鳥叫,聽得見外面的風聲雨聲,聽得見三更半夜有人在門外徘徊,一日三餐定時出現在房間裡,可就是見不到一個人,也沒人和她說話。她只能肚子裡的小顧易聊天,或者自言自語般地對著虛空說話——她知道,房間的某處一定安裝著攝像頭。
她孤獨得有些魔怔了,甚至連戴莎和林銀蘭每隔一段時間的探視,都成了企盼,那樣好歹……好歹能夠和她們說會兒話。坐牢的滋味,大抵都沒有那樣……
「都過去了……」段禹曾放在她肩上的手不由收緊。
戴待回過頭來,撞進他深邃的星眸里。
那些遭遇,那些心情,她曾向段禹曾傾訴得一清二楚。所以她雖未多說,不妨礙他從她的神色讀出她想起的究竟是什麼。
她抿唇淡淡一笑,將不愉快地小插曲拋諸腦後:「你終於醒了,快些粥墊墊胃,剛出鍋的,喝完粥好再吃藥,還燒著呢。」
見他的唇瓣乾燥得蛻皮,戴待蹙起眉頭,兌了杯溫開水遞給他,順口問道:「雨稍微小點後,還是去醫院吧。」
「不用了。」段禹曾垂著眼皮將溫開水一口氣喝光,隨即伸手去端床頭的那碗粥:「如果連自己的感冒都對付不了,我還當什麼醫生?」
才說完,就見他險些把粥打翻,戴待連忙從他手裡把碗搶走,嚷嚷著將他按回床上:「得了,別說感冒了,你就是連個碗都對付不了。躺著躺著,我來餵你吧!」
段禹曾正要拒絕,戴待搶先打斷:「沒什麼不好意思,反正今天晚上我是下定決心要客串一回護士,好好把你照顧利落了。」
聞言,段禹曾揉了揉自己有些使不上力的手,無奈地笑了笑。
餵粥期間,他不明所以地盯著她看。
大概是因為發著燒,他的眼睛有些充血,血絲濃重,隱約蒙著層淡淡的血紅,夾雜在翻滾著的濃黑的墨里。
戴待時不時和他的視線對上,始終從容淡定,並未發問。
兩廂無言,室內的靜謐,顯得室外的風吹雨打益發清晰。少頃,碗底見了空,戴待又盯著他吃退燒藥。
段禹曾靠坐著,目光悠遠地籠罩在戴待身上:「上一個餵我吃東西的人,是我母親。」
稍一頓,他補充道,「我五歲那年。」
「也是在這個房間裡。」他環視四周一圈,最後看回戴待,「也是因為我感冒發燒。」
戴待托腮歪著腦袋,手指指著自己:「所以……你打量了我那麼久,就是在把我當你母親看?」
「不,你比她好太多。」段禹曾神色微斂:「她很怯懦,很柔弱,很被動。她認命自己註定是個一無所有的失敗者。」
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戴待愣怔。
段禹曾忽然咳了兩下,阻止了戴待要給他遞水杯的舉動,指向床對面的壁櫃:「從下往上數的第三個抽屜,有一個首飾盒,麻煩你幫我拿過來。」
戴待照他的要求走到壁櫃前,彎腰拉開抽屜,一眼就看到他所說的首飾盒。重新關上抽屜時,她看到相冊里露出半張泛黃的老照片,一個身著旗袍的女人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女人的臉被擋住了,男人的面容斯斯文文,倒是有點面熟。夾吐盡亡。
一瞥之下,她來不及多加思索,走回床邊將首飾盒塞到段禹曾的手裡,揶揄道:「傳家寶啊?」
段禹曾對她的話不置可否,忽然撩了撩她的碎發,手停在她的耳畔,視線滯留在她左耳的紐扣耳釘上,「他送你的?」
他早發現她的耳朵上多的這枚耳釘,不過今日才問罷了。
「嗯。」戴待有些尷尬。
「似乎做什麼都比他晚一步……」段禹曾低聲說了一句,口吻略微自嘲,同時打開首飾盒,取出裡面的東西。
復古精緻的珍珠耳環。不知為何,恰恰也只有一隻。
沒等戴待反應,段禹曾已自作主張地把她右耳耳洞的耳簽取下,
看出他的意圖,戴待急忙偏開自己的身子:「禹曾,你別這樣。」
段禹曾按住她的肩膀:「只今天。等你離開這裡,要怎麼處理它都隨便你。」
「禹——」
「你要我求你嗎?」
戴待霎時一震,被他的話堵得喉嚨乾澀,心裡難受得緊。
片刻之間,段禹曾已經幫她換上珍珠耳環,「它其實早就失去了價值。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罷了,你不用有心裡負擔。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它,借你的手幫我處理。」
戴待頗為不自然地摸上自己的耳垂,小心翼翼地問:「是你母親的東西?」
「不是。」段禹曾的神色驀然變得有些古怪,「是她搶來的。」
戴待怔忡,而段禹曾的神色已恢復如常,擦了擦他額頭上的細汗,笑著道:「藥效上來了吧?我有點困。」
「困了就睡。」戴待也不再揪著話題,扶著他躺下,把他的杯子掖得緊緊實實:「焐著,出汗。我等下讓馮叔再幫你換身乾淨衣服。」
「嗯……」段禹曾闔著眼,倦怠地應著。
戴待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端著碗下了樓。
不料,等她收拾完廚房回到房裡時,才發現段禹曾的體溫再度升高,趕忙繼續給他擦酒精。見狀況不太好,她想要去找馮叔有沒有辦法現在出門去醫院,昏睡中的段禹曾卻是拉住她的手。
之前分明無力得連碗都端不起來,此刻的力道大得掙脫不了,她只得重新坐下。分不清他是在做噩夢,還是燒得意識混亂,又或許兩者都有,嘴裡不停地囈語,戴待伏過身子湊近他,聽到的是他在重複地喃喃「別走」和「對不起」。
聯想起他在他母親的墓碑前淋雨以及他不同以往的情緒,戴待不由握緊他的手,心底默默嘆一口氣。
四年來,似乎都是他在傾聽她,他在照顧她,她對他的關心和了解,或許真的少了點……
一進門就見對著沙發的窗前,發現顧質保持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姿勢站立著,項陽嚇了一跳,連忙拉過周媽,指著顧質低聲問:「他該不會一夜沒睡吧?」
周媽面露愁容地點點頭。
「哇靠,有毛病是吧?不是說了早上才會回來嗎,還眼巴巴地乾等?等了她就會提前回來嗎?望夫石呢?」項陽走上前:「喂喂,你適可而止好不好?我要是戴待,一定不會喜歡你的這種行為。」
項陽擺出一副鄙視的表情,「說好聽點你是關心她愛護她時時刻刻為她擔心,可這種關心過了度,就是控制欲太強不允許她脫離你的掌控範圍,再發展下去,不難想像,你會連她的人生自由都要控制。」
「我說兄弟,」項陽拍拍顧質的肩,苦口婆心:「你患得患失的心理太嚴重了。」
顧質轉過臉來,面無表情地睨著項陽。
被睨得稍微有些久,項陽動作帥氣地捋了捋自己的頭髮:「我知道我很有型。」
顧質用白眼瞟了一下項陽的石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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