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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下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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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江戸前ルナ(wuling)

這是與預言者久違的會面。雖然兩人的關係並不到暢敘久別重逢之情的程度,但真去較真兩人的關係的話,亞爾德倒也不知如何回答。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不知如何相處的人吧。

「是您麼?」

於是,從亞爾德口中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完全說不上是問候。

預言者並沒責怪亞爾德的無禮。她點了點頭,然後飄然地向亞爾德的背後行禮。

「久違了,皇子殿下。」

不愧是那位皇子,早已趕到背後了啊。

自己也應該要對皇子行禮。不過,這個正確的判斷只是一閃而過,接著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剩下來的就只有醒過來之後一直被什麼東西驅趕著的感覺。

「請問,閣下的神明的願望是什麼呢?」

聽到亞爾德的問題,預言者便將視線移回亞爾德身上,回答道。

「在下又怎麼可能知曉呢?在下只不過是神要敘述神諭時短暫寄寓之身而已。神的想法,在下實在是……」

「那麼在下改變一下問法。請問之後的打算是?」

「完成應該完成之事。」

「你來到了這裡,也知道我會來這裡。是你的神,讓我們這麼做的。」

她也是被引導來到這裡的,被知曉未來的太陽神坦達——這樣一想,亞爾德和琺如邦剛才感應到神氣的狀況也就說得通了。因為神寄身在此處的預言者身上。

見到對方沒有出聲,亞爾德繼續說道。

「肯定有原因的。現在,你和我,身在這裡的原因。」

風搖曳著預言者的秀髮。將亞爾德吸引過來這裡的那些如同魔幻般的景色雖然已經全部消失,但預言者身上卻依然帶著虛幻的氣息。

「要前往真源。」

「從這裡……可以通往真源?」

「是的。雖然有迷宮,但在這裡的阿爾汗之贄,他應該知道怎麼走。因為他以前就是住在這個通往真源的地下,由這裡走出地面的。」

亞爾德順著預言者的回過視線。傑沙魯特雖然站在他的身近,但在陰暗的光線下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記得嗎?」

「不……記得不是很清晰。」

亞爾德又再望向預言者。只見她正彎腰觀察著在阻路的大石下面的入口。她站直了身體,以確信的口吻說道。

「有請那個人帶路。」

亞爾德心想,只能往前走了吧。老實說,他對自己的體力相當的不安。

「請問殿下意下如何呢?

亞爾德回過身,眉頭一揚。在此處的殿下可並不止一位。連裝束齊整的皇妹也到了此處。

「走。」

「我也要去。可以麼?」

「遵命。」

預言者非常恭敬地低頭回答道。但亞爾德覺得自己聽到了她的心聲。她心裡說的是,「隨便了。」

現在對她而言,重要的是亞爾德一個人。

「有危險麼?」

「有的。」

預言者的回答實在很淡然。之後她向兩位龍種繼續說的話,則有可能是她自身的擔憂。

「在下所知道的未來,只不過是狹窄的範圍之內的未來。因此,在下很難保證各位是否能夠無事平安。若是不想以身犯險,那麼留下來會更好。」

第二皇子卻立即拒絕了她的建議。

「沒所謂。保證未來,這種事本身就不值得去相信。」

「既然能看到未來,那麼這個迷宮你不也能帶路麼?」

皇妹的這個問題,已經和自身的安全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她只是想忠實地滿足她那天生的好奇心。

預言者淡淡地回答道。

「在下即使能看得到終點,但並不是能看到路上的所有之物。那時的在下知道那個人會為我們引路,已十分足夠了吧。」

為了能打破眼下這略顯拘謹的氣氛,亞爾德對傑沙魯特說道。

「事情似乎就這樣了。帶路就拜託你了。」

「遵命。請大人跟在老朽的身後。琺如邦,你在大人的背後。」

當然,琺如邦也在這裡。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經趕到。

預言者的目光一動,掃了一下琺如邦一眼,但卻沒有向他搭話,就好像她才剛剛注意到這位和真源淵源不淺的青年。

傑沙魯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接過預言者手中的琉璃燈,走入了昏暗的通路之中。他輕鬆地避開傾斜突出的那些崩塌的岩石,厚實的身體就這樣鑽了進去。

亞爾德彎起礙事的高大身軀,一邊確認著腳下不牢固的地方,一邊跟在傑沙魯特的背後。

地勢緩緩開始傾斜,不過並沒有沙土堆積。意外的是也不見有瓦礫。裡面雖然狹窄低矮,壓迫感很強,但亦不是狹窄到完全伸展不了身體,所以也不算太難走。

在覺得輕鬆的同時,亞爾德也感到了不自然的地方。

——這裡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打理一般。

琺如邦跟在亞爾德的身後。在他的肩後面勉強可以看到預言者,但再後面的人亞爾德便看不到了。後面跟著的某個人提著燈,使亞爾德處於逆光的位置。

「你知道這一條路麼?」

聽到亞爾德的低聲詢問,琺如邦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完全不知道。」

又再往前走了一小會,傑沙魯特便站住了。似乎是出現了岔路。

不過,老騎士駐足的時間非常短,他馬上又發足前行。他的步伐,比剛才在那一條直路時更加堅決。

亞爾德想問老騎士是不是知道路,但他還是忍住了。亞爾德不想去妨礙他。無論他知道不知道怎麼走,他們都能夠到達終點——那個應該要去的地方。

但是,這個「真源」到底是什麼呢?

在北方被軟禁的時候,從琺如邦的話聽來,真源似乎就是阿爾汗的水源之處。直接說的話,就是傳說中現在依然流著鮮血的那個污穢的心臟的所在之處。

回想起來,阿爾汗本身也是個不可思議的城市。湧出來的豐裕的水,不但滋潤了這個城市,還通過地下到達其他的地方。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這些清澈貴重的水,原本卻是污穢之物呢?王族、重臣是應該知道的,但平民呢?他們是不是只知道要得到水,王族是不可缺少這麼一回事?

