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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在聖夜裡流淌的血 第一章 Advent calendar(降臨節日曆)(2/2)

目錄

到方才為止都毫不知情的悠里向西蒙投去了略帶歉意的目光。

「是這樣嗎?」

「還好,沒事。」

西蒙用有些無聊語氣的回答道。

「我畢竟是寮長,要做這些善後處理是理所應當的。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西蒙會這麼忙是因為這次的事態太異常了。他無法說明為什麼床會變得粉碎。那樣的話,這件事就需要在被其他學生知道前儘早處理,不然就會變得很麻煩。

所以,西蒙就直接去找了校長蘭頓伯爵談話,之後,在西蒙的見證下,阿修萊的房間被暗中收拾乾淨了。

當時,蘭頓伯爵本希望讓西蒙說明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的原因,但是西蒙卻無法說明,所以他只能先說服蘭頓伯爵,之後讓恢復的阿修萊親口解釋。西蒙的工作到此為止。這次估計就連那個阿修萊也無法解釋吧,不過就算他知道事情變成這樣的原因,估計也不打算做解釋吧。不管怎麼說,之後都是阿修萊的工作了,畢竟給人放煙霧彈那種事,比起西蒙來,阿修萊應該要擅長的多。

對西蒙來說,要讓他繼續和這時扯上關係什麼的,他可是想全力拒絕的。如果能做到的話,他可是想完全的從這件事裡抽身。

不過,悠里想法似乎和他不一樣。雖然這種事,他早就知道了,但這還是讓他頭痛不已。

「沒錯沒錯。你與其對西蒙感到抱歉,還不如把阿修萊的事全權交給老師處理比較好。」

帕斯卡借著這個機會強調道。看樣子,他也認為悠里不應該再和阿修萊扯上任何關係。「唔……嗯」即使被這麼說了,悠里還是一臉不怎麼接受的表情,態度曖昧的點頭。看到這樣的悠里,弗拉基米爾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諷刺意味說道。

「還是說,看到你和阿修萊之間的關係被人傳來傳去什麼的,悠里你其實挺享受的?」

雖然是常有的事,弗拉基米爾那大膽的發言,一下子讓圍繞著桌邊而坐的夥伴們間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羅伯特用手肘戳了戳他的側腰,弗拉基米爾卻完全沒有反應。同樣用責怪眼神看著他的人還有西蒙,但他因為對悠里會怎麼回答饒有興趣,所以他只是閉口安靜的坐在一邊,打算靜靜觀察事情走向。

悠里抬起頭,看向弗拉基米爾。從淡色的眼睛裡很難讀出感情,搞不懂他到底懷著怎麼樣的心情才會說出方才的話。悠里漆黑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灰暗,考慮了一會,慎重的選擇著使用的字句開始說道。

「我不是不知道大家所說的關係指的是什麼……但是,無論對方是誰,我都想自己決定和那個人的關係。就是說,嗯,應該說是其他人沒資格插嘴好呢……不,不對,怎麼說才好呢,對了,先不說多少有些了解我的人怎麼說,那些連話都沒有和我說過的人,無論他們怎麼說,我都不會打算去改變和那個人的關係。」

說到這,悠里有些擔心自己話有沒有被他們接受,他抬起頭,有些不安的看向周圍夥伴的臉。弗拉基米爾表情有些複雜的抱著雙臂。其他的幾個人則正點著頭。「所以呢?」西蒙則語氣溫柔的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悠里把指尖按在太陽穴上,像是在整理思路。

「關於阿修萊,我也不知道,我和他之間關係是怎麼維持著平衡的。但是,我和他之間,當然沒有半點像流言那樣的艷事,倒不如說,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發生一堆頭疼事,或者讓我氣得想打他的事之類。但是,他那種壞心眼、傲慢……孩子氣?包括他那些特點,我都很喜歡名叫阿修萊的這個人喲。至少不能說得上是討厭,如果他受傷了,或者身體不好了的話,我就會為他擔心。也許是因為畢竟他平時是那樣,要是真的出事了才讓人更擔心。」

