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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 鍊金術師綁架事件(2/2)

目錄

早晨,凱羅琳離開亞格維納斯家的宅邸,前往害蟲驅除糰子的工房,然後前往迷宮討伐軍的基地。到了傍晚,她會搭乘馬車返回宅邸。

這就是凱羅琳每天的行程,只要埋伏几天就能輕鬆取得這些情報。

盯上她的烏合之眾互相牽制,或是互相合作,窺探著狀況。

維斯哈特把這些人都當成棋盤上的棋子,急切地等待某隻沒耐性的蟲子撲向燈火。

「報告!亞格維納斯家的害蟲驅除糰子製造工房遭到襲擊。」

維斯哈特收到的這個消息就像來自厚重積雨雲的雷鳴般令人震驚,但他一直都在觀察天候,所以這件事完全在意料之中,不足為奇。

可是維斯哈特後來才發現,這個消息傳出的瞬間簡直就像是豪雨前的落雷。

「狀況如何?」

「是,歹徒是疑似D級冒險者的三人組。同時在場的商人與擔任護衛的四名冒險者也一起遭到逮捕。根據馬洛副隊長的報告,嫌犯很可能是單獨犯案或受僱於人。目前需要招聘奴隸商人雷蒙進行訊問。」

「我允許招聘,立刻展開訊問。」

維斯哈特只瞥了報告完後走出辦公室的士兵一眼,便將視線移回手上的文件。他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的撲克臉,沒有顯露任何一絲動搖。

他早就已經掌握從幾天前開始在害蟲驅除糰子工房附近徘徊的人等,也料到他們差不多要出手了。按照預定計畫鎮壓意料中的襲擊,沒有什麼好驚訝的。維斯哈特已經吩咐馬洛,要用顯眼的手法殺雞儆猴。這樣一來,工房周圍應該會安靜一陣子。

然而,伸手拿取紅茶杯的維斯哈特還來不及品味香氣,短暫的休息時間就被迫中斷。

「報告!亞格維納斯家的護衛隊發出聯絡!稍早有蒙麵團體襲擊亞格維納斯家。據報已壓制所有嫌犯。」

「工房的襲擊只是佯攻嗎?稍微動粗也無妨,讓他們招出所有情報。」

「是!請問要交由尼倫堡醫生負責嗎?」

「隨便。」

仍然拿著茶杯的維斯哈特投射出冰冷的視線,即使連續接到第二次類似的報告,他的表情也一如往常。可是,長年與他共事的部下察覺到他顯露的些微怒氣,於是提出確實的訊問手段,一取得許可便衝出辦公室。

(有組織的綁架也在意料之內。既然已經活捉所有人,很快就能揪出主謀。)

維斯哈特沒有飲用紅茶,把茶杯連同碟子一起放回原位。

士兵的報告中並沒有提到凱羅琳的安危。因為她很平安,根本沒有必要報告。

即使如此,維斯哈特的心仍然七上八下。

就算凱羅琳平安,盯上她的不明人物發動襲擊的事實仍然有如撕裂黑暗、發出轟然巨響的閃電,重擊維斯哈特。

維斯哈特瞥了一眼沒有喝過就漸漸冷卻的紅茶表面,吩咐一名隨從通知另一件事。

「預告我的來訪。」

「是!」

只聽到維斯哈特的一句話就察覺他想去哪裡的隨從為了通知主人即將造訪的消息,往目的地跑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迷宮討伐軍基地內的迎賓館。作為高官專用宿舍或迎賓設施使用的這棟房屋是基地中唯一具備一定格調的建築物。建在基地正門附近的迎賓館有許多士兵往來,所以算不上安靜,卻也很安全,而且是能從維斯哈特的辦公室看見的距離。

維斯哈特正在簡單整理頭髮的期間,前去通知的隨從似乎回來了。在走廊上慌忙奔跑的聲音傳了過來。

(何必這麼急呢?最近我顯露太多情緒了……)

維斯哈特這麼想,整理好自己的衣領時,隨從沒有敲門便衝進了進來。

「迎……迎賓館遭到襲擊了!」

「什麼!凱兒……凱羅琳小姐呢!」

「現場沒有發現她的蹤影……!」

喀噠!

椅子還沒有發出倒地的聲響時,維斯哈特就已經往迎賓館衝去。

他的臉上掛著長年侍奉他的人們一次都沒有見過的表情。

「封鎖基地的門,徹查入侵者!迷宮都市的外門也一樣!別讓任何人跑到城外!喚回進入迷宮的諜報部隊,投入城市的搜索!儘速訊問已被捕的嫌犯!他們入侵了迷宮討伐軍基地,絕對別讓對方逃了!」

對迷宮討伐軍迅速下達一連串指示的人不是維斯哈特,而是接到通知趕來的萊恩哈特。

見到弟弟維斯哈特即使拷問嫌犯也要問出情報的態度,萊恩哈特勸阻道:「稍微冷靜點,這可不像你。理智地想想吧。」看著維斯哈特緊咬下唇、使勁握拳到幾乎要流血的樣子,萊恩哈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命令迷宮都市採取緊急管制措施。

(是誰……到底是誰!)

