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被困的獨角獸 聖獸歸來(1/2)
「這地方要怎麼才能進去啊?」
仰頭看著距離地面五六米的上方敞開的窗子,悠里無可奈何地問道。聽到悠里這樣像提問又像自言自語的話,站在身後的西蒙和阿修萊面帶複雜表情對視了一下。當悠里在未知力量的引導下展開行動的時候,他們兩個幾乎出不上什麼力。但是因為對方是悠里,他們又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觀。
他們現在正站在城堡北端的堅固塔樓前。在教堂的側面,沿著玄關口向上延伸的帶檐的階梯後方有一塊空地,北側塔樓就建在這塊空地上。與和城牆連成一體的南側主塔相比,北側塔樓比較狹窄,但高度幾乎和南側塔樓相同。
在離開嘈雜的大廳後,悠里就是硬拉著他們一起來到了這裡。在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情況下,西蒙開了口:「只有中世紀的建築才會有這種獨立的塔樓。這是為了應對最後被敵人包圍的情況而建造的,所以通常沒有出入口,只能架上梯子從那個高處的窗子出入。當然,這是以這裡未經過改建為前提的。」
在西蒙進行說明的時候,阿修萊已經走近塔樓,不時用腳進行踩踏,探察塔樓的情況。
「看來沒有像是入口的地方,也沒有加工過的痕跡。這樣的話……」
除了面向懸崖的東北側之外,將周圍全部查了個遍的阿修萊回到二人身邊,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你真的想要進到這個塔樓裡面嗎?」
悠里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勸你還是放棄吧。我曾經在山腳下的咖啡店聽到傳聞,半年前,進入這個塔樓的工人,好像有一人已經由於原因不明的高燒死亡了。」
阿修萊看著有些猶豫的悠里,表情很是複雜。
「咖啡店老闆說這裡有詛咒在延續……」
西蒙表情嚴肅地思考著。
「確實,最好還是不要貿然進去。」
因為連西蒙都這麼說,悠里很不安地抬頭向上看去。
「這個塔樓的二層大概有一個房間可以讓人居住,但是下面的部分……」說著西蒙指向眼前的牆壁,「這裡連窗戶都沒有,是完全黑暗封閉的空間。二層的地面上有個口,可以將那些所謂不要的東西都扔下來。」
「所謂不要的東西?」
悠里感覺西蒙的說法有些奇怪,追問道。西蒙的水色眼睛蒙上一層陰雲,他神秘地說道:「垃圾什麼的自然不必說了,除此以外俘虜和罪人也會被扔下來。而且,這裡面不衛生到了極點,什麼蛆、毒蟲、耗子、蛇之類的東西估計一應俱全。很可能不管是誰被扔進去都會發瘋吧?」
悠里被西蒙的話刺激得閉起了雙眼,身體裡湧起的那種厭惡感令他渾身發抖。
「說實話,真的很難說人類的道義到底是根據什麼來確定的。至少所謂的絕對的良心是根本不存在的吧。」
「就是說啊,那些天天爭論什麼性善說和性惡說的人根本就是浪費時間。人類只不過就是動物進化過程的一個環節而已。」
阿修萊和西蒙的討論充滿了強烈的諷刺,但很快兩人又回到了本來的話題。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塔樓一層的部分是在不衛生到極點的狀態下長時間密封了?」
「就是這個意思。工人發高燒死去,估計也是因為密封的空氣中產生了毒素,令他感染的緣故。」
說完之後,西蒙看向悠里。
「所以,悠里,你再考慮一下比較好。」
「……明白了。」
悠里放棄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抬頭看看塔樓。在他的背後是一片帶著秋天氣息的天空。
就在這時——
悠里突然表情驚愕地眯起眼睛,好像看到了什麼。
悠里清楚地看到,在本不該有人的塔樓的窗口處,一個留著黑色鬈髮的女人一轉身消失了。
(果然,是這樣……)
那女人的身影就好像刺目陽光下的一個幻影,但悠里很確定,自己曾經見過她。
(從最開始,就只有一個提示。)
看到悠里依依不捨看著塔樓的樣子,阿修萊無奈地攤開了雙手表示不滿。都是悠里剛才非要來,他們兩個才被迫跟來的。
「這樣我們又回到原點了。總之,你應該給我們一個比較好的解釋,悠里。」
