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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五章 受解放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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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最糟糕的是──

維斯哈特雖然冰凍了兩人,卻只是封鎖他們的行動;因為有訊問的必要,所以維斯哈特沒有殺了他們。特別是戰鬥力低的羅伯特,他只有表面凍結,以十分丟臉的姿勢把他人在無法動彈的自己後方對妹妹求婚的過程聽得一清二楚。

(這簡直是……簡直是人間地獄!)

現場沒有人能聽見羅伯特的心聲。

他只能獨自在心中哭泣。

這就是與火之惡魔進行交易的代價嗎?這就是犧牲寧靜的人生和安穩的死亡所得到的結果嗎?妹妹確實得救了。不過,不過……!

被維斯哈特解除凍結,又被趕來的迪克等人帶走的羅伯特始終沉默地低著頭,彷佛失了魂。

「我已經叫馬車到森林外待命了。你能走到那裡嗎?」

「是,維斯大人。」

凱羅琳被維斯哈特牽著手,在森林裡慢慢走著。

「維斯大人……」

「嗯?怎麼了,凱兒?我走太快了嗎?」

「不……不會,什麼事也沒有。」

凱羅琳無法看著回頭關心自己的維斯哈特,不禁別開視線。

(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明明是冰魔法的專家,維斯哈特牽著凱羅琳的手卻又大又溫暖。身為亞格維納斯家的女兒就該表現出堅毅的態度,凱羅琳的注意力卻都放在相系的手上,心臟猛烈跳動的聲音吵得不得了。

(維斯大人選擇我作為政治聯姻的對象……可是我……)

凱羅琳何時會察覺掌控自己內心的這份情感究竟是什麼呢?

而維斯哈特又是何時會察覺凱羅琳注視自己背影的熱情視線,還有她那顆快速跳動的心臟呢?

雨後的森林潮濕又泥濘,使兩人攜手前進的步伐有些不穩。

自雲間穿透的陽光使樹林的水滴閃閃發亮,從在場的人眼裡看來,它們彷佛都在祝福兩人未來的道路能充滿幸福。

05

「歡迎蒞臨,昆茨•麥洛克閣下。」

治理矮人的城市──洛克威爾自治區的昆茨•麥洛克正如預告,在凱羅琳遭到綁架的恰巧兩天後抵達迷宮都市。

為了不喜歡拘謹的麥洛克,萊恩哈特準備了兩人單獨的酒席來迎接他。

「這次突然來訪,很感謝閣下撥空與我會面。我們矮人除了打造物品之外,實在是不夠周到,前天才發現沒有事先告知閣下。哎呀,真是沒面子。」

「不會,洛克威爾自治區與我們有著超過兩百年的友誼。身為領主的麥洛克閣下親自造訪,我們當然竭誠歡迎。美酒十分充足,請盡情享用。」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雖然我只有一半的矮人血統,這一半卻相當惱人呢。一見到好酒,我就情不自禁。哎呀,實在是不好意思。哦,這是在帝都剛上市的八年陳酒吧。沒想到閣下早已取得,看來行經魔森林幹道的商隊經營得相當順利呢。」

麥洛克眉開眼笑,伸手拿起酒。

雖然嘴巴上說「不好意思」,他的舉止卻沒有任何諂媚或卑屈的神情,十分坦蕩蕩。麥洛克有一半的矮人血統,身材粗壯矮小,也具備鬍子與眉毛都很濃密的矮人特徵。雖然體型比矮人的平均身高還要高一些,他依然是個讓人一眼就能看出矮人血統的五十多歲男子。不過,他把普通矮人引以為傲的長鬍子剪短,眉毛也有經過修飾。髮型當然也很清爽,呈現潔淨整齊的紳士風範。

他說話的語氣溫和又得體,給人的印象就像擅於經商的貴族。最能讓人感覺到貴族氣息的地方應該是他的大眼睛。如果仔細觀察開心歡笑、細細品酒的麥洛克,就會發現他的眼神中並不包含他的真心。

深不可測的半矮人領主──這就是名叫昆茨•麥洛克的男人。

「帝都的酒都是上等貨。我會安排行經山嶽幹道的商隊運送酒類的。」

麥洛克優雅地啜飲著酒,萊恩哈特對他這麼提議。

意思是即使魔森林的幹道開通,行經山嶽幹道的商隊也不會消失。麥洛克會在這個時期造訪迷宮都市,只有可能是為了魔森林幹道會因為魔藥的公開販售而開通的事。

「那真是太令人感激了。」

麥洛克用不變的笑容這麼回應。

「可是,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了。不,我是單指送酒過來的事。哎呀,美酒實在是非常吸引人的提議,讓我差點就忘記本來的目的了。那也是我來拜訪的其中一個理由,不過我想請求的是別的東西。」

(談得比想像中更快。既然會直接開口,就表示已經他已經了解事情的始末了吧……)

萊恩哈特看著麥洛克那雙難以捉摸的大眼睛,面不改色地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哦,那麼閣下想要什麼呢?」