維斯哈特回想公開販售魔藥後造訪迷宮都市的人們。

最近有許多品行不良的C級以下冒險者來到迷宮都市。他們引起糾紛的報告書每天都會送到維斯哈特面前。

也有好幾組商人從帝都和鄰近城鎮來訪。就算有除魔魔藥,他們還是會害怕。所以商人們帶了好幾名護衛,穿越魔森林而來。

以玻璃工匠為首,擁有生產技能的工匠也會與黑鐵運輸隊等私人運輸隊同行,進入迷宮都市。

新居民的數量眾多,所以無法調查到所有人的背景,但在亞格維納斯家附近徘徊的人有什麼動向,應該都在萬全的掌握之下。因為如此,今天工房和亞格維納斯家宅邸遭到襲擊的事件都在意料之內,也順利鎮壓了。

而且迷宮討伐軍從幾天前就開始將凱羅琳與她的父親羅伊斯藏匿在基地內的迎賓館,以防萬一。

(難道犯人來自迷宮都市內?)

追根究柢,凱羅琳待在迎賓館的事本來就只有少數人知道。藏匿她的這幾天,載著替身的馬車依然會在同樣的時間從亞格維納斯家駛向工房,然後再駛向基地。除非是相當熟悉迷宮都市的居民,否則不可能察覺。

(我們已經對迷宮都市內的重點貴族給出甜頭,在這個時機背叛根本沒有好處……果然是逃獄的羅伯特嗎?可是,他逃獄時使用的詛咒應該已經讓他動彈不得了。即使他能避免詛咒的反撲,擄走妹妹又有什麼意義……)

到底是誰?

思緒雜亂無章,嫌犯捉摸不定。

就算像個無頭蒼蠅在迷宮都市奔走,也不可能找到凱羅琳。可是,凱羅琳是貴族千金,光是被暴徒綁架的事實,就會讓她的名聲受損。

迷宮討伐軍的士兵已經奔向迷宮都市的大門,召集人員以解決問題,但由於情報控管,只有少數人知道綁架的事實。

必須想辦法在傳聞擴散之前救出凱羅琳。

時間光是流逝一秒,就令人焦慮不安。

可是,心急的維斯哈特接到的另一個消息,使現場更加混亂了。

「報告!來自洛克威爾自治區的昆茨•麥洛克閣下提出會面請求。據說閣下已從領地出發,預計後天抵達!」

「麥洛克?為什麼在這個時機……不,或許正因為是現在。」

洛克威爾自治區是位於迷宮都市西北邊的矮人城市,也是迷宮都市的躍谷羊商隊翻越險峻山脈後抵達的第一座城市。

由於地處偏僻,從迷宮都市騎乘躍谷羊得行經崎嶇的山路一周,從帝都則要花費三周的時間,而且其中一周還得經過馬車無法通行的山路。

矮人聚集在這片土地的理由是豐富的礦脈。這裡雖然不生產奧利哈鋼之類的稀有金屬,卻能採到豐富的鐵礦甚至秘銀,其他金屬的種類也很多樣,又具備充足的水源。而且這一帶很少出現魔物。

可是因為土地貧瘠,食物就只有獸肉或薯類,更比迷宮都市還要缺乏娛樂,普通人不到三天就會想要逃離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不過矮人只要有酒喝、有鐵打就夠幸福了,所以這裡對他們來說是非常舒適的地方。

貧窮的年輕冒險者總是口耳相傳,洛克威爾自治區是個只要克服漫長的崎嶇山路,就能以便宜價格買到名劍的地方。

不過,洛克威爾自治區很貧窮、能便宜買到名劍的情況都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洛克威爾自治區會用豐富的礦物和稀少的魔物素材生產優質的武器與防具,十分繁榮。

洛克威爾自治區的繁榮有一部分是由於迷宮都市定期派出的躍谷羊商隊。躍谷羊商隊帶來迷宮的素材和帝都的商品,大幅改善了矮人的生活。

洛克威爾自治區的繁榮還有另一個決定性的因素──那就是治理洛克威爾自治區、管理武器與防具的買賣,身為半矮人的歷代領主。

從他們居住在這種偏僻地區的行為就能看出,矮人這個種族具有工匠型的性格,會從製作物品的過程中感到喜悅。

「想要做出好東西,打造最高傑作」。

他們滿腦子都是這樣的強烈欲望,對途中完成的失敗作品沒有興趣,所以有時候會毀掉作品,當成原料回收,或是賤賣給想要的人。即使是在帝都能賣到高價的優質品,只要有錢能買酒,他們甚至對金錢沒有什麼執著。想當然耳,他們一點也不適合作生意。

他們是工匠型的人,但並不愚笨,所以並不是沒有發現來自帝都的商人用便宜的酒和他們交換失敗作品,然後拿到帝都高價轉賣的事。

可是,就算知道還有交涉的餘地,他們卻連「想喝好一點的酒」的小小要求都談不成。

矮人的人格特質很獨特,雖然在創造方面非常敏銳,卻完全不適合交涉或經商。

沒錯,如果是純矮人的話。

拯救了他們的,是一名半矮人男子。

兼具矮人性格與商業天分的他率領眾多矮人,以適當的價格交易失敗作品,最終成為自治區的領主。神奇的是,矮人血統過少就會難以理解其他矮人的想法,人類血統過少就會缺乏政治和商業的手腕,所以洛克威爾自治區的領主並非世襲,而是由能力最均衡的人擔任。

這些半矮人之中的頂尖人士就是現在的領主──昆茨•麥洛克,其狡猾程度可說是歷代第一。

從洛克威爾自治區來到迷宮都市要花費一周的時間。預告的抵達日是後天。這表示他沒有事先通知,就已經從領地出發了。

這兩百年來,洛克威爾自治區一直都是躍谷羊商隊的中繼站,與迷宮都市保有交流。如果是出發前就算了,既然他要造訪迷宮都市,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就不得不與他會面。

為何選在這個時機?

