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章 受解放者(1/2)
01
凱羅琳甦醒時,發現自己待在一個陰暗的石造房間中。
周圍的空氣十分陰涼,對習慣夏日暑氣的身體而言有些寒冷。凱羅琳所躺的石台和附近的石牆都帶著水氣。遠處有雨聲傳來,或許是因為雨水。
「你醒了嗎,凱兒?」
向坐起上半身的凱羅琳搭話的,是她很熟悉的人物。
「哥哥大人……」
面對坐在狹窄石造房間角落的羅伯特,凱羅琳開口說道:
「哥哥大人,麻煩您說明了。」
「你還真冷靜呢,凱兒。明明有人盯上了你的命。」
(插圖024)
凱羅琳對羅伯特所說的驚人之語不以為意,放眼掃視自己身處的地方。這個房間由老舊的石磚堆砌而成。從石材的狀態來看,或許跟愛絲塔莉亞沉睡的宅邸建於同一個年代。凱羅琳所躺的石台應該是用來放置某些物品的台座。石台的寬度足以讓凱羅琳躺下,深度卻很窄,翻個身就會滾落到地上。
角落的地上雜亂地堆放著幾個堅固的箱子,羅伯特就坐在其中一個箱子上。凱羅琳所躺的石台可能就是放置那些箱子的地方。
這個房間是什麼秘密倉庫嗎?光源只有照明魔導具,沒有窗戶,羅伯特的背後還有很陡的階梯,所以這裡可能是地下室。
「原來我們家族還有這種秘密地下室呀。」
「因為是路易斯伯父直接告訴我的地方,所以連父親也不知道。」
羅伯特肯定凱羅琳的猜測,就像是要讓她放棄求援,凱羅琳卻稍微感到安心了一點。
(如果這裡是亞格維納斯家流傳的秘密地點,只有哥哥大人知道,那就不可能有其他人在。)
熟知兄長個性的凱羅琳這麼推測。
羅伯特雖然很優秀,個性卻有點固執,甚至可以說是麻煩。舉例來說,他對亞格維納斯家代代守護的鍊金術師相關事務有很深的執著,不願意讓外人涉入其中。就連開發新藥時也是,他雖然請了帝都的鍊金術師來幫忙,卻用咒術束縛他們所有人。
和亞格維納斯家所守護的鍊金術有關的地方可以說是他的私人領域,除了他的知己或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人以外,他不會讓任何人進入。
剛才他說這個地下室是連父親羅伊斯都不知道的地方。如果這裡是羅伯特很重要的地方,他應該也不會想把凱羅琳藏匿在這裡。反過來說,這就代表他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也沒有能依靠的幫手。
(畢竟從以前開始,哥哥大人就沒有朋友……)
凱羅琳心裡想的事要是被哥哥聽到,他恐怕會紅著臉用很快的語速闡述約一個小時的艱澀道理。
凱羅琳非常了解哥哥的性格。
哥哥非常優秀,所以他總是毫不猶豫地往自己導出的答案前進。透過與他人對話就能讓他開啟不同的視點,但卻不擅於溝通。他的自尊心很強,個性有點麻煩,但其實是很溫柔的人。
「哥哥大人,您救了我呢。」
「還……還不是因為你被騙得團團轉。」
或許是準備好要接受妹妹的質問了,聽到凱羅琳微微笑著這麼說,羅伯特一時語塞,這麼答道。
「就為了迷宮討伐軍掌握的鍊金術師,你竟然要當什麼替身……而且還有公開販售魔藥的事,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到底在想什麼!」
「哎呀,哥哥大人,原來您一直都有讀我寫的信呢。」
凱羅琳用溫馨的眼神看著哥哥氣憤的模樣,悠悠答道。羅伯特對這樣的妹妹說:「怎麼還這麼悠閒!你到底懂不懂?」然後繼續說下去。
「讓鍊金術師製造足以公開販售的大量魔藥,未免太過操勞了!難道軍方誤以為鍊金術師是某種物品嗎?而且現在開始公開販售簡直是操之過急。問題又不是建立好生產和販售體制就能解決的。這麼做可是要改變躍谷羊商隊過去形成的權力結構啊,他們到底懂不懂!所以我才受不了軍方的作風,根本不像話!」
最重要的鍊金術師(瑪莉艾拉)本人雖然反覆生產超乎想像的大量魔藥,卻對製作魔藥這件事沒有任何疑問,每天都對師父發脾氣或是與吉克和「枝陽」的朋友一起歡笑,過著非常健康的生活,所以羅伯特的一番話里包含了他的許多妄想。不過,他對公開販售的看法相當一針見血,不愧是長年管理魔藥的家族之子。
