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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嘆息的肖像畫 錯過的心(2/2)

目錄

「是誰說的……」

悠里不由自主地反問,可是對方不會愚蠢到泄露自己的情報源。瞥了一眼在喉嚨深處發出嘿嘿笑聲的阿修萊,悠里一言不發地掉頭走人。

但是,阿修萊不知為什麼追在了悠里的後面。

「你也真是笨蛋呢。」故意緊貼在悠里的背後,阿修萊一面走一面對悠里說道,「就算是讓他幫忙找一下資料,也不會造成什麼妨礙吧?」

「為什麼要跟上來?你不要走了嗎?」

「我忘記東西了哦。先別說這些了,你聽我說。」

在跨進閱覽室房門的同時,悠里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阿修萊抓住了悠里的肩膀讓他轉過來。

圖書館中飄蕩著輕微的塵埃味。

這裡是中央閱覽室。這個大開間房間的一整面牆壁上,都見縫插針地排列著書籍。在具備壓倒性數量的書籍的包圍下,房間中適當配置著安放了檯燈的書桌。好像時間停止了一樣的寂靜包圍著整個房間,也許是因為正好是晚飯前的時間吧,這裡幾乎沒有什麼人影。

「要不要我來代替那傢伙幫你的忙呢?」

耳邊的輕語,就仿佛惡魔的誘惑一樣甜美地震動著悠里的鼓膜。

雖然說是事先就有心理準備,但悠里還是因為書籍的眾多一陣眩暈。明明是來過不止一次的場所,但從來沒覺得數量多到了這個程度。就算是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悠里一個人也多半無法從如此眾多的書籍中選擇出相應的論文用的書籍。

「用不著對我也逞強吧?我們不是搭檔嗎?」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話題已經朝著這個方向進展。儘管在逐漸陷入阿修萊的設計,悠里卻無法阻止這一點。

「或者說,你的監護人要求你不要靠近我嗎?」

悠里無法反駁,只能陷入沉默。如果和阿修萊扯上關係的話,西蒙確實會覺得不快。

再次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的阿修萊,眯縫著眼睛俯視悠里。

「吶,你不覺得這樣才真的是很奇怪嗎?既然想要自立的話,至少應該由自己來選擇來往的對象,沒有必要一一徵求他人的許可。難道不是嗎?而且你現在沒有時間吧?」

溺水者連稻草都不會放過。面對阿修萊的誘惑,悠里露出了遲疑的目光。因為他覺得阿修萊的話也有一定道理。

雖然單眼皮的鳳眼讓人聯想到東洋,但高鼻樑的臉孔輪廓又明顯屬於西洋風格,這份不平衡感為他醞釀出了奇妙的魅力。這個在某個部分飄蕩著官能性味道的蠱惑男子,用豐富的知識玩弄著他人。如果拜託他的話,他毫無疑問會選出合適的書籍吧?明明是不能相信的男人,為什麼自己又總是被他所迷惑呢?

看穿悠里的迷惑後,阿修萊對自己的手段更加自信。

「放心吧。這次我純粹是出於好意,而且這也是個讓你認識到我的價值的好機會。我會讓你好好體驗到我的魅力,讓你對我心醉神迷的。」

被他催促似的抱住肩膀,悠里沒有進行反抗。兩人在閱覽室的書桌邊坐下,迅速地展開了工作。

阿修萊果然沒有自吹自擂,他轉眼之間就選出了二十本書堆積在悠里旁邊。不管是哪一本都很方便閱讀,悠里從貼著標籤的部分開始閱讀。

在一片寂靜之中,只有翻動書頁的聲音在周圍迴響。因為圖書館開始昏暗起來,所以原本就很零星的人影也在漸漸消失。一個,又一個,學生們紛紛離開。即使如此,悠里仍然用手肘撐著書桌,連垂落的額發都顧不得撩起,只是一味地沉溺於閱讀中。

突然,他的眼前亮了起來。

悠里抬起臉孔,見又抱著五本書走回來的阿修萊,用空著的那隻手按動了檯燈按鈕。

「沒有人告訴過你嗎?在暗處看書的話對眼睛不好。」

「我知道是知道……只不過沒有注意到暗下來而已。」

悠里眨了眨因為過於集中而有些模糊的眼睛。

側眼看著他的動作,阿修萊一面按順序翻動著剛剛拿來的書,一面手腳麻利地為書貼上標籤。怎麼看他都不像是認真地看了內容,可是偏偏他所指示的地方都正中要害。這一點實在不可思議。