至少在亞爾德看過的書里,並沒有記載著水是污穢的這一情況。連長期身處更為充實的書庫之中的皇妹,似乎也不知道這回事。當然這可能只是因為沒有傳到遙遠的沙漠西邊。但是,如今來到了離阿爾汗更近的沙漠的東部,情況卻沒有什麼不同。

若是真見到那個跳動著的巨大心臟,會相當噁心的吧……就在亞爾德思考的時候,傑沙魯特已經不斷地走過一條條的岔路。

這條通路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挖出來的呢?

剛才預言者說,傑沙魯特就是由這裡回到地上的。那麼說,他就在真源所在之處生活過麼?不對,預言者剛才說的是「通往真源」。也就是說是連接真源的道路?

——剛才還聽到預言者說傑沙魯特曾經是贄……

亞爾德對傑沙魯特曾經身負一切的污穢,本應要被殺死這一點毫不懷疑。他那極端的性格,雖也有與魔物交換了名字,「人」的性質被減少的原因,但大多還是因為他的經歷吧。

亞爾德現在的腦海中,依然遺留著剛才夢中的迴響。

——噻、噻叮、薩呀歷。

之前那個低聲吟唱里的人,確實曾經走過這段通路。

那時,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亞爾德心想。身為「污穢之物」,想的卻是要將那些廢棄的貴重之物拿去賣,並付諸行動。他的信仰之心肯定是相當薄弱。他不知道在真源之處的是什麼這等本質的問題,恐怕是因為他對此完全就不感興趣。他只是想得到現世的財富。亞爾德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這一條通路,但可以肯定的是以某種形式泄露了出去。結果,傑沙魯特就得到了通往地上的逃生之路。

過去,自己偶然賜予這個老騎士的名字,不是別的正是「薩利亞姆」(薩呀歷)。對此,亞爾德不禁湧起些許害怕。那時自己身處的地方與這裡相隔的距離,自己是不可能以幻視看到的,莫非……

亞爾德一個勁兒繼續往下走,心想,自己還是不習慣這種昏暗的地方啊。要走這種又黑又古老的地方,真想無條件拒絕。而且這裡還相當狹窄。那種非比尋常的壓迫感,大概是來自於狹窄的環境以及自己正身處地下的意識。幸好,亞爾德的腿現在還能挪得動。不過,原本亞爾德之前是騎馬而來。他並不慣騎馬,現在已是非常疲倦,而且之後也

沒有好好吃什麼東西。什麼時候倒下去也不足為奇。

——嗯,到時候再算吧。

若是亞爾德會突然倒下,預言者會提前告訴自己的吧……不,還是會一直一言不發?

忽然,傑沙魯特開聲了。

「快到了。」

「真源麼?」

「不,老朽所知的地方。應該不是真源。」

「果然還是記得呢。」

亞爾德並沒想去責怪他,但傑沙魯特卻低聲道歉。

「老朽已為大人帶路了。雖並非本意,但還是沒對大人說實話,十分慚愧。」

「以為自己忘記了但卻沒有忘記,這種事並不少見。而且,或許是不想去記起來。因為這並不是你想回來之地。」

傑沙魯特的肩抖了一下,似乎是心中緊張。

「是的。」

老騎士的回答很短促,腳上絲毫沒有的放慢。雖然下一個岔路已經出現在不遠處,不過看來他已經沒有絲毫的猶豫。

亞爾德對跟上來的琺如邦說道。

「告訴後面的各位,快要到了。」

跟在琺如邦後面的是預言者。亞爾德不知道有沒必要告訴她,但對延綿跟在她背後的那些人來說,告訴他們一聲能多少讓他們心中有個底。

順便,他向琺如邦問道。

「有沒想出什麼頭緒?」

「非常抱歉……」

「沒事,不要在意。」

亞爾德忽然問起琺如邦,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他自己也覺得這只是一個沒用的提問。

在逃離阿爾汗的時候,琺如邦大概還只是一個小孩子。有些殘缺的記憶不足為奇,但原本他自己當年是不是由這裡逃走也並不清楚。

——他們哪一個心中會對阿爾汗抱有依戀呢?

那一個被當做生贄養育長大,後來逃走了的男人,以及那一個明明就沒有記憶和責任,卻被過去的臣下譴責,承受著民眾懷著怨恨的視線的男人。

或者,換一下說法比較好。他們兩人當中,哪一個更加怨恨阿爾汗呢?

忽然,光線變弱了。

傑沙魯特手持的燈火熄滅了?亞爾德一抬起頭,就知道自己猜錯了。

看不見牆壁,也看不到頂部。數步之外連地面也出現了盡頭。

「迷宮就到此為止。」

他們現在所站立的地方,乃是處於連光都無法照到盡頭的一個廣闊空間之中突出來的一處狹窄的邊緣。光線變得昏暗,乃是因為沒有石壁與地面反射燈光的緣故。

亞爾德不能停下腳步太長的時間,會堵著後面的隊伍。但實際上亞爾德正雙腿發軟。繼續向前走的話,就會掉下去。正因為什麼都看不到,所以亞爾德才深信這一點。

周圍變得昏暗是一個原因,但比起這個,眼前帶來黑暗的這個空間,卻更讓人害怕。這無由的恐怖侵襲著亞爾德。

「……琺如邦,以防萬一,告訴後面,再向前走就要掉下去了。」

即使連走神的亞爾德也沒有掉下去,但這終究是危險之地。

「請往這邊走。」

在傑沙魯特的引領之下,亞爾德往左邊邁開了腳步。亞爾德心中決定了,心中不要去想自己正在一處狹窄、危險的地方行走。他將意識都集中在扶著石壁的左手之上。太在意腳下的話反而就會容易跌倒,故亞爾德決定不去在意。