理由很明顯。如果能利用除魔魔藥來穿越魔森林,行經洛克威爾自治區的躍谷羊商隊就會大幅減少。對洛克威爾自治區的矮人來說,開始公開販售魔藥是無法置之不理的狀況。

(難道是洛克威爾下的手?不可能。麥洛克閣下是深不可測的男子,但他手邊的部下都是矮人。他們的外表特徵太過明顯,而且不是會耍小聰明的人……)

弟弟感到焦急,身為哥哥的萊恩哈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別緊張,維斯。綁架必然有目的,凱羅琳大小姐不會立即受到危害。先按照順序,統整狀況吧。」

說完,萊恩哈特要求傳令兵進行詳細的報告。

07

位於貧民窟邊緣的害蟲驅除糰子工房遭到襲擊的時間,是亞格維納斯家的馬車抵達工房的早上。工房的土地大多被製造用的建築物和材料倉庫占據,剩下的空間只能停放兩輛馬車。平常亞格維納斯家的馬車會有載著迷宮討伐軍士兵的馬車隨行護衛,共兩輛馬車一起移動,但這一天剛好有突然來訪的客人,所以只有亞格維納斯家的一輛馬車能進入工房後院。

亞格維納斯家的馬車進入後院,護衛的馬車則駛向后街,停在不擋路的地方待命。馬車上的士兵當然會下車,徒步前往工房,但士兵還沒有走進後院的門,埋伏在工房用地內的歹徒就沖了出來,把後院的門關上。

歹徒有三個人。這群瘦弱的男人穿戴著即將報廢的便宜武器和防具,身手接近D級的冒險者。躲在工房後院的他們一看到亞格維納斯家的馬車駛入工房就馬上關閉後門,聚集到馬車附近。

大概是想要以凱羅琳為人質,提出某種要求吧。

「打倒他們,快點!」

「沒問題,你可要多給一點啊,商人先生!」

歹徒還沒有對亞格維納斯家的馬車出手的時候,有人發出聲音了。

命令自己的護衛壓制歹徒的人不是拚命突破工房後門的士兵,也不是亞格維納斯家的駕駛,而是偶然前來談生

意的商人。四個身穿好裝備的護衛從商人的馬車沖了出來。他們體格壯碩,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比歹徒更強。

他們拔劍,以完全沒有手下留情或是試圖壓制的方式朝歹徒砍去。階級的差異會明顯反映在攻擊力上。穿著破爛裝備的瘦弱歹徒只有D級的程度,相較之下,護衛的體格與裝備都較優良,大約是C級的程度。這樣的戰力差距,就算不殺死歹徒也能充分壓制他們。可是,把惡劣的品性全寫在臉上的護衛似乎覺得殺了才能永絕後患,於是高高舉劍。

「咿……咿咿!怎麼這樣!」

「少囉嗦,乖乖去死吧。」

卑劣的護衛朝歹徒揮劍,把歹徒的劍輕易斬斷。然後護衛再次舉劍,企圖斜砍歹徒一刀,但往下揮舞的前一刻,亞格維納斯家的馬車車門就打開了。

馬車車門打開後的短暫時間內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究竟有幾個人能正確得知。

在馬車車門打開的同時衝出的人影以歹徒無法察覺的高速逼近敵人,用軍刀的刀鞘一一打倒已拔刀的所有人。

距離最遠,站在後門附近的歹徒才剛聽到遠處有撞擊聲傳來,便看見一名穿著綠色服裝的金髮人影打倒了所有的歹徒與護衛。而下一個瞬間,那個人影就出現在眼前,奪走了這名歹徒的意識。

「得……得救了……」

聽到歹徒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說出這句話,獨自壓制現場的金髮男子──馬洛皺起眉頭。

「馬洛大人,辛苦您了。」

與馬洛一同搭乘亞格維納斯家馬車的勤務兵──雷多為了請示馬洛,跑了過來。身為奴隸兵的塔羅斯打開了後門的鎖,引導搭乘另一輛馬車的士兵來到後院。

沒有往來的商人造訪的事,以及有歹徒潛伏的事,馬洛都已經事先知情。亞格維納斯家的馬車是誘餌,車上的乘客不是凱羅琳而是馬洛等人,他們毫不費力地完成了鎮壓。這幫人的犯罪手法太過拙劣,根本不需要馬洛親自出馬。

「雷多,安排所有人的訊問,商人與護衛也要。三名歹徒的訊問請交給雷蒙先生,不要對他們動粗。」

士兵們遵從馬洛的指示,上前束縛倒地的歹徒、冒險者與商人。

「做什麼!我們跟他們無關,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我我我們……該……回到……到帝……帝帝帝帝都了。」

被命令下車的駝背商人和看似其兒子的男人堅稱自己只是碰巧來工房談生意,要求釋放,卻因為「請配合迷宮討伐軍」的一句話就被立刻送往拘留所。

「以上就是來自馬洛副隊長的報告!另外,馬洛副隊長認為他們是單獨犯案或受僱於人,應與大型組織沒有關聯!」

為了完整傳達自己所知的情報,傳令兵報告得鉅細靡遺。花了許多時間聆聽無用情報的維斯哈特周圍逐漸降溫,明明是夏天卻變得相當涼爽。

「下一個!簡潔描述重點!」

維斯哈特開始對不習慣報告的菜鳥士兵說些像是上司會說的話。萊恩哈特一瞬間對弟弟的反常模樣投射若有所指的視線,然後沉默地聆聽報告。

「是!以下是亞格維納斯家襲擊事件的重點!襲擊亞格維納斯家的歹徒約是B到C級,以其合作無間的行動來看,極有可能是職業犯罪集團!事先埋伏的第三與第七之複合部隊已經完成鎮壓,逮捕所有嫌犯!現在兩位隊長尚未問出有關幕後黑手的情報!請問是否要請尼倫堡醫生負責訊問?」

