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死者之燈火 第五章 萬聖節的宵祭(Halloween)(1/2)
1
萬聖節祭的夜晚來到了。
那天,從早上開始全校都陷入了興奮的氛圍中。帶著濃厚巴洛克風格的校舍里,各個教室都傳出了教授們叱責學生的聲音。然而,那些聲音到最後都變成了無奈的聲音,最後走出教室的時候,那些一臉嚴肅的教授們也是豎起大拇指激勵他們道,「我還真是被擺了一道啊。」。其中甚至還有認真的提醒學生,吃完甜食後要刷牙的老師,總之大家都是樂在其中的樣子。
各個寮里也有用南瓜燈、蝙蝠娃娃、魔女的三角帽子和掃帚等做成的不同裝飾,食堂里則是難得一見的放著準備好了的各種美食。用挖下來的南瓜肉做的巨大南瓜布丁、砂糖水煮的蘋果、胡桃蛋糕還有薑餅等,除了食物之外還放著其他很多孩子們喜歡的甜食。當目光被這些吸引的同時,還會有上、下級生亂入的歌曲和遊戲作為餘興節目進行。雖然工作人員們忙得不可開交,但是作為這學期的第一次活動,這也是幹部生得到好評的絕好機會,所以無論哪個寮都是幹勁十足。
在那之後,為了配合下級生的熄燈時間,派對會一時中止。全員在最低限度的打掃後,各自會回到自己的房間。
照亮食堂的燈火被熄滅,等到學生們都陷入安睡的半夜時分,下級生會穿上自己準備的衣服,襲擊應該還醒著的上級生們的房間。目的,當然是點心,運氣好的話可以收穫到可以吃半年的點心,下級生們會組成幾個人的小組東奔西走。
也只有在這個時期,寮之間的隔閡會消失,化著裝,壯起膽的他們話踏入未知的領域——其他的寮,襲擊不認識的上級生——而且還是寮的幹部生的房間後,充分品嘗最後的戰果。不過,要去平時說個話都要小心翼翼的對象的房間,還是要鼓起相當的勇氣的。其中也是有隻敢在自己寮里轉悠的膽小的學生,所以,對下級生來說,自己從什麼樣的人那兒拿到了多少點心一事,日後會成為驕傲之本。
上級生們自行發放的點心對他們來說也很重要,那些根據事前情報四處奔走的學生可以說是能相當領會各種要領的學生了。
正如上面說的那樣,從方才開始,維多利亞寮里也四處響起了活潑地叫著「trick or treat」的聲音。
其中,悠里正一個人,坐在自己房間的沙發上,埋頭苦思著。
結果,無論怎麼想休的事都是徒勞的。只要悠里還是無法察覺到對方的存在,就沒有什麼切入點。沒有阿修萊的幫助的話,要進行自己只有一知半解的交靈術實在是太危險了,悠里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
雖然悠里在消沉著,但是,不知道是從哪得到事先情報的下級生們衝著來自日本的少見點心,源源不斷的來造訪悠里房間。從剛剛開始,為了對應他們,悠里的思緒完全沒有任何進展。
時不時有下級生們說著「trick or treat」飛奔進來,聽到悠里回答的「smell your feet」(梗似乎出自外國兒歌)時,他們便會露出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這讓悠里覺得很好玩,不禁微笑起來說道「開玩笑的」,隨後他便會拿出自治會準備的點心和日本送來的金平糖。所有下級生們都會發出「就是這個啊」的感嘆,隨後看著那些糖露出笑容。哈密爾頓他們還就這麼穿著化裝的衣服坐了下來,一邊聽悠里的說明,一邊品嘗起來了。
悠閒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時間差不多接近了真正消燈的時刻,拜訪悠里房間的學生也就此消停了。
剛開始熱衷于思考的悠里並沒有注意到,他被突然籠罩周圍的安靜嚇了一跳。才想著竟然不知不覺的過了消燈時間的時候,他想起西蒙應該在消燈時間之前會來這兒。他看了看時鐘,果然距離消燈時間還有三十多分鐘。
咔噠。
咔噠。
當他意識到時間的時候,掛在牆上的時鐘的聲音,似乎突然變大了。
(好奇怪啊……)
悠里集中注意,仔細聽了起來。
先不提學生們的來訪突然中斷了,方才聽到的那些源源不斷的下級生們的聲音竟然也聽不到了,這很奇怪。
以自己的經驗來說,到了這段時間的話,下級生的拜訪量本應該達到最高峰了。因為這是那些本來猶豫著不敢來其他寮的學生,在其他學生的英勇傳的鼓舞下,開始訪問其他寮的時間段。而且在最後時間限之前,他們應該會毫不客氣的四處敲門。那些有名的寮長和幹部生們的房間裡,下級生站作一團,主人疲於對應。這本應該是每年慣例的景象。
尤其是悠里所在的這一層,還住著有著聖·拉斐爾的貴公子美名的西蒙的房間。在這個時間的話,本應該是最繁忙的啊。
(然而,這麼安靜究竟是怎麼了?)