「即使你知道他,是個很危險的人嗎?」

推了推眼鏡,帕斯卡問道。

「……嗯」

看到悠里時不時就流露出猶豫,卻給出了肯定的樣子,「哼哼」弗拉基米爾笑著說道。

「因為危險,才更有吸引力吧。如履薄冰的那種感覺。大多數人都是明知道會掉下去,但還是會踩,那種人才難處理。但是悠里的話,比起說是感興趣,似乎更是在真摯的為他擔心吧……」

說完勉強能算是維護悠裡面子的發言,他口氣中帶了幾分認真說道。

「但是,悠里,如果有人非常擔心你和阿修萊扯上關係,你會怎麼做?」

「——那,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但是從某些側面來說,被擔心會讓我非常,困擾……」

「某些側面?」

「沒錯。不止是我和阿修萊的關係,其他人也是,人類間的關係是相對的,而且還很容易流動,所以我覺得不應該一概而論。就是說,如果是能結合當時的狀況,擔心我的話,我也會認真聽從那個人的話,根據他的忠告行事。」

德拉吹了一聲短哨。弗拉基米爾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就是說,你覺得,被人單方面的擔心很麻煩?」

「我可沒這麼說。」

悠里急忙在胸前揮舞起雙手,並把視線轉西蒙。雖然弗拉基米爾沒有指明是誰,但是,剛才的問題也是代替西蒙問的一事,即便是不會考慮太深的悠里也能察覺到。但是,當事人的西蒙正悠閒的靠著椅背,閉目養神。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我只想說,根據狀況,會有能接受的忠告和不能接受的忠告而已。當然,雖然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麼是正確的……」

這麼說著,悠里漸漸喪失了自信心,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此時,睜開眼睛的西蒙終於向他伸出了援手。

「的確。關於阿修萊的流言總是傳播的非常迅速。比如說,在他的房間裡有地獄的入口之類的,不過讓這個出入過他房間好幾次的我來說的話,我可是從來沒見過那樣危險的東西喲。」

「也是。畢竟說到底流言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

羅伯特補充道,「所以你才會那麼說啊,即使要擔心你,也需要具體的理由。」他如此總結。

這時,弗拉基米爾微眯起眼,看向西蒙。

「可以嗎。這樣?」

「悠里說的,很正確喲。」

聽到西蒙的回答,「哼~~」弗拉基米爾發出了譏諷的笑聲,補充道。

「和以前一樣,天真。」

「隨你怎麼說。」

此時桌子邊氣氛總算是緩和下來,德拉卻發出了打破氛圍的聲音。

「啊,剛剛一直都忘了。說起來,阿修萊的狀況怎麼樣了?」

看到大家投來的視線,悠里表情上蒙上了陰影。

「他,好像還沒有醒過來……」

吃完飯,在西蒙的邀請下,他們兩人一起移步,前往了西蒙的房間。

「說起來,馬克西多他怎

麼說?」

「他說不需要擔心。我和他說過是不是讓阿修萊接受精密檢測比較好,但被他笑話了。」

用馬卡西多的話來說,「倒還不如先檢查一下,阿修萊是不是真正的人類。」

打開房門,一邊把悠里引進門,西蒙一邊說著「C'est cela(原來如此)」笑了起來。

「阿修萊也真是惹人厭啊。」

「嗯。馬克西多老師那個人,比他外表看起來還要毒舌很多呢。有時候,這兩者間的落差讓我很頭痛。」

「啊啊。但是他醫術確實很好,我覺得他應該是個可以信賴的人。而且」

這麼說著,西蒙像是打趣一般,看向悠里。

「借用你剛才說的那些話的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應該交給他們個人考慮的問題,所以即使馬克西多各種嫌棄阿修萊,那也是他們之間的問題,那可不是你我能插嘴的事喲。」