在這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內,悠里已經看了五本書。因為這個關係,對於從近代以後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為止這段時期的政治形勢以及經濟形勢,還有形成動力的文化思想等等一連串的事件過程他都有了一定理解。

「過程你大致都應該明白了吧?」

為所有書都做好標籤的阿修萊如此詢問。

「啊,大致算是吧。」

悠里一面嘩啦啦地翻動著剩餘的頁碼一面回答。阿修萊從旁邊的書桌拖過椅子坐下,很滿足地點點頭。

「剩下的就是切入口問題。你決定主題了嗎?」

「嗯……我一直有個疑問,就是納粹為什麼會存在?為什麼德國人會接受那麼霸道的政權,或者說是獨裁者吧?我想以時代背景為主軸進行考察。」

悠里本人沒有注意到,他對於阿修萊的口氣已親密了不少。

「哦,雖然是比較妥當的主題,不過如果不再縮小一點範圍的話,作為歷史學的論文來說會變得很鬆散。」

「縮小範圍?」

「你聽我說,希特勒是歷史孕育出的怪物。甚至可以說,因為在英國的產業革命之後,人們陷入了精神的妄想中,在科學萬能主義的支配下傲慢到連神明都不再畏懼,所以才會孕育出名為希特勒的惡魔之子。那絕對不是個用單向性的原因和結果就能闡述的論題。正因為如此,如果是要通過希特勒來見證時代狂潮的話就是一項龐大的工程,因為他值得闡述的扭曲的特徵就有若干個。既然是簡短的論文,那麼著眼於這些特徵中的某一個,進行深入發掘應該能更有效地展開論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悠里佩服地點點頭。怪不得阿修萊的論文一想能得到教授們的高度評價。

「那麼,你對於納粹的什麼部分最感興趣?近乎偏執的對於藝術的傾倒嗎?還是不斷重複進行的殘酷的活體實驗?或者說是脫離常規的……」

阿修萊在這裡頓了一下。在眯縫起來的眼睛深處,青灰色的瞳孔散發出妖異的光。

在那雙眼睛的煽動下,悠里喃喃嘀咕著,聲音和阿修萊重疊到了一起:

「猶太人的屠殺。」

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在悠里覺得不能不避開的時候,已經被他所俘虜。就仿佛被蛇咬上的青蛙一樣,悠里當場僵住了。

「沒錯,猶太人大屠殺。你知道在那場戰爭中,有多少無罪的人被殺掉了嗎?」

悠里的視線牢牢盯在對方的臉孔上,笨拙地搖搖頭。

「六百萬人。就算是毀滅一個主要都市都還綽綽有餘。如此數量的人類不是死於戰場,而是在被隔離起來的華沙猶太人聚集地和惡名昭彰的滅絕集中營被殺死。僅僅因為他們是猶太人——」

阿修萊站起來。

從頭頂落下的聲音。就仿佛要將人帶入地獄一樣。

「就在無抵抗的狀態下,仿佛蟲子一樣被殺死——」

悠里耳中,傳來了不知從什麼地方發出的眾多人的叫喊聲。

「救命——」

「神啊,請救救我們!」

「求求你,至少請你放過我的孩子!」

「惡魔——」

悠里將頭頂在椅背上,緊緊地閉上眼睛。

嬰兒的哭泣聲。

女人的悲號。

痛苦掙扎的人們的絕望。

被毫無理由地踐踏的靈魂的叫喊,仿佛怒濤般地撲了過來。

「……失去生命,血流成河。」

在耳邊竊竊私語的阿修

萊的聲音。

悠里睜開眼睛後,阿修萊手搭在悠里所坐的椅子的椅背上,彎下身體窺探著他的面孔。他的嘴唇緩緩地落在悠里的眉間。

「你沒有聽見嗎,悠里?」

從眉間到太陽穴,隨著嘴唇的移動,阿修萊仿佛要把這些烙印在悠里的記憶上一般低聲訴說:

「他們滲透大地的悲哀,烙印在歐洲大地上的猶太人的叫喊,你難道聽不到這些嗎?」

悠里試圖堵上耳朵。

但是,阿修萊不允許他這麼做。

「救救我……」

「好痛苦……」

「好熱!」

衝擊著耳朵的聲音漩渦,仿佛要從根部動搖靈魂的各種強烈的情感集結成一團向悠里襲擊過來。

仿佛難以忍受般搖動著脖子,悠里的眼睛中滾落下了淚水。用嘴唇輕輕拭去淚水後,阿修萊仿佛安慰他一般地低聲呢喃:

「沒事的,悠里。有我在,所以不要逃哦。」

仿佛在享受黑絹般的頭髮的手感一樣,阿修萊將手指插入了悠里的頭髮中。

「你已經被那副畫所囚禁。」

「……為什麼?」

「我先行去調查了一下。我不是說了會幫助你嗎?」

在思考力麻痹的情況下,悠里的眼瞳捕捉到了阿修萊。有人在幫助自己,總是在自己身邊保護自己。悠里腦海中的記憶混同了。他動作緩慢地伸出手,就在阿修萊試圖碰觸他的時候——

「有什麼人在那裡嗎?」

就仿佛是射入黑暗的一線光明一樣,他們聽到了一個充滿理性的聲音,是西蒙。阿修萊支撐起身體回頭看去。確認到對方是阿修萊後,按照遇見不想見的情形時的通常反應,西蒙皺起眉頭。

「……是你嗎?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幹什麼?你不是也看到了嗎?我正在作為監督生指導為難的學弟。你有什麼意見嗎?」

「為難的學弟?」

西蒙懷疑地重複著這些字眼。當在剛才被阿修萊所遮擋的位置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孔後,他大吃一驚:

「悠里——?」

※※※※※※※※※

「……可以請你先離開這裡嗎?」

漫長的沉默後,西蒙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說道。雖然是對著阿修萊說出的話,但是水色的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看著悠里。

「理由呢?」

和他正相反,阿修萊的聲音卻開朗高亢,很明顯是對目前的狀況樂在其中。西蒙有些厭煩地轉移了一下視線後,兩人的視線在較高的位置相碰撞。

「我想要和悠里單獨交談。」

面對意料到該如此冷淡表示的西蒙,阿修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將視線轉向下方。

「他是這麼說的哦。」

他向悠里尋求支持。悠里渾身無力地坐在書籍包圍下的椅子上,維持著無法好好確認現實的狀態,仿佛慢動作一般地點了點頭。看到這一點後,阿修萊揉了揉悠里的頭髮,轉身離去。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向西蒙投下了挑戰般的眼神。可是,西蒙白皙的面孔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沒有執拗的視線的絞纏,但也不是認輸示弱。在昏暗中散發出淡淡光彩的淺金色髮絲,近乎神聖的清澈見底的水色眼眸,完美端正到近乎雕像的面孔正視著前方,西蒙悠然佇立在那裡,全身散發著難以侵犯的氣度。

不知不覺中,阿修萊咬了咬牙。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想要在這個得天獨厚的男人高傲的自尊心上留下傷痕呢?腦子裡面盤旋著這樣的念頭,在丟下最後的一瞥後,阿修萊離開了閱讀室。

直到遠去的腳步聲完全消失為止,西蒙和悠里都一言未發。

夏季陽光的殘照,讓窗邊燃燒著紅光。

不久之後,當連灰塵飄動的聲音似乎都可以聽到的寂靜包圍了周圍後,西蒙終於把視線轉回到悠里身上。看到悠里疲勞的樣子和殘留下來的淚水痕跡,西蒙體內沸騰的感情一下子冷卻了下來。

「……發生了什麼?」

悠里用虛空的目光注視著西蒙。到底發生了什麼,悠里本身也不是很明白。聽到西蒙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的理性柔和的聲音後,他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原本已經止住的淚水又湧現了出來。

靠近悠里後,西蒙在他旁邊半跪了下來。他的手輕輕插入黑絹般的頭髮中,將悠里低垂的腦袋抱了過來。

「悠里,如果你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也無法應對啊。」

將額頭搭在西蒙的肩膀上,悠里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支撐起身體,仰望著西蒙近在咫尺的端正面孔。

「阿修萊給我講述現代史的過程,在觸及猶太人的話題後,他的口氣突然變得充滿了熱度,然後我好像被拖了進去一樣。我只記得這樣的事情。但是,因為感覺到好像撕心裂肺一樣的痛楚,所以無比悲傷,淚水也無法停止。」