就一次,亞爾德往下面瞄了一眼,但依然什麼也沒看到。也就是說,這裡到地面的高度,一旦掉下去會完蛋……亞爾德越不想去想,意識卻越向那一邊靠攏。連自己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一邊傾斜。這樣的話,很可能就會出現性命危機。

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亞爾德向傑沙魯特問道。

「有沒有通往下面的梯級?」

「沒有。不過,這裡的盡頭有鎖鏈。大人,就由老朽來背您好了。」

這幾乎就是在說,讓亞爾德你自己下去的話,絕對會掉下去的。

不過,沒有梯級,連梯子也沒有,竟然是用鎖鏈作為通行的手段。就算真如傑沙魯特的記憶一樣,那鎖鏈不也會因為生鏽而變得靠不住——傑沙魯特好像看通了亞爾德心思,他繼續說道。

「老朽帶了預備的繩索,請大人放心。」

跟往常一樣,亞爾德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就沒帶任何東西,但傑沙魯特卻準備周全,似乎連繩索也帶在身邊。繩索所帶來的各種便利,亞爾德去年應該已經切身感受到,但這一次自己依然是兩手空空。如此不會吸取教訓,對此亞爾德自己也只能無語。

之後,又不知走了多久。

鎖鏈就在傑沙魯特記憶中的地方。雖然看上去並沒有生鏽,但卻比意料之中的要細。看來似乎就不是給人的通行而準備之物。

傑沙魯特雖已經決定要背亞爾德,但這條鎖鏈能夠負擔如此的重量麼?

話雖如此,亞爾德亦絲毫不想自己一個人下去。不管怎麼說,下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自己那靠不住的力量與體力,實在不想去託付給運氣。

「支撐得住麼?」

「在那邊也有預備的吊鉤,可以與繩索並用的。」

像綁救命的繩索般,傑沙魯特將繩索的一端綁在自己的腰上。事到如今,亞爾德能做的事,就只有祈禱這個預備的吊鉤足夠堅固而已。

準備妥當的傑沙魯特說了句「請」,然後轉過身來將後背朝向亞爾德。亞爾德只有將自己的體重完全放在他的背上並抓緊他。

為什麼自己可以拿主意的地方會越來越少,被人緊逼的感覺越來越濃呢?就好像被逼入絕境一般。

「會有點搖晃,請大人緊緊抓好。」

「明白了。」

這事關自己的性命,並不需要傑沙魯特的叮囑。亞爾德雖預想著自己會病死,但墜下身亡這種死法並沒有想過。亞爾德覺得兩者所需的心理準備還是有點不同的……就在亞爾德想著這些沒用的東西之時,傑沙魯特就已經順著鎖鏈滑下去了。

之後的事,亞爾德只能閉起雙眼忍耐。

不,或許睜開雙眼會好一點。因為若是將自己的視覺封閉了,其他的感覺就會變得敏銳起來。譬如,崩塌的石塊翻滾掉落的聲音之類……在石壁上碰撞跳動的聲音可怕地漸漸遠去,但自己還能聽到,還好;一會亞爾德又開始考慮這裡到地面的距離;接著潮濕腐舊的空氣讓他想起了那個夜裡古塔上的記憶;說起來自己似乎聞到了少許奇怪的味道呢;話說,剛才傑沙魯特說有點搖晃,但卻晃得這麼厲害啊,光是抓緊傑沙魯特就已經這麼疲累了;自己之前被馬鞍摩擦的地方疼痛又開始彰顯存在感了……總之就是念頭一個接著一個。

下去的過程讓亞爾德感到似乎是永沒止境,但最終還是落到了地面。

「到了。」

亞爾德感覺到傑沙魯特彎起了身體,於是亞爾德總算自己從他的背上剝離下來——似乎是血氣不暢,手已經完全僵硬了。

「沒問題了。」

聽到傑沙魯特向上方一喊,亞爾德就不由得抬起頭來。只見繩索的一端開始擺動起來,但光線無法照倒那一頭。

轉過頭來的老騎士似乎是見到亞爾德一臉憔悴之色,少有地,他露出了有點苦惱的表情。

「老朽不確定有沒有可以讓大人休息的地方。」

「沒事……你曾經在這裡生活過麼?小時候……那個還沒有名字的時候。」

「是的。」

傑沙魯特回答的聲音很淡然,不帶一絲的感情。

亞爾德也許是想激勵一下傑沙魯特。他說出了自己給傑沙魯特起的那個名字。

「薩利亞姆。」

「在。」

「你已經不再是沒有名字的人。和你以前在這裡的時候,不同。」

傑沙魯特雙眼一瞪,然後長長地、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拜大人所賜。老朽的呼吸順暢了。」

沒有被賦予名字,就意味著不被承認為人。這裡的空虛感,強調著這一點。

就如同剛才深不見底一般,這裡看不到頂部,剛才通路的邊緣也看不到。抬頭仰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一想到曾經有小孩子被關在這種地方,亞爾德就覺得很不舒服。

「還好,那時迫不得已給你起的那個名字在此時起到了作用。」

「並不只是眼前,大人,是一直起著作用。」

聽到傑沙魯特那堅決的口吻,亞爾德只有苦笑。

「即使沒有那個名字,也不會有什麼不同。知道麼?『傑沙魯特』現在毫無疑問還是你的名字。」

「這一點……老朽之前實在沒考慮到。」

「那就去思考一下。這兩個名字,無

論哪一個都是你自己爭取回來的。請一直記住這一點。」

不過,這裡還是太過寬闊了。

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讓人惴惴不安。在燈光所及的範圍里,能看到的就只有地面,以及他們順著下來的鐵鏈和石壁。眼前的石壁也仿佛是無邊無際,不知延伸到什麼地方。

