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死者之燈火 第二章 死者的失物(2/2)
看不見的手。存在看不見的惡意,最近悠里漸漸
地開始考慮這些了。考慮著這些事,悠里打開了自己房間的房門,脫下上衣的瞬間,放在桌上的一本書吸引了他的目光。
接近黑色的深綠色的封面。上面金色印字的標題已經模糊了,悠里卻覺得眼熟。
(誰的書呢?)
悠里拿起了那本不屬於自己的,卻讓人感到懷念的書。翻動書頁後,他的臉上逐漸失去了血色。
(這是……)
那本書是雪萊詩集。而且還是初版,從它狀態來看,可以看出它還經常被翻閱。悠里確實記得這本書的主人。
之後,不知道翻到了第幾頁,有一片紙片從手中飛落了下來。悠里用顫抖的手撿起那張紙片,看到了上面寫著這樣的文字。
給親愛的悠里
把這首詩獻給你。
魂魄流離之人、休·阿達姆斯
之後,悠里快速掃了一遍原本夾著紙片的那一頁。
要與在此世遇見的友人分別的話,
應該在那充滿光輝的世界,不是嗎?
原本小聲念出文字的悠里,馬上就失聲了。
悠里知道從那一節開始的雪萊的詩。是休很喜歡的,經常掛在嘴邊的那首。仔細一看,這本書也確實是以前休隨身攜帶的那本。
「但是,為什麼?」
這本書會在這裡。
說是某人的惡作劇的話,也太過精巧了。休喜歡這首詩一事只有幾個夥伴才知道,更重要的是,這本書會在這裡這一回事原本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他的行李已經被阿達姆斯家全數帶走了。
悠里崩坐在沙發上,臉埋進了雙手中。
他不懂。雖然不懂,但是想到休寄托在這首詩上的心情,他就感到胸口鈍痛。
(應該在那充滿光輝的世界——)
那個有什麼含義麼?莫非休真的打算復活麼?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悠里不清楚自己到底該怎麼做。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幫助他復活,還是說應該強行鎮壓他的靈魂。
悠里心亂如麻。
不過,他只有一個想法。
(這次,一定要把休抓住。)
「那個……。你難道有哪裡不舒服麼?」
被身後響起的略帶猶豫的聲音嚇到,悠里身體一顫。慢慢轉過身,視線的前方站著的是一個有著亞麻色頭髮、玻璃珠一樣淺綠色眼睛的青年。
悠里認識眼前的這個人。他好像是唐納德·塞耶斯,第三學年的學生,擔任著這期第三學年學生代表的職務——就是說他現在住的房間就是暑假之前,悠里和西蒙的房間。他是醫生的兒子,還打算競選下期寮長。
「其實我姑且敲過門了……」
看到對方不好意思的樣子,悠里也放鬆了下來。
「我沒事,塞耶斯。謝謝你的關心。」
「並不是。」
悠里道謝時,塞耶斯移開了視線。當他的視線重新轉回來時,已經看不出半點之前擔心的神色了,他用非常冰冷的表情俯視著悠里。弗拉基米爾也是這樣,為什麼淡色系的眼睛無論如何都會給人冷淡的印象呢。
「我並沒有擔心你。倒不如說,我想趁此機會想和你說清楚,請問你能別做那些擾亂寮紀律的事了麼。你設身處地的為那些被呼來喝去的下級生們想想吧。我無所謂你的朋友們想要保護你,但是我不能接受下級生們為了你們那些事被趕來趕去。」
塞耶斯指的是一周之前在悠里房間裡發生的騷亂。的確,悠里自己也覺得那件事很糟糕,但是沒想到現在竟然會被這麼光明正大的指出來,他也無法辯解什麼。
看來塞耶斯不只是視線,連說的話都和弗拉基米爾一樣,辛辣至極。
騷亂說的是上次貝倫德和哈密爾頓在悠里房間相遇那天發生的事。那天聽了哈密爾頓的話後,產生動搖的悠里就這麼忘了貝倫德的存在呆坐著了。而貝倫德察覺到了這一點後,則因心情不爽,暴走了,雙方就這麼爭吵了起來。
