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真正的覺醒(2/2)
瑪莉艾拉真希望自己能早點知道。
「就算有說明,你以前也學不會怎麼用吧?」
看著尋找特定素材的瑪莉艾拉,師父笑著這麼答道。
這麼說也有道理。就算聽說要貼近藥草或素材的特性,以前的瑪莉艾拉也無法理解。
「接下來是『龍骸菇』和『龍血』,史萊肯的黏液已經藥晶化了……」
不愧是特級魔藥,材料十分豪華。
龍骸菇正如其名,是生長在龍的屍骸上的菇類。雖說是生長在屍骸上,它卻不是以血肉為養分,而是吸收外皮與骨骼中含有的魔力。只要是龍的一種即可,而且剛好有某個賢者在潮濕的季節尾聲燒死了大量的地龍,這些屍骸便成了適合菇類生長的溫床。那一帶的地龍並沒有被趕盡殺絕,所以為了順便採集龍血,迷宮討伐軍與冒險者公會聯合舉辦了一場「限B級以上者參加的強化集訓」。今後會需要許多特級魔藥的材料,所以為了同時訓練士兵與高階冒險者,這樣的集訓會定期舉辦。
吉克理所當然地被派去參加,明明知道地點的師父卻理所當然地不參加。
龍骸菇要以新鮮樹木也會起火的高溫進行乾燥然後磨碎,以溫度低於冰點的水來萃取。
龍血有毒,所以要用溶解溫度不同的三種油,反覆進行搖勻後分離的步驟,仔細清除毒素。
剩下的材料有「人面樹果實」與「熱砂蠍毒液」。
這些材料來自迷宮都市的商人公會保有的庫存。兩者都是能從迷宮取得的素材,而且難度並沒有地龍那麼高,所以今後會提高收購價格,鼓勵冒險者採集。
這些素材還無法「藥晶化」。除非是處理過好幾次,已經充分理解的素材,否則無法「藥晶化」。瑪莉艾拉認為「藥晶化」不是製作魔藥必備的技術,而是讓習慣處理該素材的鍊金術師能簡單萃取,節省空間並長期保存的便利技巧。
人面樹是一種長著人臉,而且會到處移動的大樹。長著人臉的樹木型魔物有好幾種,人面樹就是其中之一。它們在迷宮的樹木型魔物中是活動力最強的類型,能用根部靈巧地行走,樹幹上的臉還會有不同表情。它們最大的特徵在於不定期結出的果實,果實成熟就會出現彷佛嬰兒臉的裂痕。長在樹上時,果實的表情就像睡著一樣安穩,可是一摘下來就會張大眼睛和嘴巴,經過乾燥還會變得像是浮現痛苦表情的老人,給人很噁心的感覺。成熟的果實也有藥效,但特級魔藥所需的是成熟前的青澀果實,並沒有臉。又薄又硬的果肉裡面包著有殼的大顆種子,種子的內容物就是材料。
未成熟果實的種子裡頭是液體,鑽洞就能取出。這種液體裡含有人面樹吸收的各種生物的魔力,會造成副作用,所以要放進用多吸思藤纖維揉成的一團海綿,去除多餘的魔力。
熱
砂蠍毒液的調整重點在於如何去除雜質。會從熱砂中發動攻擊的這種蠍子強度屬於B級,很容易打倒,但能採到的毒液非常少,而且一接觸到空氣就會開始變質。送到鍊金術師手上時大多都已經分解,只有少數幾滴還能使用。不只如此,因為分解的進行是階段性的,分離所需的材料也很費工。
能在迷宮都市取得的分離用材料之中,矮人冶煉鋼鐵所產生的煤灰最適合;將它與苛性史萊姆溶液混合成泥狀後,要在高溫高壓的狀態下靜置數小時。靜置的時間和溫度很重要,可以讓煤灰的顆粒形成只讓未分解的熱砂蠍毒液進入的微小孔洞。
每一項材料的取得和處理方法都很繁雜,難度也高。不愧是特級魔藥。光是要湊齊材料就很花時間,但瑪莉艾拉做愈多魔藥,就愈能幫助迷宮討伐軍和迷宮都市,所以軍方會優先準備必要的材料。
跟「地脈碎片」相比,處理其他素材的難度就簡單多了。雖然步驟很複雜,但只要照步驟來就能完成。不斷默念、反覆處理就能記起來了。
