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和離(1/2)
袁兆作為世子,應該說他分析的還是很對的。
今天這破事,跟宮裡的鬧劇結合起來,已經不是家事,而已經涉及到了國事。
靖江王的親事,皇帝和靖江王可謂都是謀劃良久,不知道彼此如何商議妥協才達成了這樣的一個平衡。
如今就這麼荒誕可笑的被一個不著調的老王妃和方瑾的告密給毀了。
皇帝能就這麼算了?
靖江王能就這麼算了?
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老太爺揍了袁恭,好歹是有了個交代,可這事就能這麼算了嗎?
皇帝固然猜忌靖江王,可靖江王卻是他明面上最親近的「表弟」,他給表弟指婚,結果事情弄得如此不好看,他能高興嗎?
這事固然是靖江王自家的破事,可是他這個皇帝的面子也很重要不是?此時天下事多,靖江王又恭敬,他捧著他還來不及,這個時候還能讓他這樣灰頭土臉的回去?
靖江王能不能娶到貼心的王妃他才不管。他在乎的是他自己的面子。
他尚且還不知道張靜安在袁家鬧的那一場,要是知道了,恐怕打板子的事情順理成章就來了。
袁恭是混帳,可吳家的那個表小姐才是罪魁禍首好不好?老太爺最是護短的,他揍了袁恭,可袁恭還是他的孫子,而那個方瑾,他罵的可就難聽了。
他還連帶著吳家一起罵,都怪吳家不要臉。連帶著國公夫人吳氏,也必須是他斥罵的對象。
如今這個情況,你上去認個錯,那麼也許皇帝還能給點面子,你要是裝聾作啞,那後頭是什麼就可想而知了。
可你怎麼去和皇上認錯也是需要琢磨的啊。這多麼沒臉的事情啊。
袁兆分析的也很對。
這個時候,張靜安出面是最好的。
她是皇帝的外甥女兒,從小在皇帝身邊長大。皇帝喜怒不定,但是對張靜安一直不錯。宮裡沒有公主,張靜安和公主也差不多。
她去和皇帝說這個事,最好還能將過錯攬在自己身上,那這事就再好不過了。
反正論起來,跟程大小姐交好的是她,消息也是從她身上來的,袁恭又是他的丈夫,兩個人還有了孩子,這事她來承擔,真是再好不過。
偏偏這個時候,她被吳氏推倒了險些落了胎!
可哪怕張靜安在這件事中是被坑的最慘的那一個,如今還躺在床上保胎,這事也只能著落在她身上了。
按理說,這個時候不論是處於一家人的情分,還是為了袁家的安危,吳氏這個袁家的當家夫人,袁恭的親娘,親手將媳婦推下台階的婆婆都得去露個面兒。
可偏偏吳氏這個時候就躺在屋裡不動。
她平日裡「病」的太多了,以至於這回真的吐了血,卻反而沒人相信,連帶著三太太這樣厚道的人都覺得她太沒有人情,親手將兒媳婦推得差點小產,居然連面也不露一下,好歹這也是她親兒子的骨肉呢。
國公爺反覆解釋,說吳氏病得人事不知。可老太爺頭一個就不信。而老太太這個時候又躲在後頭不肯出頭替吳氏回還,老太爺一怒之下,竟然是一點情面也不講,直接讓國公爺將吳氏送回吳家去,這樣的媳婦,袁家不要了。
國公爺一輩子都是孝順的兒子,老太爺說話,他是半點不敢違背的,這個時候,也不能容得親家舅爺不聞不問。趕緊讓人將吳家大老爺給請了過來。
說起來吳家並不是真的裝糊塗,而是他們更加驚慌。家裡鬧得也更加厲害,方瑾的繼母聽說方瑾跑去靖江王老王妃那裡推掉了親事,就就嚇跑了,現如今派人去尋她回來,可誰知道能不能追回來?