對手的哈密爾頓則因為畢竟還在寮監督生的房間,不敢大打出手,對著猶豫的他,貝倫德則是直接一個頭槌攻擊。雖然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平時畏畏縮縮的貝倫德竟然會突然狂暴起來,但是哈密爾頓也馬上進入了應戰狀態。
悠里想要調停時,被他們恰好撞到了櫥柜上的茶杯,茶杯則是掉到地上砸碎了。而那個茶杯正好還是西蒙專用的有田燒。注意到房間裡的騷亂衝進房的西蒙則是看到了著一幕後,發出了難得一見的怒吼聲。
他批評了哭地正歡的貝倫德,因為他沒有為他所作所為道歉,只會用哭來獲取同情。之後西蒙更是叫來一學年下的代表,對他們重申了他們在寮里的使命。
就是說他重申了一遍,寮監督生應該是著眼於管理全寮的立場,學生個人的問題,原則上來說應該去找各自的學年代表商量。在商量之後再決定是不是應該找寮監督生商量。他還重新強調,學年代表需要徹底執行就是作為上級生和下級生之間的橋樑的義務。
平時非常尊敬西蒙塞耶斯當時當然是非常順從的點頭同意,不過看來他對引發這次事件的悠里非常不滿。的確,那次騷亂確實是可以說是悠里草率行動招致的結果。站在塞耶斯的立場上,並不知道悠里在那之後也被西蒙說教的事的情況下,也難免會說一兩句抱怨的話吧。
「你說的沒錯。我正在反省。」
悠里誠實的贊同了他的話,抬頭央視著塞耶斯的臉。
「然後,你找我有事麼?」
「啊,那個啊」
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為悠里的太過誠實動搖了,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在尷尬的咳嗽了一聲後,他才告訴悠里「有你的包裹到了。」
「包裹?」
前幾天才收到姐姐代替父母寄過來的慰問品,現在怎麼會又來一個呢,悠里這樣想著。
看著塞耶斯離開的背影,悠里不知覺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4
貫穿厚重建築風格的校舍中心的石壁建造的隧道。悠里在它正面一邊的小門那兒拿到了包裹。果然是從日本送來的,發件人是比悠里大三歲的姐姐。
「是什麼呢?上次忘了送給我的東西麼?」
抱起了箱子時感到的重量讓這麼想著的悠里感到更加奇怪。這箱子裡裝的並不是速食食品那種輕質的東西,而是有很大密度的東西。
想到來時應該借一輛推車的悠里滿心懊悔地在眼鏡橋上小歇時,背後傳來了聽慣的低沉的極易入耳的聲音,他在向自己打招呼,悠里不禁覺得救世主來了。
「誒,和以往對我不一樣啊,今天你的態度還真是可愛呢。」
來人是大悠里一屆的柯林·阿修萊,他毫不客氣拉了一下靠在放包裹的橋欄上休息的悠里的鼻子。
「痛」
看到發出悲鳴的悠里的表情,阿修萊笑了起來。
「那是當然的,就是為了讓你痛啊。你要是得到教訓了的話,下次看到我就像個小狗一樣搖尾巴給我看吧。」
這麼說著,阿修萊迅速從可憐兮兮的摸著自己發紅鼻頭的悠里那裡拿過了箱子。
「好了好了。別擺出那種表情了。你這樣簡直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罪大惡極的人。」
並沒有回答他確實如此,悠里聲音中帶著幾分悲愴地回應道。
「因為,我差點以為鼻子沒了…」
「那個倒是不會。因為你現在已經可以說沒了,所以不會變的更糟啦。」
聽到他帶著笑意的話,悠里非常受傷。的確對於西歐人的鼻子,長了一張日本人的臉的自己的鼻子很低。但是,在日本人的水平里,自己的鼻子也算是高的那類了。「阿修萊的話,除了鼻子高的(此處原文【鼻が高い】也有驕傲,得意洋洋的意思)同時,估計鼻樑也很強韌吧」悠里在後面用日語念叨的同時,還是站了起來,跟在了先行一步的阿修萊身後。
裝飾在沿途路邊的白楊樹上飄落的黃色的枯葉時不時隨風起舞,時值晚秋的午後。
