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鍊金術師綁架事件(1/2)
01
思緒在同樣的地方轉了又轉。
如果是螺旋狀,倒還能慢慢往前邁進,這個房間卻沒有任何能夠促使前進的事物。
以石牆、天花板、緊閉的門構成的這個房間就像一個箱子,有通風的魔導具隨時輸送適溫的空氣進來,每天都會有缺乏變化但分量適當的三餐從小小的送餐口放到房間裡。送三餐過來的人不會露臉,就算向對方搭話也得不到回應。
沒有窗戶的這個房間由寢室、客廳、廁所和浴室構成,能滿足生活的基本需求。不過也僅止於此,除了家人偶爾寄來的信和書,甚至沒有東西能撫慰他的無聊。
被檢閱者塗改過的信和內容平和的保守書籍都無法讓他滿足,即使給他短暫的安慰,還是會馬上把他拉回無窮無盡的思緒輪迴中。在氣溫不變且看不見景色的這個房間裡,除了每天的三餐,時間彷佛停止流動,使他滿腦子只能想著無法挽回的過去。
如果那個時候……如果那個人……如果把那個……如果、如果、如果……
不斷回想過去,想像不可能發生的未來,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就跟數石磚沒有兩樣。」
即使是石頭,只要持續摩擦就會漸漸變形。不斷迴轉的思緒之圓終究只能描繪同樣的形狀嗎?
「軍方需要能模仿咒術師的人物。」
自從被監禁後不曉得過了多久,他接到這份委託。
男人乖巧地回應「好的」,而此刻的他,思緒究竟呈現什麼形狀呢?
沒有人能知道。
維斯哈特所收到的報告表示「來自家人的信已被墨水塗改成幾乎無法讀懂內容的程度,但這樣的檢閱對男人而言似乎沒有任何意義,他很有可能已經徹底理解家人所傳達的迷宮都市之現狀」,說明了這個男人的失蹤。
02
「爸……爸爸,我我我們終……終……終於到了。這……這這這裡就是迷宮都……都市。」
「哦,是啊,沒錯。真是太好了。我們做到了,兒子啊。」
夕陽西下前,見到抵達迷宮都市的一組商人,看守迷宮都市西南門的衛兵皺起眉頭。
看似商隊主人的矮小男子有著像弓一樣彎的脊椎,就像是背上背著貨物。五官和他很相似的兒子雖然也很矮小,脊椎卻是挺直的,但過去可能有受過嚴重的傷,表情似乎總是在害怕什麼,眼睛頻頻張望四周,臉部的肌肉還會痙攣似的抽動個不停。
只不過,迷宮都市不乏受重傷的人,所以讓衛兵皺起眉頭的並不是兩人的外表特徵。
穿戴毫髮無傷的全新盔甲和昂貴的外套,用諂媚的態度請求開門的商人父子身後除了看似雇來的冒險者護衛,還跟著一群連鞋子都沒有,只穿著一身破爛服裝的男人。從疲憊不堪且了無生氣的表情、瘦弱骯髒的身體、長得老長的頭髮和鬍子都能明顯看出,他們並沒有受到正常的對待。
商人父子的盔甲別說是傷痕了,連一點髒污都沒有,奴隸卻只拿到快要廢棄的便宜武器,也沒有防具,甚至沒有鞋子,全身上下都有看似在魔森林受到的割傷,傷口滲著血液。他們之所以能以這種狀態穿越魔森林,恐怕是在入口的值班處販售除魔魔藥的迷宮都市士兵出於同情,替他們多灑了一些除魔魔藥的關係吧。
如此殘酷的對待,即使是號稱奴隸墳場的迷宮都市也不多見。而且,士兵原以為他們是犯罪奴隸,卻沒有從裂開的襯衫確認到胸口的隸屬烙印。
(債務奴隸還受到這種對待……)
衛兵覺得自從開始販售除魔魔藥以來,想要在迷宮都市一舉致富的投機人等愈來愈多了。可是這次的一行人特別糟糕。
把開門手續交給同事辦理的衛兵為了向上司報告,動身前往都市防衛隊的值班處。
「涉嫌虐待的商人父子帶著多名奴隸和冒險者護衛啊。」
「是的,冒險者大約是C級左右。另外還有一名看似與他們同行的文官型男子。」
凱特隊長聆聽衛兵的報告,泰魯托顧問一聽到冒險者是C級就馬上失去興趣,開始剪起指甲。泰魯托自從成功奪回採砂場,就少了嚴肅的貴族氣息,變得比較平易近人、心胸寬大,或者該說是單純變得更像一個邋遢的大叔。他在別人面前脫掉襪子剪腳指甲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文官型男子?擁有特殊的技能嗎?」
「目前還不知道對方有什麼技能,只知道是一名黑髮綠眼,年近三十歲的男子。經過我短暫的觀察,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像是有戰鬥經驗的人。」
現在的迷宮都市對商人、冒險者和工匠的需求很大,文官的工作機會卻不多。如果擁有特殊的戰鬥技能,外表也有可能和一般人無異。
凱特隊長心生懷疑,聽著衛兵描述對方的特徵。