這兩百年來,迷宮都市將跨越山脈的所有物資託付給躍谷羊商隊運送,花費相當大。他們為運輸路線上的幾片領地帶來了高額的利益。幹道沿線的村落發展為繁榮的中繼城鎮,建設完善的幹道也使領地間的貿易更加盛行。通往迷宮都市、帝都與小型諸國的幹道分歧處有貝拉特伯爵的領地,不只是迷宮都市與帝都的貿易,也因為洛克威爾產的優質武器與防具會經由這裡運送到守護帝國不受小型諸國的戰火摧殘的邊境領地,藉此而繁榮。
距離迷宮都市最近,也就是距離帝都最遠的洛克威爾自治區經由貝拉特伯爵領地買賣武器與防具的交易依然會持續,但如果迷宮都市的商隊能夠穿越魔森林,他們的利益就會大幅減少。公開販售魔藥就代表要顛覆以往的商業交流所建立的權力結構,即使對迷宮都市而言是只有好處的改革,失去利益的人們也不可能默不作聲。
「那些人享受躍谷羊商隊帶來的好處,對他們來說,鍊金術師就只是眼中釘啊,凱兒。不論是消滅迷宮,還是鍊金術師再次誕生在這片土地,從他們的角度來看都是損失。」
聽著羅伯特斟酌詞彙的說話方式,凱羅琳覺得他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羅伯特非常憤怒,但他的憤怒與自己無關。鍊金術師和凱羅琳暴露在危險之中,這才是他感到氣憤的原因。
「是,我都明白,哥哥大人。」
看到妹妹依然微笑著回應,羅伯特難以啟齒似的繼續說道:
「你是想要保護鍊金術師吧,凱兒。身為亞格維納斯家的人就該有這樣的志氣,我這個哥哥也以你為傲。只不過,你挺身保護的不是鍊金術師,而是迷宮討伐軍的名譽和形象。」
如果迷宮討伐軍已經掌握鍊金術師,不論有什麼樣的刺客來襲,他們應該都會加以死守。即使結果是要把鍊金術師關在高塔或地牢中。可是一旦那麼做,往後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就有可能因為非人道的對待而留下污名。正因為如此,扮演「鍊金術師」的凱羅琳必須自由行動,讓自己協助迷宮討伐軍的事傳遍城內外。
凱羅琳「想要保護鍊金術師」的意念被利用來保護迷宮討伐軍的名譽,而不是鍊金術師。這一點是羅伯特最無法原諒的事。
「謝謝您擔心我,哥哥大人。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盡到這份職責。」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凱羅琳的表情和想法仍然沒有任何改變。明明是個溫和賢淑的美麗千金,這麼頑固的個性不知道是像誰。
「凱兒,這件事根本不值得你賭上性命。」
羅伯特費盡唇舌,試圖阻止妹妹。可是凱羅琳用意志堅強的眼神注視著哥哥,這麼繼續說道:
「哥哥大人,亞格維納斯家是庇護鍊金術師的家族,當然要站在第一線了。只要我吸引眾人的目光,總有一天迷宮毀滅,誕生許多鍊金術師的新世界來臨,從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中倖存的鍊金術師就能以普通鍊金術師的身分活下去了。」
沒錯,這就是凱羅琳的願望。
她希望總有一天能再次前往「枝陽」,和瑪莉艾拉兩個人一起製作魔藥。
就算不是特別的唯一一家店也沒關係。只是許多魔藥店的其中之一就夠了。
不管有多少競爭者,瑪莉艾拉和凱羅琳所做的魔藥一定不會輸給任何人。那片溫暖的陽光絕對不會有人潮消失的一天。
瑪莉艾拉雖然是珍貴的鍊金術師,身分卻只是普通的平民。如果她被拱上高位,集眾人的目光於一身,甚至成為政治道具,就無法過著自由的生活了。
保護鍊金術師就是亞格維納斯家的使命、凱羅琳的使命。
「凱兒,你……」
羅伯特此刻終於理解凱羅琳。
他早就知道凱羅琳會搜集各式各樣的魔導具和藥草來製藥。妹妹從小就會喊著「哥哥大人,哥哥大人」並追著羅伯特到處跑,所以他一直以為妹妹是在模仿自己。其實並非如此。她繼承了亞格維納斯家的血統與意志,而她本身就是不折不扣的「鍊金術師」。她當然沒有與地脈締結契約。凱羅琳只有技能,無法製作魔藥。可是,技能就代表了靈魂與肉體的型態。
既然沒有魔藥,那就製作能夠療愈人們的藥品吧。
對擁有鍊金術技能的人來說,這是極其自然的事。
羅伯特豈能否定身為「鍊金術師」及「亞格維納斯家之女」的妹妹所作的決定?