「沒什麼,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就跟帝都的所有商人一樣,我們洛克威爾自治區也要成立商會。總不能老是依賴人家幫我們運送物資嘛。所以我們決定自己運送商品到帝都,自己販售。哎呀,矮人作生意簡直是兒戲,請當作矮人學藝,一笑置之吧。」

「不不不,閣下謙虛了。既然是與邦達爾商會共同出資的商會,豈會有所不周?」

你笑,我笑。

眼神全無笑意,只有嘴角友善地上揚。

邦達爾商會是迷宮都市的大型藥草商,很擅於經由山嶽幹道以躍谷羊商隊出口商品。他們頗有先見之明,早已料到公開販售魔藥會使藥草流出迷宮都市的量減少,於是搶先將運送路線轉移到魔森林。他們自然而然地看上洛克威爾的武器與防具,作為替代藥草的商品。

「哎呀,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將軍閣下,消息可真靈通。所以,我希望能在迷宮都市設立分店,應該無妨吧?」

「當然沒問題了,麥洛克閣下。地點已經由邦達爾商會準備好了吧?」

你笑,我笑。

聽完萊恩哈特已經掌握大致情報的回應,麥洛克進一步說道:

「魔藥的公開販售可以說是迷宮都市的革命性轉機吧。哎呀,能夠見證如此歷史性的瞬間,我感到無比榮幸。今後會有許多人蜂擁而至,工匠的人手有多少都不夠。洛克威爾絕對不會吝於協助。我們改變以往的銷售通路,經由迷宮都市買賣就是證據。不過,我們是不擅經商的矮人。若是沒有他人的幫助,我們恐怕也經營不下去。」

「快別這麼說,麥洛克閣

下。從洛克威爾自治區到迷宮都市需時一周,而從迷宮都市到帝都,熟悉者只要六天就能抵達。從洛克威爾自治區經由山嶽幹道需要三周才能抵達帝都,所以走這裡是條捷徑。在中繼站也能談一筆生意,麥洛克閣下的慧眼實在令我敬佩。」

哈哈哈。哈哈哈。

乾渴的笑聲在屋內迴響。談話的內容明明一點也不有趣,大人卻對彼此枯燥地發笑。這個樣子也難怪他們會口渴。

麥洛克大口喝乾杯中物,笑著對萊恩哈特說道:「哎呀,這杯酒真是美味啊。」

結果,麥洛克只是想要經由比以往更近的魔森林路線前往帝都,為此前來打聲招呼罷了。

當然,為了避免遭拒,他非常周到地請了紮根迷宮都市的商會居中協調。雖然他也有提出特別優待的厚臉皮要求,但本來就有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在迷宮都市作生意的提議沒有被拒絕,所以最後也算是喝了杯「划算的酒」。

這場交涉本來就只是萊恩哈特預料到的其中一種劇本。而且是預料中最穩當的劇本。

洛克威爾自治區距離帝都很遠,規模也遠比迷宮都市小。居民明明都是些為工藝著迷的矮人,麥洛克卻連帝都剛上市的酒都已經得知。

目前沒有任何情報指出他與兩天前在迷宮都市發生的亞格維納斯家千金綁架事件有關,但在這個時機造訪迷宮都市的麥洛克不可能沒有掌握任何情報。

他們是矮人。雖然語言相通,也能與人類生育後代,兩者卻是不同種族。

以工藝本身為生存意義的他們不管途中做出的無數習作去了哪裡、落入誰的手中,全都無所謂。就算自己打造的武器同時流向與帝國敵對的國家,他們也不在乎。他們的動機是不同的價值觀。唯有理解彼此的差異,才能找出共存之道。

所以萊恩哈特說了一句話──歷代當家相傳的魔法語言、友好的咒語。

「我們也衷心期待洛克威爾完成『無上之刃』的一天。到時候請務必替我打造一把。」

「無上之刃」。

這是洛克威爾自治區的眾多矮人追求的唯一目標──在不產奧利哈鋼的洛克威爾鑄造超越奧利哈鋼的鋼鐵,打出至高無上的刀刃。

為此,他們需要多少工匠、時間與開發費用呢?

麥洛克之所以出售矮人的武器和防具,就是為了這個目標。

麥洛克是極其少見的優秀領主,擁有商業與政治的才能。而且他也兼具矮人「想要打造無上之刃」的原始欲望。

可是麥洛克只有一半的矮人血統,並不具備成就「無上之刃」的鍛冶才能。麥洛克連這一點也理解,其欲望已經化為類似執著的感情,使他渴望「無上之刃」。

了解矮人的理想並加以協助──聽到願意成為友善鄰居的萊恩哈特這麼說,麥洛克的眼睛第一次凝視著萊恩哈特。

剛才他的眼神是看著「眾多人類的其中之一」,而現在卻是看著「萊恩哈特」。

「對了,聽說令弟維斯哈特閣下已經訂下婚約。哎呀,真是可喜可賀。雖然還遠遠不及無上之刃,但下次來訪時,我一定會獻上當代最好的刀劍作為賀禮。」

(那起事件發生後才過了兩天啊。真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男人……)