「如果是有珍貴戰鬥技能的冒險者,應該沒理由在這個時期來吧。」
泰魯托呼了一口氣,吹走用銼刀磨出的指甲屑,這麼說道。他的神情極度缺乏幹勁和興趣,卻常常在這種時候說出正中紅心的評論。
「為求謹慎,先呈報給上頭吧。」
嚴守報告、聯絡、商量這三項工作守則的男人──凱特隊長從座位上起身,準備向身為上司的上校報告。
「要去萊恩哈特將軍那裡的話,我也要去~」泰魯托這麼說著站起來,連自己剪下來的指甲都不清理,跟著凱特隊長一起前往上校的辦公室。
03
有個男人在魔森林的樹陰下,用銳利的眼神望著進入迷宮都市大門的商人。大門再次關閉後,男人終於從樹林中現身,走向大門旁邊的便門。看守便門的都市防衛隊衛兵似乎認識男人,看到他背上背著好幾隻鳥,便以輕鬆的態度向他打了招呼。
「啊,請客哥,好久不見。今天也是大豐收耶。」
「今天是祈雨鳥啊。這種鳥不是都住在很高的地方嗎?不愧是請客哥。」
「……因為獵到太多,所以我才順道來分一些給你們。」
「真不好意思,吉克哥。」
吉克與開拓道路至採砂場的都市防衛隊同行,以「請客哥」之姿大為活躍的期間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周,但他每天打獵餵飽大家的行為就像親鳥養育雛鳥,所以現在都市防衛隊的成員一看到吉克就會心想:「他會帶食物給我們吃嗎?」這個行動模式已經完全烙印在他們心裡。他們的言行明顯透露了「請客哥,我們想吃肉」的心情。
吉克似乎也不討厭衛兵收到獵物後高興的樣子,所以獵到超過所需的分量時,他就會來到大門分肉給衛兵。都市防衛隊的年輕人大多住在宿舍,或是在換班的時候去宿舍吃飯,所以吉克帶來的獵物會送往宿舍的餐廳,最後進到幸運士兵的胃裡。
餵養年齡相近的男性士兵究竟有什麼意義呢?難道是交朋友運動的一環嗎?
吉克終於要拋棄老是跑到「枝陽」抱怨自己被甩的經驗談,現在卻丟下聽他吐苦水的朋友(吉克),成天喊著火焰火焰的愛德坎了嗎?如果真是如此,這或許是愛德坎的一大危機。因為他能稱之為朋友的男人恐怕也只有吉克了。
愛德坎等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從昨天開始就泡在「枝陽」,餐費明明增加了,吉克卻還是大方地將五隻肥美的祈雨鳥交給了衛兵。愛德坎的名字果然已經從吉克的字典中消失了嗎?
「哇,我們可以拿這麼多嗎?幾乎是一半了耶。」
「我只要有這些就夠了。」
「可是,祈雨鳥不是很貴嗎?而且還給我們這麼肥美的高級貨……」
衛兵嘴巴上客氣,手卻緊抓著祈雨鳥的腳不放。祈雨鳥的肉質很軟嫩,沒有腥味或怪味,十分鮮美。
一般來說,如果味道是同樣的水準,獸肉的價格會比魔物肉更高。順帶一提,最為廉價的是雙足步行的人型魔物肉。迷宮都市沒有土地能飼養食用家畜,所以魔物肉也是常見的糧食;但會讓人聯想到人類的魔物在糧食充足的帝都等地是遭到忌諱的肉品,一般市民也不太會吃。在常吃半獸人肉的迷宮都市,祈雨鳥這種高級品根本不會出現在低階士兵的餐桌上。
「一定要拿去宿舍的廚房,跟大家一起吃喔。」
「是!多謝款待!啊~真希望值班時間快點結束~」
「喂,一定要大家一起吃喔!去報告的人回來才能開動!」
負責從外牆的大門監視魔森林的衛兵們眼裡已經只剩下肉了。
「不說這個了,剛才通過的人是從帝都來的商人嗎?」
「沒錯,請客哥……不對,是吉克哥。」
「吉克哥也看到了吧?那個商人自己穿著金閃閃的鎧甲,坐在安全的馬車裡耶!既然有錢買那種鎧甲,還不如幫其他人買一雙鞋子!」
「那些人是債務奴隸吧?連衣服破掉的人身上也沒有烙印
。那樣對待債務奴隸沒關係嗎?」
衛兵們似乎也對商人虐待奴隸的行為感到氣憤。
「那種人有可能在城裡惹出麻煩,我會提醒『枝陽』的人多注意的。那個商人去哪裡了?」
「對啊,是該注意一下。我們已經向上頭呈報了,但還是別靠近麻煩事比較好。我看看……」
吉克不動聲色地問出商人的情報。肉的效果相當好。不枉費吉克請他們吃了那麼多肉,多到都有了請客哥的稱號。迷宮都市是個封閉的環境,人們的同伴意識比較強烈。因此,如果對象是可能引來麻煩的外人,其個人資料就不免受到輕視。
吉克又多給了一隻祈雨鳥當作謝禮,然後穿過小門,返回「枝陽」。
「多謝款待,路上小心。」
這麼說著目送吉克的衛兵們都緊盯著美味的祈雨鳥,並沒有發現吉克的眼神蒙上了一層陰影。
吉克抵達有瑪莉艾拉與師父等待的「枝陽」時,太陽早就下山了。
「吉克,歡迎回來~哇,有好多鳥肉喔。」
「我回來了,瑪莉艾拉。我今天獵到很多,所以分了一些給衛兵。」
「今天的晚餐已經做好了,我明天再煮這些。你有想吃的菜色嗎?」
