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在聖夜裡流淌的血 第二章 聖誕節的由來(2/2)
「草木,就是生命力的象徵。枯萎、腐朽、回歸大地之後、再次發芽。這,也同樣。」
這麼說著,馬克西多指向了暖爐中正燃燒著的火焰。還想這自己的身體竟然會這麼暖和,原來他是在燒真正的柴火。
「貝魯傑,你知道buche de Noel(樹樁蛋糕)的由來麼?」
「……不。」
其實西蒙腦海中是有些印象的,只是回憶起來太麻煩,所以他便很乾脆的投降了。
「雖然現在那個已經變成聖誕節慣例的蛋糕了,但是起初可是源自異教崇拜樹木的文化喲。」
「誒,是那樣麼?」
吃驚的長大眼睛的人是悠里。前幾天他還被阿修萊暗示了聖誕節是基督教和異教諸神混雜的成果。其實從那之後他就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所以他現在正探出身子,聽著馬克西多的話。
「啊啊,說起來的話。」
另一邊的西蒙嘀咕了一句,環顧了一圈室內。
被他這麼一說才想起來。這個房間裡,完全沒有要過聖誕節的氣氛。窗戶上沒有噴上天使的模樣,也沒有小聖誕樹的影子。他此時又重新意識到了,眼前這人其實是生活在現代的德魯伊教的神官。
「把劈開的大柴和小樹枝收集起來,作成的柴捆被當做舊物的象徵,他們把點燃那個的行為當做是淨化,然後向神祈禱新生命的降生。聖誕樹也是模仿後的產物。因為過去他們會把象徵著豐收的樹果或者烤好的餅乾之類的食物掛在——」
聽到這裡,悠里輕聲「啊」一下。他終於明白了那時阿修萊為什麼會問他「打算吃天使麼」。
「怎麼了,悠里?」
看到悠里在他說話的途中發出了聲音,馬克西多問道。
「啊啊。對不起。我只是,想到了之前阿修萊說過的話……」
悠里簡要說明了理由,聽到這話,馬克西多的臉上露出了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表情。「真是的」悠里剛說完,馬克西多就開
始嘟囔起一些不知道是在對誰說的話來。
「雖然我很想誇他一句,明明那麼年輕就知道這麼多,但是說真的,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啊。」
馬克西多一手托著臉,手肘支在堆滿書的書桌上,另外一隻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咚咚敲擊著。之後的數十秒里,整個房間只有那個聲音在迴響。隨後,房間裡響起了從剛剛開始就一言未發的西蒙把杯子放回去的聲音,馬克西多的敲擊動作像是被那個聲音制止了一樣,頓時停了下來。
薄暗已經漸漸潛入室內。
就在西蒙起身似乎是打算去開燈時,一動不動的馬克西多口中呆呆的吐出了一句話。
「黑爾斯的聖血——」
西蒙的動作停頓了。但是,馬克西多那雙寄宿著不可思議光輝的青紫色眼睛看向的不是西蒙,還是直直的看向了悠里。
「……黑爾斯?」
悠里語氣有些不安的重複道。臉上掛著對自己曖昧的記憶有些不確定的表情。
「黑爾斯、黑爾斯」
聽到悠里默念了好幾次,一邊的西蒙心情則有些煩躁。但他現在還是姑且走向了房門,把電燈打了開來。
瞬時,明晃晃的燈光碟機散了薄暗,照亮了室內。
俯視著馬克西多那雙在鏡片後明暗不定的眼睛,西蒙突然請辭。
「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這個時期,寮那邊也有很多事要忙……」
就在西蒙轉身想催促悠里離開時,「我知道了」剛剛還在沉思的悠里打了一下響指,叫出了聲。
這個瞬間,西蒙腦海里出現的是,那個傳說曾大叫著從浴場裡裸奔出來的數學家阿基米德。雖然他的那個發現是影響後世的偉大發現,但現在的狀況下,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黑爾斯,是阿修萊迷迷糊糊的時候說的那個——」