「也是。」這麼說著,悠里聳了聳肩。

日本有一句話叫「以和為貴」。這是飛鳥時代的賢人記載在十七條憲法中第一條的話。雖然因為日本政治家的各種不乾脆,這句話被人嚴重曲解。但是悠里自身還是很喜歡這句話的。畢竟比起因為和對方關係不好,就不留情面的拒絕幫忙的人,悠里是那種可以為了和好而不辭辛勞的人。

雖然是這麼說,現在的情況是,對方是比自己年長的人,尤其是馬克西多還比自己年長好多,所以悠里並不能妄加指責。

悠里在自己的心中小小的嘆了一口氣,一邊的西蒙問道「要喝些什麼嗎?」。他便轉過頭去,而視線卻被放在地板上的大箱子吸引住了。「對了。」察覺到悠里視線,西蒙像是想起了什麼,向箱子走去。

「這是剛剛送到的。是妹妹們給我寄來的,不過肯定又是之前那個麻煩的東西。」

他這麼說著,開始開箱。

「麻煩的東西,你是說?」

「沒錯。每年到這個時候,她們兩都會像慣例一樣吵鬧起來的那個。」

西蒙邊說明,邊把東西一件一件拿了出來,被裝飾的色彩繽紛的樹枝,裝滿小人偶的箱子,用黏土作成的小屋模型等等。

這些以棕色為主,帶著米色、水色和粉色等柔和色調的裝飾道具,一眼就能看出是為聖誕節準備的。

明天是周日,也是聖誕降臨節的四個主日中的第一主日,即是說也是降臨節的第一天。

在日本說起聖誕節的話,人們只把它當成一個在聖誕節前夜吃蛋糕,交換禮物,熱鬧一夜的節日。但是在歐洲,依舊保持著為了迎接耶穌誕生日,在那數周前就開始為那天準備的風俗。其中作為虔誠的基督教徒,只是為了慶祝耶穌誕生的人也不乏其數,但是,現在來說,那天其實作為家族聚會的意義更大,那天是可以和一年一度聚集而來的親人們一起共度的重要的時間。其證據是,多數人即使是成年了的男女,在聖誕節那天比起和戀人度過更傾向於和家人在一起。

「說起來,已經到了這個時節了呢。」

悠里拿起黏土製作的聖母瑪利亞人偶,有些感慨的說道。「話說,悠里」西蒙向他確認道。

「我們不是才召集了願意幫忙做寮內裝飾的學生麼。你不會已經忘了吧?」

「當然沒有。」這麼說著的悠里,其實早就完全忘掉了。他把差點掉下去人偶握在手心,傻傻的笑著。

西蒙有些懷疑的看著他,但是當他從箱子裡拿出下一件東西的時候,他有些不可思議的歪著頭。「咦?」

「怎麼了?」

「沒事,只是降臨節日曆有兩份。難道她們把安利那份不小心裝進來了嗎。」

「啊啊,慣例的那個。」

這麼說著,悠里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些同情。

降臨節日曆,不必多說,就是日期只到聖誕節的日曆,一般都是父母送給年幼孩子的。從降臨節開始的那天,到聖誕節,日曆上每個日期口會有一個精緻的小窗,供孩子每天打開一個,每個日子的小窗里都會藏著巧克力或者糖果之類的點心,或者寫有會讓小孩子開心的話,雖然父母會用這個誘騙著孩子好好幫忙,但這也是降臨節的樂趣之一。

還有傳說要是在降臨節期間能乖乖做個好孩子話,就會有天使來到小孩身邊。雖然這是一個很有歐洲特色的風俗,但在貝魯傑家的孩子們都已經長大的現在,貝魯傑伯爵夫人已經很久沒製作過日曆了。