「猶太人?納粹的屠殺?」

西蒙也不知道是在介意什麼,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但是他馬上又把話題轉了回來。

「然後呢?」

「就這樣而已,真的。」

悠里無法說畫的事情和搭檔的事情。面對將話如此結束的悠里,西蒙的目光有些懷疑。但即使如此,他似乎也沒有進一步逼問下去的意思,所以站起來改變了話題。

「話雖然這麼說,悠里,我可以向你確認一件事嗎?」

敏感地察覺到他語調中的微妙變化,悠里有些不安地仰望著位置變高的西蒙的臉孔。

「你剛才拒絕我的邀請,是因為和阿修萊有了約定嗎?」

「約定?」

不明白西蒙在說什麼,悠里有些迷惑地反問。

「你是中午和他約定下午在這裡見面嗎?」

明白西蒙是在說他是不是和阿修萊約定讓其幫忙後,悠里啊地一聲,有些虛脫的感覺。

「你誤會了,西蒙。我們只是偶然遇到而已。雖然最初我還想躲開他,不過他主動說要為我的論文幫忙。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從誰那裡聽說這件事的,不過他知道我的論文會很危險的事情,所以出於好心……」

「好心嗎?」

西蒙鬆開抱著的手臂,仿佛投降一樣舉起了雙手。

「那為什麼你會哭出來?再說了,我幫忙就不行,而阿修萊的輔導就可以接受,這一點我也無法理解。我還以為你之所以會對我說沒事,是因為你想獨立完成論文,而不應該是因為這個吧?」

悠里原本也是抱著這樣的念頭,可是一不小心就忍不住產生了依賴心。

「……那個……不過阿修萊好歹也是監督生。」

(他有照顧下級生的義務。)

面對悠里苦澀地提出的自己也知道沒有說服力的理由,西蒙若無其事地反駁:

「要是那麼說的話,我也有作為樓層代表的義務吧?」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西蒙接下來會很忙,也不能光是照顧我一個人,所以我才打算……」

西蒙舉起包紮著繃帶的手阻止了悠里。然後他又用那隻手撩起悠里垂落在額前的頭髮,仿佛為了測探對方的真意一樣,用水色的眼眸牢牢凝視著悠里。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啊。」

「騙人!你明明就知道!」

聽到悠里及時地反駁,西蒙聳聳肩膀:「你說的對,我道歉。也許只是我不想去知道吧?你說的是關於我做宿舍長的事情吧?」

「沒錯,大家都很擔心,說西蒙會不會請辭宿舍長——」

「我請辭了哦。」在悠里說到一半的時候,西蒙乾脆地說道。

「咦?」

「不好意思,我不會做宿舍長。」

「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

西蒙輕輕瞥了一眼悠里,悠然坐到了剛才阿修萊所坐的椅子上。他蹺起腿用手支撐著下巴。

「需要什麼理由嗎?」

「那當然。大家都不知道會有多麼失望呢……」

「是嗎?帕斯卡和弗拉基米爾都是很乾脆就認可了啊。」

聽到西蒙的嘀咕,悠里用力搖頭。他的意思是那兩人是例外。

「大家都對西蒙抱有很大期待。如果沒有理由的話,大家不會認可的哦。」

(難道說我們就要為了這種沒有自主性的日本人,而陷入不利的狀態嗎?)

蘭頓帶著輕蔑表情說出的話,在他的腦海中重現。自己真對西蒙造成了如此大的拖累嗎?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的事實,讓悠里非常困惑。

「無法認可的人是你才對吧?悠里。」

「那是……」

因為被說中心事,悠里的口氣含糊了起來。西蒙此時進一步對他發出了追問。

「從剛才的口氣看來,你之所以想要和我保持距離,是為了體諒我成為宿舍長後會很繁忙吧?既然如此,只要我不擔任宿舍長,這個問題不就解決了嗎?我倒是希望你能告訴我,這個怎麼會讓人無法認同呢?」

「當然,如果能一直和西蒙在一起我也很高興。可是,會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僅僅是我,其他的人明明也想要依賴西蒙,可是卻因為我的存在而無法獲得這個恩惠。這樣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恩惠?」

這個字眼還真夠可以的呢。西蒙如此嘀咕後,很難得地浮現出了有些壞壞的笑容。

「看起來你好像很在意蘭頓的話啊。」

是有什麼人對他說了在食堂發生的事情吧?