實在是太可疑了,就在悠里這麼想著,打算站起來的時候。
吱呀。
吱呀。
吱呀。
吱呀。
傳來了有人慢慢走在古舊走廊里的聲音。悠里吃了一驚,身體僵硬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悠里聽來,那個腳步聲似乎直指這個房間。
悠里屏息,緊緊地注視著房門。
像是冰冷的靈氣一樣的東西,先驅一般從房門的縫隙里漏了進來。背後感到一陣惡寒。室溫似乎突然下降,在輕薄的室內服下面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
隨後,吱呀一聲,房門前的走廊里發出了很大的嘎吱聲。同時腳步聲也隨之停止。
到這時,悠里才清楚的感受到從門對面傳來的異界的氣息。
咔嚓一聲。
響起了金屬的聲音,房門的門把手被轉動了。當然,寮里的房間都是沒有鎖的。隨著咔咔咔的嘎吱聲,房門被慢慢打開了。
在悠里視線前出現的是,從門裡突然擴散開來的深邃的黑暗。
黑暗中,出現的是一個飄在空中的,圓圓的光亮。
「Jack-O'-Lantern——」
悠里喃喃自語道。
那裡,一個從內側染成橙色的圓臉,面露無感情的笑容,迎接著悠里。
這是在此不久之前發生的事。
在學生們為了傍晚開始的晚餐會興奮不已的時候,在離寮有一定距離的湖東岸,站著一個男人。從長長的銀髮被微扎在背後的身影來看,那個人是名為馬克西多的校醫。白衣的下面穿著白色的毛衣和白色的褲子,他一身全白的樣子,簡直像是為什麼儀式準備的那樣。
馬克西多看著手上拿著的白色球體,帶著眼鏡的臉上露出了深思遠慮的表情。
那是一個大圓蘿蔔。而且還是一個內部被掏空,一側還刻著眼睛和嘴的南瓜燈狀的圓蘿蔔。
雖然現在變成風潮了,但是實際上,用南瓜做燈籠是本來這個習俗傳到盛產南瓜的美國後又重新傳回來後才擴散開來的。在那之前的英國,通常使用的不是南瓜,而是大圓蘿蔔。
「這才是真真正正的,Jack-O'-Lantern啊。」
他把它掛在了近處的樹枝上。
「拜託你了,要把他們帶到這邊來喲。」
他自言自語的這麼說道,睜開了帶著倦意的雙眼,抬頭看向掛著明亮月亮的天空。
伴隨著日落,東邊的天空中,月亮升了起來,慢慢地它終於運行到了馬克西多所在的樹叢的上方。此時距離它到達南面的天空還有很長時間。
這是一個沒有風的安靜的夜晚。
可以聽到從雜木林對面的寮里,傳來學生們唱歌歡笑的聲音。傳來的也有各種曲風的音樂聲,從古典樂的華爾茲到極富節奏感的搖滾樂等。這歡鬧似乎永遠不會停止,光是站在這裡都讓人覺得自己也身處狂歡節那樣,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
雖然時不時會被從近處傳來的學生的腳步嚇到,但果然,會來到這個寒冷空曠的湖畔的瘋子畢竟還是不存在的。想到這裡放下心來的他,看向掛起的燈籠。
(他們,會來麼?)