能靠努力來達成的課題,瑪莉艾拉並不認為是障礙。
每次獲得新知,自己的世界就好像變得更開闊,其中充滿了無窮的樂趣。特別是在學會「藥晶化」之後,可能是因為熟練度提升,瑪莉艾拉對素材的理解比過去更加透徹。過去一直是點與點的情報互相串連,漸漸構成一個體系的感覺讓瑪莉艾拉深深著迷,於是不斷反覆煉成。
多虧如此,她只花了不到一個月就學會製作特級魔藥。雖然成功率還不到百分之百,瑪莉艾拉也終於能夠觸及特化型魔藥了。
「最後是眼魔的水晶體。」
瑪莉艾拉從裝著冰塊的大瓶子裡取出以濕潤布料仔細包裹的眼魔水晶體。
眼魔又稱觀察者,是眼球造型的魔物。
這種巨大眼球般的魔物靠著魔法隨時飄浮在半空中,還會使用高超的魔法攻擊敵人;以其水晶體作為材料,非常符合這種特化型魔藥的形象。
彷佛巨大透鏡的水晶體和瑪莉艾拉的兩隻手掌差不多大,材質可透光,摸起來卻有些柔軟。瑪莉艾拉拿出小刀,把眼魔的水晶體儘量切薄,一片一片仔細地進行「乾燥」處理。提高溫度或改變壓力都會使它變質,所以要切薄後烘乾,研磨成細粉。瑪莉艾拉將磨好的粉與事先準備好的特製醋混合,放在一旁備用。
處理眼魔的水晶體時,這種醋的調整比水晶體本身更困難。它是以萊納斯麥為基底,用多種穀物和果實、數十種堅果調配而成的醋,呈現黑褐色。順帶一提,它的味道非常刺激,難以下咽。因為這瓶醋是剛做好的,所以酸味非常強烈,光是打開蓋子就會讓眼睛痛得快要流淚。
據說將這種醋裝在容器里熟成十年,就會變成極為美味的高級品。相對地,處理眼魔水晶體所需的性質會失效,無法再當作魔藥的材料。不過瑪莉艾拉覺得機會難得,所以多做了許多醋,保存在地下室。真期待十年後的到來。
這種醋的做法也記載在「書庫」,但歸類在食品,所以不必記住所有的材料。要記住數十種醋的材料實在太辛苦了,連瑪莉艾拉都不禁感到慶幸。
瑪莉艾拉將處理完畢的材料依照一定的順序、一定的分量與一定的溫度進行調合。直到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因為這是瑪莉艾拉一直想做的東西。
「……完成了。」
自從遇見吉克蒙德以來,過了大約一年的時間。
瑪莉艾拉終於做出了眼球特化型特級魔藥。
07
「吉克還沒回來嗎?吉克還沒回來嗎?」
終於做出心心念念的眼球特化型特級魔藥,瑪莉艾拉在「枝陽」的店內不停地來回踱步。
雖然距離晚餐時間還早,她卻已經煮好飯菜了。
瑪莉艾拉避人耳目,利用鍊金術技能做了一桌好菜。因為吉克的眼睛就要治好了。特化型特級魔藥還沒有出現在市場上,所以他還要繼續戴著眼罩,暫時保密,不過自己人還是可以慶祝一番。
就算今天師父盡情狂歡,把家裡的酒全部喝光光,瑪莉艾拉覺得自己也能用寬大的心胸原諒她。
可是,吉克偏偏在這一天被派去狩獵地龍,要到傍晚才會回來。瑪莉艾拉想請他一回來就喝下魔藥,師父卻難得正經地提出了礙事的意見。
「這是第一次使用特化型的特級魔藥,應該在適當的成員面前飲用。」
確實有道理。如果能事先知道恢復時間有多長等資訊,眼睛在戰鬥中受傷時也比較方便運用。這種魔藥並不便宜,也不是能輕易做出的東西,所以這是很珍貴的機會。
雖然很有道理,但師父為什麼只有在這種時候會說些正經的話呢?吉克好不容易能治好眼睛,這種時候明明不需要考慮前因後果。
師父沒有理會不高興地噘起嘴巴的瑪莉艾拉,在紙上寫了些什麼,然後交給尼倫堡。
「醫生,幫我把這個交給將軍兄弟。」
竟敢使喚尼倫堡跑腿,師父還是一樣所向無敵。