但是,依舊仰慕著在英國的哥哥的那雙胞胎姐妹兩,想法設法的想要縮短自己和西蒙之間的距離,便在聖誕節之前送了她們手工製作的降臨節日曆,還附帶了各種各樣的指示。

去年就是在這個時期,悠里還難得一見的目擊到了給自家打電話的西蒙的樣子。不過,大多數指令都是讓西蒙拿起裡面的點心吃掉,除了在他心情好的時候會聽從外,那些指令還基本上都被他無視掉了。雖然是這樣,那段對雙胞胎竟然沒有輸給西蒙的任性,今年還寄來了這個,看來貝魯傑家的這對雙胞胎也有著百折不撓的精神呢。

想著這樣的事,悠里臉上不禁露出笑眯眯的表情。當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他才突然回過神來。

「誒,抱歉。怎麼了?」

「我說的是,看樣子,這似乎是你的那份。這上面是這麼寫的。」

他看了一眼展開的信紙,再看向西蒙遞過來的手工日曆,把眼睛睜的圓圓的。

「我?」

在版頭繪有極富藝術感的天使畫像的厚紙上,垂掛著染色的銀紙被做成圓形的鈴鐺。上面刻有一些小小的窗口,看樣子是打算讓人依次打開的意思。

「誒。真讓人開心呢。一會我一定要寫封感謝信。」

「可以不用在意喲。」

西蒙一邊有些困擾地搖著頭,一邊把信折了起來。他用漫不經心的聲音說道,「比起那些」,他看向悠里,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我擔心你會被那兩人玩的團團轉啊。事先說好了。你就直接無視那些指令,直接吃巧克力就好了喲。」

這麼說著,西蒙就隨手拿下了寫著明天日期的銀球。拿起從小窗里掉出來的用砂糖裝飾著的色彩繽紛的巧克力,伸手塞向悠里的嘴巴。悠里很自然的張開了嘴巴,巧克力便被順勢扔了進去。「如何?」他問道。

「應該還挺好吃的吧」

帶著強烈苦味的高雅的甜味在口中擴張,悠里同意那一句。但是,他卻沒有辦法對西蒙剛才說的都點著頭回答「好的,這樣啊」。

剛剛西蒙就簡簡單單說了一句「無視」,但把天使不放在眼裡什麼的,大概大多數的普通人是做不到的。而且,只要想到那兩個有著白金色頭髮,惹人憐愛的雙胞胎努力製作這份日曆的樣子,悠里就覺得不禁產生了一絲想要微笑的心情。

4

重視培養學生自主性的聖拉斐爾中,最具有權威的機關就是學生自治會的執行部。這個機關的運營者是從五個寮中層層篩選出來的代表們。得到特別允許能穿上彩色背心的這個特權階級里,從這期開始也包括了西蒙。

在悠里他們在西蒙房裡悠閒度日時,傳來了執行部的召集令,悠里就此告別了西蒙的房間。經過思考,他又向醫務室走去。

在通向校舍的路上,走過眼鏡橋後再向前走一會,遇到小道後向左。小道盡頭有著煉瓦風格、牆壁尚新的建築就是學生會館。

馬克西多常駐的醫務室就在學生會館的一角。

走進大門,悠里斜眼看著在右手邊的那個熱鬧的自助食堂,徑直走在有白色天花板的長長的走廊上。這是一條悠里常走的路。

但是,在第一個轉角的更裡面的轉角深處,那個一直很安靜的學生會館的內部走廊里,今天卻變得很喧鬧。

(難道,在我離開之後發生了什麼嗎?)