「……我知道了,凱兒。那麼身為
亞格維納斯家的一員,我會幫助你。」
「謝謝您!哥哥大人。」
凱羅琳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表情。
(我的生命所剩不多了。可是,至少讓我保護凱兒吧。)
羅伯特已經了解凱羅琳的意念,兩人之間不再有鴻溝。此刻就是統御魔藥與鍊金術師長達兩百年的亞格維納斯家集結全力的時候。羅伯特握緊帶有火之刻印的左手手腕,默默祈禱。玩火賢者一時興起才給的刻印雖然是期間限定的便利道具,但並不會耗損靈魂或壽命。
很遺憾的是,羅伯特還留有一個嚴重的誤會。
「對了,哥哥大人,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這裡是我們家族的隱藏倉庫,位於迷宮都市東邊的森林。」
雨勢仍然很大,沒有停歇的跡象,但凱羅琳認為應該在太陽下山之前回報自己平安的消息,於是兩人離開了地下室。
登上地下室的陡梯後,兩人來到的地方看似老舊爐灶的內部,周圍都被熏得焦黑,從半崩塌的材料投入口爬到外面就會發現,這裡似乎是個已廢棄的炭窯。
利用山腳的斜坡和土石製成的炭窯有三座,彼此相鄰,最右邊的炭窯內部連接著隱藏倉庫。
每座炭窯都非常老舊,煙囪也已經崩塌。迷宮都市的日常生活不會使用木炭,但以前矮人鐵匠會使用木炭來制鋼,所以森林裡留有炭窯也不足為奇。
(話說回來,我們家族的地下室暗門也好,這個隱藏倉庫也好,祖先們還真是喜歡這類機關呢。真想讓瑪莉艾拉小姐也看看。)
明明是如此隱密的倉庫,裡頭收納的東西卻只有羅伯特拿來當作椅子的幾個箱子。箱子雜亂地放在地上,還被坐在屁股下,倉庫里或許沒有保管什麼貴重物品。
凱羅琳這麼想,跟著哥哥在獸徑上前進。
羅伯特借來的迷宮討伐軍外套不會滲水,能保護凱羅琳不被大雨淋濕,但雨水使道路十分泥濘,凱羅琳所穿的鞋子底部太薄又有鞋跟,走起來相當費力。
雖然羅伯特提議背起凱羅琳,但失去意識的時候就算了,早已長大的千金小姐根本不好意思被哥哥背在背上。
(對了,當時喝茶之後,我變得很困……)
甦醒並見到哥哥以後,凱羅琳一心只想說服哥哥,根本沒有餘力回想被綁架時的事。
(我現在平安無事,而且事情是哥哥大人所做的,父親大人和護衛們應該也還安好。)
由於惡劣路況帶來的疲勞,凱羅琳忍不住向羅伯特抱怨兩句。
「哥哥大人也真是壞心。就算不下安眠藥,好好談談也能解決問題呀……」
可是羅伯特的回應出乎凱羅琳的預料。
「我才沒有下什麼安眠藥。我確實有潛入基地找你,但我抵達迎賓館的時候,護衛和父親等人全都睡著了。」
「咦……」
「我之所以能把你帶出來,都是多虧這個刻印的力量,還有比歹徒稍微早一點抵達房間的運氣。」
「哥哥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還平安嗎!」
「我沒有確認到,但應該平安。當時沒有時間帶他走,不過父親身邊有許多護衛隨行,我也打開了迎賓館的門,讓其他人早點察覺異狀。」
不論要當作人質或以虐殺的方式來恐嚇他人,年輕女孩都比年老男子更有效果。正因為如此,羅伯特才會在短暫的時間內優先確保凱羅琳的人身安全。
羅伯特沒有搜索敵人的能力,但當時企圖綁架凱羅琳的入侵者應該就在附近。羅伯特左手的刻印具有極高的性能,對它灌注魔力就能完美隱藏氣息、魔力甚至身影。它並非讓使用者變成透明人,而是讓對方把自己當作路邊小石頭般沒有意義的東西。羅伯特曾經用路邊的貓狗驗證過幾次,發現帶著沒有意識者就能獲得同樣的效果,但如果是帶著有意識者,效果就會略為減弱。
凱羅琳被下藥迷昏的事,對羅伯特和凱羅琳來說都非常幸運。因為如此,羅伯特才能騙過企圖下藥並綁架凱羅琳的歹徒。
羅伯特以外的某人對自己下藥,差點擄走自己──這個情報讓凱羅琳突然陷入恐懼。她甦醒的時候,身邊只有羅伯特一個人,所以雖然驚訝又混亂,卻也感到有點安心。即使哥哥曾施行不人道的邪術,對凱羅琳來說仍然是溫柔的哥哥。透過談話就能互相理解,他也願意幫助凱羅琳。這個認知並沒有錯,羅伯特確實在真正的惡徒襲擊凱羅琳之前將她救出,保護了她的安全。
明明已經有所覺悟。頭腦明明能夠理解。
可是,自己差點被身分不明的歹徒襲擊的事實,讓凱羅琳的心臟彷佛被強烈的恐懼緊緊揪住。
02
「吉克,把瑪莉艾拉叫回來。」
芙蕾琪嘉的銳利聲音在下著雨的「枝陽」後院迴響。
吉克趕到瑪莉艾拉身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呼喚:「瑪莉艾拉!」
不知道有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瑪莉艾拉用飄忽不定的動作轉頭面向吉克。
「瑪莉艾拉,回來吧。你不是找到她了嗎?已經可以回來了!」
瑪莉艾拉對吉克呼喚的聲音沒有明確的反應,用迷茫的眼神注視著吉克。
這個時候的吉克第一次意識到。
平時看習慣的瑪莉艾拉的眼睛,和芙蕾琪嘉一樣都是金色。
瑪莉艾拉的眼裡沒有吉克看著她的臉,只有淡淡的虛幻光芒在其中輕輕翻騰。
(這是「生命甘露」的光嗎?不,難道是瑪莉艾拉所說的地脈顏色!)