「咦~瑪莉艾拉,我今天就想吃啦~殺一隻來炸吧~」
「真是的,師父,你不是剛剛才吃過嗎?老年痴呆了嗎~」
順帶一提,師父並沒有老年痴呆。她雖然老是在耍笨,但還不到失智的年紀。
「咦~反正大家都不在,用鍊金術很快就做好了吧。」
因為不知道吉克什麼時候會回來,所以「枝陽」的晚餐總是不等吉克就先開動。今天其他人都已經先回家了。
「師父真任性。」
瑪莉艾拉對任性的師父噘起嘴巴,師父則企圖伸手捏住她噘起的嘴巴。瑪莉艾拉不知道師父會在自己睡著的時候四處巡視,火蠑螈也會在瑪莉艾拉清醒前,也就是師父回來時消失,所以她只覺得師父是個酒鬼。因此,瑪莉艾拉對師父一點也不客氣,用雙手握住師父伸過來的食指和拇指,用力拉開。
「呀啊~瑪莉艾拉,我的手要裂開啦~」
看到這麼說著大笑的師父和瑪莉艾拉的互動,吉克稍微笑了一下,然後自願幫忙。
「我來幫忙。」
「那我也要幫忙。」
「師父只會礙事,請乖乖坐著等。」
聽到瑪莉艾拉冷淡地這麼說,師父噘起嘴巴。瑪莉艾拉與吉克丟下她,走進廚房。瑪莉艾拉正在準備調味料和油的時候,吉克開始肢解祈雨鳥。瑪莉艾拉說只要取腿肉就好,於是吉克把刀子插進肉里,往反方向扭轉關節,取下腿肉。吉克本身也沒有發現,自己的手法比平常還要粗暴一點。
「謝謝。」
接過腿肉的瑪莉艾拉把肉切成一口大小,連同調味料一起放進「煉成空間」輕輕拌勻,然後說:「稍微『加壓』來節省時間,入味入味~」
祈雨鳥是體型約比人頭大一點的中型鳥類。它們會在高大的樹上築巢,用獨特的聲音鳴叫。圓滾滾的肥胖模樣不適合飛翔,也沒有人看過它們飛,所以甚至有人認為它們是吃雲霧維生。它們鳴叫之後幾乎都會下雨,所以才有了這個名字。
可是它們的真面目並不像人們謠傳得那麼優美,其生態很類似螞蟻或蜜蜂。除了有產卵能力的女王鳥和其配偶以外,其他個體都未分化而不具性別,會搜集食物回巢。它們的獨特叫聲並不是在祈雨,而是在呼叫擔任衛兵的鳥來抵抗風雨或外敵。
不同於胖得飛不起來的女王鳥,擔任衛兵的鳥全都是手掌尺寸的瘦弱小鳥,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同一個物種。
噗滋。
吉克蒙德用刀子刺穿站在頂點奴役衛兵鳥的肥胖女王鳥。趁著瑪莉艾拉還在料理其中一隻的時候,他要把其他的鳥都切成方便料理的尺寸。
吉克蒙德把腹部切開,取出油油亮亮的內臟。他接著肢解各個部位,把某些部分的肉從骨頭上刮下來。
切開粉紅色鳥肉時,斷裂的觸感傳遞過來;剝除連接骨骼的筋時,肉也跟著被撕裂;反向折斷關節時,白色的骨頭隨著堅硬的觸感穿透到鳥肉之外。
吉克蒙德一刀又一刀地斬斷鳥肉。他默默肢解祈雨鳥的藍色獨眼中究竟映照著什麼?
「吉克?做好了喔。」
聽到瑪莉艾拉的聲音,吉克終於回過神來。
祈雨鳥全都已經肢解完畢,有幾隻還切成了容易食用的大小。
「你切得這麼仔細,煮起來輕鬆多了,謝謝。」
說著,瑪莉艾拉把祈雨鳥的肉裝進容器,分別收到冷凍、冷藏的魔導具里。
廚房的桌子上放著吉克的晚餐和炸祈雨鳥肉塊,而師父早就已經抱著酒瓶坐在一大盤炸肉塊的正前方等著了。不愧是賢者,完美掌握了料理完成的時間。
這盤炸肉塊不是用鍋子,而是用「煉成空間」油炸而成。對瑪莉艾拉來說,控制「煉成空間」的溫度是輕而易舉的事,所以品質比使用普通的料理器具還要好。外酥脆,內多汁。手藝甚至不會輸給「躍谷羊釣橋亭」的老闆。
師父狼吞虎咽的樣子就證明了這盤炸肉塊做得多麼成功。師父好像連嘴巴里都是火焰屬性,再熱的食物都能輕鬆下咽,所以非常有利於爭奪剛煮好的熱騰騰料理。再這樣下去就要被師父吃光光了。
「師父吃太多了。添加梨檬汁~」
「住……住手!瑪莉艾拉!梨檬汁應該要另外拿盤子加吧!」
「師父已經吃得夠多了,我才不管呢~我和吉克都是會加梨檬汁的人啦~」
為了牽制不愛加梨檬汁的師父,瑪莉艾拉在大盤子上猛擠梨檬汁。這也可以算是一種滅火行動。
「真好吃。」
看著師徒劇場,吉克如此低聲說道。他很少會一邊喝酒一邊吃晚餐。吉克細嚼慢咽的樣子讓瑪莉艾拉想起第一次乾杯的那一天。瑪莉艾拉定睛注視著吉克,然後對他說:「吉克,你的頭髮變長了呢。我等一下幫你剪頭髮。」
「枝陽」的洗手台有鏡子和照明魔導具,所以晚上要剪頭髮的時候大多是在這裡進行。脖子圍著床單的吉克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面前的鏡子。
軟綿綿的柔弱手指正在觸碰吉克的頭髮。瑪莉艾拉有時捏起一搓頭髮,有時用手指梳理,一刀一刀地修剪吉克的頭髮。