可吳家畢竟只是方瑾的舅舅家,袁家可以將袁恭打個半死,可吳家要動方瑾,那就還隔著一層。
更何況這裡頭還夾著吳氏推倒了張靜安差點小產的事情在裡頭。
吳家大老爺爺是一頭的官司,理不出頭緒。實在是不敢來見暴怒的袁家老太爺。
這麼多年親家做下來,說吳家不後悔那也是假的。袁家那出身真的是太低了,袁老太爺就是個土匪惡霸,有道理沒道理,他都能壓你一頭的存在。
這也是為什麼吳家原本清流人家行事該走那風光霽月之途,偏生就在袁家跟前越走越是暗道兒的緣故。
不過等到吳大老爺到了袁家的時候,袁家又鬧出來兩件事,這就讓吳大老爺做了決斷。
一則張靜安死活鬧騰,要去程家給人家賠禮,誰勸都沒用。吳大老爺認為,張靜安這是憑藉著肚子裡的孩子要挾家裡長輩,處置吳氏和方瑾。
第二,方瑾本來是拘束在袁家一處偏院裡的,心心念念等著吳家人來接,等了一整天沒來,心裡恐懼,居然懸樑自盡了。
當然,她並不是真想死,只是做個樣子,聲勢弄得很大,守在外頭的五太太怎麼可能沒發現?立刻就帶著一群丫頭婆子把她給放了下來,脖子上連道印子都沒給她留。
可即便是這樣,吳家大老爺還是找到了機會,將鍋直接拋給了袁家。
吳氏是吳家的閨女,也是你們袁家上了誥命的國公夫人,她的事,本來就是你們袁家的家事,你要如何處置,前有國法,後有家規,然後才輪到我們娘家人說話,你得先擺出個章程來。
至於方瑾,她都在你們袁家自盡了,一條命都放在你們袁家了,這個時候你讓我怎麼處置?我只能派兩個婆子陪著方瑾,就等她繼母或者是父親前來處置了。
總歸不管是方錦還是吳氏大太太,我現如今就一句話放在這裡,你們袁家要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我們吳家不管了。
這一軍將得老太爺差點也跟著吐血,可也確實是將到了點子上。
吳氏縱然再多的錯,可是她嫁到袁家小三十年了,生了四個孩子,還是超品的國公夫人,你要休她,國法在上不說,就國公爺和四個孩子的顏面要怎麼辦?更不用說,她還病歪歪地躺在病床上,吳家人愣是不管,難道袁家要承擔逼死媳婦的惡名?
方瑾的事也有道理,方瑾姓方,你可以打她,罵她,拘著她,可是到底怎麼處置,還得等方家的人來辦。
總而言之,袁家這個虧得自己吃。而且為了袁家的臉面。張靜安這個恨,袁家就得逼著張靜安忍下去。
可張靜安上一世忍了許久,最後忍不住,把自己作死了。
這一世,她最不肯的,就是再忍下去。
這也是方瑾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
她只想著,張靜安嫁了袁恭,如此得意,如此圓滿,就算她坑了一把張靜安,張靜安為了袁恭,為了如今的圓滿,怎麼也就是鬧鬧,怎麼也得忍了下去。
就算張靜安打她一頓,罵她一頓,最後還得被袁家的諸人攔回去在自家屋裡和袁恭吵鬧,不能拿她怎麼樣。
她甚至還有點小得意,覺得老天都幫她,她那個矯情又任性的姨母在關鍵時刻居然還推了張靜安一把,讓張靜安摔下了台階差點小產。要真的小產了那才好呢,這一輩子,袁恭就算再做低附小,八成張靜安想到這頭生的孩子就這麼沒了,也不可能放過了去。
方瑾伺候了吳氏這麼些年,就知道她的秉性,只有人哄著她,遷就著她,萬萬沒有她認錯服軟的時候,哪怕是真的錯了,回頭也要哭鬧撒潑掙回這口氣來的。有吳氏這根刺橫在那裡,張靜安和袁恭哪裡還會有好日子過?