萊恩哈特對麥洛克掌握情報的速度之快感到驚嘆。這個消息,就連迷宮都市的貴族都有許多人不知道。不過,這樣的回答並不壞。

「敬『無上之刃』。」

「敬迷宮都市的繁榮。」

對舉杯相敬的兩個男人而言,酒的味道並不壞。

06

藉著追查商人一行人,軍方終於逮到綁架凱羅琳的主謀。商人一行人是單獨犯案,並沒有接受他人的指示。因為他們的手法拙劣又外行,只要有所接觸就能察覺他們的企圖,並且輕易偷聽犯罪的情報。

貪財的商人父子向想去迷宮都市的人收取車資,載著他們來到城裡。商隊利用多餘的空間載送人或物本來就是常有的事,所以迷宮都市攔檢訪客的過程非常簡單。除非是特別可疑的人,否則不會加以監視,一旦進入城市就無法掌握這些人的蹤跡。

「如果是有珍貴戰鬥技能的冒險者,應該沒理由在這個時期來吧。」

剪著指甲的泰魯托這麼評論黑髮綠眼且年近三十歲的文官型男子。因為泰魯托的一句話,一般來說不會有人留意的這名男子被迷宮討伐軍列入了應注意的對象。

而且,由於襲擊迷宮討伐軍基地的歹徒是小型諸國的間諜,幾片領地於是浮上檯面。熟知其中之一的馬洛對「黑髮綠眼且年近三十歲的文官型男子」有了頭緒。

「好久不見了,我妻子過得好嗎,管家先生?」

幾乎在維斯哈特出發去救助凱羅琳的同時,馬洛帶著勤務兵雷多與奴隸兵塔羅斯,來到「文官型男子」暫住的房間。

「老……老爺,好久不見了。我本打算明天去打聲招呼……」

應該是根本沒有料到馬洛的到訪吧,貝拉特伯爵家的管家見到自己本來該侍奉的主人,雖然驚慌,卻還是行了形式上的一禮。

「別再裝傻了。走私武器至小型諸國,想必賺了不少吧?還能雇用那麼多的間諜呢。」

「您……您在說什麼……」

「潛入基地的間諜已經被捕了。他們很快就會全盤招供。」

馬洛的態度非常淡然,面對身為自己家臣的管家犯下的罪,他沒有任何動搖或促使對方感到悔恨的行為。那對碧眼的深處隱約顯露著放棄,恐怕還有沉沉的憤怒。跟在馬洛身邊的雷多和塔羅斯認為,帶著靜靜怒火的馬洛看起來也有些悲傷。

「可……可惡,要是你……要是你能死在魔森林的話……!你怎麼可能理解無法與孩子相認的我是什麼心情!」

從馬洛的態度察覺狀況的管家不再辯解,拔出了劍。他對自己表面上應該侍奉的貝拉特家女婿──馬洛刀劍相向,「要是你能死在魔森林」就是他的真心話。馬洛早已料到這個男人特地造訪迷宮都市的目的,還有馬洛等人從凱羅琳的工房返回基地時為何會遭到襲擊。

他的藉口確實非常自私。馬洛看著貝拉特伯爵家的管家自暴自棄地揮砍過來,開始思考。

這個管家與身為主人的貝拉特女爵有著不倫關係,為了在台面下繼續保有這樣的關係,他讓與自己同為金髮碧眼的馬洛入贅貝拉特伯爵家。他的黑髮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才染的。

如果沒有被捲入這項愚蠢的奸計,馬洛就能在迷宮都市過著寧靜的生活了。被利用、被拆散的馬洛與其戀人所嘗到的悲傷和辛勞,這個男人恐怕連想都不會去想。

(速度好慢的劍。)

沒有戰鬥能力的管家所揮的劍在馬洛眼裡簡直如同兒戲。就算不躲開,穿在衣服里的裝甲也會擋下攻擊,不會造成多大的傷勢。面對這個愚蠢又悲哀的男人,故意承受一擊或許也無所謂──馬洛無意間這麼想。

「不可以。」

「塔羅斯……」

馬洛的奴隸兵──塔羅斯站到馬洛面前,擋下管家的劍。

馬洛與這個沉默寡言的高大男子相識並不久。自從發生林克斯那件事,開始將奴隸當作奴隸看待的馬洛算不上是特別好的主人。不過,侍奉並保護主人本來就是奴隸應盡的義務,塔羅斯只不過是理所當然地保護了態度也不算特別壞的馬洛而已。不論是現在,還是上次遇襲的時候。可是塔羅斯的舉動讓長年沒有受到應有對待而想要隨波逐流的馬洛冷靜了下來,恢復該有的狀態。

「放開我,放開我!」

管家被塔羅斯壓制在地,噴著口水大叫。

(無法與孩子相認的心情嗎……)