眼看著師父登上「枝陽」金字塔的頂點,已經放棄抱怨的瑪莉艾拉聽見孩子們在屋裡的角落呼喚自己。
「瑪莉姊姊,要不要一起來看書?艾蜜莉念給你聽!」
好體貼的孩子。瑪莉艾拉真希望師父能向他們看齊。難道沒有類似的魔藥嗎?瑪莉艾拉這麼想著,走向艾蜜莉等孩子的身邊。
「謝謝你,艾蜜莉。你們在看什麼書?」
「書名叫作《安妲爾吉亞的故事》。我從中間開始念喔!」
說完,艾蜜莉說明了簡單的故事大綱,然後開始念起手中的書。
08
不管打倒多少,魔物都不停地湧進村子,使得獵人終於在戰鬥中喪命。
天啊!
精靈女王哭著拚命呼喚,獵人還是沒有睜開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
悲傷的精靈女王只能哀嘆。
可是沒有時間哭哭啼啼的了。
精靈女王還有個可愛的兒子。
祂最愛的兒子和獵人一樣,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一定要保護剛出生的孩子。
精靈女王把嬰兒交給獵人的妹妹,這麼說道:
「我接下來會跟地脈合而為一。只要藉助地脈的力量,就能保護這片土地不被魔物入侵。只要我還守著這片土地,這片土地就不會被魔物襲擊。」
精靈女王擁抱心愛的孩子,然後把他交給獵人的妹妹。
「我會永遠守護著你,我心愛的孩子。」
說完這番話,精靈女王便消失到大地之中。
祂究竟用了什麼奇蹟之術呢?
精靈女王消失的同時,魔物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手驅趕似的,紛紛回到森林。
精靈女王和獵人所生的孩子,以及一起生活的人類都在千鈞一髮之際得救。
從此以後,獵人的村子正如精靈女王所說,被一股神奇的力量保護著,魔物都不再靠近。沒有魔物入侵的土地既安全又豐饒,於是愈來愈多的人類來到這裡,村子漸漸發展成城鎮,城鎮漸漸發展成國家。
人們非常感謝精靈女王,所以細心呵護精靈女王與獵人的孩子,扶養他長大。
精靈女王和獵人所生下的男孩後來成為了國王,而他的國家就以精靈女王的名字命名,叫作「安妲爾吉亞王國」。
森林精靈女王就叫作安妲爾吉亞。
於是,安妲爾吉亞王國成為一個長久繁榮的國家,獵人的子孫也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念完一本童書的艾蜜莉很有成就感,滿足地吐出一口氣後闔上書本。看著她念書的師父說「念得好」,撫摸艾蜜莉的頭,然後又快速翻閱艾蜜莉的書,說道:「不過,真相跟這個故事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艾蜜莉好奇地反問。周圍的其他孩子似乎也都很想知道。
不愧是師父,很擅於抓住孩子的心。
師父環顧每個孩子的臉之後,用不同於以往的沉靜語氣開始訴說。
「精靈女王把嬰兒交給獵人的妹妹之後是這麼說的:『我接下來會跟地脈合而為一。只要藉助地脈的力量,就能保護這片土地不被魔物入侵。要發揮守護之力就需要媒介。所以,我要賦予我的右眼給這個孩子。只要這個精靈眼還在這裡,這片土地就不會被魔物襲擊。』接下來的情節就跟書里一樣了。安妲爾吉亞的力量保護了村子,讓村子漸漸發展成人類的國家。據說從安妲爾吉亞那裡繼承『精靈眼』的男孩有著樹林般的深綠色右眼,而繼承獵人血統的左眼則是美麗的藍色。往後,即使這個男孩死了,安妲爾吉亞王國也一定會誕生唯一一名擁有綠色『精靈眼』和藍色左眼的男孩,讓精靈女王安妲爾吉亞繼續保護