「沒錯。之後阿修萊有說關什麼關於那個的話麼?」
「沒。」
悠里搖了搖頭,反問道。
「馬克西多老師,你知道麼。那個,你剛剛好像,說道聖血什麼的?」
「還好吧。」
馬克西多曖昧的點了點頭,用打趣一般的視線看向西蒙。
「不過,貝魯傑似乎之後有什麼急事吧?」
這時悠里才後知後覺的抬頭看向一邊站著的西蒙。
「莫非是,執行部?」
「不是。」
西蒙否定了,「但是,我們兩也不能一直就這麼躲在這兒吧?」他又催促悠里。
聽他這麼說,「啊啊,也是。」悠里看了看時鐘,遺憾的說道。隨後他交替看了看馬克西多和西蒙。似乎是放棄了,又像是下了決心,「最後,就十分鐘。」他雙手合十,對著西蒙彎腰拜託到。
其實西蒙真正在意的不是時間的問題。「好吧」最後他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妥協了。他想都沒想過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和阿修萊扯上關係,果然和他想的一樣,馬克西多是個讓人看不透的男人。
事已至此,還是儘快把這個話題結束掉吧,西蒙這麼想著便自己起了頭。
「你說的,黑爾斯的聖血是?」
「是以前,中世紀末的時候,坐落在格洛斯特郡的黑爾斯修道院所持有的聖遺物喲。」
馬克西多似乎並不打算繼續刺激西蒙,按照他的要求一五一十的繼續說明道。
「和其他大多數修道院一樣,黑爾斯也在亨利八世時代被摧毀了,現在只剩下一個廢墟。但那裡似乎曾經聚集過大量的巡禮者。很多史書上並沒有記載它是西多會派系的修道院,上面記載的只是在十三世紀時那裡有讓修道院繁榮起來的基督教的至寶。然後,那個至寶就是被稱為[聖血]的聖遺物。和那個名字一樣,據說是個裝有耶穌血的小瓶。」
「耶穌血?」
和驚訝的悠里不同,西蒙則一臉冷漠。
「這種故事很常見啊,我記得布魯日大教堂也說自己保藏著耶路撒冷的博杜安二世賜予佛蘭德伯爵的從聖墳墓教會獲得[耶穌血]喲。如果,在歐洲找一圈的話,類似的聖遺物大概會堆成山吧。況且,當時的耶穌血就像是現在的奇蹟之水一樣,可以說是耶路撒冷人氣最高的土特產吧。」
「嗯,大概是吧。說起那是第二次十字軍東征啊。現在這個可是比它年代更靠後,大概是第五次或者第六次吧,還沒有確定下來,根據林肯的格羅斯泰特教司所說的,這似乎是耶路撒冷的大主教送給亨利三世的東西。約瑟家代代相傳的裝有耶穌血和汗的小瓶一共有兩個。其一就是由他的兒子埃德蒙送給黑爾斯的這個。」
「原來如此。說起約瑟家的話,應該就是那個在耶穌死後,建起了聖墳墓安置耶穌遺體的那個亞利馬太的約瑟的家族吧。」
說完,西蒙思考了起來。
「——亞利馬太的約瑟嗎。」
聽到西蒙這麼嘀咕道,馬克西多青紫色的眼睛發光了。
不知道是不是意識到了這點,兩人的立場似乎和之前翻轉了,西蒙臉上露出了遊刃有餘的優雅微笑,他對馬克西多說道。
「所以呢,我可是懂了喲。你會說起那個你實際上提都不想提的阿修萊的理由。」
聽到他這麼說,馬克西多攤開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勢。
「沒什麼,被看出來也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打算向你隱瞞什麼啊。只是,我本以為貝魯傑你對這些沒什麼興趣而已。」
「但是」,他轉向悠里,繼續說道。
「對悠里來說,這些事說不定哪一天會幫到他,所以我才想把這些告訴你,僅此而已。」
在來自眯起的水色眼睛的冰冷的注視下,馬克西多也毫不示弱的回視。
「當然,這會讓貝魯傑你覺得不舒服一事,我也是十分清楚的喲。」
5
臨近聖尼可拉斯日的周日。
距離中午還有很長時間,悠里的房門被敲響了,是西蒙來看他的情況。
本來面朝書桌的悠里招呼打到一半,西蒙便走進了房間。看到西蒙已經是一手拿著外套,做好出門準備的樣子,「咦,已經這個時間了麼?」悠里手忙腳亂起來。
「沒關係,不用急喲。乘下班巴士我無所謂。」