「其實你用不著去在意別人怎麼想吧?就算蘭頓所說的話是真的,那又怎麼樣?我要以什麼為優先,應該由我自己來決定,別人沒有權利對此說三道四。」

「那個,雖然西蒙你也許是這樣……」

被人當成絆腳石的是悠里,西蒙就算花上一輩子時間也無法理解吧?不過他無法理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問題在於悠里的自卑感。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但不知為什麼悠里就是無法直率說出來。為什麼呢?這時候他的眼前浮現出了阿修萊的臉孔。

「假如按照西蒙的理論的話,那麼我也應該一樣吧?我想要和什麼人來往,也應該由我自己來選擇吧?」

西蒙眯縫起眼睛,仿佛看到什麼奇妙的東西一樣地看著悠里。然後他又像發現了討厭的食物一樣皺起了眉頭。

「那不是悠里的話吧,是阿修萊給你灌輸的這種想法吧?」

「也許是這樣吧,不過,這也沒什麼問題啊。至少阿修萊不會要我不和西蒙來往。」

「那是理所當然啊。」

西蒙用哭笑不得的口氣說道。他的表情中甚至帶上了微微的憤怒。

「因為這是擁有者和不擁有者的區別。不對,以阿修萊的為人來說,甚至可以說是奪取者和被奪取者的不同。他一定是對你說我在控制你的行動吧?然後說什麼所謂的自立,就是自己來決定自己的行動。真是的!你怎麼老是被他這種欺詐術所欺騙啊。」

西蒙擺了擺手,就好像要揮去什麼愚蠢的東西一樣。

「你聽好了,悠里。你仔細想想,作為你的親密朋友,這三年來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我並不打算忽略這三年的時間,所以我認為自己可以不用介意他人的說法,可以堅持自己是你的理解者。而我現在就是以這個身份,就阿修萊的事情向你提出忠告。當然了,這也是因為我相信你絕對不會輕視我。可是,我從來沒有試圖在阿修萊的問題上束縛你,因為要和什麼人來往,確實是你的自由。」

說完最後那句話後,西蒙壓低聲音補充道:

「只不過,有一點我一定要事先聲明:阿修萊是掠奪者,不僅是對於我,對於你多半也是如此。」

在尷尬的氣氛中,悠里拒絕了西蒙一起去吃晚飯的禮貌的提議,一個人返回了房間。很不舒服的感覺。為什麼會對西蒙說出那種話呢?悠里自己也不明白。只不過事到如今,他的腦海中已經只剩下了後悔的念頭。自己也許真的惹怒了西蒙,僅僅想到這裡,他就難受得快要嘔吐出來。

無力地橫躺在床上的悠里,好像就這樣迷糊了過去。

他進入了夢境。

汽車的警笛,車輪摩擦的沉重悽厲的聲音。

眾多人擁擠在昏暗狹窄的室內。

只披著一件薄薄衣服的悽慘模樣。

人們甚至不被允許坐下,只能直立在原地。

寒冷、寒冷、寒冷。

那裡格外地寒冷。

但是,之所以顫抖,絕對不僅僅是因為寒冷。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對於即將前往的地點的恐懼。

在沉重的空氣中,迴蕩著嬰兒的哭泣聲。

「……我的孩子在什麼地方?」

在昏暗的室內,和眾多人擁擠成一團。

從微微敞開的窗口,可以看到厚重的雲層。堆積如山的破爛物品,看起來格外地可悲。不久之後,是毒氣泄漏的刺耳聲音。

在無法躲藏的狹窄空間中,迴蕩著眾人撕心裂肺的叫喊。

然後,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些並不是什麼破爛,而是人類的屍體。堆積如山的,被丟棄的人類的亡骸——

因為被搖動,悠里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的額頭流淌著討厭的冷汗。

(剛才的,是什麼?)