迷宮討伐軍的第三部隊是由迪克帶領,第七部隊是由A級的魔法師擔任隊長。襲擊亞格維納斯家的歹徒雖然具備一定的實力,但既然有兩名A級的隊長,自然能順利完成鎮壓。

實際上的逮捕過程相當荒謬,會讓維斯哈特周圍的氣溫降到嚴冬的程度,所以察覺氣氛不對的傳令兵很乾脆地省略掉多餘的部分,報告「簡潔的重點」。這段報告可以說是符合要求的標準答案。

「讓尼倫堡負責訊問。我允許使用魔藥!讓他們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是!」

使用魔藥訊問──這豈不是拷問嗎?傳令兵沒有把這份疑慮表現在臉上,跑去呼喚尼倫堡了。

「下一個!報告基地迎賓館的狀況!」

維斯哈特的隨從身為第一發現者,出面回應這項命令。

「是!屬下抵達迎賓館時,屋內所有人皆已陷入昏睡!除了行蹤不明的一人外無人受傷,現在所有人皆恢復意識,羅伊斯大人也平安。迎賓館內部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屋內人員表示自己是在上午用茶後感受到強烈睡意,關於飲料遭人混入安眠藥的可能性,目前正委託斥候部隊鑑定中!」

「沒有其他關於犯人的線索嗎?」

「是!很遺憾,經過魔力探查仍沒有反應……」

「難道什麼線索都沒有嗎!」

砰!維斯哈特出拳重擊桌面。

第一次聽到他怒吼,士兵們的表情都蒙上了陰影。他們是迷宮討伐軍的菁英,早已聽慣了怒吼。他們的精神並沒有軟弱到遭人咒罵就會有所動搖,而且人類大叫的聲音和魔物的如雷咆哮相比,簡直就跟微風沒有兩樣。

士兵們的表情會蒙上陰影,並不是因為維斯哈特的怒吼本身,而是因為氣憤自己能力不足,使得總是不形於色的維斯哈特如此激動。

「冷靜點,維斯。你暫時回辦公室吧。」

「可是,哥哥……」

「這是命令。」

「是……」

萊恩哈特靜靜命令失去理智的弟弟。他能充分理解弟弟的心情。掌控所有感情,連部下的生死都能忍受的弟弟出現了這樣的變化,甚至讓身為哥哥的萊恩哈特感到高興。可是,現在不行。不能在士兵面前表現出這個樣子。

萊恩哈特或維斯哈特一聲令下,就可能有士兵喪命。不論是過去,還是將來。為了帝國,為了休森華德邊境伯爵的領地,為了迷宮都市,為了住在迷宮都市的人們,為了每位士兵珍愛的人。

不論基於多么正當的名義,不論用多麼英勇又崇高的語言加以裝飾,他們都是命令士兵「賭上性命戰鬥」的人。

每一名士兵都有自己的人生,有珍愛的親友,還有充滿內心的各種意念。命令他們拋開一切的人絕對不能在情感的驅使下指揮士兵。除了奴隸以外,迷宮討伐軍的士兵都是志願從軍的。雖說迷宮都市的職業選擇很少,但他們並非被迫加入迷宮討伐軍。士兵們都是選擇要度過什麼樣的人生、「怎麼使用自己這條命」才會待在這裡。萊恩哈特與輔佐他的維斯哈特有義務對每一個無可替代的生命負責。

「維斯,別忘了我們的責任有多麼重大。」

萊恩哈特的理念是否有傳達到維斯哈特心中呢?

維斯哈特咬緊牙關,下一個瞬間便恢復以往的表情,靜靜回到辦公室。

「繼續搜索。徹底清查城內可疑人物的情報。」

接到萊恩哈特的命令,看著兄弟倆短暫交談的士兵都露出挑戰迷宮最深層強敵的表情,奔向各自的工作崗位。

08

鎮壓害蟲驅除糰子工房的襲擊事件後,馬洛把後續的處理工作交給其他士兵,帶著勤務兵雷多和奴隸兵塔羅斯趕往基地。

根據通訊技能獲得的情報,迪克等人前往的亞格維納斯家也在幾乎同一時刻遭到襲擊。從襲擊工房的一行人那粗糙的手法來看,他們恐怕只是幌子。可是,對付襲擊亞格維納斯家的團體後,迪克說「總覺得不是他們」。

才剛鎮壓嫌犯,現在還沒有查到任何證據,但迪克的直覺不容小看。如果兩者都是佯攻,引起如此大規模事件的主力部隊到底在哪裡?答案恐怕只有一個。

(得加快腳步……)

馬洛的通訊技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能發揮真本事。可以和遠處的同伴瞬間取得聯絡的便利性自然不在話下。為了儘早回到迷宮討伐軍的基地,馬洛等人在貧民窟的小巷裡奔馳。

害蟲驅除糰子工房所在的貧民窟並沒有經過妥善的規劃,有許多錯綜複雜的狹窄巷弄。比起搭乘馬車行經大街,直接穿越小巷能更快抵達迷宮討伐軍的基地。

雷多和塔羅斯的體能並沒有馬洛那麼好。兩人現在拚了命跟在後面,如果他們跟不上,跑在前頭的馬洛打算拋下他們。他們現在奔跑的巷子是直線,馬洛與兩人的距離只會愈來愈遠。

咚。

馬洛說出「我先走了」之前,雷多和塔羅斯沉默地往前倒下。

「怎麼了!」

倒地的雷多和塔羅斯背上插著飛鏢般的短箭。他們的身體微微抽搐,應該還有呼吸。

(十字弓?而且還是毒箭嗎……)

見到與襲擊工房的一行人完全不同程度的攻擊,瞬間掌握狀況的馬洛跳到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的雷多和塔羅斯前方並拔出軍刀,準備應

付瞄準自己的毒箭。

(被跟蹤……不,我們是被引誘到這條巷子裡的。)

馬洛並沒有看到射中雷多和塔羅斯的箭飛行的軌跡。不過,他現在面對著箭飛來的方向。而且這裡只有一條路。下次射箭的時候,身手敏捷的馬洛就能判斷敵人的正確方位,出手反擊。

咻的一聲,下一支毒箭微微劃破空氣。聲音非常細小,普通人根本聽不見,但金屬制的箭頭因反射光芒而閃爍,要分辨發射毒箭的人躲藏在哪裡,對馬洛來說並不困難。

(在那裡!)