把博柏利的大衣掛在沙發背上,走來的西蒙身上穿著有領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色調搭配平衡、看上去很舒適的胭脂色毛衣。看到那休閒中又能感到撲面而來的高雅的品味的樣子,悠里不禁站在抽屜前猶豫起來。
到最後他急急忙忙拿起的是一件主色是深綠色的環領毛衣。這是莎拉(悠里的姐姐)親手織的,而且還是悠里喜歡的衣服的其中之一,但這時悠里還沒有意識到,穿上這個走在西蒙身邊的話,完全就是聖誕樹的顏色。
手裡拿著一件帶兜帽的防水防風運動服,轉過身去的悠里在看到正盯著放在書桌上的信的西蒙,突然想起了。
「啊,那個。我剛才還想著順便把它寄出去來著的。」
他把信隨手扔進了雙肩包的口袋裡,一邊確認著裡面有沒有放錢包,一邊走到了西蒙身邊。
「久等了。」
周六周日的上午和下午有幾班從聖·拉斐爾開往布里斯托的巴士。西蒙和悠里就是打算乘坐那個,花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前往倫敦買東西。
趕上最初預定搭的那班巴士,兩人落座在一個雙人座上,安靜維持了一段時間,期間他們只是讓自己的身體隨著巴士左搖右晃。不想打擾從剛剛就一直思考著什麼的西蒙,坐在窗邊位置的悠里饒有興趣的眺望著窗外不斷變化的景色。
到了這個季節,放晴的日子幾乎都消失了,今天也是一樣,陰沉的灰雲重重的壓在了大地上。等他們到倫敦的時候,大概已經下著雨了吧。不過下的雨也就是斷斷續續的細雨,並不會大到需要撐傘的程度,倫敦的孩子們一般也就靠著雨衣、帽子或者帶兜帽的外套撐過去。如果下的比較大的話,就會去書店或者商店,某些時間帶的話還會去酒館或者酒店的餐廳消磨時間直到雨停。
巴士發車後,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左右,西蒙突然語氣中有些遲疑的開口了。
「……雖然這事涉及個人隱私,我隨便過問有些失禮,但是」
聽到西蒙說出這種不像他的話,悠里嚇了一跳,轉過頭。
「怎麼了,西蒙,為什麼用這麼鄭重其事的說法?」
「嘛,有些……」
此時還有些猶豫要不要說下去的西蒙,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抬起頭直直的看著悠里。
「悠里,你,最近,好像經常寫信吧,是因為喜歡上誰了嗎?」
「誒!?」
聽到出乎意料的問題,悠里不禁發出了怪聲,隨後開始哈哈的笑了起來。
「
我還以為你剛剛在想什麼呢,西蒙。原來你在想這種問題啊。」
「喜歡的人啊」悠里嘀咕了一句,笑著思考起來。
其實他很想說,請教教他身處遠離人世的男校到底怎麼做才能出現喜歡的人。悠里感慨的回答西蒙道,「所以,我也很頭痛啊。」
「如果你有頭緒的話,就沒啥頭痛的必要。」
西蒙如此乾脆的斷言道。「那倒,也是啊。」悠里表示同意。「先不說這些,你是不是忘了些關鍵的事啊。」隨後,悠里這麼說道,並讓示意西蒙看信上的收件地址。
「……這不是,我家,羅亞爾那邊的地址麼?」
西蒙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嘟囔道。
「難道——」
「就是那個難道喲。降臨節日曆上,寫著的。」
西蒙單手遮住臉。
「就是說,你在給瑪麗安和夏洛特寫信麼。每天都?」
聲音里似乎蘊含著怒氣,西蒙確認道。
「算是吧。一開始是給瑪麗安和夏洛特兩個人的。接下來是安利。之後是瑪麗安。然後是夏洛特。夏洛特、瑪麗安、安利三個人的。還有給貝魯傑伯爵大人和他夫人的。寫給西蒙的也有一封喲。還請期待吧。」
悠里掰著手指、努力列舉。「Mon Dieu(真是的)」一邊聽著的西蒙在聽到出現自己名字的時候,他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雙胞胎她們有些太得意忘形了啊。我回去之後會好好教育她們的。」
「沒事,不用這麼生氣吧……。這也能說是法語的學習啊。」