變得有些不安,悠里加快了前進的腳步。抵達醫務室的時候就看見裡面擠著幾個他不認識的學生,馬克西多正忙於對應他們。

和前日晚上不同,長長的青銀色頭髮被分成了三股,編成了麻花辮的樣子,此時的他雙手插在白衣的口袋裡站著,那個站姿還散發著幾分威嚴。要是他沒有開口的話,那個樣子倒是很符合他那能幹的醫師或者德魯伊教神官的身份。

悠里還在觀察情況的時候,在醫務室里的學生,一個接著一個的轉過頭來。悠里察覺到他們看著自己的眼神帶著險惡的光芒,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兩、三步。

看起來,他們全部都是仰慕著阿修萊的下級生。他們把慰問品抱在胸前,其中一個人又蹭的一下轉過頭,氣勢洶洶的瞪著馬克西多。

「我們如果不行的話,你不會想說那個人就行吧?」

馬克西多動作誇張的嘆了口氣。

「他,不一樣喲。他

很熟悉藥草,還時不時來協助我的工作。而且,我剛剛就一直在說,只是來探病的話沒什麼關係。但要是你們在旁邊吵吵鬧鬧的話,我會很困擾喲。這裡的病人,又不是只有阿修萊一個人。」

聽到這話,他們漸漸圍聚到窗邊。

他們站在躺著的阿修萊身邊,一個接著一個的伸手撫摸著阿修萊的臉頰,他們的氣勢似乎在宣言著讓睡美人甦醒的人一定是自己那樣。無論誰的臉上都帶著毋庸置疑的認真,這時悠里才深刻的認識到阿修萊的人氣究竟有多高。

進入室內就一直在旁觀的悠里,在看到站在桌邊的馬克西多向自己招手時,他饒過床鋪,來到窗邊。

雖然此時的時間才下午三點半,太陽的位置已經接近西沉了。大概用不了一小時,就會到黃昏吧。晚秋的涼風中,藥草們葉子上的顏色都幾近褪去,在庭院裡寂寞的搖曳,抒發著無聲的嘆息。

「唉,真是輸給他們了。為什麼那個男人會這麼受歡迎啊。」

看到馬克西多微微搖著頭,打心底里覺得不可思議的樣子,悠里露出了有些滑稽的笑容。

「事實上,阿修萊的人氣說不定比西蒙都高呢。」

聽到悠里的話,眼鏡背後那雙帶著倦意的眼睛睜了開來,青紫色的眼中透露著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悠里。過了一會,他似乎放棄了,「的確」,帶著無奈他繼續說道。

「惡人當道啊。這都是通往天國的太窄的錯。就像是要讓駱駝通過針孔那樣,現實主義的人馬上就會放棄。真是的,耶穌那傢伙,也是真會說一下無聊的話啊。」

不虧是德魯伊教的神官,能說出這麼過激的發言。之後悠里把這句話說給西蒙聽的時候,「還真是讓人頭疼呢。」法國貴族的末裔一邊搖著頭一邊反駁他的話。西蒙是這麼說的,馬克西多的想法完全反了。那句話是說行善之難就像通過狹窄的門那樣,而不是指天國的門被特意做的很窄。

但是此時的悠里還沒法回答馬克西多的這句話。

「弗拉基米爾說過,喜歡阿修萊,就像是如履薄冰那樣的感覺。」

「伊萬·弗拉基米爾麼。比喻的還真是巧妙呢。不過,一想到那些孩子們都和阿修萊發生過肉體關係,我還是覺得有些脊背發涼。」

馬克西多突然用認真的口氣說話了,悠里覺得有些意外,他抬起頭看著馬克西多的側臉。比預想中還要認真的表情,悠里覺得自己似乎窺見了作為校醫的馬克西多的本性中的一角。

現在想起來,因為自己見到的大多數是馬克西多和阿修萊、西蒙他們的對峙,所以自己才會覺得馬克西多老是做些不符合自己校醫身份的言行吧。仔細想一下的話,他對維多利亞寮的問題諸多的新入生,貝倫德等人還是關照頗多,大概都能把他歸於理想的教師那一類吧。雖然他是個謎團諸多的人,但從本性來說應該是個好人。