「啊,真是的,抱歉。」
後腦勺被輕輕敲了一下,悠里才回過神來慌忙道歉。
原本以為只要進入塔內就可以解釋清楚,看來是自己太天真了。但如果在這裡止步不前,到太陽下山之前豈不是什麼都幹不成嗎?悠里感覺非常不安。
「好了,沒事的,悠里。」
西蒙說著伸手摸摸悠里的頭,撩起他額前的發梢,凝視著他,想讓他安心下來。
「冷靜點,我們從長計議。」
然後西蒙轉向阿修萊,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這個時候肚子也餓了,我們還是先回屋一趟吧。」
「肚子餓……」阿修萊青灰色的眼睛顯得有些吃驚,他看著西蒙,「你膽量不小啊。」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阿修萊基本上也跟西蒙想的一樣。畢竟現在暫時是安全的,他們應該回去進行休整後再重新計劃。
用完再次準備好的早餐,他們回自己房間換下沾滿血跡和灰塵的衣服,沖了個澡,然後換上了阿修萊提供的衣服。阿修萊一身黑色的功夫裝,感覺已經做好了隨時應戰的準備。而西蒙挑了阿修萊衣服中比較正規的西褲以及襟口帶著帥氣花紋的襯衫。
體格和阿修萊差距很大的悠里,本來還擔心沒有自己能穿的衣服。但阿修萊很快塞給他一件中式衣服說是禮物。打開包裝一看,是一件帶著光澤、深綠色底色、繡著黃綠色花草紋樣的高檔衣服,不但將悠里黑色的頭髮襯托得更加漂亮,尺寸也特別合適。好像是阿修萊去中國後,真的買了這件禮物要送給悠里。
修整完畢,他們再次來到了北側塔樓腳下。
「那麼,悠里,首先,為什麼要來這個塔樓?」
西蒙用沉著、充滿理性的聲音問道。悠里想了想,然後開始說明:
「仔細回想一下,其實最開始引起我注意的就是這個塔樓。第一次是和西蒙釣魚回城堡的路上偶然看到的。那時我也是對這個塔樓很注意。換句話說,我覺得是這個塔樓在呼喚我。還有那匹小馬,其實也是想讓我看這個塔樓才把我帶過來的。除了這些,還有我第一次被帶到城堡的時候也曾經看到這個塔樓的窗邊有個女人伸出手來向我求救。」
「等一下,悠里。」西蒙優雅地伸出手打斷了他,「等等,這個跳躍性有些太大了。這只能說明有一個女人在這個塔里,但你怎麼知道有人想要被解放呢?」
「那是剛才那個恢復正常的少女告訴我的。」
於是悠里將維爾登糾纏不休的時候,那個意識混沌的少女對自己說的話告訴了兩人。
「獨角獸……她確實是說獨角獸嗎?」
「嗯,她說在月亮升起之前,將獨角獸帶到她身邊。」
悠里坐在空地的台階上,偷偷觀察著面前兩個人的反應。在環抱手臂分析著情況的西蒙對面,是斜斜地靠在土牆上的阿修萊。他抓抓青黑色的頭髮,露出了譏諷的微笑。
「我說,悠里,我想問一下,你覺得距離月亮升起來,還有多長時間?」
「這個……」
悠里看著天空。在他們討論的時候,太陽已經移到了頭頂。月亮升起比太陽落山早,現在看來,估計只有四五個小時了。
「五個小時?」
「是啊。那麼獨角獸在哪裡?」
對於阿修萊辛辣的質問,悠里迷茫地轉開了視線。
「我也不知道……」
這個意料之中的回答,讓阿修萊大大嘆了口氣。
「真是的。我說貝魯傑,這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平常太寵他,讓他完全沒有危機意識。」
「你這話說得太失禮了。不過你如果真這麼想,大可不管他,自己離開就是了。」
西蒙中斷思考,回擊過去。這次西蒙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但是他也知道阿修萊不會順著他的意思。果然,阿修萊的反應跟自己的預測相同。
「你說反了吧,應該離開的是你,我會用斯巴達式的手法,手把手地教給他什麼是世間的酸甜苦辣的。對吧,悠里?」
悠里耷拉著臉。雖然阿修萊說的也有些道理,但自己不能就這麼認同。西蒙白了他們一眼說道:
「別說這些傻話了,我們去維爾登那裡吧。在城主的藏書和寶物庫中,也許有線索也不一定。」
這個相對穩妥的提案獲得了一致贊同,他們動身爬上不是很長的台階。在走過教堂的時候,西蒙想到了什麼說道。
「說起來,
為什麼維爾登知道悠里的能力呢?」
「應該是辛克萊爾告訴他的吧。那個傢伙經常對城主多嘴。既然他會說恩提密翁,那麼肯定是悠里被小馬帶到城堡的時候被他看到了。」