的確,每天寫信是很痛苦啦,但是,想到那兩個像天使一樣可愛的雙胞胎被西蒙教訓的場景,悠里不由得產生些同情心。但是,西蒙在瞥了悠里一眼後,叮囑道。
「悠里你也很忙啊,不用勉強做這些喲。那兩個天真爛漫過了頭的人,也差不多該讓她們知道一下,做事要考慮別人的狀況了。……真是,明明還有安利在,真是太丟臉了。」
看樣子安利也要背鍋了,但是悠里還是覺得要別人監督管理那兩個人什麼的,幾乎是不可能達成的任務。「那個,還真是強人所難了喲。」他這樣嘟囔道。聽到他這麼說,西蒙不禁笑了出來。
在布里斯托換乘了特急列車,抵達倫敦的兩人,第一件事就是去買要在聖尼可拉斯日送人的禮物。西蒙送禮物的對象是第二學年的父親是律師的一個名叫阿奇博爾德·西利托的少年。他性格乖巧、成績優秀、總是很認真的完成當值等工作,是個頗受上級生喜愛的學生。悠里的對象則是比自己低一學年的艾瑪索。悠里認真的煩惱著該給那個明顯心醉於阿修萊的他送什麼禮物。說起艾瑪索的話,在萬聖節時期還和他鬧得很僵,所以對悠里來說,他現在處於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中。
「乾脆買根魔杖怎麼樣?」
聽到西蒙的玩笑,悠里完全笑不出來。
「如果送他那種東西的話,他大概當場就會用那東西毆打我吧。」
因為所有購物中心都擠滿了採購聖誕節用品的客人,所以他們最後還是在波頓街周圍兜兜轉轉,西蒙在文具店的老鋪斯邁森 (Smythson)買了信紙套裝,悠里則在古董店買了十字架。
看到他買的東西,西蒙呆住了。對於心醉於那個有[魔術師]異名的阿修萊、同時貌似也研究著惡魔學和黑魔術之類的艾瑪索來說,這只能被認為是一個嘲諷吧。
「悠里你竟然那麼好戰,我以前都不知道啊。明明說送杖會被用來毆打,你要是被他用那個勒死了的話,我可不管喲。」
之後,因為要挑選送給各自家人的禮物,所以他們兩在約定好集合場所後,便開始了單獨行動。
乘著開往騎士橋方向的地鐵,悠里為了挑選禮物前往的目的地是英國的標誌性百貨商店哈洛德。悠里最先尋找的是送給西蒙和他家人的禮物。給自己家人和帶回日本的土特產完全可以等到聖誕節休假期間再買,所以他一開始就做好了打算,今天一定要好好挑選送給他們的禮物。 貝魯傑伯爵和伯爵夫人、安利,他分別給他們買了領帶和蓋在膝蓋上的毛毯、還有毛線帽子;瑪麗安和夏洛特,他在博物館的紀念品店裡買了帶鎖的日記本。剩下最後一個人,西蒙的話,因為他已經想好了要去古董店買那個他很中意的能幫他整理書桌上那一堆書的書架,所以他的心情現在輕鬆愉悅。
總之,就先這樣吧,當悠里這樣想著,心滿意足的走出商店時,距離匯合時間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便無所事事的瀏覽起周圍來。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划過了他視線的一角。
黑色的外套隨風敞開,踩著輕盈的步伐走過去的人是那個身材修長,長長的青黑色頭髮扎在腦後的阿修萊。
悠里迅速向他跑去,追著他的腳步。
看樣子他似乎正在向肯辛頓前進,為了不被他發現,悠里和他保持了一定距離,前進著。雖說是這樣,但因為他本身不習慣跟蹤,加上路上周圍的人數眾多,讓跟蹤變得異常艱難。當意識到的時候,阿修萊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悠里站在路中間手足無措。
(到底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他裝作正在逛街的樣子,觀察了一圈周圍的地理環境。周圍連接著幾條小路,阿修萊應該就在其中之一。但是,一眼看過去,那裡都沒有出現阿修萊的身影。
沒有其他辦法,悠里只能選擇一條看上起離阿修萊最後消失地點最近的小路,他慢慢挪動了步子觀察著那裡的樣子。