從觸碰頭髮的柔軟觸感可以知道瑪莉艾拉的握力有多麼弱小。吉克自己洗頭或梳頭的時候,手指偶爾會把幾根頭髮扯下來,瑪莉艾拉的力道卻比他還要溫柔得多,也不會扯到頭髮。
毛茸茸的小動物理毛的觸感應該就像這樣吧。
映照在鏡子裡的瑪莉艾拉明明只是在剪頭髮,表情卻很嚴肅,鬥雞眼還會不時睜大。她張大的嘴巴好像想說:「慘了!」然後她隔著鏡子頻頻偷瞄吉克,剪了一陣子又像是心想:「呼,好像沒事了。」眼神還四處游移。當然了,吉克雖然差點笑出來,還是從頭到尾假裝沒發現。
迷宮都市也有提供剪髮服務的理髮店,對外表很講究的愛德坎就會去理髮店剪頭髮。瑪莉艾拉雖然算是手巧的人,還是專業理髮師的技術比較好,所以她總是建議吉克「去給人家剪頭髮」,但吉克還是會找理由拜託瑪莉艾拉來剪。
因為他很珍惜這段溫馨的時光。
「噯,吉克,發生什麼事了嗎?」
瑪莉艾拉一邊移動剪刀,一邊這麼向吉克問道。
(被她察覺了嗎……)
瑪莉艾拉平常總是在傻笑,吉克陷入煩惱時卻特別敏銳。
「我只是稍微想起了過去的事。」
吉克不可能看錯。那個商人就是他以前的主人。
吉克並沒有老實地把以前虐待過自己的商人來到迷宮都市的事說出來。就算有必要對誰說,從護衛方面來考量,尼倫堡才是適合的對象。即使對瑪莉艾拉說,也只會讓她產生悲傷的情緒,什麼好處也沒有。
吉克會淪落為犯罪奴隸是因為商人父子誣告,但他也沒有證據能證明自己是無罪的。
最重要的是,多虧師父出的難題,吉克已經漸漸習慣用弓,即使無法百發百中,現在也已經能夠射中目標了。升上A級並獲得赦免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現在引發糾紛不是明智的選擇。
不予理會是最好的做法。萬一在城市裡撞見,吉克的外表也已經截然不同,商人父子不可能認得出他是誰。況且,那對父子恐怕連吉克這個人的存在都不記得了。
所以,什麼都不必在意。
除了自己心裡湧現的這份漆黑意念以外。
肢解祈雨鳥的時候,吉克蒙德心裡想著什麼呢?
看到商人父子的瞬間,因為一次次的無情對待而積
郁已久的感情轉變成無法壓抑的憤怒。雖然當時勉強忍住了,情緒卻像一條盤踞在腹中蠢蠢欲動的黑蛇,不只商人父子,連逼迫自己淪落到那個境地的整個世界都憎恨,此刻仍然瀕臨爆發邊緣。
現在的吉克知道自己過去究竟遭受了多麼不當的對待。
商人父子帶來的債務奴隸和過去的吉克同樣受到殘酷的對待,一看到他們徹底心死的模樣,被反覆鞭打身體的痛楚、因咒罵而哀號的心聲、漸漸被磨損直至消失的心就會像火山爆發一樣,在腦中猛然復甦。
失控的感情有如瘋狂翻騰的滾滾岩漿,徹底燒灼理智,幾乎支配了吉克。
吉克並不知道那對父子把自己陷害成犯罪奴隸是基於什麼理由,但肯定是想隱瞞虐待債務奴隸的事實,或是為經商失敗找藉口之類自私又不當的理由。
要不是被那個商人買下,吉克也不會受到那麼殘酷的對待。
不只如此,過去曾是隊友的成員一發現吉克失去「精靈眼」,馬上就拋棄了吉克。吉克確實很傲慢,但他們明明也一起嘗到了不少甜頭。
都要怪那傢伙,不,這傢伙也有錯──雜亂無章的思緒使心中的負面想法不斷膨脹,讓吉克想要不顧一切地大叫。
這個時候。
拍拍拍。
瑪莉艾拉的手輕觸吉克的頭髮。
「這附近的頭髮好像有點厚耶~」
瑪莉艾拉輕柔地捏起吉克的頭髮,把剪刀拿直,一刀一刀打薄頭髮。
柔軟的手掌,溫柔的指尖。
從初次相遇的那天起,這個溫暖的地方始終沒變。
(插圖021)
吉克蒙德凝視著鏡子中的瑪莉艾拉。
瑪莉艾拉注意到他的視線,隔著鏡子對他微微一笑。
吉克所受的折磨雖然是極度卑劣又荒謬的事,在對方的眼裡卻有著某種意義或價值。
可是,為了讓對方從輕蔑、施虐等卑劣的娛樂之中得到自己相對優越的錯覺,吉克所受到的痛楚、悲傷和屈辱除了折磨之外什麼也不是。
瑪莉艾拉給予慈愛的意義或價值,在於填補她的小小寂寞。
陪伴彼此,互相守護,互相扶持──吉克與稚氣未脫的瑪莉艾拉所過的生活從某些人的角度來看,或許就像一場扮家家酒。
可是吉克感受到的愛是不求回報的。
「瀏海也剪一下好了。」
光是接觸到她的微笑、她的眼神、她的溫暖指尖,沾染吉克內心的黑色意念便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這份感情又是什麼顏色呢?如果把憎恨形容為黑色,更加複雜又難以壓抑的這份心意就伴隨著多彩的光輝和少許的陰影。吉克蒙德很清楚這份感情是什麼,但他打算再把它藏在心裡一陣子。因為他還想繼續在這個寧靜又溫暖的地方小睡片刻。
(慢慢成長就好。)
他能這麼想。