無論是灰色天空中透出的微光,還是吹過臉頰的冷風,都帶著冬天的氣息。
「說起來,很少見呢。」
聽到從自己的斜後方傳來的悠里的搭話聲,阿修萊「啊啊?」的回應,微微轉過了頭。身材依舊瘦長,青黑色的長髮扎在腦後的阿修萊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皮質夾克,讓他看上去有些野性。
「竟然會在周六下午的學校里看到阿修萊,我似乎沒見到過幾次」
「是這樣麼?」
稍稍歪了一下頭,似乎是思考過後,阿修萊冷漠的回答道「那是你的誤會吧」。
懷疑著他話的真偽,悠里看著他肩膀寬闊的背影,重新
思考了一下這個帶有奇異氛圍的上級生的事。
有著可以被稱為惡魔的高智商的阿修萊,明明性格殘酷卻當上了上級監督生,而且他的信徒前赴後繼;明明還是個學生卻可以把世間稱為[珍本]的古書帶入他自己的房間;雖然是一個有[魔術師]別稱的奇人,但是卻看不清他的能力;是一個連心懷鬼胎的大人們也不願意與其為敵的人物。有一部分學生堅信他那超群的能力是和惡魔契約的結果,但是也沒有人知道這流言真偽。就算是身為一個能看到阿修萊背後靈的人,悠里也至今搞不清,究竟是他們支配著阿修萊還是阿修萊支配著他們。
就比方說現在,站在他們剛剛走過的橋上的那個白衣修道士,他正用遮在兜帽下的眼睛靜靜窺視著他們。那個人是最近出現在阿修萊身邊的靈之一,至於阿修萊被那個靈影響了多少一事。作為當事人的阿修萊都無法下結論。事實上,這種事情對阿修萊來說,也是他本人唯一承認的自己存在的軟肋。
基於各種理由,雖然性格傍若無人、身邊不乏艷聞的他,卻很少出現在學校里。明明是個很有存在感的人,但是悠里最近發現他好像隱藏了自己的氣息。他到底受到過什麼樣的訓練啊,悠里越想就越覺得他還真是個謎團重重的人。
到了寮後,阿修萊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的進入了悠里的房間,把箱子放在沙發旁後,看著悠里問道。
「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別裝傻。你剛剛一直很熱情得盯著我看吧」
明明背對著,竟然這麼清楚。
「啊啊,沒什麼」
「沒什麼?」
意味深長的說法,悠里有些困惑,不自覺的把視線從阿修萊蠱惑性的眼睛上移開後,開始拆包裹。
「我只是重新思考了一下,怎麼樣才會養成阿修萊這樣的人呢而已」
看著賣力得拆著紙質包裝的悠里的手,阿修萊說道。
「你呀,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我才沒有隱瞞什麼呢——。誒,咦,騙人!是金平糖啊!」
打開紙箱那時,悠里中斷了話題,叫了起來。
「好厲害,竟然這麼多。」
悠里微微歪著腦袋,用雙手拿起塞在紙箱裡的裝滿令人懷念的砂糖點心的小袋子。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不是要給你再萬聖節祭那天發的麼?」
「誒?」
「在這種時期,收到從自家發出的這麼大量的點心,當然會這麼想,不是麼?」
「誒,但是我從來沒和他們說過啊……」
悠里吃驚地看著手中的小袋子。被提醒了才注意到,的確是用和紙很華麗的包裝著。
「嘛,可不能小看了最近家長間的情報交流哦,估計他們是從哪邊知道的吧。」
阿修萊從箱子裡拿起了一袋,打開,取出兩三粒糖熟練的扔到了自己的嘴裡。
「你也不用想太多了,直接發了就好。又不是被下了毒的,不過要是真是被下了毒的話,事情似乎也會變得很好玩。」
「別胡說。」
悠里一邊這樣回應道,一邊戰戰兢兢盯著說著這種話卻吃糖吃得正歡的阿修萊。看樣子沒有被下急性的毒。
「你呀,想的事都寫在臉上啦。竟然把我當做試毒的。」
明明是他擅自開吃的。不過覺得良心不安的悠里也打開了手中的糖袋,把一粒糖放進了嘴裡。