那裡是,由許多白色牆面的兩層住宅排列所形成樸素的住宅街,幾米開外,盡頭處的空地被橙色包圍著,似乎正有什麼工程正在進行。樹葉幾乎掉光的路邊樹看上去冷冷的排列在那裡,他不覺得阿修萊會在這種平常的地方,就在他差不多放棄即將轉身離開的時候,不經意間那個門牌進入了他的視野。
黃銅製的門牌上用難以辨認的哥特體鐫刻著[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心靈研究協會)]。不知道為什麼,悠里下意識的覺得阿修萊一定在那裡。然後,他半夢半醒間打開了那扇漆黑的門。
門裡,昏暗的階梯向上延伸著,樓上有微光射下。看樣子事務所在二樓。登上樓梯,打開一扇門後,能看見紅色絨毯上放置著一張桌子,看樣子是個簡易的接待台。
坐在那裡的年長的女性,面向悠里微笑道。
「下午好。」
聽到對方向自己打招呼,悠里也回應道。
「下午好。」
「今天您來這有什麼事麼?」
灰白色的頭髮整齊的盤在腦後,肩上披著看上去很暖和的披肩的婦人用優雅的語調溫柔的詢問悠里。
「啊,嗯。」
雖然悠里很困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但因為他到現在連這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據實以告。
「那個,我以為認識的人走進這兒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現在就見他,不過我還不知道他肯不肯見我。」
「是位什麼樣的人呢?」
「年輕的男性。發色是有些泛著青色的黑髮,眼睛是青灰色的。個子很高……」
接待處的夫人並沒有露出有什麼頭緒的表情,只是在說完,「我去看一下吧」後,靜靜站了起來。
「您的名字是?」
「悠里。悠里·佛達姆。」
在婦人向深處走去時,傳來了微微的白檀木的香氣。隻身站在接待處的悠里重新打量起室內來。
(這裡到底是,幹什麼的地方呢)
看的出木質的牆壁經常保養,非常美麗,延續到深處的走廊上裝飾著看上去價值不菲的宗教畫。但是,房間整體都有些昏暗,充斥著一股可疑的氣息。如果沒有接待的那位婦人,悠里一定會立馬轉頭離開吧。她的態度和圓滑的處事手段,那是上流階級特有的東西。然而,那個和這裡的氛圍放在一起,實在有些突兀。
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心靈研究協會)
既然說是協會,那麼就是只為了某些目的而活動的團體麼……。
(Psychical(心靈)?)
真是可疑至極,悠里小小嘆了口氣。
此時,剛才的婦人回來了。
「佛達姆先生。你要找那那位的確來這兒了。您要和他見面嗎? 需要的話我可以為您帶路。」
「誒?」
悠里疑惑了。
明明自己確信阿修萊就在這裡,但是得知他真的在這裡時又覺得手足無措。看樣子,他本來以為自己是追著幻影,還沒把那個當做是現實吧。
對於突然被明晃晃的擺在面前的現實,悠里一時變得不知道該如
何是好。
「佛達姆先生?」
在前面先行一步的婦人在察覺到悠里駐足不前,驚訝的回過了頭。
「有什麼問題嗎?」
「不……」
雖然悠里還在猶豫,但是既然已經到了這步,也不能回頭了,沒辦法,他只能跟上了婦人。
不怎麼長的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沙龍,放著幾個書架和一個櫃門上嵌著玻璃的柜子。書架之間有幾張皮質沙發,像是硬擠在縫隙里一樣。其中一張沙發上坐著一位正在讀書的老紳士。
書架圍繞著的中央,放著一張像是為讀書和調查準備的大圓桌,圍繞著它,放著約十把椅子。阿修萊正占據其中一角,調查著什麼東西。「那麼,要是您還有什麼問題,請隨時告訴我。」察覺到悠里的接近,站在阿修萊身邊、那個帶著眼鏡的紳士在獻完殷勤後便離開了。
只剩下他們兩人後,阿修萊抬起頭,青灰色的眼睛深處泛起光,緊盯著悠里。
「你啊,從什麼開始當上跟蹤狂了?」
「沒,我沒打算當跟蹤狂……」
「這樣啊?」