瑪莉艾拉那對熟悉的眼睛明明和以往是相同的顏色,卻沒有映照出吉克和周圍的景象。瑪莉艾拉就待在這裡,她的心卻好像位在很遙遠的地方。
「瑪莉艾拉!快回來!瑪莉艾拉!你聽得見吧!」
吉克緊抓著瑪莉艾拉的肩膀不放,不願讓她離開。吉克大聲呼喚明明待在這裡,卻好像即將前往遠方的瑪莉艾拉。
可是,瑪莉艾拉的金瞳只映照著某處的光之大河,吉克連她有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都不知道。
「瑪莉艾拉……!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水果、甜點,還有半獸人王肉!我還沒有全部湊齊啊!瑪莉艾拉!瑪莉艾拉!」
吉克在瑪莉艾拉的眼裡尋找自己所知的她,放聲呼喊。
瑪莉艾拉,瑪莉艾拉,瑪莉艾拉。
透過大氣和雨滴擴散至周圍一帶,差點溶入其中的瑪莉艾拉是否有聽見他的吶喊、他尋求自己的意念呢?
「……肉?」
「瑪莉艾拉!」
也許是吉克蒙德身為請客哥的勤勞有了回報。
在傾盆大雨中,吉克熟悉的瑪莉艾拉站著傻笑,用那雙金瞳看著肉……不對,是看著吉克。
吉克吐出一口氣,不知是出於安心還是失望。
吉克抓住瑪莉艾拉肩膀的手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相當低。她的精神離開肉體,恐怕經歷了一趟吉克難以理解的嚴酷旅程。即使如此,瑪莉艾拉還是用一如往常的金瞳展露笑容,所以吉克慰勞她的辛苦,同時儘量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對她說道:
「……總而言之,先洗個澡再吃水果吧。」
「肉呢?」
「下次吧。」
「我們明明約好了~!」
「嗯,我會遵守約定的。下次我一定會獵來。所以現在……歡迎回來,瑪莉艾拉。」
「嗯,我會等的。我回來了,吉克。」
瑪莉艾拉與吉克彼此說道,走進家中。
兩人的距離比平常還要稍微近了一些,但他們本身都沒有發現。
用溫暖的眼神看著兩人之後,芙蕾琪嘉說著:「那今天就用將軍油來做半獸人烤肉吧!」跟著兩人一起回到家裡。
03
「安眠藥的成分已經分析完畢!」
原以為很快就能得知結果的安眠藥鑑定不如預料,花了數刻鐘才終於完成。
許多素材都具有安眠毒素,但觀察沉睡的士兵和羅伊斯的症狀、殘留茶水的狀態,就可以將範圍縮小到一定程度。接著只要依序進行試驗,便能查出安眠藥的種類,並從中掌握線索。
這項作業並不會花費太多時間。如果是在迷宮都市採得到的素材的話。
找來賈克爺爺才終於分析完成的安眠藥並非迷宮都市可得的成分,因此才能取得重要的線索。
「這是小型諸國經常使用的安眠藥。」
不是為了解決失眠問題,而是要陷害他人而調配的這種安眠藥能輕易溶於水且無色、無臭、無味,還會隨著時間經過而分解消失。由於不是魔藥,生效所需的時間稍長,沉睡的時間也短,但反覆服用就有可能留下嚴重的後遺症,是一種暗算專用的藥劑。
這次要是賈克爺爺的鑑定再慢一點,安眠藥就已經全部分解,無法斷定歹徒使用了什麼藥。
這個答案使會議室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戰亂不斷的小型諸國中有某個國家,或是和小型諸國有交易的帝國領地想要阻礙迷宮都市公開販售魔藥。
為的是什麼?
經由幹道運送的什麼東西一旦消失,就會造成他們的困擾?