王國。」
「是喔!這個故事比較有趣耶!」
艾蜜莉的眼神閃閃發光,愛爾梅拉的兒子艾里歐也連連點頭。
身為哥哥的帕洛華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向師父問道:「可是,明明有精靈的守護,為什麼安妲爾吉亞王國還是滅亡了?」
「當然是因為精靈的守護之力消失嘍。」
師父說得彷佛親身經歷,然後說道:「好了~小孩子趁天黑之前快回去吧。」請四個孩子回家。
「師父,剛才的故事……」
瑪莉艾拉重新閱讀艾蜜莉剛才念的《安妲爾吉亞的故事》,這麼低聲說道。師父以前說過各式各樣的故事,但瑪莉艾拉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瑪莉艾拉有點納悶師父為何一直沒有說這個故事,又想起兩百年前遠遠眺望安妲爾吉亞王國的閃亮城堡時,師父曾說過城堡是因為「受到精靈的祝福才會閃閃發光」。
(師父剛才說的故事應該不是亂編的吧。簡而言之,安妲爾吉亞的國王繼承了精靈的血統和守護之力,而精靈之力的媒介就是──)
「我回來了。嗯?瑪莉艾拉,你怎麼了?怎麼擺出這麼嚴肅的表情?你看,我今天有分到地龍的肉喔。」
「歡迎回來,吉克!哇,是地龍肉耶!還有水果呢,真是大豐收。」
瑪莉艾拉的思緒被歸來的吉克打斷了。正確來說是被他帶回來的肉打斷。
吉克是不是覺得只要送肉給瑪莉艾拉,她就會高興呢?瑪莉艾拉好歹也是花樣年華的女孩。不過,就算送花,她的高興程度也會根據是不是素材而改變,所以選擇能確實討她歡心的肉也不算是錯誤的判斷。
「雖然我煮了很多晚餐,還是拿一些來烤好了。」
瑪莉艾拉這麼說著,興高采烈地拿著肉走向廚房。
師父吩咐吉克去沖個澡,然後叫住正要回家的羅伯特,交代他把「枝陽」所有的窗戶都關起來。
把肉切成方便料理的大小並收進冷凍魔導具的瑪莉艾拉還沒把做好的晚餐飯菜重新熱好之前,幫師父跑腿的尼倫堡就回來了。看來晚餐還要再過一陣子才能開動。
「他們兩位都能過來。我先去把地下室的門打開。」
說完,尼倫堡前往地下室,過了不久便帶著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來到「枝陽」的店內。
「咦?連萊恩哈特大人都來了?」
瑪莉艾拉到現在才終於察覺事情非同小可。
沖完澡的吉克一回來,也同樣露出疑惑的表情。
「聽說眼球特化型的特級魔藥完成了。」
「是……是的。」
聽到維斯哈特發問,瑪莉艾拉點頭回應。師父說「應該在適當的成員面前飲用」,但瑪莉艾拉沒想到竟然連萊恩哈特都來了。
為了避免被外頭的人偷窺,將天窗以外的所有窗戶都關上的「枝陽」店內除了瑪莉艾拉、吉克、師父以外,還有羅伯特、尼倫堡,以及身為迷宮討伐軍的將軍和副將軍的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
竟然叫這兩個人過來,師父究竟在想什麼?既然有必要請他們看吉克喝魔藥的樣子,就應該自己主動去拜訪才對。
深感惶恐的瑪莉艾拉看著萊恩哈特,兄弟倆卻都沒有不悅的跡象。唯一搞不清楚狀況的吉克感到疑惑,卻還是走向瑪莉艾拉身邊,站在身為護衛的固定位置。
「開始吧。」
萊恩哈特催促瑪莉艾拉,於是眾人的視線集中到吉克身上。瑪莉艾拉向萊恩哈特點頭,然後對困惑不已的吉克遞出一瓶魔藥。