啪的一下把書合上,阿修萊向後靠在椅背上。隨後抬起修長的手臂,用手背輕輕划過悠里的臉頰。
「你明明是因為在意我,才特地跟著我來的。」
悠里微微側過頭,逃開了阿修萊的手,他張開嘴巴想反駁那些話,卻沒有想到該怎麼說,最後只能向他道歉。
「……對不起。」
哼,阿修萊冷笑一聲後,再次翻開剛剛合上的書,讀了起來。他的周圍除了書還有雜亂的堆放著古老的信件和成堆的報告書等。
悠里拉開了他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掃了一眼那些東西。
(F·B·Bond(Frederick·Bligh·Bond)、記憶之門、薩默塞特郡考古學協會)
他暗中記下幾個不明所以的單詞。
「然後呢?」
一邊看著書一邊飛快的寫著筆記的阿修萊發問了。對他來說,邊寫邊問邊讀這類的事情,一心三、四用什麼的簡直是輕鬆寫意。
「然後?」
「你只要偷窺一下就滿足了嗎,你明明不可能全部記下來吧?」
他瞟了悠里一眼,帶著嘲諷的意味。悠里一時覺得怒火中燒,然而因為阿修萊說的是事實,所以他也不能抱怨什麼。悠里臉頰鼓了起來,表示抗議,阿修萊卻沒有停下筆。
突然,悠里腦中突然出現了想一窺阿修萊腦中想法的好奇心。或者說,如果自己變成阿修萊的話,眼中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呢?
對悠里來說,這是一個1+1=2的世界,但是如果是通過阿修萊的眼睛來看的話,似乎充滿了可以等於任何數的可能性。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變成他那樣呢?)
不知道是不是表情上流露出了這種想法,阿修萊手中的筆突然停了下來,丹鳳眼微微眯了起來,眼神中帶著讓人心顫的魅色看向了悠里。
僅僅是這樣就讓悠里覺得全身血液逆流,仿佛被咒縛了一樣凝固在了原地。阿修萊的臉慢慢湊近悠里,用一根手指支起了他的下巴,在極近的距離觀察著他,
「我說,悠里。你不用露出這麼欲求不滿的表情啊,如果你想了解我的話,我馬上就可以告訴你喲。」
「我才沒——!」
沙啞的聲音所說出的反駁的話語還沒說完就停了下來。手指從下巴划過脖子的觸感,讓悠里的身體微顫了一下,阿修萊在他的耳邊低語道。
「甚至是身體的各個角落——」
這一瞬間,悠里抬起手臂,把阿修萊推開了。
「真是粗暴呢。」
阿修萊一臉風涼表情,饒有興趣的抬頭看著已經站起來的肩膀上上下下地喘著氣的悠里。
「我還以為,你會跟過來一定是還在擔心我的身體是不是像夢裡一樣腐爛掉了,才會這麼親切的說呢。」
他呵呵地發出了壞心眼的笑聲,並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接待處的方向。
「看,你很惹眼哦。小少爺,還是早點回寮,乖乖期待交換禮物之類的吧。」
悠里用力咬起嘴唇。
混亂中,在他想到以後要聽從西蒙的建言,再也不接近阿修萊的同時,他也想起了自己決心要當面問阿修萊的事。
至於為什麼會在這個時機想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悠里用懊惱的口氣,隨意扔出了這一句話。
「——黑爾斯的聖血,你找到了嗎?」
這一瞬間,阿修萊的臉色變了。
看到他這樣,悠里只覺得大仇得報。「餵」無視了阿修萊的阻攔聲,他直接轉身離開。
離開建築物後,悠里就這麼頭也不回的全速跑走了。在下了地鐵,比約定的時間遲了5分鐘,抵達了約定地點時,他已經精疲力竭了。
「悠里,你也不用這麼著急啊,遲了就遲了,給我打個電話就行了。」
在酒店大堂里優雅的讀著書的西蒙這麼說道。「啊啊,這樣啊。」悠里點頭回應著,癱坐在他的身邊。
被他的那個樣子嚇了一跳,西蒙合上書,湊了過去。
「你沒事麼,悠里。你看上去很累的樣子啊,是因為想買的禮物很難找嗎?」
「不是,雖然禮物很快就買到了……」
「嗯?」
西蒙在這時看了看悠里拿著的東西。