阿修萊一下子抓住了事情的關鍵點,低聲誦道:
「不該存在於世上的聖獸——嗎。」
西蒙想了想接道:
「里克爾的詩?」
「是的,他跟悠里打招呼的時候念過的。那個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以為他是隨口念念讚美獨角獸的詩句而已。也就是讚頌世上不存在,被人們所愛並且美化了的獨角獸。不過現在看來,悠里還真是有可能的。」
「吸引本不該存在的事物?」
西蒙看著悠里,水色的眼睛好像看到什麼炫目之物般眯了起來。
「你說對了。實際上,他不是已經兩次見到了獨角獸了嗎?」
「風一般奔馳的小馬啊……」
頭頂兩人的對話讓悠里漆黑的眼睛中透出不解的神色。
如果如兩人所說,那匹小馬是具體化的獨角獸,那為什麼它沒有角呢?這一點讓悠里非常困惑。或者說,小馬的出現還有別的原因?
悠里這會兒終於意識到小馬自身願望的問題。
※※※※※※※※※
「阿修萊要去幹什麼?」
得到維爾登的同意,悠里與西蒙兩人來到南側主塔的地下寶物庫,他不禁問起了扔下他們兩個一人跑掉的阿修萊。
「我也不知道。阿修萊這個人的行蹤,問我也是沒用的。」
西蒙環抱手臂站在寶物庫門口一邊向里看,一邊不在意地回答道。
剛才對維爾登說,想要知道這個城堡的歷史,所以想看相關資料,沒想到維爾登很爽快地批准他們來寶物庫。這個寶物庫是一個暗藏的房間,維爾登手裡的城堡示意圖上並沒有標註出來。他們在進行城堡改造的時候偶然發現的。三層書房裡的書都是維爾登自己喜歡的書,所以包括示意圖在內,和這個城堡歷史有關的東西好像都集中在這個寶物庫里。
大概三平方米的四方形寶物庫非常狹窄,只有面對懸崖絕壁的東側面有一個完全看不出是窗子的窗子。整個房間即使白天也顯得非常昏暗。固定的書架和石頭堆砌的台子上堆放著陳舊的書和筆記,其中還有寫在羊皮紙上的珍貴文獻。地上和桌子上堆放著鑲嵌了金銀珠寶的首飾盒、家具,還有精工細作的劍和甲冑。只要好好整理,這些數百年以來長眠於此的珍品足以成為價值不菲的收藏。不過大概維爾登也沒有這個興趣,這還真讓人有些惋惜。如果不久的將來他注意到這些東西的價值,一定會舉行拍賣會進行拍賣吧。
一邊想著這些,西蒙一邊把這些東西大略過目了一遍。他和悠里一起開始尋找其中跟獨角獸有關的藝術品以及曾經居住過這個城堡的人的手記。
「真是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地方尋找有關獨角獸的記錄。」
西蒙嘴上說著,手上的工作也沒停下來。悠里說著「是呀」,手上卻慢了下來。他拿起一本書,沒有急於打開便轉向西蒙。
「西蒙,有一個比較基本的問題,獨角獸有原典出處嗎?」
「沒有的。」
西蒙打開一本書,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然後拿起另外一本,對悠里的提問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是嘛。可是剛才阿修萊好像引用了什麼詩句哦。」
「那是里克爾的。」
西蒙終於也合上手裡的書,轉向悠里。靠在書架上的西蒙顯出他不凡的氣質,蠟燭的光線將他的頭髮映得熠熠生輝。
「還記得羅亞城裡看到的有關獨角獸的掛毯嗎?」
「當然。」
悠里立刻點了點頭。那掛毯真是讓人難以忘懷呢。
「就象我之前說的,那個真品落入了美國人手裡,但在巴黎保存著與那一幅不相上下的同系列的另一幅作品,也就是庫流尼美術館珍藏的《帶來獨角獸的貴婦》。里克爾的詩就是讚美這幅畫中的獨角獸的。那時獨角獸作為虛構的動物,已經正式出現了。」
悠里點頭表示明白,西蒙又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打開翻看。
「你看,這是一本很久以前譯為拉丁語的《聖經》。」
說著,他將這本破舊的聖經翻到第一頁給悠里看。
「這是彌撒時經常會念的詩篇。上面寫著『請守護獨角獸角下弱小的我們』吧?」
「真的呢。」
「雖然現在這句已經沒有了,但從中世紀到近年,獨角獸在善惡兩個方面都與基督教有很深的關係。」
西蒙合上《聖經》,放到一邊。