「呃,吉克,這是眼球特化型特級魔藥。我終於做出來了,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為了看吉克治好眼睛的樣子,大家才會特地來到這裡。」
眼球特化型特級魔藥。
聽到瑪莉艾拉說出這個詞,吉克整個人愣住了。
僅剩的左眼睜得好大,凝視著瑪莉艾拉遞出的瓶子。
(為什麼是現在呢──)
看著瑪莉艾拉遞出的魔藥瓶,吉克蒙德這麼想。
這瓶魔藥是吉克一直渴望的東西。
自從失去「精靈眼」,彷佛滾落斜坡,或是失去立足之地的一連串墮落之中,吉克一直都渴望著這瓶魔藥。當企望與渴望最終化為絕望,他輾轉來到這個城市。
即使是被瑪莉艾拉拯救以後,吉克也曾多次希望自己還有「精靈眼」。
瑪莉艾拉是與迷宮都市的地脈締結契約的鍊金術師,所以吉克也懷抱過一絲希望,心想自己或許總有一天能取回「精靈眼」。
可是,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遺忘了這份小小的希望。
今天,吉克用弓箭從遠處射穿了地龍的眼睛,並用瑪莉艾拉贈送的秘銀之劍給了它最後一擊。他和同隊的迷宮討伐軍成員合力打倒強敵,輕敲彼此的拳頭,慶祝勝利。
他不再是被某人囚禁的身分,有一個自願回去的家。
有點讓人放不下心,卻無可替代的笑容會迎接他。
吉克蒙德現在已經別無所求。
對自己來說有意義、有價值的一切,他都已經擁有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吉克甚至隱約認為失去「精靈眼」就是得到現在這一切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為什麼是現在呢──)
吉克一直以為,若是取得眼球特化型特級魔藥,自己一定會激動地收下,感嘆長年的願望終於實現,總算要苦盡甘來了。
但神奇的是,此時吉克的內心非常平靜。在眼前高興地遞出魔藥的瑪莉艾拉反而比他更加感動。
「謝謝你。」
說著,吉克從瑪莉艾拉手中接過魔藥。
瑪莉艾拉用充滿期待的表情看著吉克。她的心意很單純。能治好傷口是好事,是值得開心的事,如此而已。
就像想給孩子吃美味的料理,那種充滿慈愛的感情。
吉克想把這個表情和今天的景象烙印在自己的獨眼之中,於是環顧「枝陽」店內。
店內並不狹窄,卻有多達七個人聚集在靠近入口的一半空間。
萊恩哈特是臨時來訪,瑪莉艾拉恐怕也沒有料到。太陽已經完全下山,「枝陽」店內只有眾人聚集的這一半空間點著燈光,所以有些昏暗。平時有日光照射的區域暗了下來,此刻正透著月光。
月光在店內擴散的模樣十分夢幻,眾人的視線卻都注視著吉克,急著要看到他喝下魔藥的樣子。為了讓大家看清楚,吉克取下眼罩,啵的一聲打開從瑪莉艾拉手中接過的魔藥。
(瑪莉艾拉第一次做魔藥給我的時候,還直接把瓶口塞進我的嘴裡呢……)
吉克當時驚訝得張大嘴巴,瑪莉艾拉就「嘿」的一聲把瓶口塞進吉克的嘴裡了。她平常明明笨手笨腳的,卻只有在餵別人喝魔藥的時候特別擅於控制力道。連這種小事都感到懷念,吉克喝乾了眼球特化型特級魔藥。
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不像力量那麼強烈,也不像光芒那麼耀眼,沒有形體,亦不存在,但卻流淌在自己體內,驅動手、腳、肌肉,使血液循環的泉源開始噴發,充滿全身。
一股奔流滲透肉體的固定質量,幾乎要超越身軀的界線而湧出體外,卻又形成漩渦,沿著身體天生的流向,在吉克蒙德的體內循環,同時漸漸集中到一個點。