唯獨這一點,馬洛能夠理解。只不過,管家現在的狀況是他本身造成的。想到自己受到的對待,馬洛根本沒有必要同情他。

「如果只是要阻止魔藥的公開販售,你應該沒有必要來到迷宮都市。你就這麼想要取代我嗎?」

聽到馬洛如此靜靜發問,管家沉默不語。既然他要取代馬洛,就代表要消滅馬洛的存在。

「那麼,我可以幫你實現這個願望。」

聽到馬洛靜靜說完這句話,將頭髮染黑、持續偽裝自己的管家失去了意識。

只要了解事情的始末,就會發現來龍去脈非常單純。

貝拉特伯爵家由於多項莽撞政策而陷入財政困難,為了重振旗鼓,管家利用洛克威爾自治區的商業交流,向位於紛爭地帶的小型諸國走私武器與防具。貝拉特伯爵家的領地不只是位於洛克威爾自治區到帝都的幹道上,也是通往小型諸國的分歧點,所以非常易於走私。

但小型諸國是與帝國敵對的地區,販售洛克威爾的武器到那些國家就是背叛帝國的行為。管家應該也十分清楚風險。他或許也想要早點振興

領地的財政,停止走私。

可是,貝拉特伯爵的領地還沒有回到正軌,迷宮都市就開始公開販售魔藥了。

洛克威爾自治區也會開始經由運輸成本低的迷宮都市來販售武器,而且躍谷羊商隊會大幅減少,連商隊帶來的利益都將失去。走私必須依賴大量的流通,才能避人耳目。主流的運輸管道一旦轉移到魔森林,這筆生意就幾乎不可能持續。

所以管家雇用了小型諸國的間諜,企圖以綁架鍊金術師的方式來阻止魔藥的公開販售。小型諸國的間諜雖然技術高超,有什麼萬一時卻容易被推測出主謀。帝都的盜賊團就是被雇來混淆視聽的人,收到豐厚報酬的他們並沒有獲知關於僱主的任何情報。商人的襲擊事件是偶然,前往迷宮都市時混入商人一行人而察覺其企圖的管家只不過是刺探了他們的動向,選在同一天下手罷了。

既然雇用了小型諸國的高價間諜,不論貝拉特伯爵家的管家是否在迷宮都市,都不會影響到作戰的成敗。

可是管家依然來到了迷宮都市。目的是取代馬洛。

如果馬洛受了無法繼續待在迷宮討伐軍的重傷,管家就能將他帶回貝拉特伯爵家。被帶回的馬洛恐怕會面臨監禁或殺害的下場。往後會以馬洛的身分活下去的,是恢復原本金髮的管家。既然是必須退出軍隊的重傷,即使容貌、聲音和記憶有異常,也不會有人起疑。為了扮演深愛丈夫的妻子,貝拉特女爵特地寄信給馬洛,甚至希望經過多數人的檢閱。

管家就是為此才來到迷宮都市襲擊馬洛等人,企圖將半死不活的馬洛強制帶回貝拉特伯爵家。

亞格維納斯家襲擊事件後過了數周,兩組客人造訪了貝拉特伯爵家。

第一組訪客是帶著「受了重傷」的馬洛回來的迷宮討伐軍士兵。他恐怕經歷了劇烈的痛苦吧,除了殘留的稀疏頭髮和綠色眼睛以外,容貌已經傷得難以辨別;士兵表示毀容的馬洛已經反覆經歷損傷和治癒魔法與魔藥的治療,在迷宮都市是不可能治好他的。

看到馬洛變得無法獨力行走,甚至連說話和進食都有困難的模樣,貝拉特女爵堅稱他不是自己的丈夫。不過,同行的士兵從懷中取出一瓶魔藥,對馬洛和貝拉特伯爵家的兒子使用,證實兩人有血緣關係。那是過去不曾出現在這個地脈的血緣魔藥,用於揭穿不忠的事實。因為有鍊金術師出現在迷宮都市,才有辦法取得這種物品。

「父親?您真的是父親嗎?」

即使長年離家,對年幼的兒子來說,父親仍然是值得仰慕的人物。留下哭著陪伴在重傷父親身邊的年幼兒子,以及領悟一切的貝拉特女爵,迷宮討伐軍的士兵說道:「使用幾瓶特級魔藥的話,或許能多少恢復。」然後離去。

而第二組訪客──

「貝拉特女爵,關於走私武器至小型諸國一事,我們想跟您談談。」

是來自帝國的審問團。

「貝拉特伯爵家已經被廢黜,但似乎逃過了死刑。畢竟馬洛很明顯與走私無關,而且主謀的管家也下落不明。連他的老家也沒有受到責罰。聽說一家三口現在靠著支付給馬洛的年金,過著清貧的生活。」

「喔,這樣啊。」

金髮碧眼的男子看似一點興趣也沒有,聽著迪克訴說這一切。

「大家都說雖然妻子犯下背叛帝國的重罪,卻也對癱瘓的丈夫不離不棄,所以才會讓皇帝感動得網開一面呢,馬洛。」

「感動嗎……」

管家「希望兒子叫自己一聲爸爸」的願望的確實現了。

可是對習慣奢侈生活的母子來說,帶著一個化為醜陋模樣、身體也無法自由行動的男人過著貧困的生活,究竟算不算幸福呢?和妻小同住的那個男人又會有什麼感受?