這個地方是吉克蒙德在自己的荒唐人生中得到的無上珍寶。
如果沒有淪為犯罪奴隸,如果沒有被那個商人買下,如果沒有被隊友拋棄,如果沒有失去「精靈眼」,他就不會得到這個地方。
假設要從「精靈眼」和瑪莉艾拉之間作出選擇,他不會有任何猶豫。
就算沒有失去「精靈眼」,繼續當個冒險者,他恐怕也不會有體會這份心情的一天。
為了修剪吉克蒙德的瀏海,瑪莉艾拉的手伸到吉克失去的右眼上方。從初次相遇的時候到現在,這雙溫柔的手都不斷拯救著吉克蒙德,使他無法壓抑內心湧現的感情,不禁一把抓住她那無可替代的手。
喀嚓。
「啊!」
瑪莉艾拉嚇得張大嘴巴。
吉克蒙德的瀏海被一刀剪短了。
「都都都都是因為吉克突然亂動啦!我再也……再也不幫你剪頭髮了!你去外面請人家剪啦!」
瑪莉艾拉眼泛淚光,不知所措地生氣。
「抱歉,瑪莉艾拉!不會啦,剪得這麼清爽很好啊!嗯,我覺得很好!你看,好得不得了!剪得真好,瑪莉艾拉!謝謝你!」
瀏海被一刀剪短的吉克反而拚命道歉,安慰瑪莉艾拉。
瑪莉艾拉完全是惱羞成怒。為什麼吉克必須挨罵呢?雖然他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但這實在是太不講理了。
「……真的嗎?」
「真的!所以下次再幫我剪吧!」
吉克蒙德保證會帶甜點和稀奇的水果,還有半獸人王肉回來,好不容易才消除瑪莉艾拉的苦瓜臉。這下子要付出相當高的理髮費了。
多麼「荒謬又不講理」的世界啊。
不過,吉克心中的黑色意念已經消失無蹤。即使再次遇見商人父子,他也不會再被過去束縛。
不論過去發生過多麼不講理的事,都比不上這種「荒謬又不講理」的價值。
為了安撫瑪莉艾拉,吉克邀請她一起喝蜂蜜醃梨檬。蜂蜜是高級品,所以不改窮人本性的瑪莉艾拉都把它當作「珍藏飲品」來看待。
瑪莉艾拉馬上轉變成興奮的表情,催促吉克「快點,快點」。
剪完頭髮後,兩人在客廳、廚房、店內都沒有找到師父的身影,只發現一張寫著「我出去喝了」的紙條。
瑪莉艾拉生氣地說:「可惡!師父又來了!」吉克用手指撥弄變短的瀏海,然後開始享受好久沒有跟瑪莉艾拉單獨相處的時光。
今天獵到了許多祈雨鳥。當時它們預知會下雨,於是放聲大叫。
夜幕遮掩了雲層的流向,上空開始吹起強風。
再過不久,風暴即將來臨。
04
那天晚上。
瑪莉艾拉和吉克用蜂蜜醃梨檬乾杯,然後做藥並準備狩獵用具,度過一段極其健全的時光後各自洗澡刷牙,為了明天能早起而就寢的時候。
為愛迷失的愛德坎一個人在「躍谷羊釣橋亭」寂寞地淚濕枕頭的時候。
不健全的芙蕾琪嘉師父正在酒吧跟巧遇的男人一起喝酒。
「啊哈哈哈!你很懂嘛,大拇哥。培育徒弟就是師父的工作啊!」
「大拇……?算了,沒關係!讓徒弟放手去做,萬一失敗時再幫他們擦屁股就是啦!」
或許是因為教學方針一致,意氣相投的兩人都喝醉了。他們都用兜帽遮住臉部,也沒有互相說出自己的名字,獨特的言行卻完全透露了他們的真實身分。
「好啦,我們走吧!火焰姊!」
「沒問題!出動啦!大拇哥!」
意氣相投的男女二人組在夜晚的城市中出動。這並不是已婚的光……大拇哥的家庭危機。兩人所散發的氛圍是熱血又心懷鬼胎的教學熱情。
兩名熱血教師當下組成的「夜遊玩火糾察隊」即刻出動。
又夜遊又玩火的是你們兩個吧──千萬別這麼吐嘈。由於擋不住的教學熱情,他們滿腦子只想拯救夜間的迷途羔羊。
「夜遊玩火糾察隊」的兩個人一下子到那家酒吧將大叫:「誰要吃魔物肉啊!混蛋!」的帝都冒險者踢飛再喝一杯;一下子到這家酒吧將吵著:「我在帝都可是有名的冒險者啊!多給些優惠啊,混蛋!」的一群流氓打倒再喝一杯;一下子又到那家酒吧將說著:「我……我我我有錢,你……你和你,來……來來來我的房……房間。」想要硬把不情願的小姐帶走,還說:「我才不要幫奴隸付飯錢咧!絕對不要。他們吃剩飯就很夠了。」讓旅館主人感到困擾的商人父子處以輕度火刑再喝一杯,展開一連串的教育性指導。
「夜遊玩火糾察隊」的兩個人只會用肢體語言和迷途羔羊「談談」,所以對話完全不成立。他們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改過自新,二人組的戰鬥力卻是迷宮都市的頂尖水準。由於殺雞儆猴的效果,城市稍微和平了一些。
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負擔酒錢也算是值得了。
畢竟即使喝醉,兩人仍然是A級和估計S級。用普通管道雇用是非常昂貴的。
「超讚的溝通啦!火焰姊!」
「真是熱血的一課!大拇哥!」
贊!贊!