馬洛輕鬆擊落飛來的毒箭,正要衝向刺客的時候,奴隸兵塔羅斯突然站了起來,從馬洛背後擋住他的身體。

(塔羅斯?做什麼……)

回頭的瞬間,馬洛完全理解了。

馬洛朝發射毒箭的刺客擲出右手握著的軍刀,然後回頭面向站起的塔羅斯──被命令在危急時刻成為肉盾,保護馬洛的奴隸士兵。遭到馬洛冷淡對待的高大男人身上插著第二支毒箭,為了保護主人不受其他毒箭傷害,阻擋在馬洛前方。

馬洛穿過塔羅斯身旁,順勢拔出他腰上的劍,擊落第二名刺客射出的第三支箭,然後輕而易舉地登上石磚鬆脫的牆面,以疾風般的速度靠近躲藏於建築物暗處的第二名刺客,將塔羅斯的劍抵在他的喉嚨上。

「到此為止了。跟我們到迷宮討伐軍一趟。」

馬洛宣告勝負已分。

工房與亞格維納斯家的襲擊幾乎是同時發生的,即使有人協助雙方也不足為奇。刺客有兩個人,恐怕是打算在沒有岔路的窄巷前後包夾,趁著馬洛注意前方的時候從背後發射毒箭吧。

(塔羅斯救了我呢……)

如果那個時候塔羅斯沒有注意到瞄準馬洛背部的毒箭,被打倒的或許是馬洛。馬洛擔心身受兩支毒箭的塔羅斯而露出些微破綻時,刺客趁機往前倒向馬洛抵著他的劍,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竟然……」

生活在迷宮都市的士兵和冒險者,甚至是當過盜賊的奴隸,全都對生存很執著。即使任務失敗,就算身受重傷,他們也不會選擇死亡。換句話說,襲擊馬洛等人的刺客恐怕是活在完全不同的價值觀之下。

馬洛投擲的軍刀貫穿了第一名刺客,他已經沒有呼吸。經過這場襲擊,馬洛只知道刺客與襲擊工房和亞格維納斯家的嫌犯不同,而他們這群第三勢力究竟是何方神聖,已經無法從沉默的屍體口中得到答案。而且既然馬洛遭到襲擊,藏匿鍊金術師的基地恐怕也……

「我們要快點趕回基地。不要落後,好好跟上。」

馬洛讓雷多和塔羅斯喝下解毒魔藥,與徹底恢復的兩名部下一起趕回基地。

09

「火焰!那邊也要火焰!然後這邊也要火焰~!」

基地內兵荒馬亂的時候,芙蕾琪嘉以符合「炎災賢者」之名的粗暴手法對基地內的可疑人物使出「你被逮捕了!火焰~!」之術。

「今天是怎麼回事,米歇爾?竟然連地下室都被入侵,我差點就用大火燒了他們呢。」

「芙蕾琪嘉大人,請手下留情。我們會逮捕所有人,讓他們坦白自己的僱主。」

米歇爾頻頻垂下自己的平頭,從剛才開始就不斷流著冷汗。

鍊金術師(瑪莉艾拉)大量生產魔藥後進入午睡時間,芙蕾琪嘉大量飲酒後進入散步時間,到目前為止都一如往常。可是,離開基地地下室的臨時工房,在地下通道走了一段時間後,芙蕾琪嘉突然對前來搬運魔藥的士兵使用了火魔法。

「啊!您在做什麼!」

「仔細看看吧,你認識他嗎?他是入侵者。馬上就會醒來了,快綁起來。」

包圍入侵者的火柱馬上消失,從中出現的士兵確實如芙蕾琪嘉所說,是個陌生人。明明被猛烈的火焰包圍,他卻只有衣服和頭髮稍微烤焦、從嘴巴吐出煙霧,並沒有生命危險。米歇爾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但應該是用火柱包圍對方,使之窒息而失去意識吧。

(這個地方應該只有少數人知道。而且這套制服是迷宮討伐軍的……)

米歇爾命令趕來的二軍士兵逮捕入侵者,暫停搬運魔藥並加強護衛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然後吩咐與芙蕾琪嘉一起行動的其中一個人去報告狀況並搜集情報。

「米歇爾,你喜歡打獵嗎?」

芙蕾琪嘉微微一笑。雖然是美女的耀眼笑容,在米歇爾的眼裡卻像是肉食動物看著獵物的表情。

儘管芙蕾琪嘉很低俗地將逮捕比喻為打獵,卻沒有獵奇方面的興趣,於是活捉了工房與藥草倉庫附近的三名入侵者。最後一個人躲得十分巧妙,甚至連米歇爾都沒有發現,對芙蕾琪嘉而言卻只是「這邊也要火焰~!」的舉手之勞。