隨後,馬克西多站起身,挖出了藏起來的裝有蜂蜜水的桶,並把它們排列放在了山楂樹的根部。
(為了享受狂歡節的夜晚……)
滿月的萬聖節。
是被月亮吸引的人們,為了祭典而來的日子。馬克西多就是為了這個,最近數周一直做著準備。希望他們一定要來。雖然想著這一生一定要看一次,但是能看見他們華麗身姿的機會並不多。這個機會就在今夜,而且,在這個地方,還有悠里。
雖然不怎麼想利用他,但是那個孩子一定也會高興的,況且要來的那方應該也不想錯過見他的機會吧。雖然應該不至於把他帶跑,但是也不能不小心他們的心血來潮。
心中有那麼一下不安,馬克西多看著泛著微波的湖面,專心等著時間的流逝。
這時——。
從馬克西多依靠著的大樹後,傳出了小樹枝被踩踏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寮的照明消失了,周圍已經被夜色包圍。即使是這樣,周圍傳來的多人奔走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無一不暗示著祭典尚未結束的事實。
但是,剛剛聽到的在近處發出的聲音和他們的腳步聲不同。那個很明顯,是正在向馬克西多方向接近的聲音。
披著銀髮的背後升起一陣緊張感。馬克西多慢慢回過頭,向黑暗籠罩的彼方看去。
「悠里嗎?」
雖然離約定的時間尚早,想到他說不定是有事想說才偷偷跑出了寮,馬克西多嘗試性的呼喚了悠里的名字。
然而,沒有回應。
咔沙。
咔沙。
取而代之的是,踩草地發出的聲音,漸漸向旁邊移去。
繞過放著蜂蜜水桶的山楂樹,腳步聲慢慢朝馬克西多正面對著的樹走來。那棵樹的樹枝上掛著圓蘿蔔做的燈。
此時馬克西多才看到了黑白格子布料的褲管。
(果然是一個學生嗎。)
馬克西多立起一隻腳,把身體重心前移,做出一副可以隨時站起來的姿勢。
如果不是事先約好的悠里的話,有可能是之前來過的那個紅髮的奧尼爾。說不定是他打算告發馬克西多,來這收集證據之類的。還有可能是一個單純想來湖畔這兒的瘋學生。
不管怎麼說,自己都想要知道對方的目的。
馬克西多下定決心後,迅速站了起來。來到了方才看到腳出現的位置,他本應該能和對方打個照面的。
但是——。
那裡沒有任何人。
馬克西多看到的是,沒有任何變化的方才的風景,只有稀稀疏疏生長著的樹木和籠罩著它們的夜幕。
(怎麼回事?)
馬卡西多疑惑了。他切實看到了制服的褲腳管啊,難道那只是看錯了嗎。
此時,馬克西多的頭上突然亮了起來。
他用手遮著眼睛,向發著炫目光亮的方向看去,視線的前方的是方才掛在枝頭的圓蘿蔔燈里溢出的橙色的燈光。
(糟了。燈里的火——)
在馬克西多驚訝的注視下,染成橙色的圓蘿蔔燈,慢慢升到了空中。
「啊」
馬克西多發出叫聲的時候,燈已經在半空中忽上忽下的飛速遠離了湖畔。目送著這一幕的馬克西多站在原地,帶著眼鏡的臉上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糟糕了」
馬克西多輕輕嘖了一聲,自責起來。
本想作為路標點起的燈,竟然會在萬聖節的夜裡,變成Jack-O'-Lantern擅自動起來。
被死者點亮的燈火——。
那個燈火有引誘所有活著的人前往死者國度的力量。
(就是說,這周圍有死者的靈在遊蕩麼)
思考著的馬克西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看向坐落在樹林對面寮。
(難道,悠里發生了什麼——?)