後來她又慶幸,張靜安的孩子還在,有了孩子,就拴住了人,張靜安這可是頭胎,縱然再想鬧騰,也得顧忌肚子裡的孩子,只要扛過了這一關,袁家還能一直關著她?吳家縱然是不管她了又如何?她方瑾已經這樣了,她破罐子破摔就能要你們誰都不好過才是。
她自己先死上一死,先逼著袁家和吳家都有所顧忌才是。
她知道這一刻,吳家舅舅肯定是恨不得她死了的好,袁家也恨死了她,可是他們卻都不想手上沾上她的血,而她還有吳家老太太這座靠山,不管如何,她總歸能熬到安然回到老家的那一天就是了。
可她實在是沒有想到,張靜安已經得到了那麼多了,居然就能夠說放下就放下了。
她躺在屋裡靠在翠墨的懷裡喝著半溫不熱的白水,突然就被人進來奪了手裡的茶盞。
那個丫頭她認得,是張靜安身邊的水晶,宮裡跟出來的陪嫁丫頭。大約是氣瘋了的節奏,看著方瑾的眼睛都要噴出火來,只是冷笑,「方大小姐,您倒是閒適啊,可惜啊,這兒不留您了,趕緊的,起身準備走吧。」
回頭又罵周邊看守得婆子和丫頭,「一點眼力價兒都沒有,趕緊將這茶盅兒都洗乾淨了收起,被腌臢人碰過的東西,好好的洗,多洗幾遍!」
方瑾能如何?她冷笑地看著水晶不說話,一邊往外頭走,一邊在心裡得意。
除非是張靜安瘋了,才會往袁恭身上潑髒水,說袁恭和她通姦。袁家可是要臉的人家。她可還曾經和靖江王說過親呢,鬧大了,難道靖江王臉面上好看?袁家已經坑了靖江王,難道還要往死里得罪?
所以袁家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就算是冷言冷語幾句,最後還是得放她走。
水晶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只是冷笑地跟在她的後面。還有幾個婆子在那裡嘀嘀咕咕地,「真沒見過如此不要臉的。都這個時候了,還裝什么小姐范兒。」
都是低等的婆子,也不知道五太太從府里哪個噶啦角落裡翻出來的,不干別的,就是盯著方瑾不讓她尋死的。
這些人腌臢卑微,可也就愈發粗鄙,此時毫無顧忌地盯著方瑾,如果不是還有點規矩壓著,那唾沫幾乎都要啐到方瑾臉上來。
翠墨嚇得腿腳都有些軟,方瑾卻只是忍著,想著只要走出大門,上了車就好,可卻沒有想到,在大門外等著的,並不是吳家的車駕。
一駕普普通通的黑漆青布帷幔單駕馬車,可讓人不由得不注意的是,那青布帘子周邊水浪紋里閃著的明黃色。更讓人不得不驚悚的是,帶車的,面白無須。手裡擎著把拂塵,竟然是個四品以上的內侍。
看見方景出來,就尖著嗓子皮笑肉不笑的掉了一聲,「原來這位就是哪方大小姐呀!好生伺候著上車,官家要親自瞧瞧,這是個什麼人物?還沒撈著個側妃的位置哪,就能把靖江王好生生的親事給毀了。」
方瑾的頭上如巨雷轟炸,怔怔的渾身都不能動彈了,那內侍就呵斥身邊的小黃門,「都愣著幹什麼呀!趕緊把人架上,難道還要官家等著?!」
方瑾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她不可思議的,被幾個小黃門就這樣塞進了馬車,到了這個時候,依舊不肯相信,張靜安居然會將這個事情鬧到了皇帝跟前。
把這件事情鬧大,是袁家最不樂意看到的結果,包括心疼這張靜安的三太太四太太,也都勸張靜安,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怎麼也要先忍一忍。
可張靜安到了如今,她是再不想忍了。
她醒來,又要求去程家。
可這個時候,程家是風口浪尖的地方。
皇帝八成就琢磨著,這個板子要打到誰身上呢。張靜安這麼不冷靜,跑到程家再說一遍袁恭方瑾姦夫淫婦這樣的話。
可不就給了皇帝一個極好的藉口?