馬洛所能領取的年金是每年三枚金幣。這個金額別說是買新衣服了,甚至只能求個溫飽。而且,迷宮討伐軍的士兵留下了「使用幾瓶特級魔藥或許有望恢復」的一句話。

如果沒有可能性,還能乾脆地放棄。可是不懂得工作,只會花費年金的妻子會為了馬洛而準備特級魔藥嗎?

不論妻子多麼厭惡又冷落馬洛,年金的給付對象都是他。妻子恐怕無法拋棄馬洛吧。

「在我看來倒像是惡質的懲罰。」

說完,成為普通平民的馬洛向迪克告別,返回自己的家。

既然在諜報部隊工作,就遲早有必要消除自己的身分,所以將馬洛的身分讓給對方並不會令他有所留戀。多虧從管家那裡取得並提交給帝都的情報,馬洛的老家並沒有受到任何責罰。對馬洛來說,這樣的結局並不壞。

皇帝對貝拉特伯爵家下達的裁決以他們所犯的罪來衡量,可以說是很寬容的懲罰。

不過──

「歡迎回家,親愛的。」

「歡迎回家,爸爸。」

有棟房子在傍晚的迷宮都市透出溫暖的燈光。那是有熱騰騰的飯菜和妻女正在等著馬洛的家。

(插圖026)

丈夫的收入不錯,衣著並不華美卻體面的妻女在家裡等著他的歸來。精心烹煮的料理飄出陣陣霧氣,家裡打掃得既整潔又舒適。馬洛身為這個家的一分子,擁有一份好工作且值得尊敬,是個溫柔的丈夫兼父親。

這是馬洛築起的成果,他當然有資格享受。

(不過,如果──)

馬洛無意間萌生某種想法,卻又將它封印。再繼續思考,恐怕會侮辱在貧困的環境下獨自生養女兒的妻子。

「我回來了。」

馬洛這麼說道,靜靜關上家門。

07

「我懂了。」

吉克出發去救助凱羅琳之後,瑪莉艾拉低聲這麼說道。

「你懂了什麼?」

師父發問的口氣比往常更溫和。

「嗯,搞懂各種事。可是最重要的是『生命甘露』。」

說完,瑪莉艾拉和師父一起前往「枝陽」二樓的工房。

瑪莉艾拉拿出乾燥的月光魔草,還有庫利克草、曼德拉草、鬼棗等熟悉的材料。

「煉成空間」,「注水」,「生命甘露」。

瑪莉艾拉沉默地展開「煉成空間」,在魔法產生的水裡溶入「生命甘露」。她同時展開另一個「煉成空間」,用細細的管子連接兩個「煉成空間」。形狀就類似過去使用過好幾次的高階魔藥煉成容器。

「原來噴嘴這種東西,簡單就夠了。」

為了製作高階魔藥,瑪莉艾拉訂購過好幾種噴嘴。

只噴水的噴嘴中,最簡單的是管子前端有小洞的類型,洞口的形狀很獨特。如果是稍微複雜一點的類型,有些是水流路線呈鋸齒狀,噴水口前還有水窪的造型;有些是水經由複數路線改變流速,形成漩渦狀。若是同時噴出水和空氣的類型,則會有空氣的管線將水的管線包覆在中央。

瑪莉艾拉用「煉成空間」模仿過噴嘴,發現水會被其他路線的水和空氣攪動,在噴嘴出口附近分散。所以,只要改變水和空氣的流向,攪亂噴嘴出口,就能噴出更細的水霧。

不過,這種做法需要控制太多地方,瑪莉艾拉總覺得不太對。

這一天,瑪莉艾拉用「煉成空間」做出的是簡單輸送水和空氣的熟悉噴嘴。她讓水自然落下,用空氣簡單吹散。這麼做可以讓水滴在凍結的同時與月光魔草的粉末輕易混合。只不過,水滴的尺寸過大,會使萃取液變淡。

「我發現根本沒有必要只施加外力。」

這麼低語的瑪莉艾拉對溶入水中的「生命甘露」灌注魔力。「生命甘露」要使用魔力汲取,不可能在汲取之後就無法操縱。自己為何一直沒有發現這一點呢?