「那條鐵鏈是——」

亞爾德住口了。因為他見到了琺如邦下來了,他身上還背著預言者。

腳一落到地面,預言者馬上撤回抱著琺如邦的手。一直以來她身上都是纏繞著一種超然的氣息,但如今似乎變得淡薄了一點。果然還是因為太過勞累吧,就算知道自己不會在這裡墜落而死,但害怕終歸還是會害怕的。

預言者轉過了身子,猶如在說,在這黑暗之中,她是知道要去的地方。

「走吧。之後就由在下帶路。」

下此斷言之後,她就拿起放在地面上的琉璃燈。

「沒有這個的話,跟著來的那些人——」

「我們繼續前進需要它。」

「等一下不可以麼?」

預言者看著亞爾德。她的目光似乎釘在亞爾德的身上。

「那麼在下就說清楚吧。無論是誰,要來都沒所謂。不過,那只限於自己跟來,不阻礙我們而已。因為從現在起必須要去那個地方的人,只有我們兩人,而不是他們……那麼,在下先走了。」

不容許反駁的強烈語氣。

——她是看到了吧。

之後靜候著他們要發生的事,她是知道的。

預言者邁開腳步,亞爾德他們亦跟在她的身後。在預言者的斜後方,是亞爾德,而傑沙魯特和琺如邦似乎是並排跟在他的身後。

P23(圖)

奇妙的四人組。一個是看得到未來的預言者;一個是看得到過去的隱士;一個是與魔物交換了名諱的老人,過去的生贄;還有一個是身受清淨之神的恩寵,生逢其時的話理應是個王子的年輕人。

若是說討厭預知未來的亞爾德唯唯諾諾地跟著帶路的預言者身後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那麼被背負著污穢的命運拋棄的男人,和以他的犧牲所構成的那一個共同體的頂點所生下來的青年並肩而行,亦是非常古怪。事到如今,亞爾德只能承認這一點。不過,自從來到這一片土地之後,這種不自然的感覺就變得顯著了。

前後左右都被黑暗所籠罩。和剛才的壓迫感相反,現在唯一感覺到的是一種似乎連自身就要被吸進去的虛無之感。讓人不自覺地覺得,自身是不是也屬於這黑暗的一部分,現正慢慢被什麼無法名狀之物逐漸改變呢?亞爾德不禁如此想道。

亞爾德挪動著雙腿。雖然疲倦,但卻沒有任何其他辦法。

——那一條鐵鏈,原來應該是為了運送水和食物的吧。

如今才確認這些事並無意義。而且,因為拘泥於過去而讓恩寵之力失控的話就麻煩了,於是亞爾德決定不去再深究。無論真相是如何,第二皇子的那些部下們也會察覺到那一條鐵鏈是無法讓這麼一大隊的人下來的吧。他們肯定釘好楔子,垂下預備的繩索,做好萬全的準備之後才會讓皇子和皇妹下來的。

後面的人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追上他們,恐怕就是這個原因。

預言者手上的琉璃燈的燈光能照到的只有腳下。頂部不說,路上連一丁點建築物的影子都沒看到。回頭一看,遠處可以看到幾點燈光。雖然昏暗、細小得令人不安,但怎麼說呢,亞爾德總算鬆了口氣。

不過,這未來視還真是不可思議的能力。能夠知曉未來,想必會受到大多數人的歡迎。但是,若是知道了確定下來的未來是不幸的,而且沒有躲避的方法,還會為此欣喜麼?

她所得到的幻視,強烈而且難以動搖,甚至能在這黑暗之中為眾人引路。

——原來如此,是地面麼?

她沒有高高舉起琉璃燈,僅僅是提著而已,乃是因為她看著的是地面。仔細瞧的話,就可以見到地面上似乎描畫著圖案。一眼望去無法辯讀。難道是沙漠的裝飾文字麼?用不同顏色的石材組合堆砌,這種手法的確比起顏料更加耐久。當然,花費的工夫會很大。

說到工夫,要建造這麼大的空間,到底有什麼必要呢?人手,技術,時間……還有可以行使這一切的權力。

「這裡,是阿爾汗的起始之地。」

好像是看透了亞爾德的心思,預言者小聲說道。

「起始之地?」

「沙漠是人難以生存的殘酷之境。這個空洞,要說其根本的話,傳說乃是神明之間戰爭的最後所產生之物。真偽在下也不清楚——只不過,王家的傳承就是,興起阿爾汗的人們一開始定居之處,就是這裡。」

亞爾德想到了琺如邦,正要回頭,但最終還是沒有轉過頭去。反正,他是不知道的吧。他是阿爾汗人,但又可以說不是。即使他與阿爾汗雖有血緣之親,但歷史卻已斷絕。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蘇西亞大人告訴我的。」

亞爾德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似乎是察覺到亞爾德的疑惑,預言者繼續說道。

「她就是琺如邦的母親。」

「什麼時候的事?」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是在阿爾汗沉沒在戰火之中之前。」

預言者並沒有停下腳步。亞爾德依然沒見到第二皇子和他的部下追過來的蹤影。要是沒有人受傷就好了。亞爾德一邊在腦海的一角考慮著這些問題,一邊又在追問道。

「為什麼?」

「因為有預言。沙漠之中,坦達的預言者說的話是非常受到重視的。因此,我才能夠讓蘇西亞大人和她的幼子逃了出去。」

「呼~」亞爾德聽到了劇烈的呼吸聲。那應該是琺如邦呼氣的聲音。亞爾德也吃了一驚,但肯定不及琺如邦本人。

「是你救他們出來的?」

「這只是遵循坦達的神的懿旨。」

預言者回答著亞爾德的話,步子並沒有停下來。繼續追問下去好不好呢?亞爾德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

「你當時是怎麼做的?」

「我只是堂堂正正地出城而已。為了保護小王子,這是必要的。」

「是在被包圍之前吧。」

「是的。之後,就將他們帶到應該帶到之地,然後就分別了。雖然蘇西亞大人說要我在迎接的人來之前留在她身邊,不過我知道沒有這個必要。」

「你——」

話不由自主地從口中躥了出來,然後就沒了下文。

你不是可以救下更多的性命麼?還有城市——但問了又怎麼樣?