突然陷入到糟糕預感中的馬克西多,捲起了白衣的袖子,向那個地方飛奔而去。
2
悠里的房門前,有數名學生正排隊等候著。
站在最前面的少年,身著綠色的緊身褲和綠色的上衣,頭上戴著插著羽毛的帽子,穿著尖頭的靴子。「要是我妹妹在這裡的話,我就讓她扮做小叮噹了呢」他向自己的同伴這麼演講到,看樣子他是打算裝扮成彼得潘吧。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還在互相炫耀著裝在自己手上袋子裡的點心,但是當他們在門口等了15分鐘,20分鐘,之前進去的學生卻依舊沒有出來,他們漸漸的等不下去了。
等待途中他們還兵分兩路,襲擊了附近監督生的房間,但是等同伴徹底搜刮完後回到這兒的這段時間,悠里房門卻一次都沒打開過。
漸漸地,下級生們開始騷動起來。
「餵。真的有人進過這個房間嗎?」
「有人進過。我,看到了啊。」
「怎麼樣的人啊」
「怎麼樣啊,身高挺高,穿著這個學校的制服。」
「你啊……」
周圍豎起耳朵聽著的其他小組的少年,突然向前探出身。
「就是說,那人沒有穿化裝的衣服啊。是不是這個寮的其他幹部生來這裡玩了啊?」
同為監督生的話,有時間造訪對方的房間聊天之類的很常見。實際上上級監督生的弗拉基米爾和帕斯卡都不在自己房間,而是在羅伯特的房間裡一起分發著三人份的點心一事,也是在下級生中眾人皆知的事情。
「但是,那樣的話難道是……」
這麼說著,那個剛剛宣言看到某人進去的少年戰戰兢兢的看向悠里隔壁的房間。
「從背影來看的話,也許是那個人——」
循著他的視線,其他學生們全部閉上了嘴。
悠里旁邊的房間。被悠里的房門和寮長西蒙的房門夾在中間的房門,從萬聖節祭開始,那個房間裡就是一片寂靜。被下級生們稱作「棲息著惡魔的房間」而忌諱萬分的房間,它的主人,不用說就是那個有個「魔術師」別名的最上級的上級生,柯林·阿修萊。
上級第四學年的學生,因為要準備A級考試,有權力拒絕參加學校的活動。不過即使沒有這個權力,阿修萊依舊不會在吵鬧的祭典上現身。
今天也是,他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出現過一次。
那個阿修萊既然在悠里的房間的話,已經沒有一個人還有勇氣去襲擊這個房間了。
不,應該來說要是平時的話一定是這樣。
然而,大概是因為今天大家的情緒都很高漲吧。也有可能是因為想要難道傳說中的日本點心的欲求強烈。終於,在排隊的學生中,出現了宣言要襲擊悠里房間的小組。
四人小組的他們,把耳朵緊緊貼在房門上,開始探查房間裡的狀況。
「情況怎麼樣?」
「有人在麼?」
「我說,這麼做,真的好麼?」
「噓——」他們轉過身,把手指豎在嘴唇前,示意身後那些陸陸續續發言的其他學生安靜下來。
「聽不到啊。」
「住口。」
覺得自己成為英雄的他們,慌張的命令道。
過了一會,他們抬頭看了看夥伴的臉,有些泄氣的舉起來雙手。露出一副事情沒有順利進行的樣子,那個樣子非常可愛。
「好像沒有人在啊」
「嗯」
「倒不如說,安靜過頭了。」
「難道,是睡著了?」
他們在門前商量了一會的結果。
「上麼?」
得到了一致贊同。「321」在他們喊完號子聲後,悠里的房門被打開了。
「trick or treat!」
充滿活力的聲音迴響在室內的瞬間。
「啊啊啊啊」
大聲的尖叫聲響起,四個人翻滾著飛出了房間。
在其他房門前排隊的學生們,一臉懵逼的看著他們。因為他們站得地方離那邊有一段距離,所以誰都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什麼,佛達姆麼,怎麼了?」
「那個,是佛達姆的房間吧。」
「怎麼回事啊?」
正當眾人在悉悉索索討論的時候,監督生們出現了。
「喂,發生了什麼事啊?」
「不清楚。看樣子是佛達姆的房間裡發生了什麼。」
「悠里的?」
弗拉基米爾轉頭看向房間裡的羅伯特和帕斯卡。隨後,他們從房間走了出來,一起向悠里的房間走去。
這騷亂很快傳到了西蒙的耳朵里。
這時剛剛入住維多利亞寮的英國官僚的兒子正紅著臉向他打招呼,雖然還在說開場白的途中,西蒙依舊馬上起身離開了房間。
走廊里散亂的站著一些試圖和維多利亞寮的貴公子搭話,就算是一句話也好的學生,他們化著妝的臉上露出了不安的表情悉悉索索的說著話。
西蒙穿過他們,急急忙忙向悠里的房間走去。途中,當他經過處在中間的房間時,迅速打量了一眼。
在這騷動之中,阿修萊的房間還是靜悄悄的。
西蒙經過後,四周響起了,是貝魯傑啊、貝魯傑出來了,諸如此類的小聲討論聲,這聲音像是水波一樣迅速擴散開來。
悠里的房門前,以房門為中心,半徑1米的地方開始,形成了一段半圓形的人牆。所有人都滿懷著對真相
的好奇心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疑問,但一時間他們也無計可施,只能傻站著。
看到了西蒙的身影,人牆自然而然的退開,讓出了路。
「西蒙。」
對面傳來了弗拉基米爾和羅伯特等人打招呼的聲音。西蒙用眼睛向他們示意了一下,沒有半分猶豫的走入了房間。
房中一片漆黑。燈關著,只有從窗口斜射進來的月光為房中的物品帶來了陰影。而且,房中還非常的冷。室溫冷得甚至讓體溫本來就很高的西蒙不自覺的雙手抱住自己,摩擦起手臂來。
西蒙常坐的沙發旁,放著一個很大的紙箱,裡面裝的東西只剩下大約一半。其他點心量也差不多是這個量。
桌上放著準備好的可以直接送人的點心組合,看上去就像主人在這時,突然因為某些急事,慌慌張張離開了一樣。
(到底,發生了——?)