「最初獨角獸的傳說在歐洲普及,主要是當時基督教的教父們宣傳的結果。在當時普及版的聖經中,引用獨角獸的內容就好像理所當然一樣。可見當時人們對獨角獸的熱衷。」
「但並沒有可以作為出處的原典。」
「如果非要說的話,就是博物志《伊壁鳩魯》了。」
「《伊壁鳩魯》?」
「是的。」西蒙點點頭,接著說道:「用希臘語寫的博物志。這本博物志的拉丁語版在歐洲各地傳播,還被翻譯成各種語言。據考證,這本書在當時是作為教科書使用的。上面記載了獨角獸喜歡接近處女的特性。這一特性在基督教文化圈裡紮根並被保留下來,而且與對聖母瑪利亞的信仰相融合,成為象徵基督教的事物受到人們的喜愛。」
「原來這樣,喜歡接近處女啊。」
悠里迷惑地琢磨著。他的頭髮也隨著腦袋甩了一下。
「不過,剛才那一句詩,似乎不是說獨角獸是救世主,而是說是某種惡的象徵。」
「這個是時代的問題。在《聖經》從希伯來語譯成希臘語的時候,譯者根據需要加入了有關獨角獸的內容,所以這應該是受希臘文化的影響。因此獨角獸在成為基督教象徵的同時,也成了反基督教的象徵,從而擁有了兩種意義。」
悠里點點頭表示理解,西蒙繼續說下去。
「在獨角獸的特質中還有一點很有名,那就是解毒的作用。有傳說說:被毒污染的水,只要用獨角獸的角攪拌就可以得到淨化。這一傳說被廣泛流傳的結果,就是王侯貴族們開始用獨角獸圖案來裝飾自己的餐具。這在後來形成一種潮流。」
「好像歐洲的王室成員有很多都是被毒殺的。」
悠里無意間想到的這一點令西蒙露出了苦笑。他不想探究這個說法的對錯,這個問題討論起來話就長了。於是他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對啊」,又將話題轉回與獨角獸相關的問題上來。
「在《伊壁鳩魯》寫作的時代,無論是印度發源說還是非洲發源說,都將獨角獸視為純粹的博物學的存在。只是當它在基督教文化圈內被概念化後,才形成了現在這種幻想性的形態。在現代,獨角獸頂多也就是作為幻想中的生物被人們奉為吉祥物而已。不過至今好像也還有一部分人在尋找獨角獸。他們就像中了邪一般執著地到處尋找獨角獸的蹤跡。」
「就跟聖杯一樣啊。」
「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永恆,讓人們永遠為它著迷。」
悠里這時想起了什麼。
「要小心追逐獨角獸的人……」
正在伸手拿另一本書的西蒙,沒有漏過悠里的喃喃自語。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這聽起來是個警告。誰說的?」
「啊,這個。」
悠里有些為難地避開了西蒙的視線,猶豫不決地說道:「是……安利。」
「安利,你是說我弟弟安利?」
悠里慎重地點了點頭,西蒙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為什麼安利會跟你說這個……他怎麼會有機會跟你說話。」
西蒙比想像中還要強烈的反應讓悠里有些退縮。悠里老實地說道:「那天晚上,他跑到我的房間來道別。大概說了十分鐘的話,這一句就是他最後說的話。」
西蒙水色的眼睛嚴肅地看著悠里。
「除此之外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嗯,他還說,要小心南方伸出的魔手。那些追逐獨角獸的人可能會傷害我……」
說完,悠里偷偷打量西蒙俊秀的臉龐。
「安利的預言,很準嗎?」
「基本上是百發百中的。」
西蒙翻弄著手中還未翻開的書籍。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南方伸出的魔手,南方,獨角……獨角獸……非洲發源……難道是非洲發源?」
西蒙抬起了頭,像是明白了什麼。這時他看到桑德斯站在門口窺視著他們,於是停止了思考。之前,那個少女的看護任務已經交給桑德斯了。桑德斯看了一眼西蒙手中的書,說道:
「真是抱歉,佛達姆先生,那個受傷的少女想要見黑髮的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悠里和西蒙交換了一下視線,然後悠里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去吧,反正我繼續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已經沒有時間了,西蒙在這裡繼續工作如何?」
