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在聖夜裡流淌的血 第三章 聖尼可拉斯日(2/2)
等候的時間裡,悠里在馬克西多辦公桌附近的床上坐了下來。但當他看到身邊堆放著的書中出現的某一單詞時,他不自覺的探出了身子。
(記憶之門——?)
他撫摸著老舊的書脊,想。
(這個,的確是在倫敦時……)
自己跟著看到阿修萊的身影,在那個有些古怪的事務所里,自己暗中記下的單詞中的其中一個。
(沒錯。在阿修萊調查的書中,有一本同樣名稱的書。)
悠里壓抑住自己怦怦亂跳的心跳,把書抽離出來。翻開書頁。書中寫滿了Karbala、自動書記、甚至還有宇宙的記憶之類的單詞。很明顯這是一本關於神秘學的書,但書中卻出現了他經常聽到的地名。
(格拉斯頓伯里修道院的發掘調查——?)
就在悠里坐在床上,翻閱書頁時,將陽光房和後院隔斷的嵌著玻璃的門發出了輕輕的咔噠聲。
一開始,悠里完全沒有注意到。
雖然耳朵是聽見了,但因為他正沉浸在書中,導致反應晚了一步。不過,聲音還是留在了腦海里,不停的在他的記憶中咔噠、咔噠的迴響著。
(咔噠)
(咔噠)
(咔噠)
終於,在雜音響起後,過了幾分鐘,悠里總算是抬起頭,看向了後院的方向。
(什麼啊——?)
外面已經是漆黑一片。
伴晚出現在西南方的月牙已經沉了下去,現在夜空中擴散開的是一片星海。
在繁星微弱的星光下,被黑暗模糊了輪廓的藥草葉子微微搖曳著。
即使是這樣,更加仔細的凝視起來的悠里,他那雙漆黑的眼睛還是找到了在那裡恍惚站著的影子。
那個不是人。
至少能說,就像是活著呼吸著那樣,又或者說像是有血液循環的身體猙散發著熱量維持生命那樣,從那個上沒有傳來溫暖的感覺。站在藥草從中,那個影子靜靜的看著門內。
悠里把手中的書放在了床上,向窗口的方向走去。
他並沒有感到多少恐懼感。
悠里也漸漸的開始能分辨出有惡意或者敵意的惡靈、怨靈那一類和浮幽靈之間的區別了。只是本身就是念的集合體的靈們很容易在好與壞之間搖擺,對方越普通判別他的好壞就越難。
但是,眼前黑暗中的靈,是一個幾乎沒有這種感情的存在。換句話說,可以從他身上感到純粹的思念、只有理智留存的那種冰冷的感覺。
(……誰?)
把手放在窗戶上,悠里腦中默念。
通過冰冷的玻璃,傳來的是屋外的寒意。指尖感受到的類似彎曲的壓迫感,大概是因為北風正晃動著窗戶吧。
(你在那裡,是為什麼?)
此時——。
雖然是隔著玻璃,那個聲音在他身邊響起。不,比起說是聲音響起了,還不如說是空間編造出了聲音。
——see……。
悠里眉頭微皺。
(……see?)
——see……。
漆黑的眼中蒙上了陰影,悠里把意識集中在那個影子身上。比起聽空間向他傾訴的話,不如在空間中直接把自己的意識解放,這樣比較簡單。
悠里是這麼覺得的,他加深呼吸,將意識一時摒棄。
這麼做的同時——。
吾為,看守者。
吾輩為,看守者們。
將子宮母親。注滿水——。
悠里發出了小聲的悲鳴,睜開了眼睛。
異常洶湧的流入他腦中的思念的洪流讓他陷入了一種自己會壞掉的恐懼感。打個比方的話,就像在儲存室那樣的狹小空間裡,有百人大型管弦樂團和百人合唱團聯和奏起奧爾夫的布蘭詩歌一樣。
那不可能是一個人可以維持下來的感情和意思之類,是更強、更明確的意識——。
簡直就像是有組織性的意志那樣的強度。
然而,在悠里睜開的眼前,影子已經不見了。
的確在和聲音的洪流接觸的那一瞬間,悠里察覺到對方似乎也驚慌失措了,隨後就像逃一樣,影子飛快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到底,是——?)