「說起來,我確實看到你買了給艾瑪索的十字架,其他的禮物,難道都裝在你那個雙肩包里了嗎?」
聽到西蒙的話,悠里蹭的一下站起身,在環顧了一下四周後,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看樣子,他那時候把東西落在阿修萊那兒了。
說服想要陪他一起去的西蒙留在原地,他又造訪了一次那個建築物,但那時,消失的不止是阿修萊,連他的行李也一塊消失了。
接待處的女性還記得悠里的臉,她告訴了悠里,行李被和他說過話的人帶走了一事。
最後,悠里只得空手而歸。走在充滿聖誕氛圍的熱鬧的大街上,他腦中拼命地思考著要說給那個完全糊弄不過去的西蒙聽的說明。
6
半夜回到寮的時候,悠里房裡已經放著阿修萊送來的信息了。不用看也知道,是關於交付失物的。明明只要把東西放在房間裡就好了,他卻特意留言說讓悠里去拿,目的很明顯,是為了繼續之前的對話吧。
雖然他也能在房門口等被格雷抓去新館的西蒙回來,但要是和保護者一起去的話,會讓對方的心情不爽。而且,做出那麼懦弱的事,只會讓阿修萊嘲笑而已。
悠里把雙肩包放在椅子上,深深嘆了一口氣,離開了房間。
敲了敲門,房間裡馬上就傳出了阿修萊的回應聲。
深陷在沙發里的向玻璃杯倒著發黑液體的阿修萊,在看到悠里進門後,動了動下巴,示意讓他靠近。
「回來的還真是晚呢。」
「因為和西蒙在一起,還順帶吃了晚飯。」
「誒。」
悠里在對方手正好無法夠到的距離停下了腳步,阿修萊微笑道。
「你就這麼讓我拿著行李,自己去和貴族大人優雅的共進晚餐啊。」
「當時發覺後我就回去拿了,但是阿修萊那個時候已經走了……」
「當然啊。那種可疑的地方怎麼可能帶很久。再說了,我可是難得向你搭話了,當時無視我直接離開,可是你的錯。」
一口氣把杯中剩下的液體喝完,他把玻璃杯放到了桌上。
「你說的沒錯,那時抱歉了。然後呢,我的行李在哪?」
阿修萊抬起頭,示意了一下臥室的方向。狹長的丹鳳眼微眯,能看出他似乎意有所圖。悠里看了看合上的門,又看了看阿修萊的臉,最後向門走去。
但是,如意料的一樣,即使轉動了門把,門也沒有打開。
「……阿修萊。你這次是在這邊上鎖了麼?」
推了幾次門,放棄了的悠里轉過身去。
「算是吧。」
阿修萊站起來,向櫥櫃走去的過程中,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煩的抽走了扎著頭髮的繩子。
「最近不明事理的傢伙有點多呢,要是不這麼上鎖的話,都不能好好享樂,真讓人頭疼。」
他話中的含義讓悠里臉紅了起來,漆黑的眼中蒙上了一層灰暗。不過就算為他話中的含義鬱悶也沒什麼用。
調整好心情的悠里環顧周圍,尋找起鑰匙的所在地來。一開始只是為了尋找必要的鑰匙,但是悠里發現尋找過程中,自己似乎不知不覺地尋找起其他東西來了。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一時間他也沒弄懂
,到底是什麼不對勁。
只是,缺少了什麼——,他注意到的只有這些。
悠里輕輕搖了搖頭,甩開了這種奇妙的感覺後,看向阿修萊。
「所以,鑰匙呢?」
拿了一個玻璃杯和一瓶寫有中文的黑色瓶子,阿修萊坐回了沙發上。聽到悠里的質問,他用指尖挑起了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鏈子。衣領間能看到掛在鏈子上的鑰匙。
「……你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悠里語氣中帶著警戒,阿修萊的嘴角有些扭曲的打開了黑色瓶子的蓋子。
「姑且,先坐下吧,悠里。」
「抱歉,我已經很累了……」
聽到暗示著想要回房的悠里的話,阿修萊只把視線抬起,看向悠里。青灰色的眼中寄宿著危險的光。
「膽子很大嘛,悠里。你這傢伙,讓我搬完行李,不會以為我會就這麼算了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回禮的話,以後我也可以幫你搬行李喲。只是,現在已經很晚了……」