察覺答案的維斯哈特把馬洛叫來,小聲對他下達指示。馬洛默默點頭,然後離開了會議室。
另一方面,負責訊問的尼倫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一天,針對亞格維納斯家的襲擊總共有三次。從訊問的結果可知,三起事件都是不同的團體所為。從逮捕的當下就看得出來,襲擊工房、亞格維納斯家宅邸、基地的團體有明顯的等級落差,所以軍方推測先前的兩場襲擊是單獨犯案或受僱的佯攻部隊。
最初襲擊工房的三名瘦弱歹徒是當時在場的商人名下的奴隸。商人的行為就是所謂的自導自演,他似乎是想要「在惡徒襲擊鍊金術師時出手相助,藉此賣人情,搶占魔藥相關的利益」。根據被迫扮演歹徒的三名奴隸所言,商人似乎要求他們演出恐嚇後逃走的簡單戲碼,事成之後就讓他們恢復自由之身。不過商人當然完全不想留下活著的證人,一開始就打算叫那些品性惡劣的護衛殺了三名奴隸。
從歹徒失去意識前的舉止察覺異狀的馬洛指名奴隸商人雷蒙負責訊問,才讓三名歹徒得以脫離商人的「命令」約束力,坦白招供。
商人父子的訊問十分簡單,尼倫堡只是溫柔地問了幾個問題,他們就一五一十地招了,供詞似乎也不是謊言。唯一不明的地方在於襲擊日重疊的事實。商人和商人的護衛都說襲擊日是他們自行決定的,這座城市也沒有會幫助他們的熟人。商人等人是單獨犯案,與其他襲擊事件無關,也坦言自己並沒有受到他人雇用。
其次,襲擊亞格維納斯家宅邸的一行人似乎是在帝都活動的竊盜團體。
雖說是竊盜團體,但也不是綁架的專家。他們算是稍微高等的盜賊團,雖然多少能忍痛且態度固執,在沒有魔藥的迷宮都市長年擔任治療技師的尼倫堡卻認為「迷宮討伐軍的士兵還比較有骨氣」。
尼倫堡熟悉人體,所以能精確地給予痛楚;認為用治癒魔法或魔藥治療傷勢是常識的人看到尼倫堡用宰殺牲畜般的表情解剖活生生的人,恐怕會以為他是惡魔的化身吧。
歹徒很快就乖乖招供了,但他們只是經由他人仲介而受僱,並不知道關於僱主的事。順帶一提,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綁架凱羅琳。交涉是在帝都進行,下手的前一晚才有寫著詳細指示的信送到迷宮都市的旅館。準備用來監禁人質的空屋已經人去樓空,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僱主的情報。
連續兩次都撲空,所以軍方認為芙蕾琪嘉在基地逮到的入侵者可能才是真兇。芙蕾琪嘉使之昏厥並逮捕的三人之中,兩人一清醒就用預藏的毒藥成功自盡,剩下的一人雖然遭到阻止而活下來,面對尼倫堡的訊問卻什麼都沒有說。
即使是尼倫堡的訊問。
可見他們是習慣痛楚的一流秘密部隊。
如果是來自小型諸國,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那個地區總是紛爭不斷。有許多以戰爭為業的團體盤踞在此,據說紛爭無法平息就是因為他們從中作梗。使用安眠藥的職業間諜──既然能潛入迷宮討伐軍,就表示他們是相當老練的高價人才。
從維斯哈特向馬洛下達指示,又與萊恩哈特低聲交談的樣子看來,真相應該已經呼之欲出了──尼倫堡這麼想。
可是,維斯哈特的表情依然悶悶不樂,也沒有命令迷宮討伐軍出動。
潛入基地的歹徒不只有在工房附近逮捕的那些人。在迎賓館下藥並帶走凱羅琳的人還沒有被捕。基地的門已經關閉,即使搜遍內部,仍然沒有找到凱羅琳和疑似入侵者的人影。
歹徒很有可能已經移動到基地外了。
到底在哪裡?派遣馬洛前往的地方會有線索嗎?
沉重的氣氛持續著。
(訊問果然太溫和了嗎……)
要是下手再重一點,就算有魔藥也不見得能恢復原狀。尼倫堡並沒有接到那麼嚴苛的訊問指示,但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應該用剛才取得的安眠藥情報質問嫌犯,想辦法挖掘情報。
尼倫堡刻意把閃過腦海的愛女──雪莉的臉封印在內心深處,為了讓被捕的間諜吐出情報而從座位上起身。
這個時候。
「報告!鍊金術師表示已經得知千金小姐的去向!」
迪克帶著吉克來到迷宮討伐軍。
04
一群騎兵在雨中奔馳。
他們氣勢逼人,就連強勁的豪雨都讓出一條路,逆風也無法阻止他們行進。彷佛連天氣都站在一行人這邊,但風雨之所以避開他們,是因為維斯哈特在最前方用風魔法劃開大氣。
強風或豪雨都休想阻止他。
「維斯,帶第三隊去吧。」
聽到吉克帶來的情報,萊恩哈特吩咐維斯哈特帶著迪克率領的隊伍去救出凱羅琳。
「主人交代我一定要拯救凱羅琳大人。請各位也帶我一同前往。」
這麼請求同行的吉克也跟在一行人的最後方。鍊金術師(瑪莉艾拉)表示,凱羅琳身在迷宮都市東邊的森林。附近似乎有廢棄的炭窯。東邊的森林有好幾處廢棄的炭窯,但既然是沿著山腳的斜坡建成,就能鎖定大致的位置。
地點離迷宮都市並不遠。就算在森林入口從騎獸下來再徒步前進,也不必深入森林。不到一刻鐘就能抵達。