彷佛巨大湖沼的底部開了一個洞,或是貫穿滿天星斗的黑暗空間,充滿吉克體內的泉源漸漸被吸入他的右眼。
源源不絕,源源不絕。
就像是掉進一個無底洞。
神奇的是,吉克的存在似乎從內部連結著某種根源,不論右眼吸收了多少,充滿他體內泉源都不會耗盡,只是持續流往一個點。
源源不絕,源源不絕。
聚集的光芒彷佛有了真實的密度,現出形體。
「吉克?」
聽到瑪莉艾拉擔心的聲音,吉克蒙德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是深邃的藍色,以及森林般的綠色。
「吉克,太好了!」
「哦,沒想到復原得如此快速。」
「這就是所謂的『精靈眼』嗎……」
瑪莉艾拉高興地歡呼,尼倫堡確認魔藥的效果,維斯哈特則對吉克的眼睛發出驚嘆。然後──
「啊……」
吉克蒙德的嘆息從雙唇之間泄露。
「啊,原來這個世界充滿了精靈的光芒啊……」
那是年幼的吉克曾見過的景象。
還沒有轉化成任何型態的弱小光點充滿了各個角落。
瑪莉艾拉細心擦拭的櫃檯和常客坐著休憩的椅子都有。
就連沖泡花式發光茶水的茶具都聚集了許多光芒,就像是想要模仿似的,非常耀眼。
原本
很陰暗的「枝陽」充滿了明亮溫暖的光芒,簡直就像有許多客人造訪的白天。吉克彷佛能體會精靈喜愛這個地方,感到快樂、感到開心的喜悅之情。
吉克變得傲慢而漸漸失去的繽紛世界,就像是要祝賀「精靈眼」復原似的,擴展在他的周圍。
(祂們回來了,祂們一直都在。瑪莉艾拉所建立的溫暖家園對精靈來說也是非常舒適的地方──)
吉克蒙德無法壓抑湧上眼眶的淚水。瑪莉艾拉也不禁泛淚的笑容和精靈的光芒在濡濕睫毛的淚珠中折射,使眼前的世界就像夢境般美麗。
在這個美麗世界的正中央。
在穿透聖樹的枝葉,從天窗照射到室內的月光中心。
佇立著一名綠髮綠眼的少女。
綠色少女彷佛與月光一同降臨,佇立在那裡。
由于吉克驚訝地凝視著少女,眾人從吉克身上移開視線並回頭一看,終於察覺「枝陽」店內的變化。
「是誰……?」
「這些光芒是……?」
長年對付魔物的萊恩哈特等人似乎看得出佇立在月光中的少女沒有惡意,卻不知道祂的真面目,疑惑地環顧瀰漫著小小光點的店內。
(插圖028)
瑪莉艾拉無心顧及店內的模樣,只是注視著月光中的少女。她向少女踏出一步,小聲喚道:
「伊露米娜莉亞……?」
伊露米娜莉亞──這是兩百年前帶領瑪莉艾拉前往地脈的精靈之名。瑪莉艾拉不懂自己為何到現在才想起來。祂至今為止究竟待在什麼地方,現在又為何出現在這裡呢?明明有好多事想問,聽到無法理解現狀的其他人問道「是誰」,瑪莉艾拉就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站在月光中的少女──精靈伊露米娜莉亞定睛凝視呼喚自己名字的瑪莉艾拉,高興地微微一笑,卻沒有開口說話的舉動,似乎也無法理解萊恩哈特等人的疑問。
祂只是輕輕往前伸出握在胸前的雙手,把自己小心地捧在掌心的東西拿給瑪莉艾拉看。祂手裡的東西是形似花朵的容器,可是花瓣的前端到處都是缺角,還有好幾道裂痕,奇蹟似的沒有碎裂。
「這是當時那個七片花瓣的容器……?」
瑪莉艾拉對這個容器有印象。去精靈公園和地脈締結契約的時候,瑪莉艾拉和伊露米娜莉亞一起找到了這朵花。瑪莉艾拉找到的時候明明還是植物,伊露米娜莉亞用雙手將它捧起來之後就變成花朵形狀的容器了。
瑪莉艾拉發問,伊露米娜莉亞卻好像連她在說什麼都聽不懂。