當他撩起黑暗中依舊耀眼的淡金色頭髮,秀麗的臉上眉頭緊鎖的時候,咔,從他背後傳來了聲響。
本以為是悠里回來了,他轉過頭去看到的卻是站在門前的背著走廊燈光的男人。身材瘦長的黑影。
「阿修萊?」
西蒙有些懷疑的向他打招呼,他沉默著走進了房間,反手關上了房門。打開燈,掃視被照亮的房間。
青黑色的頭髮被隨意扎在腦後,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身姿,從他身上發散的氛圍總讓人覺得有些忌憚。不禁讓人聯想到從黑暗中出現的墮天使。
他伸手碰著裝有金平糖的紙箱,終於開口。
「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啊。我來這時就是這個狀態。倒不如說,你才知道什麼吧?」
聽到西蒙的反問,阿修萊鼻子裡發出了哼的一聲,狹長的丹鳳眼眯了起來,蔑視得看向西蒙。
「還真是。關鍵時刻相當可靠的守護者呢。你。」
這麼說完,他蹭蹭地向房間深處走去。毫不客氣地打開被稱為寢室房門的門,走了進去。
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拿起了放在床上的書。
在他身後追來的西蒙,在看到他手上拿著的書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後臉上露出了發現了什麼的表情,說完「那是」後,他頓了一頓。
「那不是休拿著的書麼。為什麼會在悠里這兒?」
「我給他的。這本來是我的書。阿達姆斯死之後我悄悄拿回來了,我就是用這個引誘悠里的。」
西蒙一下子板起臉來,冰冷的看向阿修萊。
「原來如此。明明沒有看見幽靈的悠里卻會害怕成那樣,原來是這本書的原因……」
「你說他沒看到幽靈?」
阿修萊瞥了西蒙一言,重複了他的話,口氣似乎有些不滿。把書扔到床上,不耐煩的問道。
「你,真的,什麼都沒從那傢伙那邊聽說嗎?」
「你說什麼都沒聽說,是指——」
西蒙表現出有些動搖,正當他想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房間入口處傳來了響聲。好氣發生了什麼,他們從寢室的門縫中看去,看到的正好是新登場的人物飛奔進房間的場面。
「悠里,在麼?」
上氣不接下氣的男人,身上已經沒了平時的平靜,銀髮散亂著的他滴溜溜地看著室內。
「悠里,悠里,悠——」
拼命呼喚著悠里名字的男人,在看到房間深處的西蒙他們時,把之後的話吞了下去。原本因為吃驚而睜開的眼睛馬上恢復了和平時一樣帶著倦意的半睜的樣子。他搖了搖頭,當他重新戴上眼鏡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平常心,周圍也縈繞起安穩的氣息。
「……呀,湊齊了啊。怪不得外面那麼熱鬧。」
從帶著一些諷刺的口氣看來,他已經對情況有所了解了。但他並沒有說下去,而是陷入了沉默。
「呵」
站在西蒙背後的阿修萊發出了輕笑。
「演小丑角色的三個人都湊齊了呢。」
西蒙的頭微微動了一下。斜眼瞪著阿修萊。隨後,他便一聲不吭地走出房間,知識從圍觀群眾里擠出來的夥伴們做事後處理。不愧是羅伯特他們,他們已經從那些飛出房間的學生那裡問到了情況,還收買他們,封住了他們的口。之後,西蒙也參加了和他們的面談,還和他們說了些話。但是唯獨沒有得到最重要的關於悠里情況的報告,西蒙決定把事暫且放置到第二天早上。在安排完夥伴們處理熄燈後的事務後,他返回了悠里的房間。
駐足在站在房門邊的馬克西多面前,西蒙用冰冷的水色眼睛俯視著他。
「想不到,我竟然會有對你說凱撒台詞的機會啊。」
「誒。啊啊,是嗎。我還以為,你早就對我失去信賴了呢。」
「信賴度和背叛,可是獨立的兩碼事。不管對對方是百分百信賴還是百分之十信賴,背叛就是背叛。因為,那是對布魯圖斯的背叛說的台詞。」
馬克西多誇張地攤手,裝模作樣的嘆氣道。