「我倒是沒關係……」
西蒙只是有些擔心悠里一個人的安全。
「沒關係的,在月亮升起來之前是不會有事的。還有桑德斯在一起呢。」
看到悠里很有信心的樣子,西蒙最後只好勉強答應。於是二人就此分開了。
「總之,你千萬不要擅自行動啊。」
「我知道了,我去見她後就馬上回來。」
悠里對一臉擔心的西蒙笑笑,和桑德斯一起離開了寶物庫。
※※※※※※※※※
與此同時,阿修萊正在主塔的五層。他如黑豹般,敏捷地利用樹枝潛入了陽台。這裡是維爾登的私人空間。從窗子向里望去,室內的設計與阿修萊他們住的客房相比更有近代的舒適感。
之前跟悠里他們一起探訪這裡尋找維爾登的時候,阿修萊就感到這裡的空氣有一種獨特的味道。房間內強烈的菸草味道讓他很容易想起那個吸菸男人的臉孔。所以阿修萊決定單獨行動。他離開主塔後來了一次非法入侵。
從本質上來說,阿修萊很喜歡這樣——與其表,不如里,與其向陽不如背陰,與其善行不如惡行。他就是這樣性格的人。與從正面進入相比,還是有挑戰性的方式更令人興奮。而且,一個人行動也不會束手束腳。雖然拉上悠里做個伴也不壞,但按自己的性格還是單獨行動為好,反正自己原本就不是很會照顧他人的那種人。所以阿修萊感覺自己現在的步伐比平時更加輕快。
他從最上層進入,一邊勘察室內的物品,一邊順著台階向四層、三層走下去。雖然沒有什麼特定目的,但阿修萊想知道辛克萊爾到這裡來接近維爾登的原因是什麼。告訴維爾登悠里的特殊能力的,也是他吧?雖然沒有證據,但一開始見到悠里就用那個無聊的名字稱呼他的辛克萊爾,肯定在打什麼鬼主意。那個戴著面具的紳士稱號持有者,一定是知道什麼或者想要利用悠里去幹什麼。阿修萊對這個人很擔心,所以才單獨來到這裡。
他邊走邊看。在第三層最裡邊的房間裡,他聽到了壓低聲音的談話。
穿著功夫鞋的阿修萊,走路的時候完全沒有聲音,身體輕巧得就好像沒有重量。他悄悄走到門邊,向門內窺探的身影看起來相當輕車熟路。
「我不是說了好幾次了嗎?在昨晚的騷亂後就再也找不到了。」
維爾登用粗俗的美國腔,情緒激動地說著。他全身的肢體語言都在表現著他現在的頭疼以及所處的進退兩難的困境。對於這個討厭的傢伙,阿修萊報以嘲諷的笑容。
「我已經盡全力了。我讓桑德斯去搜尋,但是城內已經亂成一片,他也忙不過來啊。一切都一團糟,還潛伏著那個怪物。現在去找那個古董杯子又有什麼用?現在最關鍵是如何保命啊!」
「我知道了,你現在就是什麼都沒搞明白。」
阿修萊從打開一點的門縫裡向屋裡看去。坐在門的正對面,抽著捲菸跟維爾登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辛克萊爾。
「對於歐洲的有閒階級來說,這個聖杯具有特別的意義。就算只有些微的可能性,不對,哪怕是完全沒有可能性;但只要聽說是十字軍的遺產,大家還是會眼睛變色的。」
「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下還有誰會注意這些。」
辛克萊爾感覺自己是在面對一個耍賴的孩子。他無奈地搖搖頭,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
「我告訴你:對於在宗教方面有一定研究的學者來說,這件事是多麼的令人瘋狂,你這種帶著玩鬧心態涉足此領域的人是不會理解的。哪怕只是殘片,只要能得到被世人稱為真十字架的那個處刑架的木片,他們也是絕對不惜殺人的。」
維爾登張大了嘴看著辛克萊爾。門外的阿修萊也大概明白了情況。看來辛克萊爾是因為什麼原因一定要得到那個聖杯。不管它是不是真的,這聖杯都有什麼特別的價值,估計不是上面刻的文字就是杯子本身。
「哎呀呀,我還以為歐洲人都是端莊高貴的人呢。比如那個貝魯傑家的繼承人吧。我簡直無法認為他和我們一樣是人類。」
「他是特別的。」
阿修萊探出身體仔細聽著他們的對話。聽維爾登的口氣,聖杯確實不在他手裡。不過,今天早上他們明明已經把聖杯交給了桑德斯。這其中好像有些古怪。
「那麼,那個少年呢?」
維爾登的詢問讓阿修萊豎起了耳朵。
「大家關心的就是那個少年。他到底是什麼人,難道真的有平息神怒的能力嗎?」
(神怒?)