「瑪莉艾拉,祂聽不懂的。大概是因為那個容器的關係,祂才能從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中倖存吧。祂當時還是剛發芽的樹苗,所以能躲在容器里。」
師父這麼代為說明。瑪莉艾拉不知道七片花瓣的容器對精靈來說是什麼樣的東西,但既然伊露米娜莉亞因此得救了,瑪莉艾拉很慶幸自己有一起幫忙尋找。伊露米娜莉亞似乎很珍惜這個殘破不堪的花朵容器,再次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包裹它,然後對瑪莉艾拉等人張開雙手。七片花瓣的容器化為光之粒子,像蒲公英的棉毛般飄起,從伊露米娜莉亞的手中擴散到整間屋裡。
擴散的光之粒子就像發光的雪片,慢慢往下飄落。
瑪莉艾拉等人明明待在「枝陽」店內,卻在不知不覺間漂浮於夜間海洋般的陰暗場所。
「這裡是前往地脈時的……」
這裡是兩百年前瑪莉艾拉跟著伊露米娜莉亞離開肉體後潛入的地方。
遙遠的深處有著地脈的光芒。可是現在和當時不同,瑪莉艾拉等人並沒有潛入地脈,而且所有人都還待在自己的肉體裡。
「這是伊露米娜莉亞看到的景象……」
聽到瑪莉艾拉輕聲這麼說,明白現狀的吉克和萊恩哈特等人冷靜地環顧了周圍。
瑪莉艾拉也放眼望去,覺得這裡不論看幾次都是很漂亮的地方。現在也有一顆一顆的光之粒子從地脈飄起,或是回到地脈。
腳下深處有接納了年幼瑪莉艾拉的溫柔光芒。
(……嗯?為什麼呢?我總覺得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瑪莉艾拉微微有種異樣感。這裡原本應該是平等接納眾生的溫暖地方,可是現在卻讓人有種遭到排斥的感覺。就像被孤立在遠處一樣,令人心神不寧。瑪莉艾拉疑惑地望向伊露米娜莉亞,發現這名綠髮精靈正伸手指著地脈的深處。
(那是我跟地脈締結契約的地方吧。)
瑪莉艾拉凝神細看那道光。吉克等人也專注地凝視著地脈的一點。小時候的瑪莉艾拉就是跟著伊露米娜莉亞潛入了那個地方的深處。被耀眼的光芒圍繞著,瑪莉艾拉在那裡見到了「祂」。
瑪莉艾拉覺得「祂」不是地脈本身,而是連接地脈與地面上的橋樑,類似管理者的角色。因為地脈是能量本身,其中不存在心智。
可是,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瑪莉艾拉的「祂」深愛著人類、動物,以及這世上的一切。與地脈牽起脈線的時候,一股溫暖的意念流入了瑪莉艾拉心中。
瑪莉艾拉想起了當時「祂」告訴自己的名字。
也想起不久前艾蜜莉等孩子們所讀的故事。
瑪莉艾拉終於理解位在那裡的「祂」究竟是誰。
一旦了解到這一點,剛才看起來只是一道光的那裡就神奇地浮現出一個身影。
是「祂」。
愈是集中意識,其身影就漸漸在光芒中顯現。可是,原本很美麗的身影卻──
「怎麼會……為什麼……安妲爾吉亞祂……」
瑪莉艾拉呼喚祂的名字時,眾人回到了「枝陽」的店內。
月亮在不知不覺間隱身到雲層中,除了零星點亮的照明魔導具,以及沒有形體的精靈散發的微弱光芒以外,「枝陽」店內沒有其他光源。剛才還確實存在的伊露米娜莉亞也已經不見蹤影,只有聚集在現場的七個人默默地站在原地。
「你就是為了讓我們看到那幅景象才會叫我們過來的吧,『炎災賢者』啊。不過,那是……麻煩你說明了。」
打破沉默的人是萊恩哈特。
他有許多事情想問。造成這種神奇現象的「精靈眼」究竟是什麼?在屋內飛舞的精靈又是?名叫伊露米娜莉亞的精靈是何方神聖,又消失到何處了呢?