她當時並沒有那樣做。與她相關、她能做到的事,就只是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下來的那一部分而已。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然後去做。就算困難,亦要去完成。做不到的事,她是不會去做的吧。不如說,那些做不到的事,就是她知道自己不會去做的事。

雖說這是沒辦法的事,但亞爾德心中還是湧起了怒意,閉口不言。

果然呢,自己和太陽神坦達以及其信徒是無法相容的。

這時,傑沙魯特開口問道。

「那麼,先代黑狼公知道王妃和王子的所在,就是——」

「是在下送了消息。在下所幫忙的,就僅盡於此。」

這件事與先代黑狼公有關,亞爾德一點都不奇怪。身為沙漠的惡鬼的傑沙魯特,他有一定的人脈。既然是先代的命令,即使他怨恨阿爾汗的王家,大概也會給母子提供保護。

而當事人琺如邦,卻一直一言不發。

他以前似乎並不知道預言者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恐怕這些事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時他應該對預言者至少說一句道謝之辭,但預言者所說的話卻完全無法能讓聽眾感激她。她的那一份淡然,就跟尚書局裡面那些一堆一堆如山那麼高的文書一樣——誰去完成也是一樣,只是將它們單調地按公文格式填滿。即使合乎道理,亦沒有讓人投入感情的要素。

最終,對話就這樣中斷了。

之後的沉默到底持續了多長時間呢?在走過一段讓人錯覺是無窮無盡的距離之後,預言者終於轉過身子,用手舉起琉璃燈說道。

「可以看到出口了。請抬起頭。」

被她這麼一說,亞爾德才察覺自己剛才幾乎都是一直低著頭看著地面。沒辦法,光線所能及的就只有地面。現在亞爾德的頭以及後背,都已有些許疲倦。

「這裡是……?」

傑沙魯特不由得出聲問道。

這裡和地上入口處的那一條通路一樣,石壁已經崩塌了。大概本來就已被堵塞住,但在那些崩塌的石頭深處,卻可以見到有一條通路,比通往地上的那一條更加狹

窄。

「這裡是通往真源之路。」

預言者的聲音很響亮。她的說話方式改變了。

「由斥候們動手。」

背後傳來第二皇子的聲音,於是亞爾德便知道了他們已經趕上來。

但是預言者卻無視了第二皇子的提議,大聲警告說道。

「來了。快拔出武器!」

2

根本就沒有問她「什麼來了?」的時間。

從地面上冒出了黑煙,黑煙之中出現了半透明的不明之物。只能用「不明」來形容了——猶如巨人,或者說是半人半獸,總之就是樣子完全沒有見過的生物。並且不只是一頭。在琉璃燈的照明範圍之內,到處都是這種樣子的異型之物。

「魔物!」

不知是誰大叫了一聲。

「組成方陣!」

「保護好殿下!」

「確保好退路!」

在怒喝交鳴之中,傑沙魯特動了。亞爾德的身體被硬扯了過去,塞進了那條通路之中。

「快跑!」

傑沙魯特大叫著,繼續將亞爾德往裡面推。在漆黑之中,亞爾德感覺到自己不斷地被推往深處,不過事到如今,亞爾德也已經什麼也做不到。

這次的通路並非斜坡,而是梯級。亞爾德以為這樣被推著的話自己一定會掉下去的,但這時卻又是傑沙魯特,不差分毫地揪住了他的腦袋。在掉下去之前揪住了自己的腦袋,這一點傑沙魯特也計算在內了。不過,亞爾德也討厭這一點。

「一半是幻術。」

傑沙魯特告訴亞爾德。

「什麼?」

「這雖是咒術師的伎倆,但另外一半是有實體的。那是魔物。」

說到咒術師,亞爾德就聯想到了第三皇子,但那個皇子果真注意到在這沙漠邊緣所發生的事?窺準時機實行襲擊之類的手段,他真能做得到?

亞爾德挪步下著梯級,心中想道:要說可能的話還是可能的吧。通過天地輪就可以得知了亞爾德要來博沙國,這並不奇怪。就算亞爾德只算是跟隨,但皇妹是與他同行的。可能是她透漏過自己正在博沙逗留之類的信息。

另外就是,咒術師的力量到底能夠影響多遠。至少,他身在帝都而可以奪去在北嶺的皇女的名字。看來,距離並不是什麼大的阻礙。

「那些東西可以打倒麼?」

「可以。不過恐怕並非易事。它們的思考方式,動作,都與人不同,是很難預測的。與它們交戰並非易事。」

「原來如此……那麼二皇子與皇妹殿下他們——」

「請不要去顧及他們了,請大人先考慮這裡之後的事情。」

當然,亞爾德現在要注意腳下就很吃力了。因為被傑沙魯特凌厲的勢頭推著,不注意挪動腳步的話,就會跌倒。

預言者又怎麼樣了?亞爾德不知道她有沒有跟來。總之,他現在就是竭盡全力順著梯級往下走,偶爾要撲倒的時候腦袋就會被揪住。不行了,已經喘不過氣了。就在亞爾德剛湧起這些念頭的時候,雙腳就感覺到違和感。

——到平地了麼?