阿修萊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因為你使用聖杯玷污了神靈,所以觸動了神怒。災禍已經降臨到了整個城堡。你必須將聖杯交到可以擁有它的人手裡。」
辛克萊爾靠在椅背上,將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沉靜的話語中帶著一股可以操縱對方意志的力量。
(原來如此。)
阿修萊明白了,辛克萊爾是在暗示維爾登放棄聖杯。
「但在那之前必須要除去已經顯現的災禍。我說了,他是被月亮眷顧的少年。我親眼看到月影向他伸出了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之一切的關聯。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跟月亮相關的。他會擔負起一切,前往月亮的,所以把事情全部交給他就行了。」
阿修萊聽完,陷入了思考:辛克萊爾的話都是隱語,他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杜撰的,現在還無法判斷。還是回去跟那個年輕氣盛的貴族小子商量一下再做打算吧。如此想著,阿修萊打算離開這裡。
「那個桑德斯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辛克萊爾提出的問題讓已經轉身的阿修萊停住了腳步。他感覺到辛克萊爾的提問可能背後有什麼目的。但維爾登似乎什麼都沒有察覺,很直接地做出了回答,這種粗神經大概就是美國人的特質吧。
「啊,你說他呀。原本他是我的保鏢,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在七十年代衣索比亞的內亂中,他似乎作為反政府組織的要員在山麓地帶活躍。後來確立政權後,他們發生分裂,他被排除在外,是一個很瘦小的人,不象現在這麼胖,體型也是……」
維爾登笑著說道,辛克萊爾也附和著笑了笑。
(衣索比亞的山麓地帶?)
阿修萊好像想到了什麼,但一時又想不太清楚。裡邊的辛克萊爾似乎也和阿修萊一樣,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道:「既然桑德斯先生是來自非洲的人,那麼難道說,那個鼓點也是……」
「是他敲的。應該是他參加反政府武裝的時候學會的。雖然他不太想表現,但其實我會進入宗教圈,在很大程度就是因為受到他的影響。」
其實就是利用宗教的秘密儀式,將性墜落正當化而已。這種做法非常令人憎惡,但這群人本質上就是享樂主義者,所以對此根本毫不在意。
不過,桑德斯這個人還真令人意外。
(怎麼會這麼巧呢?)