不過這些都是瑣事,還有其他該問的問題。
身為迷宮都市的統治者兼消滅迷宮的一族,萊恩哈特必須知道。
師父靜靜微笑,然後對吉克麼說道:
「吉克,你的眼睛應該能清楚看見吧。擁有『精靈眼』的你一定知道祂是誰。你來向大家說明吧。」
被指名的吉克因為一口氣理解太多情報,帶著有些蒼白的臉色看著瑪莉艾拉,然後面向萊恩哈特。
「那是……位於地脈的祂恐怕是精靈安妲爾吉亞。而祂……」
彷佛害怕說出接下來的內容,吉克停頓在這裡。彷佛害怕聽到接下來的內容,瑪莉艾拉握住吉克的手。側耳傾聽的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甚至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尼倫堡和羅伯特,都親眼看見了安妲爾吉亞的狀態。就算吉克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們也知道結果。
可是,他們都不想接受這個事實。
「祂……安妲爾吉亞就快要被吞噬了。」
企圖吞噬安妲爾吉亞,並取代祂掌控地脈的東西,恐怕就是迷宮的主人吧。
根據王國滅亡的傳說,兩百年前發生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的那天,將安妲爾吉亞王國的國民啃食殆盡的魔物自相殘殺,最後剩下的一隻吞噬了地脈的精靈,在那個地方產生了迷宮。這並不是憑空杜撰的故事。
安妲爾吉亞是精靈,同時也是地脈的主人。所以就算被魔物緊咬,祂也不會像弱小的人類一樣立刻消失。
緊咬安妲爾吉亞的魔物成了迷宮的主人,花費兩百年的時間,不斷往地下擴展迷宮。
迷宮的成長恐怕不只會增加實際的樓層數量,還會吸收先前的地脈主人,漸漸侵蝕地脈,使魔物成為新的主人。
安妲爾吉亞還沒有消失。祂用僅剩的左眼凝視著吉克。即使自己就快要消失,祂還是帶著充滿慈愛的溫柔表情,彷佛很高興看到愛子的成長。
然而,如果祂被迷宮主人徹底吞噬……
「迷宮超越五十層樓,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維斯哈特無言以對。
「如果迷宮主人取代了地脈主人……」
不論是人、動物甚至魔物,安妲爾吉亞都平等地愛著所有的生命。
而瑪莉艾拉等人感覺到的不愉快,是魔物對人類的恨意殘渣。
魔物與人無法共存。如果那樣的東西統治了地脈,一定會──
「到時候這片土
地就再也無法住人了。」
「炎災賢者」靜靜說出誰也說不出口的一句話。
安妲爾吉亞就快要被吞噬,其存在已是風中殘燭。
萊恩哈特等迷宮都市的居民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個事實超越了剛才萊恩哈特等人體驗的任何奇蹟,化為現場所有人的沉沉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