袁家,程家,天家,都是被方瑾坑了,可偏生方瑾這麼個不著調的小人物扛不住這麼天大的禍事,所以天子之怒最可能的就是將袁家給燒了。
袁恭被老太爺直接打趴下了,醒來就關到了祠堂里。
張靜安醒來才放了出來,讓他去見張靜安。
不過就隔了兩天。
袁恭的整個世界瞬間就顛覆了。
他渴望改天換地的新生活,陡然就變了樣子。
昨天一整天,他腦子裡就全是張靜安那仿佛從靈魂深處喊出來的詛咒,「……姦夫淫婦……」
他再次踏入他和張靜安的臥房,他們在這裡曾經那樣親密纏綿,那麼多的歡愉溫馨,可現如今,卻仿佛是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屋裡的下人刷刷地把目光射在他身上,他走到張靜安的身邊,她卻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整個是蒼白的,仿佛一晝夜就乾枯了下去。
只剩下大大的一雙黑眼睛。
沉靜,而……死靜如水。
袁恭站在她跟前,「我與表姐,沒有私情,我只是不想她嫁到靖江王府去……」
張靜安放在被褥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緩緩地抬起頭來,「……你還想她嫁的好,想她過的好,只要一想到她,永遠是擺在我前頭的……」
袁恭想說不是,可是卻無話可說,他做了這樣的錯事,再不會想到方瑾居然會做那樣的事情……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真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坐了下來,伸手想去摸張靜安的手,卻見張靜安的手猛然一縮,迅速的避開了。
「……我要和離……」
「……什麼?」
「我要和離……」
張靜安說得平靜無比。
她淡淡地抬起眼,毫不避諱地看向袁恭,「……你一直都在騙我,騙我你要帶我到外任上去,就是為了打聽為什麼靖江王叔要送我一盒南珠,為了打聽方瑾將來會不會嫁到一個不如意的人家去吧。你可真是殫精竭慮,費勁了心思……」
她自失地笑笑,「……是啊,這是因為你袁二爺有情有義,不忘舊情……,也是因為我蠢,上次就以為你想要給我做及笄傻了一回,這一回,我還是那麼傻……我以為你也有可能是喜歡我的……只要我喜歡你,只要我肯改了脾氣,只要我……我以為你是因為喜歡我,所以才會寬容我對我好的……」
袁恭聽不下去,可是他卻覺得千言萬語全卡在嗓子裡什麼都說不出來,如同一團紅碳。從心底里燒上來,明明就想噴涌而出,但是卻什麼都說不出,他咬緊牙關,幾乎是聲嘶力竭一樣的擠出幾個字來,「我沒有騙你……」
張靜安搖搖頭,「我不在乎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和離。」
袁恭心裡翻攪,如刀割一樣,牙根都咬出了血來,「不行。」
張靜安抬眼看他,眼中盈盈帶淚,搖搖欲墜,「你不答應也不行。」
袁恭站起來,幾乎是要落荒而逃,「絕不。」
轉身要走,卻聽張靜安在他背後輕輕地道,「我去宮裡,將一切都攬到身上,不提你,也不提旁人……」
袁恭就要走出屋子,「絕不……我親自去給程家和靖江王請罪……」
張靜安幽幽地道,「你去了也沒什麼用的,只有我去才有用,你要麼答應,這事了了後,跟我和離,要麼……我保證方瑾,還有你母親,都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她說完這句話,突然便是覺得胸口一疼,連帶著小腹也是一陣的抽痛,強忍著才不會就這麼軟倒落下淚來。
可就看見袁恭的背影隨著她的話抖動了一下,隨即緩緩地轉過了身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絕不……。除非我死。」
他們夫妻兩個說話的同時,吳氏身邊的婆子老黃其實跟進來,就這麼將話頭給聽了個清清楚楚。
這本不是張靜安與袁恭的談判。
她和袁恭的親事是御賜的,這是張靜安和整個袁家的談判。
她替袁家和方瑾背了這個鍋。
換得離開袁家,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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