啵!從噴嘴噴出的水滴開始飛散,化為比霧更細的大小。

因為是非常小的粒子,就算飛散也不會發出聽得見的音量。可是瑪莉艾拉的意識就在一顆一顆水滴的附近,覺得飛散時的小小水聲聽起來就像鈴聲一樣熱鬧。

啵,啵,啵。鈴,鈴,鈴鈴。

瑪莉艾拉製造的「煉成空間」容器在轉眼間瀰漫霧氣,經過冷卻和攪拌,內部呈現彷佛細小粉末在高黏度液體中游移,或是有意識的霧氣集中流動的狀態。原本是純白色的霧氣接觸到月光魔草的細微粉末,開始染上淡淡的黃色,有如毛毛細雨般匯集到容器的底部。

「……成功了。原來就這麼簡單。」

過去從來沒有想過,也根本辦不到的事竟然簡單到令人疑惑自己為何一直不懂,瑪莉艾拉就這麼完成了月光魔草的萃取。

「瑪莉艾拉,好好做到最後。」

「是,師父。」

高階魔藥的難關在於月光魔草的萃取。只要做完這個步驟,接下來就簡單了。瑪莉艾拉同時進行好幾項步驟,單靠鍊金術技能完成了高階魔藥。

「書庫」開啟了。

感覺就像是一直緊閉的門在不知不覺間敞開似的。

也有些人形容這種感覺就像是原本只有黑白的景象增添了新的色彩。因為在沒有藍色的世界,人是無法閱讀藍色文字的。

瑪莉艾拉沿著開啟的新知,試圖尋找自己唯一想要的魔藥。

「別心急,瑪莉艾拉。首先要從基礎開始。從普通的特級魔藥做起吧。」

師父這麼告誡尋找眼球特化型的瑪莉艾拉。

「……是。」

瑪莉艾拉知道特級魔藥的做法。就在剛才,她已經能夠得知。可是,眼球特化型特級魔藥的做法雖然能隱約知道,想要仔細閱讀時又會變得模糊不清。正如師父所說,學會做基本的特級魔藥才是當務之急。

「啊,師父,材料……」

「嗯,我明天叫迷宮討伐軍去準備。畢竟沒有人會用,肯定累積了至少一百年的量。瑪莉艾拉,今天你做得很好。你還有其他的發現吧?那是很重要的事。明天再開始做特級魔藥吧。反正也沒辦法馬上學會。所以今天這種日子,你就好好休息吧。」

看到師父不同於以往的溫柔模樣,瑪莉艾拉覺得師父果然是很厲害的人。

因為就連瑪莉艾拉終於察覺的心思,師父都已經看穿了。

08

亞格維納斯家襲擊事件後過了幾天,吉克正式恢復了自由之身。

他身為冒險者的成就,以及這次救出凱羅琳的功績受到了肯定。吉克終於脫離奴隸身分,同時成為A級冒險者。

由於主人是鍊金術師(瑪莉艾拉),吉克的特赦還附加繼續護衛瑪莉艾拉等幾個條件,但這些都是吉克希望的事,所以手續都順利完成了。

吉克恢復自由之身的「契約解除」儀式日,瑪莉艾拉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坐不住;明明只是要去奴隸商人雷蒙的商館,她卻找出全新的襯衫甚至內衣給吉克穿上,還把鞋子跟鎧甲都擦得亮晶晶,把包包的內容物拿出來又放進去,確認是否有忘了帶什麼,又放了零食進去而被反駁「不需要」,甚至在背包里塞滿各種高階魔藥以防萬一,卻被吉克以「沒有危險」為由拒絕。

她當然沒有心思製造魔藥,所以今天暫停煉成。別說是眼球特化型特級魔藥了,瑪莉艾拉連普通的特級魔藥都還不會做,於是多次對吉克說:「沒有趕上這一天,對不起。」

瑪莉艾拉這麼急切地期待吉克獲得特赦的日子,解放奴隸的儀式卻簡單得令人驚訝。

「啊,這幾乎都已經解除了呢。『契約解除』。好,結束了。」

「咦?就這樣?」

「……我感覺不到什麼變化……」

瑪莉艾拉還以為會跟締結契約時一樣,有火焰在天上飛舞,強風捲起塵土,還有水從杯緣滴落,然後術者大喊「汝之血肉回歸汝身~!」之類的咒語;可是奴隸商人雷蒙只是隔著襯衫輕拍了一下吉克胸口的隸屬烙印,儀式就結束了。

現場沒有其他見證人,只有陪著吉克的瑪莉艾拉和他一起前往看似會客室的房間,在文件上簽名後,雷蒙便以蓋印章般的輕鬆態度解除了契約。

雷蒙並非敷衍了事。他擺出前所未有的開心表情,笑咪咪地交互看著瑪莉艾拉與吉克。

「之所以沒有變化,應該是因為隸屬契約本來就快要解除了吧。我從吉克蒙德先生的隸屬紋幾乎感覺不到瑪莉艾拉小姐的魔力。您是不是幾乎都沒有下達『命令』呢?」

「啊,呃,是的。」

瑪莉艾拉這才想起來,自己對吉克下達的命令只有一開始叫他「不要說出我是鍊金術師的事」這一項。瑪莉艾拉和吉克的生活並不需要「命令」。這對瑪莉艾拉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以雷蒙的經驗和普遍的情況而言卻是很稀有的案例。

「哦,那真是太了不起了。隸屬紋是人工賦予的東西,並非自然形成的。因此,如果沒有定期灌注主人的魔力,效力就會漸漸減弱。為了戴耳環而穿的耳洞如果長期不戴耳環,最後就會癒合吧?這也是同樣的道理。」

隸屬契約這麼簡單,真的沒關係嗎?如果不「命令」就會減弱,奴隸難道不會因為自行解除而逃走,產生運用上的問題嗎?