就在悠里思索著那個的真面目時,馬克西多呼喚了他。
「悠里?」
單手拿著冒著熱氣的水壺,走進房內的他有些驚訝的問道。
「我似乎聽到了悲鳴,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不,沒什麼……」
悠里含糊的回答著,離開了窗邊。
馬克西多把水壺放在了由空心磚製成的隔熱墊上後,在室內環顧了一圈,最後視線停留在床上那本打開著的書本上。
「這是,悠里你?」
「啊,是的,對不起。」
馬克西多看著被打開的那頁,似乎正考慮著什麼。悠里接近他時,鏡片後帶著倦意的眼睛帶著質問的神色抬起了。
「你會拿起這本書是,偶然?還是說——」
「是故意的。因為之前,在某個地方我看到過阿修萊看過這本書……」
「阿修萊,看這個?」
語氣中似乎帶著些詫異,說完,馬克西多的臉上馬上就露出了像是吃到苦蟲的表情。
「真是被擺了一道。那個,你說的某個地方是?」
「是哪兒來著的。」
悠里是指抵住太陽穴,似乎在回憶。
「好像是在肯辛頓的……」
「難道,你去了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心靈研究協會)?」
「沒錯」悠里把指尖從太陽穴挪開,同意道。
「就是那個名字。」
馬克西多看著悠里,瞠目結舌。「啊啊」過了一會,他發出了絕望的聲音。
「怎麼會這樣。這樣的話,他完全就是想插足這件事了啊。」
「這件事——?」
雖然悠里提出了疑問,但似乎很失落的坐在椅子上,取下了眼鏡,用手壓著額頭的馬克西多還是保持了一段時間自言自語的狀態。
「在我好不容易和薩默塞特考古協會取得聯繫的這個時候,讓那種邪惡的男人……,對上他即使是貪心的女神,也會捲起褲管跑路啊。」
悠里無可奈何的坐回了床上,等待馬克西多的哀嘆告一段落。
像是悲鳴一樣的風聲,被冬日的夜空吞噬。
終於自言自語停止了,用眼鏡咚咚敲著書桌的馬克西多,像是想起了什麼,把眼鏡重新戴好,看向悠里。
「差點忘了。說起來,悠里你好像有什麼事?」
「啊啊,嗯,是因為這個。」
終於得以達成最初目的的悠里,把帶來的紙袋向他遞去。
「因為,明天就是退寮日了,雖然有些早,我把聖誕禮物帶來了。畢竟你總是請我喝香草茶。」
馬克西多青紫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眨了又眨。隨後露出了像是有些困惱但又有些害羞的微笑。
「誒。唔。真讓人開心啊,謝謝。」
他看了一眼紙袋,非常感慨的說道,「這種東西,已經有好多年沒有收到了呢」。
「啊啊,這是灑水壺吧。誒,設計的好可愛啊。」
後院一角的陽光房建成後,要給室內花草澆水時,就要特地去拿外面那個沾著土的水壺。幫他澆過很多次水的悠里就找到了這個在室內也能輕鬆使用的水壺。
「這個的話,就算是只放在那邊,也會讓人覺得環境變得有些精緻呢。」
馬克西多用非常滿意樣子的說道。
「你喜歡的話,就好。」
聽到悠里的話,「當然,我非常喜歡喲。」馬克西多笑了。
「不過,麻煩了啊。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我沒有準備什麼可以送的禮物啊。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藥草倒是可以分給你,但是……。你要在房裡種種看麼?」
悠里思考了一會,搖頭。
「雖然是很有魅力的提議,但是寮里光照不太好,而且還會妨礙到寮友的打掃,還是算了吧。比起這個,如果可以的話,那個」
悠里有些猶豫的說著,把臉轉向了剛才讀的書。
「關於那本書上的寫的,格拉斯頓伯里的發掘調查,你能不能告訴我呢?」
一瞬,馬克西多的眼睛微眯了起來。看著悠里的目光似乎是在盤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表情緩和下來,「可以啊」他做出了承諾。
「我本來就想著總有一天要告訴你,總之,現在告訴你其中的部分內容也沒什麼關係。」