「你所說的背叛,其實只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事故喲。我只是來確認事情和那個事故有沒有關係的。所以,悠里人呢?」
已經完全恢復平靜的馬克西多再次環顧室內。
「不在這兒。準確來說,是消失了。」
「消失了?」
馬克西多因為西蒙的話吃驚地轉過身。不知道何時出現的阿修萊坐在沙發上用像是嘲諷的語氣說道。
「看樣子,你引發的事故就是致命一擊啊。」
馬克西多瞪向阿修萊。
「這麼說,你竟然還有臉了。說到底,把死者往悠里身邊放的人,到底是誰呢?」
馬克西多所說的,很明顯的指向了犯人。
「放死者?」
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兩人擦出冷戰火花的西蒙,重複了一遍有些在意的話。然後突然抬起頭,用像神一般的澄澈的水色眼睛靜靜看向兩人。
「所以呢,你們兩到底,對悠里做了什麼事?」
一時,馬克西多像是被西蒙的氣勢壓倒一樣,陷入了沉默。他找了一個遠離阿修萊的位置做了下來,雙手交叉起來支在下巴上。
「有個傢伙擅自點亮了我準備的圓蘿蔔燈,還拿走了。很有可能是死在這個學校的學生的靈。由死者點亮的火有把活著的人帶走的力量。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是我很擔心悠里。」
馬克西多的話讓西蒙想起什麼。像是想打消自己討厭的想法,他用懷疑的口氣提問。
「為什麼,你會覺得是死掉的學生的靈?」
「我只看到了制服的褲管」
「但是」
西蒙不服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一邊的阿修萊用冰冷的口吻打斷了他的話。
「這不像你啊。即使現在怎麼提問也只會拖後解決事情的進度而已吧。你為什麼不想承認呢。點燈的那個人是,休·阿達姆斯這事。」
西蒙用手把淡金色的頭髮向上梳去,眉頭皺著想要反駁他。
「因為,很奇怪啊。那個不是因為你的指示,艾瑪索才——」
「是悠里啊。」
阿修萊打斷了他的話,西蒙驚訝地反問。
「Pardon(什麼)——?」
「就是說,雖然那個幽靈的事情是假的,但是因為那個傳聞的錯,悠里把真正的阿達姆斯的靈招出來了喲。」
「——!」
西蒙啞口無言。刷的一聲血色從白皙的臉消失了。
「mon dieu(怎麼會這樣)」
西蒙一邊嘟囔著法語一邊絕望的閉上了眼睛。當他的眼睛再次睜開時,他目光銳利的投向了阿修萊。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馬克西多也順著西蒙的話問道。
「我也是,請務必讓我也聽聽。我雖然聽說過這個事件,但是還不知道詳情呢。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麻煩也詳細說明一下那個叫做休·阿達姆斯的學生的事呢?」
西蒙和阿修萊交換了一下視線。隨後,西蒙開口了。把事情大致說完後,馬克西多像是在腦內整理情報一樣,複述道。
「就是說,悠里他,覺得自己愧對於那個叫休的學生,而且對他的感情很強烈麼。」
「恩恩,差不多。」
「之後,就發生交靈術那件事,他把那人喚醒了。但是讓人搞不懂的是,即使到了那一步,悠里他都還主張著自己沒看到靈的樣子這一點呢。」
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的西蒙點頭贊同他說的這一點。的確,要是悠里沒有這麼說的話,自己本應該會更加戒備的吧。
「這麼說的話,點燈的那個靈,不一定是阿達姆斯啊。」
阿修萊看著黑暗
中的某一點,這樣說道。
「不過,無論那個人是誰,悠里都被他帶走了,這是事實。」
默認了阿修萊的話,西蒙鬥志昂然地看向兩人的臉。
「然後呢,我們能做到什麼?」
就在這時。
咔噠咔噠咔噠——。