「但是,拿到這種點心的人,會高興麼?」
「應該會吧。日本人連這種小孩吃的點心都做的這麼精緻,還真是令人敬佩。中國產的粗點心基本上都是油炸食品上撒上砂糖,那種粗糙而且還沒啥新意的東西。」
「說的也是呢。但是現在日本的話,大部分也改成工業生產了啊。這些點心的話因為是出自在京都的日式點心的老店,所以才能稱得上是手藝人的用心之作而已。而且,雖然也是小孩子的點心,金平糖的話與其說是粗點心,倒不如說它原本是從南蠻傳來的高級點心啊。是以前的葡萄牙和荷蘭那一帶的人,在長崎登陸後才流傳開的。」
「這樣啊。」
饒有興趣的聽完這些的阿修萊,語氣中帶著些嘲弄地笑道。「嘛,你就在萬聖節祭那天好好積攢人氣吧。」
悠里沒有回擊他說自己並沒有積攢人氣的想法,因為剛剛他提到的萬聖節祭又讓悠里想起了那些事,直接思考了起來。
「傑克·O·蘭達……嗎」
「嗯?」
沒有漏聽悠里的喃喃自語,阿修萊微微嘴角上揚。
「什麼啊。原來你也看見了麼?」
「沒,非常遺憾的是我並沒有看到。只是聽人說了而已。我只是在想為了讓死者甦醒要做什麼樣的準備呢……」
「傻瓜。弄反了。」
「反了?」
「對啊。萬聖節本來就是死者的祭典,那天是他們自己自說自話從墓地里出來,自說自話的回自己生前的家。在北歐的[愛達經]里的托羅爾夫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甦醒了之後,在各處引出許多災禍。在此之後,為了避免幽靈進到家裡來,人們才開始在門口準備上食物和酒。」
「明明是自己祖先的靈,卻會引發災禍麼?」
「又不一定只有祖先的靈不是麼。說不定還有含恨而死的人的靈甦醒了,總而言之,一切要看對方的心情。也只有那一天,死者的力量會凌駕生者之上,而且沒有辦法阻止。」
「含恨……」
悠里這樣呢喃著陷入沉思。阿修萊稍稍眯起自己細長的丹鳳眼,看著他黑髮滑落,凜然清爽的側臉。
「說起來,今年你這裡的話,說不定也會有熟人來呢。」
悠里忽的抬起頭。看著對面眯起的閃著奇異光彩的青灰色眼睛,想要看出他這麼說的真意。
(這個人,到底為什麼會知道這種——)
悠里心頭警鈴大作。無論他對自己多麼親切,他都還是那個阿修萊啊。說不定已經在哪挖了個坑,正等著自己跳進去吧。
暗色調的悠里的房間似乎陷入了無盡的沉默。只有牆上的掛鍾宣告時間的流逝。
隨後,阿修萊拿起金平糖扔到自己嘴裡,把它們嚼碎了。此時,悠里也小心翼翼地發問道。
「……阿修萊,你已經聽說那個流言了吧?」
「那個流言?」
阿修萊故意重複了一遍,看著悠里笑了出來。
「你說的是阿達姆斯的靈會甦醒的那個嗎?」
悠里點頭,阿修萊反問說「那個啊?」。
「你不是知道我對那些靈很感興趣麼。所以說,我還想問你呢。那個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被這樣問到,悠里搖頭。
「我不知道。」
「不知道?」
阿修萊重複了一遍,似乎是感到不可思議。
「那這事,還真奇怪呢。我還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應該立馬能知道有沒有阿達姆斯的靈呢。」
「那種事,怎麼可能斷言存不存在呢」
阿修萊用饒有興趣的眼神,眺望悠里。
「誒~」
他壓低聲音,向悠里那邊湊去。
「那樣的話,我倒想問你了,你說你不能斷言有沒有阿達姆斯的靈的理由,是什麼呢?」
看來阿修萊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存在休的靈。悠里低頭看著鋪在地上的厚地毯,慎重的思考答案。
雖然不知道阿修萊和休之間有什麼關係,但是從暑假之前的事來看,他們兩人之間應該有些悠里和他們夥伴都不知道的羈絆。
(阿修萊知不知道有關休的詩的事呢?)