馬克西多迅速準備好香草茶,給自己和悠里各倒了一杯後,再次用舒服的姿勢坐到了椅子上、
「接下來,從那一部分先開始呢。」
他把冒著熱氣的杯子拿到嘴邊,似乎是在整理思路。眼鏡上蒙上霧氣的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讓人看不真切起來。
「距今大概百年之前,二十世紀的初期,當時對已經成為廢墟的格拉斯頓伯里的修道院遺蹟進行過一次大規模的發掘調查。在那個1908年開始,持續了9年時間的調查中,可以說是取得了例如成功發掘了埃德加禮拜堂等為數眾多的成果。」
悠里手中拿著茶杯,一臉認真的聽著。
「但是,當時,占據新聞話題的,比起那個調查的具體報告,更多的反而是和那個調查相關的某些人的行動。」
「行動?」
「恩。發掘的前一年,1907年格拉斯頓伯里大修道院發掘作業委員會成立,當時就任委員長的考古學家名叫F·B·Bond(Frederick·Bligh·Bond)的人,和他的朋友John·Alleyne,用一種特殊的方法開始了格拉斯頓伯里的調查。他們兩人都是當時最權威的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心靈研究協會),簡稱S·P·R的會員,而且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的英國,可以說的全社會都被心靈現象附身的時代,考慮到這點的話,他們會那麼做也是理所當然吧。就是說,在進行嚴密的歷史學調查的同時,他們還在和靈界取得通信的情況下,描繪出了在化為廢墟之前,格拉斯頓伯里修道院的繪圖。」
「和靈界取得通信!?」
馬克西多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似乎他的朋友Alleyne是一個能自動書記的人呢。邦德(Bond)就是利用他的那種力量,成功的和被認為是曾經的格拉斯頓伯里的修道士的靈取得了接觸。和他們接觸的靈似乎還時常改變人格,十五世紀初留下了與格拉斯頓伯里修道院相關著作的Johannes·de·Glaston(音譯約翰內斯·德·格拉斯頓,實在沒找到原名,求科普)——雖然不知道他和傳聞中留下的第三本關於修道院的史書《格拉斯頓伯里修道院年代記》的作者[John of Glastonbury(註:第五卷寫作約翰·OF·格拉斯頓伯里)]是否是同一人,畢竟John of Glastonbury的真面目、甚至連他寫書的年代至今都沒有定論呢。另外,還有一論說回應的靈是一名拉丁語中名為[石工約翰內斯]的修道士,對應的現代英語中則讀作[Johannes·Bryant]。」
(註:以下摘自維基John of Glastonbury (fl. c. 1340) was a Benedictine monk and chronicler.His real name may have been John Seen.)」
「無論那個,名字都是約翰內斯——約翰啊。」
說到這裡,馬克西多青紫色的眼睛略帶灰暗。他的視線飄忽起來,似乎有些動搖。
「還有」
他壓制住自己的迷茫,繼續說道。
「靈界通信中情報那讓人驚訝的準確性,給他們的發掘工作提供了靈感。邦德他,陸陸續續的發現了許多過去禮拜堂的遺蹟。」
「所有的?」
「不。」
馬克西多搖了搖頭,就像是闡述自己的失敗那樣,遺憾的說道。
「推進發掘的薩默塞特考古協會,在邦德道出自己在進行心靈調查時,就把他從發掘工作組裡除名了。在那之後,邦德在靈界通信中獲得的情報沒有再被調查下去,留在地面上記號也被變更了。」
「是因為被認為是捏造的情報,所以才不被承認嗎?」
「表面上說是因為和土地開發權有所牽連所導致的結果,但是真相誰都不知道。最後他的著作甚至都被禁止在薩默塞特郡的書店販賣。」
「真是個謎。」