冰冷的恐怖順著脊背攀援上來。明明是夏天,身體卻異常冰冷。他慢吞吞地翻了個身,突然因為俯視著自己的人影而大吃一驚。

「……誰?」

因為房間的照明處於逆光狀態,所以他無法看見對方的面孔。但是,他馬上就聽到了音調很高的明朗聲音。

「我肚子餓了。人家等了你半天也不來。」

站在那裡的是轉學生羅賓。聽到他用天真無邪的笑臉說出這番話,悠里沒來得及考慮就先行道歉。

「對不起。」

那之後,他有些迷惑地想到羅賓為什麼要等自己。

「你和蘭頓他們一起去吃不就好了……」

「可是沒有你在的話就不能吃啊。」

面對訴說處沒有道理的理由的羅賓,悠里的疑惑進一步加深。即使如此,因為羅賓的存在好像讓房間的溫度也有所上升,所以悠里還是鬆了口氣。

當他和羅賓兩人用熱水泡了方便麵開始吃飯後,就聽到門外傳來西蒙回來的聲音。如果是平時的話,西蒙都會過來看看他,但今天西蒙卻直接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悠里想起兩人吵架的事情,情緒低落了下來。

「怎麼?吵架了嗎?」

羅賓一面哧溜溜地吸食麵條一面詢問。

「嗯……與其說是吵架,我想應該是我單方面觸怒了西蒙吧?」

「哦,人類還真是麻煩呢,」

「你說人類?你自己不也是……」

悠里正要對說出奇怪的話的羅賓進行反駁,卻突然打住了。他牢牢凝視著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麵的羅賓。

「我吃飽了!」

放下筷子的羅賓,因為注意到那雙漆黑的眼眸正在詫異地凝視自己,所以閃爍著栗色的眼眸,浮現出了好像貓咪一般的笑容。

※※※※※※※※※

在寂靜的阿爾弗雷德宿舍的走廊上,有一個人影在緩緩地行走。

人影走了幾步之後又折回身來,站在房門面前,用手上的手電確認著什麼。在分岔路口他似乎遲遲決定不了方向,最後才躊躇著走向了中間的樓梯。

這是個星光黯淡的月夜。

雖然人影位於燈光難以照到的地方,很難分辨出臉孔,但是仍好像是個女孩子的樣子。她手上抱著大大的行李,重複著可疑的行動。但是,不久之後她發現了最上層的某個房門,於是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扇吞沒人影后關閉起來的房門上所懸掛的木牌,顯示這個房間是屬於阿爾弗雷德宿舍的宿舍長——查爾斯.霍華德的。

……

在黎明時分,當樹叢還被藏藍色所包圍的時候,從阿爾弗雷德宿舍的某個地方,傳來了嬰兒的哭泣聲。

有人一無所知地沉浸在夢鄉中,有人在朦朧狀態下聽到了那個聲音,有人閉著眼睛確認鬧鐘,有人覺得奇怪而在枕頭上抬起頭。在事後傳言的時候,大家的反應好像沒有脫離上述的幾種類型,至少當天早上,沒有一個人為了追究真相而採取行動。

除了一個例外——

阿爾弗雷德宿舍的宿舍長查爾斯.霍華德,面對著放置在起居室桌子上的東西,大睜著眼睛驚呆了,他甚至沒有想到要去平息嬰兒的哭泣。等到好不容易看清了狀況的時候,他已經浪費了大量的時間。

放置在眼前的藤製搖籃。

在那裡面,剛剛出生的嬰兒正滿臉通紅地舞動著手腳。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事情?)

就好像陷入了噩夢一樣,他的背上流淌下無數的冷汗。

當過了好一陣,他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嬰兒的哭泣聲已經到達頂點。他慌忙用毛巾堵住嬰兒的嘴巴,拼命防止嬰兒的聲音傳出來。而在他這麼做的時候,仿佛要烤焦五臟六腑似的煩躁,熊熊燃燒的怒火已經洶湧而上。

很明顯,霍華德對於是什麼人干出了這種事心中有數。他咬牙切齒地想起了那個人物的面孔。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了別人起床的聲音。

霍華德看了一

眼掛在牆上的掛鍾後大吃一驚,不久之後就是起床時間。他直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境況有多麼危險。

(怎麼會這樣!)

霍華德哼了一聲,抱著搖籃衝進臥室。他把柜子裡面的東西紛紛抓了出來,然後把嬰兒連同搖籃一起塞了進去。將放在旁邊的奶瓶塞進嬰兒的嘴巴後,他使勁地關上了櫃門。

因為逐漸消失的哭泣聲而鬆了口氣,他慌忙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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