悠里把視線從馬克西多的臉上移開,重新看向室內,說道。

「……那個,大概是你杞人憂天了吧。」

這次輪到馬克西多低下頭看著搖著頭的悠里的臉了。

「是怎麼回事?」

「嘛,雖然真相不去問阿修萊的話就不知道,而且還有幾個人,真的和他發生過肉體關係的學生存在。」

實際上,悠里還正巧撞見過現場,那時的事現在回想起來還都覺得尷尬。

「但是,阿修萊那人還是相當小心的,我覺得他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做那些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出來的事吧。」

悠里把食指按在太陽穴,努力的考慮著說明用的語句,說道。

「雖然他常被說是以貌取人,或者選人只看容姿,但是我倒是覺得,他更多是看對方的性質? 看對方的內在,慎重的選擇對象。只選那些頭腦非常好、小心謹慎的、……不會把心情輕易暴露出來、處事精明的人——」

悠里暫停,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說道。

「換句話說的話,我覺得他應該是選擇那些,不會輕易被人帶節奏、至少做事不會不瞻前顧後的、有極高自尊心的人吧。」

「原來如此。」

安靜的聽悠里說完,馬克西多深深的點了點頭。

「就是說,像這些人這樣,光明正大的跑過來的淺薄的傢伙們,阿修萊就算是腦筋搭錯也不會和他們搞在一起,的意思麼。」

「……說法雖然還有待商榷,但是我就是這個意思。真的和阿修萊有關係的人,是絕對不可能來這的。」

此時馬克西多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聽你這麼說,我安心了。那些孩子們,所有都是單純的好孩子啊。真不想看到他們被無聊的男人勾引,未來生活一團糟的樣子啊。」

當悠里和馬克西多重新從溫室那邊走回房間裡的時候,那些願望達成了的下級生們便乖乖離開了醫務室。

「那麼,要喝點茶麼?」

重返安靜的房間裡,馬克西多這麼問道,悠里似乎很開心的點頭。來這裡能順便喝到新鮮的香草茶一事,一直都是他暗中的樂趣之一。

「那麼我就先去燒水了喲。」

說著馬克西多便離開了,這讓房間頓時變得寂靜下來。

夕陽中,東西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悠里坐在還沉睡著的阿修萊身邊,凝視著他的臉。

看著這個傲慢不遜的態度也能說是魅力點的上級生那安靜的睡顏,悠里毫無理由的不安起來。他突然想起了當時馬克西多脫口而出的那句「還以為怎麼殺都殺不死」,想起在這以前自己似乎也有些類似的想法。雖然馬克西多覺得他已經沒有太大問題了,但說不定他會就這樣永遠醒不過來,那樣的話——。

就在悠里這麼想著的時候。

「……」

阿修萊的嘴唇動了,似乎在呢喃著什麼。

「誒。」

吃了一驚的悠里,把臉湊了過去,想要聽清他所說的話。

額頭沁出了薄汗,眉頭皺了起來,阿修萊的嘴唇又動了。

「黑……爾……斯的」

說道這裡,阿修萊的身體像是彈了起來那樣,顫動起來。

(黑爾斯諾——?)

回想著剛剛聽到的話,悠里俯視著眼睛依然閉著的阿修萊的臉。他的臉上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悠里壓制下想要就這麼搖醒他的衝動,伸手想要擦掉他額頭上的汗。

但,就在悠里的指尖碰到他額頭的那一個瞬間——。

突然。

在他眼前的阿修萊的身體,腐爛了。

臉、手臂、脖子所有的皮膚都潰爛了,還有蛆蟲在上面翻湧著。從空洞的眼眶裡,充血的眼球悽慘的滑落出來,時不時地瞄向悠里所在的方向。

眼前的這一幕太過恐怖,悠里不禁發出了悲鳴聲。

「哇啊啊啊!」

他的手腕突然被抓住,從那裡傳來了被人大力握住的感覺。

「——!」

就在他被嚇到,差點再次發出悲鳴的那一刻。從背後傳來了呼喚自己名字的強有力的聲音。

「悠里!」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房門被打開,從那飛奔進來的是西蒙。遲了西蒙一步,馬克西多也趕到了。