「沒錯,就是個謎。和他們通信的靈們,似乎還暗示了地下存在納骨堂一事。那些情報還完全沒展開調查,至今似乎還深眠地下。關於那個有一句非常有趣的記述呢,[破壞者們害怕那個,將入口堵上了。]」
「破壞者是……?」
悠里試著跟著念了一遍。語句中所暗指的東西,那個東西的重要性不可估量。
「就是說,這是指那裡有某人的墓,對嗎?」
「對。但破壞者是指什麼,完全沒有頭緒。從這句給人的印象猜測,可能是指英格蘭人或者丹麥人,被他們畏懼的墳墓——裡面沉睡著的聖人究竟是誰呢,還真是有趣。考慮到格拉斯頓伯里成為聖地以來的悠久歷史,石制建築物的遺蹟之類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倒不如說——」
說到一半差點繼續說下去的馬克西多,豎起耳朵,看著掛在牆上的時鐘。
「糟了。已經是下級生熄燈時間了,悠里,你不回去可以麼?」
自己也看了一眼時鐘,慌忙起身的悠里,順勢撞到了盛有茶水的茶杯。
「啊,對不起。」
「沒關係,就那麼放著吧。比起這些,你不趕緊的話。」
「好的。」
悠里行了一下禮,轉身離開。背後傳來了馬克西多的聲音。
「對了,悠里。你那邊的貝倫德,下個學期似乎就要轉校了喲。剛剛他的父母來這兒打了招呼。」
差點飛奔出門的悠里聽到這消息,震驚的轉過身,看向馬克西多。
「為什麼?」
「誰知道呢。據說是因為他父親工作的關係,他們要搬到蘇格蘭島。」
馬克西多不怎麼在意的說完,揮了揮手,示意讓悠里快些回寮。
4
「貝倫德啊。」
在開往倫敦的列車中,西蒙語氣中沒有多少驚訝的回應道。
辦完退寮手續,暫別聖·拉斐爾的兩人,在列車一等座的單人房中一邊喝著茶,一邊聊著天。
「我知道了啊。而且我還和他的父母談過。」
「什麼時候,昨天?」
「不,在大概半個月前吧」
聽到他的話,悠里咬著嘴唇,有些埋怨的看向西蒙。
「那件事,西蒙,你一句都沒和我提過。」
「是這樣嗎?」
西蒙含糊的說著,眼睛看向被展開了的報紙。
貝倫德是維多利亞寮新入生的名字
,是一個在父母溺愛下長大,缺乏協調性,無法融入周圍被孤立起來的學生。雖然悠里和馬克西多都對他關照頗多,但他還是不斷引發如在悠里房間和其他新入生鬥毆之類的問題。之後,不知道他身上發生過什麼,他還趁著萬聖節祭的騷亂,從各個寮那兒偷出了南瓜燈。那似乎是因為他中了輕微的催眠才引發的事件,雖然西蒙懷疑那件事的背後有阿修萊的存在,但因為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最後那件事就被掩埋在了黑暗中。
那之後,貝倫德馬上就以身體狀況欠佳為理由,請假回家了,至今已經告假一個多月。雖然悠里覺得他年內是不可能來重新上學了,但沒想到他竟然會轉校。
看到悠里嘟起嘴,很不滿的樣子,西蒙無可奈何的合上了報紙,嘆了一口氣。
「你就那麼不滿嗎?」
「因為,雖然的確是發生了不少問題,但也不用做出那麼乾脆的就捨棄他的事吧。」
「哎呀,說的還真是難聽呢。」
開心的看著漆黑的眼中浮出了生氣的神色,西蒙聳了聳肩。
「才不是呢,在我看來,我可是沒打算捨棄他喲。」
「但是,學校可是全寮制的,即使父母要搬到蘇格蘭島,他沒有轉學的必要吧。而且西蒙,你不是還是從法國來的麼。」
「我倒是覺得物理上的距離和這件事沒什麼關係。既然有覺得法國很近的人,也會有覺得蘇格蘭島離得很遠的人。唉,可以先聽一下我的話麼?」
單手按住了露出少見的反駁之意的悠里,西蒙翹著的修長的雙腿換了個順序。
「問題,可不是只有一個喲,悠里。」
「不是只有一個?」
悠里也開始反省自己那個從一開始就認為是西蒙薄情的想法。
「沒錯。我和他的雙親也談過了,說到底是因為他們,去拜託了校長蘭頓伯爵。用他們的來說,因為他們的兒子比一般人纖細,寮里能不能為他準備一個單人房之類的。還說,能不能像其他學校一樣,讓負責商量的上級生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之類的。」
雖然不知道話中所指的其他學校是指哪裡,西蒙並沒有發表評論,繼續說道。