「等等!」

幾乎就要撲在地上,不過亞爾德終於叫住了傑沙魯特。亞爾德緩緩地伸腳往前一探。果然,似乎已經是平地了。不過就算如此,四周依然是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說不定是到達底部了。」

「狹窄麼?」

亞爾德張開雙臂。

「還好。」

「那麼,老朽走在前面。」

傑沙魯特和亞爾德換了位置。老騎士說了句「老朽先去稍微看一下」就先走前去了。說是去看一下,但在這黑暗之中又能看到什麼啊?

站在這漆黑的空間之中不動,亞爾德馬上就覺得,比起剛才不知終點的梯級,現在的情景更加讓人害怕。因為自己什麼都不做,所以就會思緒紛涌,而亞爾德又過於擅長往壞的方向想。

譬如,傑沙魯特就這樣一去不回該怎麼辦。

忽然,後面傳來了說話聲。

「馬上就到了。」

「真源麼?」

預言者身上的飾物在響,而她的聲音在更近的地方響起。

「是的……不過,那裡並非最後的目的地。」

已經夠了!亞爾德真想這樣回答她。不過,從預言者的語氣聽來,亞爾德估計再勉強自己也要去。

「那最終的目的地又是在哪裡呢?」

「真源只不過是到達該處的途徑。為了去利用「乖邪」飛過去。」

「飛過去?」

亞爾德首先聯想到的是巨鳥的身姿。不過,在這種地下之中是不可能有鳥兒。首先,那是北嶺的生物,現在應該正被冰雪困在北嶺。

但是,預言者並沒有直接回答亞爾德的問題。

總覺得這不會是一個什麼令人高興的神諭。

「追捕者就是咒術師麼?」

「是的。」

「越接近真源,他們的力量也就越強大麼?」

「接近真源的是我們,而並非咒術師。而且,真源不一定會站在咒術師的那一邊的。」

「此話怎講?」

「以為自己可以召喚那些力量,但卻反而被吞噬的情況有時亦會出現。真源就是如此的東西。」

「……原來如此。」

「大人。」

傑沙魯特的聲音響起。

「前面似乎都是平地,亦沒發現魔物的氣息。我們走吧。」

「好的。不過,我還是想有燈火照明啊。」

「那麼就點燈吧。」

聽到預言者的提議,亞爾德吃驚地反問道。

「怎麼點燈?」

「用火將琉璃燈點亮而已。」

「啊……原來如此。」

「之前我是為了不被追蹤才滅去燈火。我又不是會用魔法點火。」

她後面附加的那句話總覺得有點戲謔的感覺,亞爾德也相當的意外。預言者的這種說話方式,亞爾德是第一次聽到。亞爾德覺得,在這通往真源的漆黑之中似乎也現出一絲明朗之色。

很快,預言者就將重新點亮的琉璃燈遞給亞爾德。亞爾德本想直接遞給傑沙魯特,但他卻以「為了以防萬一,老朽需空著雙手」為由拒絕了。亞爾德並不希望這個「萬一」的時候會來臨,但他的話很有道理,於是就變成了由亞爾德提著琉璃燈。

一行人繼續前行,誰也沒有說話。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傑沙魯特說他想要聽清周圍的聲響。現在可不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時候。

亞爾德差不多已經筋疲力盡,已經連回頭的力氣都沒剩多少。在自己這種狀態下,即使被帶去真源,或者到達真源後面那個迷之目的地,他也只會成為一具累贅的長形硬骨頭架子而已,能起到什麼作用?

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呢?時間感與距離感變得模糊,這種感覺可是久違了。空氣中帶著濕氣,總覺得不舒服。周圍一點都沒變,依然是一片漆黑。然而,亞爾德卻開始隱約地覺得自己見到一條顏色不斷變化、猶如彩虹般的物體,這或者是一段一段複雜的祈禱圖案的斷片,其模糊的輪廓在逐漸滲透浮現,並不住旋轉。看到這種東西,亞爾德對自己的知覺越來越沒有自信了。

因此,當亞爾德看到前方隱約出現燈光的時候,一開始還以為是幻覺。

不過,他覺察到傑沙魯特做出了戒備的姿勢,他就明白自己弄錯了。那是真的燈光。

風在流動。預言者開聲了。就在亞爾德的耳邊,接近到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

「沒事的。那個是那邊也發現我們的暗號。」

「那邊?」

「嗯。因為已經來到了這裡了。」

預言者說的話不明所以,乃是理所當然的——這種認知已經快要在亞爾德腦海中成為定識。

「誰?」

預言者無視了亞爾德的提問,離開阿爾德的身邊走了上前。

「我先過去了。對方會很快明白我們的狀況。請你慢慢再跟過來。」

預言者亦沒拿走琉璃燈,就這樣小跑著過去,沒有留下給亞爾德阻攔的時間。

傑沙魯特目送著預言者,輕輕在亞爾德耳邊問道。

「那個女人信得過麼?」

「至少,與未來視相關的事她應該是沒說假話的……」

儘管亞爾德擺出一副認真的樣子回答,但實際上,他是非常想就這樣坐倒在地。什麼都沒所謂了,亞爾德連一步都不想再走。

琺如邦握住了他的左腕。

「哪一條路都是一條直路,只能夠繼續往前走或者回頭。大人,走吧,請將

你的手放在在下的肩膀上。」

亞爾德沒有拒絕的餘裕。他將手臂環在琺如邦的肩膀處,把身體依傍他的身上,搖搖晃晃地開始向前走。傑沙魯特並沒有提出要由他來背,果然還是要讓身體隨時行動。

他如此的戒備,換言之,他並不相信預言者。

預言者的身影漸漸遠去。亞爾德很羨慕她在這裡還有小跑的體力。自己若是沒有騎著馬搖了一整天的話或者可以稍稍……亞爾德希望能這麼想。不過,還是乾脆點承認的好。走了這麼多的路,又那樣上上落落,要自己再這樣跑大概是做不到的。