劇烈的震感襲來,所有玻璃窗都晃動了起來。這個強烈的震動一時間還讓人以為是發生了地震,但是看起來只是窗外吹來的疾風造成的。
西蒙站起來,走向窗邊。
「好像是,風啊」
「風?」
阿修萊皺起了眉頭,把拇指放到了嘴邊。
「風——?」
他又重複了一遍,似乎很詫異。隨後陷入了思考。
隨後,馬克西多像是想到什麼,突然抬起頭,看向西蒙所站的窗的方向。
「是先兆——」
他自言自語的說完,突然噌的一聲站了起來,往回走去。
「說不定,有能捉住悠里的可能——」
扔下這樣的話,他跑出了房間。
西蒙伸手抓住了想要追他阿修萊。
「我大概能預想到那個人的目的地。」
西蒙口氣平穩,這樣說著放開了抓住的手臂,抱起了胳膊。
「比起那些,我還有些想問你的……」
「什麼事?」
阿修萊戒備著反問道。
「關於你自己。你沒事麼?」
西蒙嘴裡說出的話太過出乎意料,讓阿修萊一時無語。過了一會他狹長的青灰色眼睛的深處散發出了光亮。
「說這種話的人,你是第二個了。之前的那傢伙,嘛,因為很可愛姑且能讓人原諒,但是,這種話從你的嘴裡說出來,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呢。聽好了,你還有空擔心這些多餘事的話,不如去加強防守。我可是隨時都想著踩你一腳呢。」
低沉的聲音說出的話,似乎讓現場的溫度下降了幾度。但是西蒙依舊雙手抱臂的樣子,似乎並沒有被這氣勢影響。
「的確,我是沒有擔心這些多餘事的空閒,但是又能怎麼辦呢。誰讓悠里他擔心你呢。」
西蒙放棄掙扎的這麼說完,阿修萊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原來如此啊。你這份獻身精神還真是讓人感動啊。我好像一直以來都搞錯了。我本來以為一直背負著十字架的人是悠里,現在看來,其實他才是那個十字架呢。」
「誰知道呢。我可是沒覺得自己背負著那麼重的東西喲。」
「說不定,耶穌也是這麼想的吧。說不定對他本人來說,能背負十字架是無上的喜悅呢。其實,說到底就是觀眾想法的問題。你沒想過周圍的人是怎麼想的麼?」
一針見血的意見讓西蒙毫無反駁之力,他陷入了沉默。
「而且啊。十字架還是木頭做的呢,那傢伙可是人類啊。他既有感情,也有自己的想法。至少對我來說,如果我是十字架的話,比起讓人背著,我更想要用自己的腳走到Golgotha(耶穌被釘死的地方)的天邊去呢。」
說完沒有半分客套的台詞,阿修萊心情很好的離開了房間。
雖然像是在開玩笑一樣,但是卻是一針見血,真不愧是阿修萊。西蒙這次是真正體會到了,要是太過小看他的話,就會被他狠狠打擊一事。西蒙深深嘆了一口氣,轉換了一下情緒,追著阿修萊的腳步離開了房間。
寮里完全恢復了平靜,看樣子西蒙的指示已經起效了。
他追上了在樓梯口等著的阿修萊,兩人並肩向前走去。
「剛剛說的話,我要改變一下說法喲。」
西蒙一邊思考著一邊向走在他身邊讓人絲毫不能放鬆警惕的上級生搭話。
「你也是,完全都不吸取教訓呢。」
似乎有些鬱悶的說著,阿修萊的步伐依舊如前。
「我承認我的戰術有問題。但是我想確認的事是,格拉斯頓伯里的事。」
阿修萊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西蒙,那青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過了一抹怪異的光。
「你的戰術的確是選錯了呢。格拉斯頓伯里怎麼了?」
西蒙超過了阿修萊,保持著原速向前走去。輕聲咋舌後,阿修萊一步一跟地走在他的身後。等到阿修萊又和自己並肩時,西蒙這才開口。
「我記得那邊好像從創建到解散,自始至終都是本尼迪克特派的修道院吧。」
巨大的修道院、收集圖書、製作手抄本和文化培育,在這些方面傾注精力的本尼迪克特派。中世紀教會藝術的開花也有他們一份巨大的功勞。
「沒錯。不過也有人說那是凱爾特系的修道院,雖然大半都是傳說那類……你想說什麼?」