「如果能做到的話他們還可以付錢,有必要的話他們甚至可以捐款給學校。」
「怎麼會這樣?」
悠里漆黑的眼睛睜的大大的,表現的非常驚訝。為了自己的孩子改變學校的體制這種事,貝倫德的雙親真的在考慮這種事麼。
「我也是,一開始還以為是玩笑喲。但是他們是認真的。對於蘭頓伯爵來說應該也是一樣的吧,他們的要求被拒絕了。他還認真的向他們說明了,這個學校的方針重點雖然是培養學生的自主性,但培養和他人的協調性也是重點之一,下級生的合宿也是有理由的,他不打算特殊對待。」
西蒙優雅的活動指尖,空中做出了一個像是劃開什麼一樣的動作。
「這麼說也沒錯吧。畢竟英國有很多學校,也有很多從一開始就安排單人房的學校。如果他們拘泥於單人房的話,只要去選符合條件的學校就行了。選了聖·拉斐爾是因為他們作為父母要為兒子好的虛榮心吧。那天格雷也在場,他們還藉口說是去別的學校就沒有這個榮幸能和格雷家的公子同校了。」
因為能大致想像出格雷的反應,悠里苦笑了起來。是不是表面上露出一副因對方的自說自話而不爽的表情,但暗地卻因為天生的虛榮心被滿足而有些得意呢。
悠里把黑絲一般的劉海向上梳去,唉的一聲,深深地嘆了口氣。
「然後呢?」
「基本就是這樣。他們也徵求了身為寮長的我的意見,我就很誠實的說了。」
「說了什麼?」
「說了您的兒子大概不適合這所學校。」
「西蒙!?」
和字面上的一樣悠里驚呼了起來,用批評的眼神看向友人。看著他的樣子,嘻嘻笑了起來的法國貴族的末裔,優雅的伸出手臂拿起了茶杯,就像這裡是王宮的大廳一樣。喝了一口後,杯子又被放回桌上。
隨後,他帶著笑意說明到。
「你知道嗎,悠里。就像你在馬克西多那裡幫忙照料的藥草,人類也和那個一樣喲。」
「你指的是?」
「既有不用怎麼照料,放在一邊,就會自己吸收水分茁壯成長的草木,也有要在冬天放進溫室,早上要曬太陽、晚上要放在暖和的地方之類,需要人小心照顧不然就活不下去去的草木。雖說人類還是有些變通性的,但在不習慣的環境中,受到的壓力下變得有些神經質這種事也是有的。」
看見悠里點了好幾次頭,西蒙繼續說道。
「貝倫德的情況,我在和他的雙親交流過後就明白了。這個學校能給他的水分太少了。迄今為止一直被過度給予的水分一下從他身邊消失,這讓他本人突然錯亂了吧。但是不止是不會給他水,這個學校甚至都不能教他怎麼好好攝取水。畢竟這裡的方針就是自由攝取嘛。其他學校的話,不只是給予,甚至還會把攝取水分的方法認真的教給每個人。我覺得,貝倫德希望的就是那種環境。而且貝倫德那個年紀,也不用硬要他成長起來。如果是他本人的志願就算了,要是是因為父母的虛榮心而被強壓進這個殘酷的環境裡的話,可能會導致不能適應的他的心從根本上發生扭曲。」
話說途中,悠里漆黑的眼睛低了下來,思考著。
的確,西蒙所說的是正確的。但是,被他這麼簡單的一刀兩斷,這讓他覺得有些心寒。
「我也知道悠里的心情喲。你在想在聖·拉斐爾對他特別照顧一會也不是不行對吧。」
被西蒙看穿,悠里點頭。
「因為,我也是啊,剛轉學來的那段時間裡,休呀西蒙都陪在我身邊。」
「那個就是另一回事了喲。況且你一開始就有協調性,而且雖然說是照顧你,但不管是休還是我,都只是單純的想和你打好關係而已。的確,當時寮長的阿雷克斯對你是讓人瞠目結舌的過保護,但那只是他單方面的行為,不是和你自身也沒什麼關係嗎。」
「這樣麼。」
終於,悠里敗下陣來。不是環境選人,而是人選擇環境,這樣想的話,貝倫德父母的選擇也合乎道理。
悠里雙手捧起茶杯,靜靜看著晃動的液面,過了一會。
「我說,西蒙。」
悠里眼睛抬起,看著西蒙。
「怎麼了?」
「剛剛,我說了你捨棄了貝倫德那些過分的話,對不起。明明西蒙不會做沒道理的事。」
聽到悠里鄭重其事的道歉,西蒙將淡金色的劉海向上梳去,露出了似乎有些困惱的笑容。
「沒關係我不在意喲。而且,和悠里你不同,對於不喜歡的人,我可是會輕易捨棄掉的,我覺得悠里的批評也沒有全說錯。但是,你不生氣了我很開心喲。」
西蒙說完。「話說回來」他補充道。