現在若不是靠著琺如邦,自己肯定連直著身子走路都無法做到。

不過,自己的走路姿勢好不好,已經是沒有餘力去顧及了。因為不到達那個該去之地,是不會讓自己休息的。

亞爾德詛咒著自己的體力;若是太陽神坦達不是禿頭的話,亦要詛咒他一番;還有那個在這種討厭的地方設下圈套襲擊他們讓他不得不逃跑的咒術師;接著是在身後毫不容情催趕自己的傑沙魯特也要稍微詛咒一下;再添上一開始讓他從隱居之處踏上征程的皇妹以及允許他到訪阿爾汗的第二皇子;那個讓他左遷到北嶺的傢伙,大概就是這一切的元兇了,事到如今,亞爾德亦想要詛咒他。將這些負面思念的集合起來,亞爾德總算走到那一邊。

在亞爾德主觀印象之中,走過的這一段路讓他感覺猶如永遠。走的時候腳步雖然踉踉蹌蹌,但好歹終於能站起來。不過卻又馬上陷入了不靠琺如邦支撐就無法站穩的狀態。

亞爾德心想,這怎麼回事啊——看來自己發燒了。雖然不甘心,但的確是因為過度勞累。不過,這裡似乎還不是可以休息的地方。亞爾德以昏花的雙眼向前方凝神一看,只見有一個人躲在預言者的影子之中,大概就是在一直等候他們的人吧。

——那個是什麼人啊?

身高猶如小孩子一般,但卻一副老人般的臉孔,手也很大。亞爾德順著往下一看,只見他的雙足也是很大。至少,肯定跟預言者的雙足一樣大。

「太多了!」

雖然說話聲很尖銳,但說的卻是清晰的共通語。他的腔調太過圓潤,讓亞爾德感到更加異樣。

然而,相對於這種違和感,預言者的回答卻是無比的世俗和現實。

「金錢的話,我有給你的吧。」

「我說的不是指報酬,而是人數!你是一心要暴露吾的姿態麼!」

「愚蠢。」

這次回答的是傑沙魯特。對方嚇了一跳,抓緊了預言者衣服的下擺。只見傑沙魯特低頭盯著他繼續說道。

「你的樣子,以前就見過了。你應該也見過老朽。這樣的話,就不存在暴露不暴露一說,雙方平等。」

「你……你說什麼!」

這個生物探出腦袋了大叫,然後又縮了回去。

亞爾德依然呆若木雞。幻覺……應該不是幻覺吧,但不是的話這東西又是什麼?亞爾德完全沒聽說過這種生物。

傑沙魯特平靜地回頭看了亞爾德一眼,斷然道。

「它是沙漠中的小鬼。」

「……小鬼?」

「是的。這個老朽並沒有跟大人提起過呢。這在沙漠的傳說之中有提及的。化身為人,可以一夜之間從一個城市去到另一個城市的小鬼,在眼前登場了。」

亞爾德想去支撐起已經亂成一團的腦袋,但因為身體在搖晃,所以就算用手支著腦袋,亞爾德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發著燒上路是第二次,上一次亦是非常嚴重。當時是為了呼喚皇女的名字趕回北嶺。那個——

「啊。」

忽然間,亞爾德將兩者聯繫上了。

因為發出了愚蠢的聲音,在場所有人都轉過來看著亞爾。連小鬼也是一邊抓著預言者的衣服,一邊探出身子窺視。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低頭向小鬼問道。

「你是不是有一個叫納格賓的朋友?」

一夜之間從一個城市去到另一個城市——雖然和之前的那件事有所不同,但一瞬之間從平原移動到高處的這種能力,不可能是指其他。

傑沙魯特所說的「見過」,就是指那個時候吧。在離開亞爾德去偵察的時候,納格賓應該正和小鬼在交談。

「什麼朋友啊!只不過是看在錢份上!」

自己應該去同情那個被捨棄的納格賓麼?又或者他跟商人一樣,被人比作金錢時會喜不自禁?

「雖然極其討厭被人看到,但它本性不壞的。」

聽到預言者為它辯護之後,小鬼又將自己的臉隱藏在預言者衣服下擺的後面。不過它那超群的大腳卻依然露了出來。

傑沙魯特輕輕地哼了一聲。聲音雖小,但亞爾德還是聽到了。他的意思恐怕就是,「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就差沒有明說出來而已。若是達拉謹,肯定會用善惡的定義來大聲頂撞對方吧。這裡沒有桌子,說不定他還會拍牆。

——達拉謹?

亞爾德心想,為什麼自己會聯想到他?不過他很快就知道原因了。恐怕是因為對方那低矮的身材。這算是失禮吧,還是自己這樣想才是真正的失禮呢?既然心中將對方看成矮乃是失禮的行為,那麼這兩者就沒什麼區別吧。

就在亞爾德發呆地考慮著這種事的時候,一直不出聲的琺如邦開口了。

「真源就是這裡麼?」

「國王陛下祈禱的場所的入口就在前面。閣下要去看一下麼?」

預言者投向琺如邦的視線沒有一點暖意。她接下來的話也依然冰冷而尖銳。

「若是閣下要去,那麼請自便。不過,我們要先走一步了。時間已經不多。」

「沒有這回事吧?」

即使亞爾德插嘴,但預言者的語氣依然沒有絲毫改變。

「這是琺如邦閣下的問題。他父親祈禱的場所,母親祈禱的場所,我都可以告訴他。他若是想知道,在下將會如實奉告。不過,這些事跟將要發生的事情毫無關係。在下說得清楚一點吧。在下是能預見到之後將要去的地方。不過,閣下並不在那裡。話雖如此,但並非絕對——或許只是在在下能預見的情景中,閣下並沒有站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若要分道揚鑣,或許正是現在。」