不過,就算是阿修萊,應該也是做不到把那本書放到自己房間裡來的。
那麼,到底是誰——。
「有失物……」
「失物?」
「休的失物,被送到我這兒來了。是休經常——」
悠里沒有說出之後想說的話。因為看上去現在不是適合談論回憶的場合。
阿修萊收身,坐回了原位,看著悠里的眼神似乎看著什麼無聊的東西。抱起胳膊,好像在思考什麼。
「吶,悠里。」
再次向悠里探身,此時阿修萊身邊的氣氛一變。剛剛周圍輕飄飄的氣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符合他[魔術師]之稱的妖異氣息,緩緩纏繞上了悠里。
「要不要我,來幫忙?」
魅惑的笑容加上誘惑的聲音,悠里似乎被其吸引,抬起了頭。
「幫忙?」
「對啊。」
在充滿房間的不同尋常的氣息中,阿修萊用指尖肆意玩
弄著悠里的黑髮。湊近的臉上帶著傳說連魔王都會被誘惑的微笑,擦過悠里的臉頰,嘴唇湊近了他的耳邊。
「你想知道阿達姆斯的靈是不是存在,不是麼?」
低語。他所說的話,對於悠里來說,是會讓人失去拒絕意識的誘惑的赤天使的聲音。
5
「要是有正式的心靈盤就好了。」
這麼抱怨的時候,阿修萊正熟練的在紙上寫下了英文字母、1~9的數字還有代表Yes和No的Y和N。然後阿修萊把一顆似乎是礦石的黑色石頭放在了剛寫完的,形成圓形的不可思議的圖案上。
「來,悠里。」
這麼說著,他青灰色的眼睛看著悠里,似乎在催促他。似乎他想讓悠里也把手指放上他手指下的石頭上來。
悠里漆黑的眼睛注視著他這一連串的行動,隨後深深嘆了一口氣,把自己的手指也放了上去。
(難道,這樣就好了麼?)
悠里思維有些混亂。
因為在悠里的房間的話,隨時可能有人來打攪他們,所以他們現在來到了阿修萊的房間。只要冷靜思考一下的話,悠里應該就會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又被帶進了阿修萊的節奏,並變得有些後悔吧。
但是,這次,對他來說,阿修萊提出的邀請的吸引力則是完全掩蓋了那些想法。他說要打開靈界的通道,向降臨的靈確認休的事。這意味著,如果事情順利,他們甚至可能能直接接觸到休的靈。雖然不知道阿修萊在想什麼,悠里可是打算悄悄的呼喚休的靈。
雖然有些風險,但是值得一試。即使這一切都是阿修萊設計的,最差的情況也不過是陪他玩一場危險的遊戲而已。
阿修萊的危險遊戲——。
悠里突然想到。
(說起來,阿修萊他自己的目的,是什麼呢——?)
「不要分心,悠里。」
阿修萊低聲提醒正在想著其他事的悠里。
「抱歉。」
道完歉,看到對面的阿修萊正用不爽的眼神盯著他,悠里不禁縮了一下腦袋。花了幾分鐘,重新找回感覺後,指尖變得有些微熱。
「聽好了。一開始我來動。你只要把手指放在上面就行了。」
阿修萊這樣宣告道,同時和他說的一樣,他開始慢慢移動石頭。
從圓的的右到左,上到下,石頭通過某些點時,他就會說出守護天使的名字並用拉丁語許下誓願。
隨後,放著悠里手指的黑色石頭再次回歸到中央的圓里。
「Ready?」被這樣問道,「Ready」悠里點頭回應。於是,阿修萊用他低沉的極易入耳的聲音向無人的地方說道。
「汝,降臨於此的靈,我向你發問。汝是否能對我提出的問題給予解答?」
此時——。
在他還沒有說完即將說完的問題時,「咻——」黑色的石頭開始移動,並停在了代表Yes的Y的位置上。
雖然悠里已經習慣靈異現象了,但是依舊有些吃驚。
「好的。那麼首先,讓我問問汝自身的事吧。……汝的名字是?」
這次,黑色的石頭在英文字母間來回移動。怎麼看都不覺得是有人故意為之的樣子。悠里抬頭看向阿修萊。他正一面滿意的看著石頭的動作。
「YOUJIN」
看到字符排列,阿修萊微微揚起了嘴角。繼續發問。
「年齡呢?」
——XXVIII(28)
「很年輕呢。出生年呢?」
——MCCCXIX
1319年生的28歲的男性。在腦內正在把出現的拉丁語文字機械排列,得出情報的悠里的面前,阿修萊不斷發問。悠里注意到,在顯示出這個靈的出生地是格洛斯特郡時,阿修萊臉上閃過驚訝的表情。
之後,阿修萊停止對對方發問,抬起頭看了一眼悠里,繼續發聲問道。
「一會還要問2,3個問題。準備好了嗎?」
話音落下,手指下的黑石頭再次指向了Yes後,滑到了中央,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從降靈開始,悠里一直神經緊繃的觀察周圍,此時他的表情有些陰鬱。
(好奇怪……)
漆黑的眼睛看著周圍的空間,悠里思考起來。
雖然從剛剛開始自己就一直探查著本該在這裡的靈的存在,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完全沒有感知到。甚至連氣息都沒察覺到。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準確來說,並不是完全不存在。在這段時間裡,那個依憑在阿修萊身上的中世紀修道士的靈,一直站在房間的深處,看著他們兩人。其他還有幾隻小雜靈和小妖精被法術吸引而來,聚集在這裡。但是,現在在周圍的靈只有那些對降靈不具直接影響的靈。
(那麼,這難道是阿修萊演的獨角戲?)