「而且難得一見的悠里生氣的表情,也挺值得一看的。」
「啥?」
悠里一臉懵逼的說完,西蒙向他湊去,清澈的水色眼中浮現出似乎略帶著艷麗的光,誘惑一樣看著悠里。
「就是說,我意識到平時沒怎麼見到過的友人的表情有些過分的刺激到了我。」
看著不知為何臉紅心跳起來的悠里,嘴角露出了神秘微笑的西蒙,趁著廣播播報的機會,「喂,到了」催促悠里起身道。
來到倫敦大街的兩人,在臨近邦德街的酒店了享用了遲來的午餐。之後,西蒙將乘坐傍晚時分的列車回法國,悠里為了為他送行來到了滑鐵盧國際站。
由鋼筋建成的巨大車站裡,聖誕前返鄉的人們攢動著。在一不小心就會被撞到的人群中,不止為何只有西蒙面前沒有人。邁著優雅步伐前進著的法國貴族的末裔,看樣子是因為他與生俱來的王者氣息讓周圍的人無法靠近。
他們來到了歐洲之星的站台前,停下了腳步。
車站裡,還是挺冷的。悠里把雙層大衣的衣領豎了起來,向雙手呼著氣。
在他所站的地方,抬起頭能看見的是,頭頂上方的被曲線裝飾著的高高的天花板。從線條盡頭吹來的風把人群的喧鬧聲吹散在空中。
不知不覺間悠里的心,被陰鬱的感覺潛入。
收回的視線前方是在一等車廂前,正把行李交給車務人員的西蒙的背影。悠里心中升起一股想要衝上去拉住他寬闊背影的衝動。
到底是什麼,讓他這麼不安呢——。
西蒙會就這麼消失掉,悠里不由自主的這樣擔心著。
「久等了,悠里。」
轉過身的西蒙有些詫異的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悠里。你臉色好像很差?」
「啊啊,嗯。因為有些冷,大概?」
悠里笑著打算糊弄過去,伸出手的西蒙緊緊握住了悠里的雙手。
「確實,手都這麼冰了啊。要不進去說話?」
被溫柔的語調引誘到,悠里搖了搖頭。要是就這麼乘上車的話,他大概就會輸給誘惑,跟著西蒙去法國吧。
「不,我要走了。西蒙也很冷吧,進去如何?」
「說的也是呢。」
雖然點了頭,但西蒙卻沒有放開悠里手的打算。
「西蒙?」
悠里有些懷疑的抬起頭看去,西蒙正用比他所預料的更認真的眼神看著他。
「悠里。趁現在時機未晚,要不要一起去法國?」
「不可能喲,西蒙。首先,我都沒帶護照。」
這麼說著,悠里捏了一把冷汗,這簡直就像自己心中的想法被看穿一樣。像是想隱藏起自己的動搖一樣,悠里開朗地繼續說道。
「怎麼了啊,西蒙。難得見你這麼不乾脆呢。」
被悠里這麼打趣後,優雅的貴公子就像是在鬧彆扭似的,轉向一邊。
「抱歉了呢。但是,我可是很不安呢。而且那個男人,到最後都沒發來什麼聯絡。」
這時,悠里終於察覺了自己不安的原因。
西蒙口中的[那個男人],指的是阿修萊。時至今日,他們都沒有收到來自他的聯絡。
「是啊。不過這樣的話,問題大概就會留到明年了吧。」
聽到悠里這麼說,西蒙有些懷疑的嘟囔道。
「那可不一定喲。」
「但是,阿修萊又沒有告訴我他的手機號碼,而且佛達姆家的號碼又沒有寫在電話簿上。即使是阿修萊,也聯繫不到我喲。」
「天真了喲,悠里。借用阿修萊商會的力量的話,查個個人電話的號碼簡直就是小菜一碟。要是他有這個想法的話,無論何時,你的手機都能收到來自他們的聯絡吧。就不知道他們想不想做了。」
西蒙有些厭惡的說完,把悠里拉到了自己身邊。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吻後,在耳邊低語道。
「說起來,悠里打算在英國呆到什麼時候呢?」
對於這個問題,悠里一時間沒有給出回答。因為他有種感覺,要是沒有得到來自阿修萊的聯絡的話,他就不可能離開英國。
西蒙像是看穿了悠里有這樣的迷茫。
在身體分開後,悠里終於給出了回答。
「雖然還沒想好,但我打算明天去預定航班。」
聽到這個回答,西蒙似乎有些不滿。「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喲。」說完,他乘上了鳴起發車鈴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