兩人互相豎起大拇指的熱血模樣實在太過惱人,別說是流氓了,連衛兵都逃之夭夭。
這樣的兩人晃進一條小巷,發現一名男子蹲坐在地。
巷子裡放著裝有空瓶的木箱和垃圾桶,即使昏暗也能靠習慣暗處的眼睛分辨,但男人的外表卻像是塗滿了黑色般難以識別。這並不是因為男人待在陰影處,而是因為他全身都附著了鐵鏽般的黑色物體。仔細一看,還會發現包覆男人全身的黑色物體正在蠢蠢欲動。
「這是詛咒呢。從這個狀態來看,他應該不是被詛咒,而是用過頭才會自食惡果吧。」
大拇哥皺
著眉頭這麼說。詛咒會受到禁止的理由之一就是會反撲術者。詛咒和各式各樣的魔法不同,是唯一不需要技能就可以使用的法術。
以術者的意念和魔力形成的詛咒可以使人虛弱或發狂,對付人類的應用範圍很廣,但必定會反撲術者。所以使用咒術的人一定會學習對抗咒術的方法。當然了,迴避、淨化或是承受詛咒反噬的容許量會因人而異。若是超過容許量,就會像這個男人一樣,全身都被自己的詛咒灼燒腐蝕。
可是,即使知道會危及自身──
任何時代都有人不惜踏上邪道,只求達成自己的心愿。
「嗯~這些詛咒是製造幻覺和倦怠感的輕度詛咒大量反撲的結果呢。」
火焰姊瞥了男人一眼便看穿其詛咒,於是大拇哥問道:「你知道嗎?」
「是啊。而且,這傢伙好像是我一個老朋友的親戚。抱歉,大拇哥,你今天可以假裝沒看見,自己回去嗎?」
剛才酩酊大醉的神情已經消失,火焰姊用清澈的金瞳注視著大拇哥。
「這話就太見外了。相逢自是有緣。我會假裝沒看到,好好看到最後的。」
贊!大拇哥豎起大拇指,潔白的牙齒閃了一下。這裡明明就是陰暗的小巷裡,光源到底是什麼呢?
對於大拇哥那充滿男子氣概的回覆,火焰姊也笑著用「贊!」的手勢回應,然後對遭到詛咒的男人伸出右手,開始喃喃低語。大拇哥因為職業的關係,曾經見證解咒的過程。可是自稱火焰姊的女人雖然沒有念得很清楚,大拇哥卻從來不曾聽過這樣的咒語。
好陌生的咒語,不過似乎奏效了。在男人的全身上下蠢蠢欲動,彷佛黑色鐵鏽的詛咒就像是發出垂死慘叫似的,開始陣陣抽搐。
(不過,這些詛咒的量可不少。雖然是三更半夜,還是叫我隊上的人來比較好。)
就在大拇哥這麼想的當下──
「火焰!」
暱稱火焰姊的女人高喊一聲,男人就被火焰包圍了。
「什麼!」
火力相當強。她感到厭煩,把詛咒連同男人一起燒了嗎?