彷佛要回答瑪莉艾拉的這個疑問,雷蒙繼續說了下去:

「隸屬契約的約束力並不只作用於主人刻意使用魔力下達的『命令』。我們平常所說的話雖然只有一點,卻也含有魔力。試圖掌控對方、讓對方聽話的言詞會透過隸屬紋,束縛奴隸的舉止。愈是不順奴隸的意,效力就愈強。如此一來隸屬契約也會變得更加根深蒂固。」

雷蒙暫時停頓在這裡,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然後再次把視線移到瑪莉艾拉與吉克身上,繼續說道:

「我一向認為,命令不只會束縛人的舉止。忽視意志、控制行動的做法會漸漸扭曲一個人的人格和心智。」

瑪莉艾拉覺得雷蒙的語氣雖然溫和,言談中卻帶著強烈的意志。這或許就是他灌注在話語中的魔力吧。瑪莉艾拉瞄了一眼鄰座的吉克,發現他似乎有什麼感想,正在專心聽著雷蒙的一字一句。

「可是吉克蒙德先生並沒有那樣的情形。請恕我直言,我施予隸屬契約的時候,吉克蒙德先生或許是受到前一任主人的影響而變得相當扭曲,現在卻連這樣的情形都消失了。這應該是因為兩位的關係中充滿了彼此的關愛吧。兩人之間若是有著比隸屬契約更強韌的羈絆,隸屬契約就不具任何意義。」

雷蒙雖然做著買賣奴隸的工作,本質卻是非常好的人。看到有人建立比隸屬契約更堅強的關係,他似乎非常高興。聽到人家說這段關係中充滿了關愛,瑪莉艾拉感到非常難為情,吉克卻用認真的表情答道:「是,我今後也會繼續保護瑪莉艾拉。」讓瑪莉艾拉連耳朵都漲得通紅,不禁低下頭。

雷蒙用溫柔的視線看著這樣的瑪莉艾拉,然後說了「話說回來」,擺出嚴肅的表情面對吉克。

「請過目,這是吉克蒙德先生以前的主人──那名商人的罪狀紀錄。」

吉克蒙德接過雷蒙遞出的文件,開始迅速閱覽。

以前擁有吉克的商人父子在迷宮都市襲擊了亞格維納斯家的工房,因此被逮捕。光是這件事就是重罪。不只如此,從他身邊的債務奴隸的狀態來判斷,虐待和其他諸多罪行也在追查之下曝光。

文件上也載明了商人誣告救出自己兒子的奴隸,將商隊穿越魔森林失敗的責任推給他,謊稱他讓商人的兒子暴露在危險之中的事。

商隊沒有魔藥便試圖穿越魔森林,因此害死許多保有人權的債務奴隸,所以商人在法律上完全站不住腳。

「我們被一個奴隸騙了,我們也是受害者。都是因為那個奴隸,連我的兒子都受了重傷。」

如此拙劣的謊言竟因為商人付出高額賄款而過關。如果把罪名嫁禍給死去的奴隸,那就有點牽強了,但當時卻有一個人存活下來,甚至剛好因為發高燒而意識不清。

沒錯,就是吉克蒙德。

「您的冤罪已經得到證明。賠償金會用商人父子的私人財產來支付,可是自從這項商隊計畫失敗,他們的資金調度似乎就出了問題,這次來到迷宮都市也是為了一舉致富。另外還有被迫參與這次襲擊且差點遭到殺害的奴隸等多名被害者,所以賠償金恐怕不多吧。」

雷蒙最想轉達的應該是「冤罪得到證明」這件事。

A級冒險者的收入很豐厚。反過來說,其名譽並不是一點賠償金就能夠彌補的。

「我不收賠償金,請分給那些差點遭到殺害的奴隸吧。只要證明我是被冤枉的,那就足夠了。」

吉克靜靜地這麼回答。彷佛要測試他的答案,雷蒙又接著說道:

「這樣啊。說到那對商人父子,他們已經淪為犯罪奴隸,此刻就待在這棟商館。」

──您要買下他們嗎?有機會復仇喔。您可以盡情發泄自己所受的屈辱、恐懼,以及不時支配身心的強烈憤怒喔──

這就是雷蒙的言下之意。

不論是準備了商人父子的罪狀紀錄,或是買賣商人父子的提議,甚至於追究他們的其他罪名以洗刷吉克的冤屈,或許都是維斯哈特為了感謝吉克救了凱羅琳而安排的回報。

不過,吉克沒有一絲猶豫,斷然答道:

「不,我過去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不想再管這種事了。」

「這樣啊,是我太多管閒事了。如果您需要人手,請務必光臨本商館。」

奴隸商人雷蒙畢恭畢敬地行禮。吉克已經不是奴隸,而是擁有A級身分的冒險者,有可能成為奴隸商人的顧客。

「我們回家吧,瑪莉艾拉。」

「嗯!」

聽到不再是奴隸的吉克依舊會說「回家」,瑪莉艾拉高興地回答。

「啊,可是我還想去一個地方耶~」

說完,瑪莉艾拉不時偷瞄著吉克。她用盡全力裝得若無其事,看起來非常不自然。

「是『躍谷羊釣橋亭』嗎?」

「呃……嗯,對啊……?」

瑪莉艾拉語氣含糊,非常不懂得說謊。吉克早就發現,她其實在「躍谷羊釣橋亭」計劃了一場紀念吉克獲得特赦的驚喜派對。總是黏著瑪莉艾拉的師父說:「我先過去了,快點來喔!」還帶著興高采烈的表情出門就是決定性的證據。吉克不會發現才怪。

兩人離去時的距離感與來時相同,雷蒙以溫暖的眼神看著他們,一如往常地用「歡迎再度光臨」的台詞替兩人送行。

前往「躍谷羊釣橋亭」的途中,吉克對瑪莉艾拉輕聲搭話。因為是配合驚喜派對的時間出門,太陽已經快要下山,在路上拉出長長的兩道影子。

「瑪莉艾拉……林克斯他……」

「嗯……」

緩緩地走在吉克身旁,瑪莉艾拉凝視著長長的影子。簡直就像初次來到迷宮都市的那一天,與林克斯並肩同行的時候。

「其實,林克斯喜歡你。」

「嗯……」

林克斯曾說過,自己升上A級後就要對瑪莉艾拉表明心意。所以,吉克認為被留下的自己有義務在此刻轉達這件事。

瑪莉艾拉一直盯著腳下的影子,吉克不知道她的表情是什麼模樣。

「瑪莉艾拉,我也喜歡你。」

而這份心意也一樣。

現在非說不可。

「吉克……其實啊,我沿著『生命甘露』去找凱兒小姐的那一天……」

聽完吉克下定決心的告白,瑪莉艾拉斷斷續續地串起一字一句。

「我拚命尋找凱兒小姐,好不容易找到之後,我就跟雨滴一起掉進地底下了。」

既然已經找到凱兒小姐,就沒有必要不斷回到天上。瑪莉艾拉於是和雨滴一起掉落,滲透到大地之中。就如同「生命甘露」回歸地脈似的。

「那個時候,我忍不住想﹕進入地脈是不是就能見到林克斯了。」

聽到瑪莉艾拉這麼說,吉克靜靜屏息。

「……你見到他了嗎?」

與已逝的親友重逢──那是多麼美好的事?

「沒有,我沒有見到他。可是我心想或許能見到他,就不斷往地脈的深處沉下去了。」

瑪莉艾拉的自我擴散得非常稀薄,記憶與感情都變得極不明確。「再繼續下沉就回不去了」、「我必須幫助凱兒小姐」等明確的意志和思緒似乎都留在肉體中而模糊不清,無法順利認知。只有一股安穩的感覺彷佛甦醒前的輕柔睡意,在深深下沉的過程中填滿瑪莉艾拉。

「可是啊,當時我聽見了。」

聽見吉克呼喚瑪莉艾拉的聲音。

「所以我心想﹕我想回去。」

這就是現在的瑪莉艾拉能給出的最好答案。

當時的她感到非常害臊,所以忍不住說了「肉」。

瑪莉艾拉已經察覺了。

可是,她還不知道自己想要怎麼做。

原本看著影子的瑪莉艾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抬頭望著吉克。靦腆微笑的臉受到夕陽照耀,發出紅色的光輝。

「這樣啊。」

「嗯。」

即使是這樣的回應,吉克或許也滿足了,於是兩人再次往「躍谷羊釣橋亭」邁出步伐。

遠處的「躍谷羊釣橋亭」已經敞開大門,師父、光蓋和迪克隊長用酒醉的腳步跌跌撞撞地走出來,三個人並肩揮舞握著酒瓶的手。主角明明還沒有到場,等不及的他們就已經開始喝了。還是老樣子。

「哇,已經開始了!吉克,我們快去吧!菜都要被吃光了。」

說完,瑪莉艾拉與吉克快步跑去。

夕陽溫暖地照耀著他們兩個人。

09

過了一陣子。

一如往常地住在「枝陽」的吉克收到了一則情報。看來這座城市有好幾個雞婆的人一直關心著吉克。

情報的內容是關於襲擊亞格維納斯家工房的商人父子。

據說曾經被商人奴役的一個男人買下了淪為奴隸的父子。受命襲擊亞格維納斯家工房的這個男人因為商人的奸計,維持奴隸身分的期間比本來還要長。商人的罪行曝光之後,他也獲得釋放。

「我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離開奴隸商館時留下這句話的男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知道。

據說男人帶著自己購入的商人父子,踏進了迷宮。

此後,沒有任何一個人再見到商人父子與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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