西蒙率先衝到悠里的背後,像是想保護他一樣,環抱住了他。

「沒事麼,悠里?」

臉上血色盡失,凝固在原地的悠里,在聽到耳後傳來了西蒙那充滿生命力的聲音後,終於取回了自己意識。

他動作笨拙的點了點頭,再看向阿修萊時,那個腐爛掉的幻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抓著悠里手臂的是支起上半身的活生生的阿修萊。

西蒙在條件反射下,想馬上讓他放開抓著悠里的那隻手,但在注意到他蒼白的臉色時,硬生生壓下了這個想法。

難得一見,阿修萊維持著半起的姿勢僵在了那裡。那個姿勢在別人看來的話,也能看做是阿修萊正依靠著悠里的手臂。

「……到底,發生什麼了會有這個騷動?」

馬克西多繞過床,站在了西蒙的對面。他搞不懂自己到底應該看著誰,只能來來回回的看著他們的臉。話雖如此,西蒙其實是在走廊上聽到了悠里的悲鳴聲才趕過來的,所以也不清楚具體情況。這下子不用說,他們兩人的視線就聚集在了剩下的兩人身上。

這時,悠里突然抽身,從西蒙的懷抱里滑了出來,湊近阿修萊。

「阿修萊?」

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悠里呼喚了那個名字。他的視線從對方的臉到手臂,來來回回移動了好多次。

「有什麼地方,不舒服的麼?比如痛的地方、或者腐爛的地方之類的——」

在悠里關心的話中,混進了奇怪的單詞。這被西蒙

注意了,他瞟了一眼阿修萊的表情。那雙總是寄宿著類似嘲弄氣息的妖異光芒的青灰色眼睛,似乎微微動搖了一下。

(這個男人,難道——)

西蒙沉思著。

(在害怕?)

此時,阿修萊終於開口了。

「腐爛,啊」

他憤憤的嘀咕了一句後,「就是說」伸手捏住了悠里的下巴,看著他的臉。

「你也看到了對嗎?」

悠里慢慢點了點頭。

「從什麼地方開始?」

一句簡短的問題,這次悠里搖了搖頭。

「就只有這些。阿修萊你……」

剛方才開口,身體就不住顫抖的悠里,終於說不下去了。他陷入恐懼感中,要是把剛才看到的那些說出口的話,說不定就會變成現實的恐懼感。

「你這還真是露出了相當悲愴的表情呢。」

阿修萊似乎覺得很有趣,說完便收回了捏著悠里下巴的手。

「別擔心。那個,不是我——」

此時,倒是阿修萊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他靜靜看著剛剛放開悠里的那隻手,思考著。

「……那是我麼?」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在問悠里,又像是他在問自己一樣。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周圍一片沉寂。

突然,阿修萊腦海中,閃過了之前在夢中發現的閃著白光的東西。

「——那個,是出口呢,還是入口呢。」

露出少見的認真表情思考著的阿修萊,突然像是想到什麼,抬起了頭。三人還因為看到了阿修萊和平時不一樣的一面,而有些猶豫。其中和他有了目光接觸的西蒙用說社交詞令的平穩的口氣問道。

「感覺如何?」

「不能說是很好。」

回答的人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馬上把目光轉向了馬克西多。

「說起來,我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讓你在這種地方還真是抱歉了。」

給出了不高興的回應,馬克西多粗魯的為阿修萊診完脈,說道。

「想聽說明的可是我這邊啊。貝魯傑他們說,半夜裡所有人都被一聲巨響吵醒了。似乎是從你房間裡傳出來的,他們進門一看,就發現你倒下了,臥室里的床還碎成木屑了,簡直一團糟。那個情景我也看到,絕對不可能是人為的。我倒覺得最可能是心煩意亂的你借了惡魔的力量,在半夜大鬧了一場。——到底發生了什麼?」