可是,命運究竟要阻撓維斯哈特到什麼地步呢?一行人抵達炭窯時,凱羅琳已經離開,泥濘地面保留的新鮮腳印在獸徑上延續了一段距離,卻在途中消失到森林裡。
「分頭搜索!她應該還沒有走遠!從足跡看來,她正受到某人追趕!動作快!」
接到維斯哈特的指示,以三人為一組的士兵分頭踏入森林。
「找到了。」
維斯哈特抵達炭窯時,凱羅琳聽到了這個聲音。最初對這個帶有異國腔調的聲音有所反應的人是羅伯特,他對四周散布製造幻覺的詛咒,然後馬上抓著凱羅琳的手跑進森林裡。
如果現在仍下著豪雨,至少能稍微隱藏兩人的蹤跡,雨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依舊泥濘的地面還讓凱羅琳的步伐變得更加困難。吸滿雨水的洋裝變得沉重,礙手礙腳的草木就像是要把凱羅琳和羅伯特困在原地。
「沒用的,咒術師。」
或許是要展現實力差距,黑衣男子破除詛咒,緩緩朝兩人走來。他恐怕就是在迎賓館下安眠藥的兇手。明顯是個職業間諜的黑衣男子遮住了臉部且身手矯健,明明能輕易混入樹林之中,卻刻意暴露自己的身影,縮短與兩人之間的距離。
「唔!」
羅伯特為了儘量阻止間諜的腳步,急忙施展詛咒,同時對左手的刻印灌注魔力以消除氣息。如果凱羅琳沒有意識,他們或許能趁著短暫的空檔隱藏蹤跡。羅伯特確實一度躲過這名間諜的目光,把凱羅琳帶出迎賓館。可是,既然凱羅琳有意識,再怎麼高超的刻印都會讓氣息微微滲出。
「不錯的隱身技巧。你的情報值得研究,亞格維納斯的後裔啊。」
他或許看穿了羅伯特的刻印,也有可能認為是技能或魔法。間諜似乎把羅伯特視為獵物了。
「情況有變。我無法帶走兩人,所以……」
「快逃啊!凱兒!」
察覺危機的羅伯特把凱羅琳推向森林深處,自己則跳到間諜前方,試圖阻擋他。
「我說沒用的。」
「哥哥大人!」
間諜輕巧地躲開撲向自己的羅伯特,只用幾步便逼近凱羅琳,對她舉起不知何時拔出的白刃。
「凱兒!」
羅伯特呼喊妹妹的名字,對她伸出手。那雙手沒能抓住眾多鍊金術師託付的夢想,以及心愛的愛絲塔莉亞的性命。沾染罪惡的手難道連妹妹也無法拯救嗎?
這就是染上詛咒的報應嗎?
伸出的左手有火之刻印。賦予刻印的火之化身閃過羅伯特的腦海。
那肯定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如果祈求更多奇蹟,別說是寧靜的人生,連安穩的死亡都必須犧牲。
(我不在乎。)
如果什麼都抓不住,只能哀嘆自己的無能,那麼生與死都沒有意義。
不管是我的生命還是靈魂,全都拿去吧。所以,拜託,拜託,救救我的妹妹。
染上邪術,被剝奪當家之位,在那個封閉的地方、靜止的時間中,只有凱羅琳的信能轉動羅伯特的時間。
如此重逢之後,她
仍舊願意叫他一聲「哥哥大人」。
咻!
這個時候,一支箭飛了過來。
吉克蒙德能夠找到凱羅琳等人,有一半是出於偶然。芙蕾琪嘉經常為了沒酒可喝、想要下酒菜、廁所沒有衛生紙等非常無聊的雜事而放出具有指向性的魔力,呼叫吉克來打雜,而這個時候的吉克隱約感覺到了她的魔力。
順帶一提,瑪莉艾拉對魔力很遲鈍,不管芙蕾琪嘉放出多少魔力,她都完全不會發現;所以呼叫瑪莉艾拉的時候是用聲音,瑪莉艾拉不在聲音所及的範圍內就改叫吉克。這樣的魔力操作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賢者大人常常在相當無聊的地方使用高超的技術。
另一半的原因在于吉克每天都被師父叫去魔森林,在不知不覺中找回了身為獵人的自己。所以他將注意力轉向魔力的來源時,明明距離相當遠,還是立刻找到了凱羅琳等人。
看到逼近凱羅琳的間諜時,吉克毫不猶豫地拉弓。
他的動作就像呼吸一樣,自然而流暢。
自從在迷宮都市重拾弓箭,吉克每次拉弓,還有「精靈眼」時的「射擊」就會閃過腦海。那個時候彷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引導自己瞄準哪裡、怎麼拉弓,所以吉克總是能射出完美的一箭。
「我想像那個時候一樣,射中目標。」
「我想像那個時候一樣,甚至比那個時候更好。」
每次吉克這麼想,就會忘記正確的架式、正確的動作是如何,愈來愈搞不懂究竟是哪裡出了錯。彷佛反映了吉克的迷惘,他的射擊與理想漸行漸遠,令箭矢無法捕捉目標。
自從被師父叫去森林,吉克就沒有餘力思考能不能射中、技術好不好的問題。就算扔石頭、空手打倒魔物,吉克也想拿到肉,然後回到瑪莉艾拉身邊。或許是排除雜念,躲在草叢或樹林中對獵物射箭的練習有了成果吧。
身體已經想起還有「精靈眼」時重複無數次的正確動作、正確姿勢。吉克自幼便累積至今的獵人經驗不曾消失,一直存在於自己體內。
「精靈眼」非常強大。它能夠指出獵物的弱點,引導身體做出正確的動作,甚至能修正箭的軌跡與威力,強化攻擊。就連自己心中的懦弱和迷惘,它都能掩護。
可是,即使沒有「精靈眼」──
即使迷失又犯錯好幾次,暴露自己的懦弱,吉克還是克服了一切難關。
(我絕不再讓任何人奪走瑪莉艾拉重視的一切!)