「抱歉,但是我這邊也很著急呢。」
聽到阿修萊說話的聲調突然改變,悠里不禁把想說的話吞進了自己肚子。阿修萊會把視線突然移開一事本來就很少見,而更加少見的事是他的視線中竟然會帶著疲憊,落在地板上。
悠里突然被意義不明的恐懼感襲擊了。
「——阿修萊,你怎麼了?」
「啊啊?」
「我怎麼覺得,是阿修萊你,看上去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一直以來,即使是在自己性命危機的時候,阿修萊都是一副有些享受的充滿活力的樣子。表現出這麼疲憊的阿修萊什麼的,悠里從來沒見到過。不,應該是從來沒有過。
想來,最近,他也經常會感到和現在一樣的不安感。尤其是那個——。
此時,悠里才突然意識到。
剛剛想到的缺少了什麼,那缺少的是——。
(——那傢伙,不見了。)
悠里背過身,仔細巡視著房間整體,果然,四處都看不到那個身影。
(果然。)
最近幾個月里,那個都可以說一定在阿修萊身邊徘徊著的,執著的纏著他的白衣修道士的身影消失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悠里思考到。
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也不是一直和阿修萊在一起,所以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是好像是從那天開始的。悠里這樣想著。
那一天,阿修萊像個死人一樣渾身冰冷的倒在這個房間裡——。
悠里渾身一顫,阿修萊呼喚他道。
「怎麼了,悠里。臉色很不好呢。話很快就能說完,所以別東拉西扯的了,坐下來說如何?」
在催促聲中,悠里這次沒有半點抱怨的坐了下來。悠里靜靜看著自己面前的玻璃杯被倒上了泛黑的液體。
看到阿修萊拿起了為自己倒上的那杯,悠里也伸手把面前的那杯拿到了嘴邊。
突然,撲面而來的是酒精的氣味。
把杯子從嘴邊拿開,他觀察起杯中的液體來,晃動的泛黑的液面上映出了悠里的臉。
「……這,不是酒嗎!」
聽到悠里的抱怨,阿修萊滿不在意的說道,「是健康飲料喲」。明明聞起來酒精度數就很高的樣子,阿修萊卻像喝水一樣喝著。
明明知道不應該喝,悠里卻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微咪了一口。那個味道,悠里有印象。
「這,難道是,紹興酒?」
「猜對了。你竟然知道啊。」
「因為,我以前去過日本的中華街……」
會知道這個味道是因為,以前,他為了什麼聚會跑去中華街吃飯的時候,最後還是輸給了好奇心喝了這種酒。
比預料中更喜歡這種味道,悠里一邊慢慢喝著紹興酒,一邊向阿修萊發問。「所以,你想說的是什麼?」
「你估計也預料到了吧。」
阿修萊向後傾,靠著沙發背說道。
「就是你之前說的,黑爾斯的聖血的事。你為什麼會知道?」
「那是因為,你那時,迷迷糊糊說出來的。」
悠里向阿修萊說明了阿修萊呢喃出的黑爾斯一事和之後馬克西多所告知的黑爾斯修道院一事。
「馬克西多啊……。」
阿修萊這麼嘟囔著,食指摩擦著上唇,陷入了思考。過了一會,他的手停了下來,用看上去有些冷漠的眼神看著悠里。
「說起來,你,有告訴過那傢伙什麼嗎?」
「告訴他,什麼?」
悠里迷茫的睜開了在酒精作用下變得有些濕潤的漆黑的雙眼。「誒。」看到他這一副完全不明所以的樣子,阿修萊用有些意外的眼神看著他。
「原來是這樣啊。你明明有吸引看不見的東西的力量,卻對能看見的東西相當遲鈍呢。」
這麼說完阿修萊臉上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雖然悠里想向他尋求解釋,但他們間的會話卻被來尋找悠里的西蒙打斷,便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