阿修萊的直覺告訴他,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離開寢室來到維爾登的書房。隨手抄起一本書看了看,然後皺起了眉頭。阿修萊認為看別人的書房就可以大體了解此人是什麼樣的人。維爾登不愧是實業家,收集了很多經濟方面的好書;但思想以及神怪方面的,就只有那種和水晶球及骸骨放在一起,舊書店裡幾塊錢可以買一捆的閒書。
「你還是應該從零開始好好學習啊。」
這裡大概不會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了。阿修萊將手中的書扔到一邊準備離開。
西蒙把聖杯給桑德斯,還是一大早的事情。那時候,大家都覺得是維爾登命令他來尋找,所以拿到身邊後,他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交到主人手中。
於是阿修萊憑著直覺尋找管家桑德斯的房間。很快他就找到了。這是位於主塔三層的一角與通往客廳的城牆之間的一個房間。
房間雖然很小,但收拾得乾淨整潔。阿修萊走了進去。西南面有很大的窗子,從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山谷間鬱鬱蔥蔥的樹木。
房間裡東西不多,顯得有些冷清。午後的陽光灑在樸素的木桌子上,上面放著幾本書。
這些書讓阿修萊感到非常吃驚。
「沒想到這傢伙還真會裝蒜。」
桌子上放著希臘語的字典和書籍,還有用很少見的語言書寫的《聖經》。桑德斯看外表是個沒怎麼念過書的人,沒想到竟然可以讀希臘語。
但是阿修萊想要的古代宗教秘密儀式用的咒物卻一個都沒發現,在床的下面倒是有一應俱全的攀岩道具。
看到這些用具,好像有什麼在阿修萊腦中閃過;但阿修萊沒能抓住。他想:看來只能去藉助那位貴族大人的智慧了。阿修萊在離開桑德斯的房間之前,又掃了一眼書桌。上面的一個打開的筆記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筆記本上希臘語的文字告訴了阿修萊一個重大的秘密。
(這是……)
阿修萊的記憶力相當不錯。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晰,但應該沒錯了。
阿修萊抓了抓青黑色的頭髮,細長的眼睛閃動著青灰色的妖異光芒。
「開什麼玩笑啊……」
阿修萊將筆記本的那一頁撕了下來,然後急忙離開了這裡。
※※※※※※※※※
「喂,現在可不是悠閒地看書的時候啊。」
阿修萊一進門,看到西蒙就是一頓數落。
西蒙正站在那裡翻閱一捆羊皮書。他不耐煩地抬起頭看著阿修萊。
「我這可一點不悠閒啊。只不過看起來……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注意到阿修萊的樣子有些不尋常,西蒙停止了鬥嘴。阿修萊說著「看看這個」,就將手裡攥著的紙片遞給西蒙。
西蒙看了一下紙上的字,目光嚴峻地看向阿修萊。
「這個是你在哪裡弄到的?」
「你覺得呢?」
對於阿修萊的賣關子,西蒙皺了皺眉。
「我怎麼知道。是辛克萊爾那裡嗎?」
「嗯,要是我的話也會這麼認為吧。是在桑德斯的房間裡找到的。」
「桑德斯?」
這個答案確實讓西蒙有些意外。
阿修萊從桑德斯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記錄的是聖杯象牙杯身上裝飾的金圈上雕刻的文字。第一段和第三段是照原樣,被磨損得很厲害,已經看不太清楚字的第二段文字也已經補充上去了,整段文字拼完整了。
「那傢伙一直在裝蒜。」
西蒙只是抬起眼睛用視線回應了一下。
「剛才我聽到了維爾登和辛克萊爾的談話,這個傢伙根本就沒有把聖杯交給維爾登。」
「沒交聖杯?這是為什麼?」
西蒙琢磨著。阿修萊聳聳肩膀說道。
「我也覺得很奇怪。難道他也是聖杯的探尋者嗎?」
西蒙催促對自己的猜測也不太滿意的阿修萊繼續說下去。要進行分析首先需要足夠的情報。
「那麼,其他還有什麼?」
「這個人是出身衣索比亞的咒術師。」
「衣索比亞?!」
西蒙表現出的驚愕,比阿修萊預想的還要強烈。
「怎麼了?衣索比亞有什麼不對嗎?」
阿修萊奇怪地回問,西蒙伸出手來示意讓他稍等,然後抓著頭髮陷入了思考,俊秀而智慧的側臉上布滿不安。突然,他說了聲「糟糕」。阿修萊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糟糕,但是發現悠里不在這裡。
「喂,悠里呢?」
西蒙仰頭看著天花板,詛咒著自己的大意。然後轉回頭看著阿修萊絕望地說道:
「悠里被桑德斯帶走了。」