(插圖025)
吉克蒙德拉弓。
正確的姿勢、正確的動作和純淨的心,都將他的「射擊」引導至目標。
正射必中。
吉克蒙德發射的箭輕而易舉地飛越魔法無法觸及的長距離,貫穿間諜的手臂。
「啊啊啊!是誰!」
從無法察覺的遠處射出的箭擊中間諜,因此弄掉了劍的他掃視四周。
這裡是樹木茂密的森林中,其中有縫隙能讓箭矢穿過就已經是奇蹟。
更別說是瞄準縫隙了。簡直就像是樹木自行閃避,讓箭矢通過似的。
但不可能有第二次。能讓箭矢通過的路線可不多。
第一箭似乎是因為剛好被樹擋住,所以沒有射中要害。被射中的部位是右手,既然沒有被一擊打倒,就是間諜的勝利。左手仍然完好,還有時間殺了千金並帶走咒術師。
瞬間如此判斷的間諜正要拿出其他武器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
(凍結了……!是誰?)
發現礙事者似乎不只有弓箭手的間諜立刻讓魔力在自己的全身流竄。只要藉著魔力勉強活動從表面漸漸凍結的身體,就算會產生裂傷,能暫時活動就沒有問題。因為任務的失敗與死亡同義。
間諜摸索出悄悄靠近的寒氣根源,同時擲出三把針一般的短刀。反覆浸泡毒液的短刀表面已經被腐蝕,沒有金屬的光澤。在這種森林,短刀會混入樹木的陰影,無法輕易辨識。
除非對手是普通人。
「『寒冰護盾』。」
冰之貴公子輕易擋下所有短刀,從樹林之間現身。
維斯哈特一直以來都在陰暗的迷宮與高等魔物交戰,被寒氣限制行動的間諜擲出的短刀就像是在天上飛的小蟲。
「你以為這種膚淺的攻擊能爭取時間嗎?」
維斯哈特冷酷地說道。間諜在看見他的瞬間準備發動最後攻擊,維斯哈特在間諜眼中的輪廓卻開始模糊。
「……可惡的黑色害蟲。」
維斯哈特的聲音是否有傳進間諜耳里呢?
由於維斯哈特持續施展的「寒冰領域」魔法,間諜的身體從裡到外都徹底凍結,變成一尊冰雕像。對間諜投射冰冷的視線後,維斯哈特趕到凱羅琳身邊。
「你沒事吧!凱兒!」
「維斯大人……」
在陌生森林的泥濘獸徑上逃跑,又遭到白刃襲擊的凱羅琳一看到維斯哈特的臉,似乎是知道自己終於得救了,突然雙腿一軟,差點跪坐在地。
「危險!凱兒。」
維斯哈特趕緊伸出手,以環抱的方式撐住凱羅琳。
「那……那個,維斯大人,真抱歉,讓你見丑了……」
凱羅琳難為情地別開視線。
雖然有外套可以擋雨,今天依然是多災多難的一天。凱羅琳被下藥迷昏、帶往森林裡的藏身處,直到剛才都在下雨的林中獸徑上移動。發梢有雨水滴下,臉上的淡妝也早已脫落。鞋子和裙襬都沾滿了雨水和泥巴。說不定連臉上都沾到泥巴了。
連睫毛是否卷翹、瀏海長度和彎曲程度、臉上的一兩個雀斑都會影響心情的花樣少女可不會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個樣子。
可是在維斯哈特的眼裡,凱羅琳那副沒有被妝容遮住的細緻肌膚因為恐懼而失去血色,看起來更加潔白,沿著纖長睫毛與瀏海落下的水滴也比任何寶石都還要耀眼。凱羅琳的手放在維斯哈特扶著自己的手上,冰冷又微微顫抖著。雖然她住在迷宮都市,卻也跟每天對付魔物、與死亡相鄰的維斯哈特不同。對期待光明未來的少女而言,覺悟到死亡的體驗究竟有多麼恐怖呢?