借著月光,他們走在通往湖畔的向下的路上,繼續著對話。
「奇怪的是,悠里說過你身邊的那個,是一個白衣的修道士。」
「白衣?」
阿修萊似乎想起了什麼,嘟囔了一句後,陷入了思考。
他腦中,浮現出了夢中見到的景象。拿著燭台前進的身影,隨後周圍似乎被光照亮了,因為那裡出現的人穿的衣服不是會吸收光線的黑色,而是會反射光線的白色。就是說,那個被稱作尤金的修道士,是屬於其他宗教的修道士。說起那個時代身穿白衣的修道士,只有在法國第戎誕生的西多會。
「那個人是西多會的修道士麼?」
「這麼想應該比較合理吧。」
「但是,那就很奇怪啊。那傢伙確確實實對我說過『去尋求森林的智慧吧』啊。」
西蒙一邊小心著腳下以免被草叢絆倒,一邊瞟了一眼阿修萊。
「看來你不記得了。」
從湖畔吹來的風,似乎夾雜著人聲。看樣子,馬克西多已經在做什麼了。在意著馬克西多那邊的情況,西蒙說道。
「西多會,從他們剛設立的時候,就是作為森林的開拓者出名的啊。」
阿修萊停下了腳步。西蒙在前進兩三步後,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被樹木遮擋,沒有什麼月光的湖畔路上,阿修萊用似乎在探尋著什麼的目光看向西蒙。
「你為什麼,會告訴我這些?」
西蒙的淡金色頭髮在黑暗中淡淡閃著光,讓人感覺有些神聖。那個高貴的身影微微抬起雙手,有些無聊的回答道。
「理由很單純。如果你搞錯方向的話,會禍及悠里。我只是為了防範於未然而已。」
說完這些,西蒙轉身離去,沒有再看過身後一眼,徑直向傳來馬克西多聲音的方向走去。
3
(要是就這麼一直跟著的話,我會變成怎麼樣啊?)
造訪悠里房間的,白圓蘿蔔作成的燈。那就是被稱作Jack-O'-Lantern的東西,悠里並不知道。
原本和突然浮現在門對面黑暗裡的燈對峙的悠里,不知不覺間像是被引誘一樣,蹭得轉過身後,幾乎失去意識一樣追著燈走了。
平時就很昏暗的走廊,現在被走進了便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更深的黑暗覆蓋著。如果沒有那個燈的話,估計連路在哪兒都看不清吧。悠里慎重的前行在僅僅能看清腳下的路上。
(會是休麼?)
從剛剛開始,他的腦袋裡只有這一個想法。
(還是說,是死者來騙我了呢)
看不見對方身影的現在,他只能重複思考著這一個問題。
明明平時的話,看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卻看不見最關鍵的修的樣子。這對悠里來說是一件多麼讓他咬牙切齒的事啊。
而且,要是悠里想強行回憶的話,那張滿臉是血的臉老是出現在眼前,打斷他的思緒。
所以,悠里總之先姑且追著它後面跑了。大概是堅信著遲早會知道結果,所以只能先追著它吧——。
他現在已經不知道距離自己從房間出來後過了多久。
(傑克·O·蘭達(jack-o'-lantern)指的是一個被惡魔欺騙不能上天堂,也不能去地獄的男人在這世間永遠的彷徨的樣子喲。)
西蒙的話在腦中閃過。
悠里本簡單的以為遲早會明白燈的真相,現在想來,說不定會變成就這麼永遠追著燈也說不定。
在天國和地獄之間,來來去去,去去來來,不會被救贖的靈魂的不知到何時才能結束的永恆持續的孤獨的步伐。
這麼想的那一刻,他的後背感到了像是突然凍結那樣的恐怖感襲來。
但是——。
馬上,他就覺得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就這樣,一直……)
漸漸地
,悠里中的各種感覺開始被抽離。
時間也好。
場所也好。
自己想做什麼也好。
甚至連自己是誰,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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