平常的她如果到了興頭上,應該會把整座基地的入侵者都逼出來,但確認工房周圍已經安全的芙蕾琪嘉卻轉身回到有瑪莉艾拉睡覺的工房。

10

瑪莉艾拉醒來時躺在長椅上,發現這裡是「枝陽」中有暖爐的客廳。

(奇怪?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客廳的長椅軟綿綿的,躺起來很舒服。耗盡的魔力已經完全恢復了,但瑪莉艾拉還想繼續躺一陣子。

這個家花了不少錢替通風魔導具裝設冷卻空氣的魔導具,所以夏天仍然涼爽又舒適。這種魔導具會耗費許多魔石,但現在的瑪莉艾拉能賺進大把金幣,所以完全沒有必要在意。況且吉克打獵取得的魔石就足以應付,並沒有花費多少金幣。

(貴婦生活超讚~)

不愧是瑪莉艾拉,根本搞錯了貴婦的定義。而且生活滿意度的水準相當低。簡直跟晚餐有冰啤酒和下酒菜就會說「一整天的疲勞都消失啦!」的某公會會長一樣。

(對了,上次我在迷宮附近的三明治店看到有個冒險者吃麵包配啤酒呢~)

應該是午餐吧。那明明是以三明治聞名的店,卻有個大叔冒險者啃著沒有夾火腿或蔬菜,也不另外加起司或奶油的便宜麵包,配上一杯啤酒。既然買得起啤酒,應該就買得起夾了肉或火腿的麵包和熱湯,他卻選了便宜麵包和啤酒的組合。

(他是把麵包當作下酒菜嗎?還是啤酒才是配菜呢?因為是液體,所以可能是代替湯類吧?實在是很不均衡的午餐耶~)

真搞不懂愛喝酒的人在想什麼──瑪莉艾拉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享受幸福的午睡時光。

師父在走廊上跟別人說話的聲音打斷了瑪莉艾拉的優雅午睡時間。迷宮都市的房屋窗戶都很小,非常不透氣。所以每棟房子都具備通風魔導具,天花板內部有通風管延伸著。以「枝陽」的情況而言,如果只在店面和客廳使用冷卻空氣的魔導具,走廊上的聲音就會傳到客廳。

「所以,情況怎麼樣了,米歇爾?」

「是,據說亞格維納斯家的千金遭到綁架……」

「!亞格維納斯家的千金是指凱兒小姐嗎!」

瑪莉艾拉不禁馬上跳起,衝到走廊上反問米歇爾。

「這……您醒了啊。現在軍方正竭盡全力搜索,請務必保密。」

「米歇爾,你回去。」

米歇爾對衝出來的瑪莉艾拉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禮貌地低頭行禮,卻被師父冷言以對。

瑪莉艾拉已經清醒的事,連師父也沒有發現,米歇爾就更不可能發現了。米歇爾在基地會隨侍在師父身邊,但他是維斯哈特的其中一名親信,很希望能替維斯哈特救出凱羅琳。他之所以透露「凱羅琳遭到綁架」的機密情報,就是希望能獲得師父的協助。被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稱為「師父」的這名女性雖然沒有表現出類似鍊金術師的一面,卻能馬上找出米歇爾這名優秀的諜報員也沒有察覺的隱密入侵者,或是看穿藏在大量魔藥瓶中央的普通瓶子。從這些地方都看得出來,她的能力遠遠凌駕在米歇爾之上。不只如此,恐怕連戰鬥能力也是。

米歇爾並沒有請求協助的權限,但一名願意合作的強者就在眼前,而且要求米歇爾說明狀況。不期待「她或許會幫忙」才奇怪。

但對象也僅限於芙蕾琪嘉。米歇爾早已在參與任務的短暫期間了解鍊金術師(瑪莉艾拉)不具備任何戰鬥能力,所以他也沒有打算讓瑪莉艾拉聽見。要是讓瑪莉艾拉知道了,可能會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中。

平常應該會喊著「火焰~!火焰~!」並開心地狩獵入侵者的芙蕾琪嘉竟背著睡著的瑪莉艾拉回到「枝陽」就是最好的證據。

芙蕾琪嘉平常老是很隨便,從大白天就開始喝酒或挑釁瑪莉艾拉,但從她在瑪莉艾拉失去意識的期間所做的事就看得出來,她會以瑪莉艾拉的安全為第一優先,並不打算拯救凱羅琳,或是讓瑪莉艾拉牽涉其中。

芙蕾琪嘉用有些惱怒的眼神看著米歇爾經由地下大水道返

回基地,然後擺出師父的架子,對瑪莉艾拉說道:「你要優先考慮自己的安全。」

「等一下,師父!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拜託!」

「我會告訴你的,在裡面等著。」

師父把拚命追問的瑪莉艾拉推回客廳,然後走向「枝陽」店內。

「安珀,今天要打烊了。很抱歉,請大家也回去吧。」

「這麼說來,天色有點陰暗呢,呀!雷聲好大。最好趁還沒下大雨的時候回去。大家也是,在變成落湯雞之前快點回家吧!」

從師父的眼神察覺異狀的安珀巧妙利用了剛好發光的閃電為理由,打烊後與其他人一起回家。

基地的臨時工房位於地下室,客廳也沒有窗戶,所以瑪莉艾拉沒有注意到,現在明明是白天,外頭卻因為厚重的雲層而變得十分陰暗。不時顯現的閃電穿透了模仿聖樹的天窗,令她聯想到陰暗魔森林的暴風雨之夜。