和馬克西多的問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阿修萊給出的回答簡潔至極。

「我不知道啊。」

馬克西多和西蒙對視了一下。

「你是說,你一睡一醒,結果就發現自己在這裡,是這個意思麼?」

西蒙向他確認道。

「啊啊。」

阿修萊鬱悶的點頭,隨後離開了床。在活動了一下手腳,確認完身體的狀態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手大腳地脫掉了穿在身上的像是病服的睡衣。迅速穿上了吊在一邊的制服。說完「給你們添麻煩了」一句之後,便離開了。

「等等,你還不能動」

悠里剛想上前叫住他,就被馬克西多伸手攔下了。

「隨他去吧,悠里。」

他一邊撿起被丟在地上的睡衣,一邊說道。

「你也看到了吧。那就是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得最清楚的傢伙喲。實際上,除了沒有醒之外,他身體也沒有其他異常。」

馬克西多把那件睡衣和其他的床單一起放進了洗衣籃,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伸著懶腰說道。

「好了,水也燒開了,我去泡茶吧。有話留到之後再說。」

摘了些溫室里的草藥葉,馬克西多把隨手準備好的加有甘菊和檸檬草的香草茶泡好後,他們三人開始享受這個簡單的下午茶。話題當然是圍繞著那個讓人擔驚受怕的阿修萊。首當其衝,他們兩人就要求悠里,就阿修萊醒來時的情況給他們詳細說明。

「你不會想說,就像傳統那樣,睡美人被王子大人熱情的吻喚醒了吧?」

被馬克西多這麼問道,悠里小聲的說。

「我也不太清楚。」

說完他便收到了同時從左右兩邊射來的猜忌的視線,便急急忙忙否認道。

「當然,輕吻什麼的我可沒做過就是,怎麼說呢,阿修萊是自己突然醒過來的。」

「所以你才會發出悲鳴?」

西蒙追問道。

「哪個是——」

悠里剛想開口說明,但卻沒能發出聲音。到底要說明什麼,又改怎麼說明,他迷茫了。看到他的樣子,西蒙用提問的形式,誘導他繼續說下去。

「你剛剛,好像說過腐爛什麼的,那是什麼意思?」

「啊啊,嗯。」

悠里漆黑的眼睛暗淡了。即使知道那是幻影,回想起來那依舊是一個能讓他渾身汗毛倒立的光景。

「……那是因為,那一瞬,我看到阿修萊的渾身都好像腐爛了。我不覺得那是因為光線的問題。現在想一下的話,大概,那一瞬間我和阿修萊的夢同步了吧。」

「夢、同步?」

「嗯。雖然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契機造成的。但也許是因為我碰了他的額頭才會那樣。」

「額頭……」

西蒙的視線轉向悠里的指尖。

「還有呢?」

馬克西多問道,悠里搖了搖頭。

「沒了。啊,但是,在阿修萊醒之前,嘀咕了一句像是地名一樣的話……。黑爾斯諾什麼的——」

「黑爾斯?」

藏在眼鏡後的眼睛微眯了起來,馬克西多尖銳的問道。

「格洛斯特郡的?」

「大、大概吧。」

悠里似乎是他的氣勢嚇到,向後縮了一下。

「雖然我也沒聽清,但是他應該是說了類似的話。」

代替露出一臉複雜表情沉默了的馬克西多,西蒙再次開口了。

「但是,悠里。你雖然說了看到阿修萊的渾身都好像腐爛了,但是阿修萊,一開始好像並不這麼認為,對吧?」

「唔……嗯。」

悠里也發覺了。之後阿修萊的那個反應,他當時表現出的動搖,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平時那個阿修萊身上的。那個讓悠里感到不安。

「我說,西蒙。阿修萊他沒問題麼?」

「誰知道呢。你問我也沒用啊。」

西蒙苦笑著回應著悠里,他身上方才那作壁上觀的態度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甚至能看出他似乎也擔心著阿修萊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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