可是下一個瞬間,包圍男人的火焰馬上消失,只剩男人蹲坐在原地。被那麼猛烈的火焰包圍,男人也沒有燙傷,甚至連衣服都沒有燒焦的痕跡。
「嗚……」
男人呻吟著睜開眼睛,抬起頭來。
「這傢伙是……」
他就是人們議論紛紛,應該正在接受療養的男人──羅伯特•亞格維納斯。
「嗨~羅布。叫你羅布就好吧?你們家的人名字都差不多嘛。」
「嗚……你是?」
「我認識以前的羅布。你跟他真的是長得一模一樣耶。當時我常讓他請客,所以我就幫你實現一個願望吧。」
望著羅伯特的火焰姊……不,「炎災賢者」的金瞳妖媚地搖曳著。彷佛要抵抗那道深淵般的目光,羅伯特眯起一隻眼睛,低聲說道:
「你是傳說中名叫惡魔的種族嗎……」
「你~說~誰~是~惡魔啊!蠢蛋!」
啪啪啪啪!「炎災賢者」使出彈額頭攻擊。
「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對不起!」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羅伯特都痛得道歉了,彈額頭攻擊卻沒有停止。攻勢十分猛烈,簡直是一陣痛毆。她或許真的是惡魔之類的種族。
「餵……喂,火焰姊,放過他吧……」
看不下去的大拇哥出言勸阻才讓攻擊停止,這時候的羅伯特已經頂著一個紅通通的額頭,身為老大不小的男人還眼泛淚光。
「咿……咿……呼……」
「下次敢再講些蠢話,我就把你的屁股踢到裂成四塊。你跟他真的是連這種無聊的地方也一模一樣耶。」
「好……好的,對不起……」
不愧是火焰教育家。鍊金術技能明明很差,以師父為正職的實力還是不容小覷。初次見面的女人被稱為火焰姊,在她那莫名高壓的態度之下,羅伯特就像個挨罵的孩子般聽話。這或許是「夜遊玩火糾察隊」第一次做出類似指導的事。
「所以?你是逃出來的吧?是不是在偷偷尋找回家的方法?」
「!你怎麼會知道!」
以「療養」的名目受到監禁的羅伯特接到一份委託,那就是扮演成咒術師,對「精靈神殿」的「寶物」施加虛假的詛咒。羅伯特以乖巧的態度接受委託,被帶出監禁地點,在結束委託並返回的路上看準了監視者放鬆警戒的瞬間,使用傷害性低但不易抵抗的詛咒來製造幻覺和倦怠感,一路逃到這裡。不過迷宮討伐軍也不是省油的燈,完全甩掉追兵所需的詛咒超越羅伯特的極限,詛咒的反撲使得他在這裡動彈不得。
將那麼大量的詛咒瞬間淨化的這個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即使不是惡魔,也不可能是凡人。況且軍方對外宣稱羅伯特正在「療養中」,關於「精靈神殿」的事也是機密。不只是羅伯特逃離監禁的事,那對金瞳甚至看穿了他的目的。
這是惡魔的契約嗎?那就沒有理由拒絕。
只要是為了達成目的,即使要焚燒這副身軀也無所謂。
對詛咒與邪惡的魔法藥品出手的那個瞬間,羅伯特早已下定決心。
「拜託你了,請賦予我力量。」
羅伯特對眼前搖曳的「炎災」低下頭。
「好吧。這會伴隨著痛楚,但能引導你隱密地抵達目的地。」
咻的一聲,蘊含熱氣的風往上飛升,撩起「炎災賢者」的兜帽。從中顯現的焰色髮絲彷佛在黑暗中捲起的一團烈火。
「吾授印予汝,遠地至此地,得片刻睿智──『刻印炎授』。」
「炎災賢者」的眼前浮現火焰形成的魔法陣。魔法陣轉了半圈並縮小至掌心的尺寸,烙印在羅伯特的左手背。
「唔啊!」
灼燒皮肉的異味和劇痛讓羅伯特扭曲了表情。
「放心吧,這個燒傷大約過一周就會徹底消失了。它的效力也會維持到消失為止。抱歉,大拇哥,你可以借我錢嗎?」
「啊?啊,我只有五枚銀幣,這樣可以嗎?」
感到驚訝的大拇哥……不,冒險者公會的會長──光蓋把錢包遞給「炎災賢者」。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看過各種不可思議的事,但這簡直不能比啊……)
光蓋(大拇哥)驚訝得把裝著所有零用錢的錢包交了出去,「炎災賢者(火焰姊)」毫不客氣地拿走了全部的錢。
「拿去,羅布。你身上一定沒錢吧?我就借你。夜遊是很花錢的事,好好記住了。」
明明就是從光蓋(大拇哥)那裡借來的錢,「炎災賢者(火焰姊)」卻高高在上地把銀幣賜給羅伯特。
羅伯特從「炎災賢者(火焰姊)」手中收下銀幣後深深低頭,往後退了數步。僅僅數步,他退到小巷的陰影中。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讓羅伯特的身影融入小巷的黑暗,消失無蹤。
「連氣息都消失了耶。這是那個刻印的效果嗎?」
「是啊。不過,才剛刻上就能馬上運用自如,連靈巧的地方都跟他一模一樣。」
「炎災賢者(火焰姊)」輕聲笑了。身為冒險者公會的會長,光蓋(大拇哥)已經聽說關於她的事──她與休森華德邊境伯爵是合作關係,實力深不見底,而且絕對不能與之敵對。
然而,剛才的行為是幫助「療養中」的羅伯特•亞格維納斯逃亡,這難道不算是與休森華德邊境伯爵敵對,甚至危害迷宮都市的行為嗎?
「你為什麼要給他那個刻印?」
光蓋(大拇哥)是這座城市的冒險者公會會長。如果她對這座城市有惡意,光蓋(大拇哥)就不能袖手旁觀。
「把離家出走的迷路孩子送回家,也是教師的義務吧?」
「炎災賢者(火焰姊)」彷佛看透了一切,揚起嘴角一笑。
(難道是為了讓羅伯特•亞格維納斯真正改過自新嗎?)
光蓋(大拇哥)無法解讀微笑火焰的真意。不過,他也感覺不到任何惡意或敵意。
「我相信你,火焰姊。」
「儘管交給我吧,大拇哥。」
贊!贊!