「……啊?」
阿修萊楞了一下,然後好像很愉快地說道:
「事情的發展真是出乎預料啊。」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西蒙放下手中的書向門口走去。
「可是,桑德斯也不一定就是要對悠里怎麼樣吧。」
西蒙一臉嚴肅地轉回身來。
「這我也是剛剛知道的,悠里這次得到了預言。」
「預言?」
阿修萊不明所以地追問。這是不該出自西蒙之口的語言,不過西蒙愁眉苦臉的樣子讓阿修萊覺得事情可能真的不妙。
「是在羅亞獲得的預言。」
西蒙大略帶過,沒有細說。他不想別人刨根問底地追究有關他這個同父異母弟弟的事情。西蒙對這個弟弟本身沒有什麼怨言,但為此憎恨自己的父親。這些隱情他絕對不想讓阿修萊知道。
「預言說,有南方伸出的魔手會傷害悠里。」
「做出預言的這個人,一般不會幹涉他人的人生。估計這次真的是跟悠里的性命相關……南方、衣索比亞、非洲的咒術師。有這些條件,足以讓人慌亂了。」
就在西蒙伸手要拉門把的時候,門外傳來了鎖門的聲音。
「——!」
西蒙和阿修萊對視了一下,同時沖向門邊。
「喂!」
西蒙轉動著門把,阿修萊踢著門。
「搞什麼鬼,給我開門!」
阿修萊邊罵邊踹,但是門紋絲不動。
「臭小子給我安靜點吧!」
門的外面是完全暴露出粗魯本色的維爾登。
「有人想要你們暫時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想要我們?」
阿修萊邊問邊依舊使勁地踹著門。
「誰腦子壞掉了要這麼幹,是辛克萊爾嗎?」
「啊,這個誤會可是大了。」
粗魯的聲音換成了柔和的英語。看來辛克萊爾也在維爾登身邊。
「請你們放心。提出這個要求的不是別人正是悠里本人。」
「悠里?!」
「怎麼可能!」
西蒙也同時問道。悠里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呢。
「這是真的。等會兒他要跟桑德斯一起進行鎮壓惡靈的儀式。他怕你們兩個來干預。」
辛克萊爾說得很坦然。阿修萊看了一眼西蒙,想:也許,這真的是悠里的意思。
但是西蒙冷靜地問道:「是悠里直接告訴你們的嗎?」
「不,是桑德斯傳的話。啊,對了,他還告訴了我們一件有趣的事情。」
說到這裡辛克萊爾的聲音產生了一些變化,那感覺好像在舔舐食物。
「他說那個聖杯在你們手裡啊。真的嗎?」
阿修萊悶哼了一聲,話裡帶著嘲諷:「別開玩笑了,我們才不會對那種假造的玩具有興趣呢。」
「假造的?你怎麼知道的?」
辛克萊爾明顯壓抑著情緒詢問。這時阿修萊感覺自己積聚的火氣快要爆發了出來。這種完全不顧狀況的偏執狂真是不可理喻。阿修萊發現西蒙大概是已經厭煩了跟辛克萊爾對話,從自己身邊消失了。
「上面的文字不是用希伯來語而是希臘語寫的。這樣白痴都能明白了吧?還有,我可以告訴你,現在聖杯就在你最信任的桑德斯手裡、我們已經把聖杯交給他了。背地裡搞鬼的其實就是這個傢伙。所以長了腦子的話就趕快把門打開。」
「您說什麼?」
辛克萊爾的聲音里透出了慌張。
「您說的是真的嗎?」
「是啊,這位非洲來的大爺可很會騙人呢。」
在阿修萊的嘲笑聲中,辛克萊爾發出一聲咒罵,緊接著是遠去的腳步聲。
「你這個笨蛋,先給我開門啊!」
阿修萊一拳打在門上,但是什麼反應都沒有。
正在阿修萊急得撓頭的時候,背後想起了西蒙的聲音:「阿修萊,這邊!」
阿修萊回頭一看,一臉清爽的西蒙正站在門對面的書架旁邊向他招手。
阿修萊覺得很奇怪,他大步繞過房間中央的石台走到西蒙身邊一看。
「你怎麼發現的?」
在他面前的地上有一扇打開的門。
大概是原本被書架和其他東西遮住了;不過因為周圍物品出現破損而露出了一個角,因此被西蒙發現了。
往裡一看,陰暗的通道內是一條很陡的通向下方的樓梯。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面對阿修萊不滿的提問,西蒙的回答相當平靜:
「剛到這裡就發現了。這間屋子只有這裡好像整理過的樣子,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昨晚騷亂的時候,維爾登他們就是從這裡逃出來的吧?」
「就是說這裡應該是連著教堂的了。」
「我想應該是的。」
「但即便如此……」
阿修萊看著前方一片黑暗的通道,雙手叉著腰表現出憤怒的樣子。
「你既然早發現了這個通道,為什麼看我在那裡著急竟然坐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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