凱羅琳的臉失去血色,雙手顫抖,腳也軟弱無力的模樣就是證據。即使她因為得救的安心感而挨在維斯哈特懷裡嚎啕大哭也不奇怪。可是她沒有流淚,也沒有陷入慌亂,而是努力用顫抖的雙腳站穩。
(多麼堅強又美麗……)
凱羅琳不依靠任何人,試圖獨自站穩的模樣讓維斯哈特深受感動。
「凱兒,你不必孤單自立,不必獨自背負一切。我會和你一起承擔,陪在你的身邊。」
「維斯大人……?」
維斯哈特緊緊握住凱羅琳的雙手,支撐著她,在泥濘的地面跪下。
「凱羅琳,我願成為你的依靠。直到生命終結為止,讓我與你共度一生吧。」
「維斯哈特大人……」
這裡不是滿天星斗之下,也不是美麗的薔薇庭園。雖然雨已經停止,腳下卻是泥濘的腐葉土,周圍還有長著苔蘚的樹木。身邊沒有美麗的大理石像,而是殺手的冰雕。
雖然這幅景象說不上浪漫,兩人眼裡卻只有彼此的身影。所以,不論身在何處都無所謂。
「好的……好的!維斯哈特大人,我也……」
凱羅琳帶著染上薔薇色的臉頰,接受了維斯哈特的求婚。
自從凱羅琳成為亞格維納斯家的正式繼承人,便做好以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的成員為丈夫的心理準備。亞格維納斯家是歷史悠久的家族,雖然以前曾握有魔藥相關的權力,但在魔藥已經枯竭的現在,沒有土地也沒有多少收入的亞格維納斯家已經變成只在政治上留有一點價值的家族。
況且還有兄長犯下的過錯。不論要與什麼樣的對象成婚,凱羅琳都不能有怨言。先前的未婚夫是比她年長二十歲,甚至沒有見過面的帝都鍊金術師。對她來說,政治聯姻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每次維斯哈特帶著甜點和花束造訪「枝陽」,凱羅琳就會心想「如果我的丈夫是這樣的人就好了」。
凱羅琳並非是被維斯哈特的外貌或家世吸引。他那很受女性歡迎的英俊長相對凱羅琳來說,光是軍人的身分就足以將其抵銷。凱羅琳長年擔任藥師,認為軍人比冒險者還要死腦筋,連治癒魔法和魔藥都不會區分使用,是一種碰到什麼事都想靠毅力解決的人。可是維斯哈特也知道普通的藥雖然完全不及魔藥,卻具有不挑地點的優勢,對凱羅琳認為藥也有幫助的想法表示贊同。
而且他會輔佐兄長,抱著消滅迷宮的強烈使命感;他以消滅迷宮後的世界為目標,這一點就跟凱羅琳的願望是相同的。
在凱羅琳的眼裡,維斯哈特是志同道合、值得尊敬的人。
這樣的人希望自己成為他的伴侶,沒有什麼事比這更令人感激的了。
「我們一起守護鍊金術師吧!維斯大人!」
凱羅琳帶著滿臉笑容接受求婚,聽到她這麼回應的維斯哈特面不改色,心中卻暗自感到落寞。
(……是啊,說得也是。對凱兒來說,這終究是政治聯姻。即使她認為這是為了守護鍊金術師和魔藥的政策,那也無可奈何……)
就算是維斯哈特這種讓迷宮都市甚至帝都的女子都為之瘋狂的美男子,依然無法攻陷天真的城牆嗎?因為太過失望,感覺就像是從地底仰望高牆的維斯哈特沿著凱羅琳瞄了一眼的視線望去,看著被箭射中又化為冰雕的殺手。
那支箭……要不是有那支箭爭取時間,維斯哈特不知道能不能及時趕上──
維斯哈特想起那支箭的射手與其主人。
(算了,我和凱兒的關係比他們進展得更順利。既然已經排除障礙,那就慢慢來吧。)
不愧是迷宮討伐軍的副將軍,克服重重苦難的精神簡直有如鋼鐵。維斯哈特馬上振作起來,從泥濘的地面站起,對凱羅琳伸出手。
「好了,凱兒小姐……不,我已經可以叫你凱兒了吧?我們回迷宮都市吧。」
微微一笑的維斯哈特比平時更加閃亮。面對這樣的維斯哈特,凱羅琳有些遲疑,忸忸怩怩地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維斯大人。」
「怎麼了?凱兒。」
「那個……哥哥大人救了我。雖然他或許有逃亡的罪名……但要不是哥哥大人的幫助,我一定無法再見維斯大人一面。」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凱兒。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你啊。」
「所以,維斯大人──」
凱羅琳稍微低著頭停頓了一下,然後又下定決心繼續說道:
「──可以請你把冰凍在那邊的哥哥大人恢復原狀嗎?」
在殺手的後方不遠處,羅伯特擺出「想對我妹妹下手就先殺了我吧!」的姿勢,同樣化為一尊冰雕。
而且是非常尷尬的位置。
雖然羅伯特的姿勢充滿想要拯救妹妹的決心,體能卻完全不足以阻擋殺手,根本沒有保護作用。只要看他與殺手冰雕的位置關係就能清楚知道。他被凍結在相當遠的位置。
而且最糟糕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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