兩人彼此道別,回到各自的家。
隔天。
「我家的師父好像跟你借錢了,真的很抱歉!我已經好好罵過她了!」
瑪莉艾拉帶著伴手禮到冒險者公會登門道歉,歸還師父借的錢。
她的身後有昨天的搭檔──火焰姊正在揮手,被瑪莉艾拉回頭罵道:「師父!你到底在做什麼!」
把所有的錢都借給師父的光蓋雖然回家申請了追加預算,
卻遭到財務大臣(老婆)駁回,所以真的很感激。
而光蓋在各家酒吧大顯身手的事也傳進了部下們的耳里,今天從一大早就有一堆文書工作,根本出不了辦公室,差點淹死在大量的文件中。
「挨罵了,嘿嘿。」看著彷佛笑著這麼說的「炎災賢者」,光蓋開始擔心自己是否不該相信她。可是光蓋也被部下逮到,並訓斥:「既然有時間到處喝酒,還不如多做點工作!」
光蓋並不知道──
「炎災賢者」完全不知道詳細的內幕,只把羅伯特的事當作「鬧脾氣的大人離家出走太久,沒有臉回家」的程度。她賦予那麼高階的刻印只是為了讓羅伯特不被周圍的人發現,偷偷回到家擺出「咦~?我又沒有離家出走」的表情。
瑪莉艾拉也只是看到師父豎起大拇指說:「我跟人家借錢啦!贊!但我不知道對方是誰耶!」才猜出對方是光蓋,根本不知道師父在三更半夜跑去哪裡閒晃,又做了些什麼。
另一方面,羅伯特獲得避人耳目的刻印後──
「在這個刻印消失之前,在我的性命終結之前,無論如何都要……」
他認為自己用生命換來了奇蹟,在迷宮都市的陰影中穿梭,就為了達成自己最後的目的。
05
迷宮都市有各式各樣的旅館。多數的旅館都附設餐廳或酒吧,從傍晚開始就會聚集許多冒險者,聲音甚至會傳到客房。大部分冒險者和商人都會住在這種附設餐廳或酒吧的旅館,仔細傾聽周圍的對話,或是找員工聊聊,搜集狩獵地點或熱賣素材的情報。
不過長期滯留的人之中,也有不少人討厭這種吵雜的環境,所以只有管理人在入口看守,單純提供住宿服務的設施也是存在的。在這類旅館如果不使用服務鈴,就連管理人也不會見到,而且房間的打掃和床單的更換都是另外計費,員工並不會在契約期間進入客人的房間。與其說是旅館,比較接近租屋的型態。
幾個人影聚集在這種旅館的一個不怎麼大的房間。
「狀況已經完備,明天採取行動。」
站在陰暗處的人影彷佛連昏暗的燈光都刻意避開,不出聲就跟影子沒有兩樣,存在感十分薄弱。除了坐在床上的一名男人之外,其他人都有這個共通點,明顯的異國腔調和裝扮都不像正常的冒險者。
「計畫沒有變更。」
坐在床上的男人似乎就是他們的領導者。不,從他們的距離感和口氣來判斷,應該是僱主吧。雖然嘴上斷定「沒有變更」,男人的視線仍飄忽不定,以坐立難安的樣子咬著指甲。看到他對自己的計畫猶豫不決的樣子,影中男子雖然對僱主的愚蠢感到無奈,仍然向他確認最終計畫。
「目標是……」
「沒錯,還有另一個人……」
「我知道,我們會儘可能活捉。」
「這可不能只是儘可能。什麼狀態都行,就是別殺掉!還要找出儲藏庫,然後處理掉!辦得到吧?我可是付了一大筆錢!」
「我知道,但你別忘了該優先處理的事。」
影中男子是一流的高手,召集了足以達成委託的人員來到這裡。不過,身為僱主的這個男人中途更改了幾次計畫,給他們增添多餘的工作。雖然還在容許範圍之內,還是得確認成功的定義。
「我再問你一次,你的目標是什麼?」
聽到影中男子的問題,坐在床上的男人第一次看著他答道:
「鍊金術師。」
下一個瞬間,影中男子從房間內消失。計畫就在當下付諸實行。
06
「要讓人有所行動,使之懷抱危機感即可。」
只要是擔任指揮者的人,從小就會學到這個道理。
巧妙利用「危機感」這種動搖人心的感情來統治迷宮都市與周圍領地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十分清楚它的效果。針對迷宮這個可能影響全帝國的危險,他們應地位與權力分享適當的情報,藉此團結眾人的意志,建立起強韌的合作體制。
待在安逸的環境中,人不會渴望變化。這幾乎能說是人的本能。
所以,生活安逸的人即使知道迷宮都市開始公開販售魔藥,提高來往魔森林的可能性,也不太會在狀況仍不明朗的初期階段採取行動。即使已經做好隨時行動的準備,他們肯定也會觀察情況。
換句話說,現在造訪迷宮都市的烏合之眾可能都是基於某種原因而陷入緊迫狀況的人。或許是經濟、精神,或是其他方面的理由。驅使他們的動機可能都不同,但即使有了名為魔藥的橋樑,也只是用一根圓木搭在懸崖上的橋。被某種理由逼著過橋的人不一定保有冷靜。
迷宮都市內外都有許多人尋求名為魔藥的橋樑,而不知道會闖下什麼禍的,是爭先恐後地擠到圓木橋上的人們;所以反過來說,只要克服他們帶來的困難,就能確保體制按照一定的秩序運行。
尋求魔藥的烏合之眾有如飛向夜間燈火的蟲子,今天依然在凱羅琳周圍盤旋。一隻又一隻的蟲子深怕自己會落後,被他人搶先一步。
早晨,凱羅琳離開亞格維納斯家的宅邸,前往害蟲驅除糰子的工房,然後前往迷宮討伐軍的基地。到了傍晚,她會搭乘馬車返回宅邸。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