悠里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
這是不可能的。那麼相信悠里靈感的人,除了阿修萊以外,沒有第二個。他深信著悠里的能力。那樣的他根本不可能在悠里的面前裝神弄鬼。
這麼說的話,那就有可能是只有在場的人能做到的降靈?就是說,現在這個情況下,靈是通過阿修萊出現的。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能考慮到的可能性還有一個——
悠里的視線悄悄投向房間深處。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的白衣修道士。
(他是,尤金?)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悠里的困惑。阿修萊試探似的發問。
「說起來,悠里。你有想問的事麼?」
「誒,有。」
悠里把自己的劉海用手向上理去,有些猶豫。他在考慮自己到底應該透露多少情報給阿修萊。他試著考慮了一下的結果,依舊沒想出明確的計劃,最終悠里放棄了思考,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把書給我的人,是誰?」
「書」
阿修萊重複了一次。那語氣似乎驚奇中帶著期待。「書啊。」又重複了一次後,他隨即向臨時做的靈應盤發問。
「我向汝、偉大的神之信徒尤金提問。試圖向此處的佛達姆家的悠里傾訴的靈魂,是誰?」
過了一會黑色的石頭一動不動。在關心後續事態的悠里認真的眼光下,黑色的石頭紋絲不動。過了幾分鐘,就在悠里開始懷疑一切都是鬧劇的那個時候,石頭終於開始慢吞吞的移動了起來。
H、U、G、H。
悠里緊張的盯著石頭的動作。當他將回到中央之後的石頭運動軌跡上指示的4個英文字母連結起來後,他啞口無言。
「休——?」
阿修萊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這還真是,厲害了。」
聽到他略帶戲謔的口氣的瞬間,悠里突然渾身發熱。用充滿怒氣的眼神盯著阿修萊還有在他身後的修道士的靈。悠里內心大喊著,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打算開玩笑,但是如果你們不打算告訴我真相,那麼就快滾。
那是因為自己都無法確信這一現實導致的焦躁。這一瞬間,悠里突然意識到,從自己不相信的人那邊得到的情報,無論如何自己都無法相信這一現實。
悠里想知道的不是這種半吊子的情報。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休的鼓動,休他本身的靈魂。如果不接觸到真貨,那麼無論別人給他什麼樣的情報,他的疑惑都無法解除。
要與在此世遇見的友人分別的話,
應該在那充滿光輝的世界,不是嗎——
雪萊的詩似乎表達著其實休並沒有和悠里分別。那樣的話,是不是就意味著兩人重逢的可能性並非為零呢。
(或者,休的靈魂其實還沒有死去——)
這實在是個危險的想法。悠里確確實實見過了休的屍體,還參加了他的葬禮。但是,那時消失在鏡中的休的靈魂到底去了哪呢。
那首雪萊詩的後續好像是。
你覺得
能把斷斷續續的夢拼接上的,是什麼?