11

大大的雨滴在乾燥的石磚上留下一顆一顆的清晰痕跡,又隨即轉變成強勁的傾盆大雨。

「呼,勉強趕上了。」

安珀等人離開後過了一段時間,吉克蒙德回到了「枝陽」。

今天他去魔森林采了答應要給瑪莉艾拉的稀奇水果。雖然附近也有能當作晚餐食材的魔物,天氣卻變得不太穩定,所以他只採集約好的水果便趕回來,平安在下大雨之前抵達「枝陽」。

或許是為了因應大雨,時間才剛過中午,「枝陽」便已經打烊,平常總是聚集許多常客的店內變得很冷清。

吉克能從客廳感應到瑪莉艾拉的魔力,所以知道她平安無事,但她卻沒有像平常一樣跑出來說「歡迎回來」,使得雨聲聽起來特別吵雜。

「瑪莉艾拉,我回來了。我有採到約好的水果喔。」

吉克說著,打開通往客廳的門。客廳以前是打通的大房間,在入住時經過改建,分隔成深處有暖爐的客廳,以及前方的飯廳。飯廳現在是作為尼倫堡的診療間使用,但此時尼倫堡不在,反倒是一臉不悅的師父在這裡喝著酒。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吉克感到疑惑,師父不發一語地催促他去找瑪莉艾拉,於是他打開深處的門,走進客廳。

瑪莉艾拉抱著膝蓋,蹲坐在她最喜歡的長椅上。

「你怎麼了,瑪莉艾拉?」

吉克慌慌張張地趕到瑪莉艾拉身邊,注視著她的臉。聽到吉克的聲音,終於從膝蓋上抬起頭的瑪莉艾拉緊咬著下唇,臉上掛著泫然欲泣的表情。

「吉克……」

她的表情包含的情感不單純只有悲傷,還混合了不安、恐懼、焦慮、氣憤。看到這副交織著複雜情感的表情,吉克跪下來配合瑪莉艾拉的視線高度,再問了一次:「你怎麼了?」

瑪莉艾拉抿起的嘴巴正在顫抖。一旦出聲說話,眼淚似乎就要掉下來了。

「沒事,瑪莉艾拉。沒事的,告訴我吧。」

吉克溫柔地對瑪莉艾拉這麼說,但瑪莉艾拉正要開口時,周圍皺起眉頭,又再次閉上嘴巴,把臉埋進雙膝之間。

「瑪莉艾拉……」

瑪莉艾拉保持沉默,微微顫抖。對困惑的吉克說明原由的,是不知從何時起站在客廳入口的師父。

「聽說她的千金朋友被綁架了。」

「千金……凱羅琳大人嗎?」

「有……有人誤以為她……她才是鍊金術師……」

瑪莉艾拉的臉依然埋在雙膝之間,這麼悶聲說道。

「鍊金術師的角色是本人自願扮演的。她已經做好覺悟。」

「可是……可是我想救她!」

「我就說了,你出去又能怎麼樣?你能做什麼?毫無戰鬥能力的你跑出去只會讓情況更複雜而已。你想讓大小姐自願擔任誘餌的心意也白費嗎?為了保護你,只會有更多人暴露在危險之中。」

「這麼說……是沒錯……」

「芙蕾大人,請到此為止吧。」

吉克制止了想要繼續說下去的師父。瑪莉艾拉微微顫抖,低頭抱著膝蓋,一定是在流淚。

吉克溫柔的撫摸瑪莉艾拉的頭,代替她對師父說道:

「芙蕾大人說的話,瑪莉艾拉全都明白。所以她剛才明明想對我說,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害更多人受傷。瑪莉艾拉知道自己很無力,也知道自己出面只會讓情況惡化。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禁祈求不會因為自己的關係而失去朋友。」

「……這我當然知道。」

師父有些尷尬地答道。

「師……師父到……到這裡的……時候……找……找到……我了……!」

瑪莉艾拉哽咽著說道,詢問是否有方法能找到凱羅琳。

「那是精靈魔法,你不會用。我也不認識那個叫凱兒小姐的人,所以不能幫你找她。」

師父用有點小的聲音對瑪莉艾拉這麼說。

「可是我……已經……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就像是吐出最後一口氣,瑪莉艾拉的喉嚨發出哀號,擠出細小沙啞的聲音。她恐怕是想起了失去林克斯的那一天。瑪莉艾拉的哀傷聲調刺痛了吉克的心。

「瑪莉艾拉,我去找她。不管要花幾天,我一定會找到她。我絕對會帶她回來,所以你別哭了。」

吉克這麼安慰瑪莉艾拉,卻沒有找出凱羅琳的有效手段。他不是有組織的迷宮討伐軍,只是沒有特殊技能可以尋人的一個普通人。可是吉克還能做什麼呢?他能對瑪莉艾拉說些什麼?

吉克輕輕把自己的手放到瑪莉艾拉抱著膝蓋的手上。數度治癒並拯救吉克的溫暖小手被悲傷擊垮,冰冷地顫抖著。

「吉克……」

瑪莉艾拉的聲音幾乎要消失。芙蕾琪嘉定睛注視著他們倆。

「……還有一個方法。現在的你或許能使用。」

師父以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沉重語調,靜靜說道。

「師父,真的嗎?」

聽到師父所說的話,瑪莉艾拉抬起頭。

看著淚流滿面的瑪莉艾拉,師父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真的。可是瑪莉艾拉,如果把你維繫在這裡的事物太弱,你可能會一去不回。」

聽到師父這麼說,瑪莉艾拉注視握著自己的手的吉克,就像是在回想什麼,暫時閉上眼睛,然後再次注視著吉克,強而有力地答道:「沒問題。」

「請務必讓瑪莉艾拉拯救朋友。」

看著瑪莉艾拉的吉克對她點頭,然後兩人一起站起來,對芙蕾琪嘉低下頭。面對牽著手低頭的瑪莉艾拉與吉克,師父稍微露出有些傷腦筋又有些寂寞的表情,然後說了一句「跟我來」,帶著兩人走到下著大雨的後院。