「喂,悠里?」
阿修萊呼喚了他。
恍惚之間,他似乎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回應道「怎麼了?」
「你應該有其他想趁著這個機會問清楚的事麼?」
比如說甦醒的場所和方法,還有進入現世的入口是什麼——之類的,在悠里聽來,這些誘導他提問的催促聲,像是從遠處傳來的那樣。這感覺就像是沉入水中一樣,嗡得一聲耳鳴後,阿修萊的聲音越來越遠。
取而代之,悠里耳朵捕捉到的是從彼方傳來的小小的響聲——。與其說是聲音,倒不如說是非常不明確的聲響的連續。就是以前聽過的那些磁帶里時不時會發出的聲音。由於朦
朧的和鮮明的部分的聲音不斷交替,給人一種仿佛空間正在晃動的錯覺。是一種惱人的無意義的聲音,如果你一直聽下去的話,甚至有可能引起類似暈船一樣的感覺。
漸漸地聲音變得明確起來,悠里發現自己知道那個聲音。那是在彼方彷徨的靈的聲音。
(休)
悠里不由自主的向著聲音的來源的方向拼命呼喊。
(休。你能聽到我的呼喚麼?)
說起來,在休死後,就在解決完一連串的事件,悠里終於得以放鬆的那段時間,悠里也經常像這樣在樹林、湖面尋找休的影子。因為他擔心休的靈魂是不是還在彷徨,不過那個時候他除了捕捉到了一些殘留思念之外,並沒有察覺到休的氣息。
雖然他也想過,為什麼到了現在才出現這個疑問,但是有這個疑問又如何,要是能見到休的靈的話,他還是想見。見到後,有很多想和他說的話。
就在這時——
他感覺到眼前似乎有光落下。或者像是有什麼白色的東西突然從上方落下,從他的眼前掠過那樣。
悠里睜開眼睛,意識重新回到現實,凝視著眼前的景象。
但是眼前的景象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可以說是變化的變化。硬要說的話,只有阿修萊,一改剛剛輕薄的態度,用少見的認真的表情瞪著某一個方向。而且他額頭上還滲出了,薄汗——
悠里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阿修萊。那個在法國中世紀的城堡中和他一起遭遇性命危機時依然樂在其中的阿修萊竟然會這樣。
到底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
這樣想著,悠里循著他的視線看去,阿修萊看著的是他們兩指尖下的像是礦石的泛著黑光的石頭。在石頭上面重疊著的他們兩的指尖上,正散發著微微白光,
(是為什麼呢?)
悠里也和阿修萊一起凝視起來。指尖漸漸熱了起來,似乎正在被什麼脈動著的溫暖的東西包裹了起來。
此時,被兩人牢牢盯著的黑色的石頭再一次開始移動了起來。
在發出了「啊」一聲的小聲的驚嘆後,悠里便順其自然了。而另一邊的阿修萊則看上去非常痛苦。並不是錯覺,他的指尖開始顫抖,似乎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眉間的聚起的深深的皺紋也正宣告著,他正在全力制止著現在發生的現象。
但是,石頭依然開始活動。
W、H、O,把出現的文字串聯起來,出現的是「呼喚我的是,誰?」這一提問。
瞬間,悠里喊道。
「休!」
無視了在一邊咋舌的阿修萊。悠里興奮地探身。
「休,你在哪?」
他一邊說,一邊左顧右盼的環顧著周圍,但是四周並沒有看見修的身姿。
「是我啊。悠里啊,休,你在哪裡啊?」
悠里的聲音中夾雜著不安。像是念經一樣不停呼喊著那個名字。看到這一幕,阿修萊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石頭,再次滑動。
當它依次划過Y、U、L後,阿修萊突然甩開了手,解開了靈應盤的咒縛。
在這反作用力下,寫著文字的紙飛舞了起來,飛出去的黑色石頭則被牆壁反彈回來後,在地上骨碌骨碌地轉動著。
「……阿修萊?」
悠里抬頭呆呆地看著對方這種衝動暴躁的行動。方才在自己腦中擴散的不安感也被眼前這個男人發出的壓抑著情感的聲響驅散了。
四目相交。
視線中的情感既像是憎恨又像是焦躁,寄宿著激烈情感的青灰色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筆直得注視著悠里。
隨後,他吐出了像是從齒縫間擠出的聲音。
「Game over了,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