「『生命甘露』寄宿於萬物,在全世界循環後回歸地脈。所以你就去問地脈吧。」

在遮蔽大雨的聖樹樹梢之下,「炎災賢者」所說的唯一方法是如此地天馬行空。

「瑪莉艾拉,你的『脈線』比任何人都要粗壯。這就表示你與世界的根源有著比誰都更強的連結。『脈線』並不是單純用來汲取『生命甘露』的路徑,同時也是人與地脈、與世界的連結。」

師父告訴瑪莉艾拉的事並沒有記載在「書庫」,是光有知識也沒有意義的鍊金術精髓。

「無形的東西容易與世界同化而變遷,因此才要取得肉體來固定其形態。因為不論是個體的成長還是生物的多樣性,對世界來說都是必要的。所以肉體是區隔個體與世界的牆壁,使其聽不見世界的聲音。只不過,個體成為完整的個體也不代表與世界訣別。你懂吧?你應該能透過『脈線』感受到世界的意志、地脈的意志。因為世界也是你的一部分。世界所知的事,你也能得知。透過將你連結至世界根源的『脈線』就辦得到。」

滂沱大雨使景色模糊不清,師父的聲音卻能穿透雨聲,傳到瑪莉艾拉的耳里。

「我的『脈線』……」

在雨中,瑪莉艾拉閉上眼睛自問。

「脈線」連接著技能,紮根於自己的基幹。瑪莉艾拉摸索使自己身為自己的源頭,在自己的渺小體內不斷往深處望去。

「你能感覺到連結吧?試著追溯平時汲取『生命甘露』的路線。往根源前進,直達『生命甘露』本身──」

天空下著雨。

滴滴答答,雨勢十分猛烈。

平常明明可以清楚認知自己的身體和世界的界線,但連傘也不撐就站在大雨中的現在,頭髮、衣服與身體全都已經濕透,不停落下的雨滴模糊了世界與自己的界線。

假如在海浪間搖盪的海藻有能力認知世界與自己,是否就像這種感覺呢?不,飄揚在空中的雲朵與天空的界線或許更加模糊。

滴答。

瑪莉艾拉感覺到一顆雨滴落下。

大顆大顆的雨滴澆灌著瑪莉艾拉,流經頭髮、肌膚與衣服後滴落到地面上。從天空或瑪莉艾拉身上滴落的雨水滲進大地,潛入泥土深處。彷佛回歸地脈的「生命甘露」。

──瑪莉艾拉,這些雨從哪裡來?──

師父的聲音在充滿雨聲的世界中響起。

──從天上來。來自又高又厚的雲朵。

啊,從地面看到的那種雲好像很柔軟,讓人想要跳進去玩耍,可是靠近一看就完全不同了。裡面有多得要掉下來的雨滴,還棲息著兇猛的雷電,簡直是雷雨的巢箱呢──

──沒錯,瑪莉艾拉。它們來自大海,被自由自在的風吹起,懷抱著好多好多的水滴。你看,它們已經搬不動了。

就像是底部破了洞,讓雨下個不停。

感覺得到吧,瑪莉艾拉?

雖然雲和雨都只有一點點,還是含有「生命甘露」。落在城外或城內的每一滴雨,你應該都覺得很近──

──嗯,師父。雨滴好圓,圓滾滾的。

明明很圓,雨滴被風吹到的話,還是會一下子變形呢。

啊,下面好遠的地方有山。地面看起來好近。

有些打到屋頂,有些被樹木的葉子彈開,到處都是好多好多的雨滴──

瑪莉艾拉雖然待在「枝陽」的後院,卻覺得自己彷佛分散存在於城外與城內的無數雨滴中。激烈的雨勢讓大地籠罩著一面薄膜般的雨水,往低處流去,空氣中也散布著細密的雨滴;明明是陸地,卻讓人有種待在水中的感覺。如果是現在,彷佛連魚兒都能飛向空中。

(插圖022)

──瑪莉艾拉,你的朋友在哪裡?──

──凱兒小姐,凱兒小姐在哪裡?──

不論城市充滿多少雨水,「生命甘露」還是非常淡;追溯「生命甘露」的瑪莉艾拉明明無處不在,卻也像是只存在於這裡。明明覺得城市裡的每個地方都很近,卻每個地方都無法好好看清。

──瑪莉艾拉,你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凱兒小姐是個很溫柔的人。她像公主一樣漂亮,可是很堅強。她想做出各式各樣的藥,幫助很多人。我們一起做了好多種藥──

──用鍊金術技能?──

──嗯。雖然凱兒小姐沒有脈線,但我覺得她是天生的鍊金術師。所以地脈一定也很想連結凱兒小姐,請她製作魔藥。

啊,是啊,沒錯。是凱兒小姐。凱兒小姐就是那樣的人。凱兒小姐,你在哪裡?──

瑪莉艾拉的魔力透過脈線逆流。

魔力與「生命甘露」交織、混合、相融,擴散至包圍整座城市的每一滴雨。

啵。

落地之前,雨滴四散。

就像是在尋找某物或某人,雨滴分裂得小之又小,落入大地,回歸地脈。

有人能察覺水滴飛散起舞的模樣嗎?如此細微的變化混入了猛烈的豪雨中,肯定沒有人能發現。

只有雨滴本身才知道。

「找到了。」

感覺飄忽不定,身體確實存在於這裡,卻好像少了靈魂的瑪莉艾拉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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