亞爾德又再插口道。

「請問,那位王妃還活著嗎?」

預言者臉上露出了微笑。亞爾德心想,那可不是讓人安心的微笑啊。

「太陽神坦達只是對在下說過,若是琺如邦閣下希望,就告訴他那些事。若是在下轉告給他,琺如邦閣下就可以追尋到他母親的下落。不過,也就眼前轉告給他才會有意義。那麼請選擇吧,是過去,還是未來。是選擇自己的血親,還是選擇百姓?」

琺如邦緘口不言。他的牙關,咬得緊緊的。恐怕是在強迫自己去盡力忍耐。

過了一會,他終於開口了。

「那麼,我問你。你到底要帶我們到哪裡。」

沒有任何遲疑,預言者立即回答道。

「迷宮之城辛歷魯。」

亞爾德只覺光芒消退,濃厚的黑暗瞬間撲面而來。

3

「關於辛歷魯的故事,我也略知一二。」

現在是黎明麼?亞爾德對時間的感知已變得模糊,因此無法確定。不過,他在渾身發冷。周圍變冷是一個原因,但更多的是自己身體的不適。又冷,又熱,對這種充滿矛盾的現實,亞爾德已經徹底厭倦了。

亞爾德坐在守著營火的傑沙魯特身旁,將凍僵的手伸過去取暖,然後再縮去薄被之內,不斷循環。一躺下來就開始咳嗽,所以他睡不著。

天空一片昏暗。不止是天空,沙漠也是一片漆黑。

不過,剛才在地下的那種壓迫感消失了,如今已經變得輕鬆了許多。順便自己的身體也恢復吧。不過這種順利的展開是不可能的,亞爾德的燒並沒有消退。他感覺到自己喉嚨在痛。自己的熱度也會繼續上升吧。經驗告訴他,自己身體的惡化一般都是順著這種步驟。

「我是從那些作為兒童讀物的書本中得知的。問答與迷宮、圖書館……翡翠之門……」

「還是請大人別再說話……」

傑沙魯特也是積累了相當的經驗。嗯,關於亞爾德身體情況惡化的經驗。

他的顧慮周到,並不限於帶著繩索。在他綁在腰間的小袋中,不但有曬乾的果皮、藥草之類,竟然還有一個小碗。亞爾德相當的吃驚。這些東西再加上在水場的所拾之物,傑沙魯特就能煎熬出藥膳。雖然在喝之前,亞爾德就已經預想到那種完全讓人高興不起來的味道,但他還是不自覺地感激涕零。雖然這也可能是自己在發熱之故。

這不是單純的食糧,而是為了亞爾德而帶的東西。若是抱怨味道,那

麼連亞爾德自己也會覺得不好意思——話雖如此,但那種猛烈的口感,亞爾德還是完全無法否定的。

就如傑沙魯特所說,與其退燒,還不如增強亞爾德的體力,讓他對抗熱度。故亞爾德吃了那些煎服藥之後並沒有退燒,但是身體卻感覺比喝之前舒服了不少。

「我想將思緒整理一下。」

亞爾德似乎嘗試想去分辯。不過,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是不是自己為想說些什麼而作出的理由。可能只是因為心裡不安——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不安。

「請大人不要勉強。」

亞爾德點了點頭,開始咳嗽起來。痰卡在了嗓子裡,讓亞爾德相當難受。

「辛歷魯乃是一座迷宮都市。傳說它守護著睿智……沒錯吧?」

「是的。老朽聽聞的是,追求智慧的人來到這座都市,在與守門人問答之後,要麼得到進入迷宮的准許,要麼被拒絕。只不過近來這種流程已經形同虛設,那裡變成了抄寫書籍的人匯集的地方。甚至有這樣一個笑話,說那裡流淌著的水已經變成了墨汁。」

「實際是,那裡的水清澈乾淨,可以提供纖維原料的蘆草茂盛,利用其做紙的技術非常發達。」

「大人說得沒錯。」

「那裡,曾經是我嚮往的城市……我以前一直想,有朝一日能去那個地方。」

亞爾德微笑道,接著又開始咳嗽起來。

在那之後,亞爾德似乎短暫地失去了知覺。因此,他就被那個小鬼用它的能力跳躍到了遠方,本人的意見完全被無視了。

被同樣的力量往遠方瞬間移動兩次,但亞爾德卻無法仔細觀察過程,可謂是非常遺憾。明明這一次都親眼目睹了這討厭被人見到的小鬼。

據預言者所說,那個在真源附近力量滲出得最多的地方——她口中似乎稱為「乖邪」——作為出發點,就能以更少的力量,讓小鬼的那個特技發揮得更好。若是傳送的場所有乖邪相連接的話,傳送似乎就會變得更加容易。

也就是說——亞爾德用他那個刺痛的腦袋思考著——北嶺的話,就是那個崩塌的城池遺址吧?不是什麼地方都能傳送的,指的就是這一層的意思。

進一步說,納格賓的那些間諜活動,恐怕在一定程度上是依靠小鬼的這個移動手段。雖然要金幣一枚並不便宜,但他表面雖是商人,實際上卻是皇帝直屬的傳令官。只要皇帝覺得必要,多少錢也會撥出來。在前些年的冬天,他既在傑沙魯特的監視之下,又為了躲開別人的耳目而匆忙出逃,無法和皇帝的部下接觸,那時肯定飽受資金短缺之苦。

小鬼到底還是「小鬼」,它大概不會受命於皇帝的敕命這種東西。它要求的是黃金,也大概只是因為它非常喜愛黃金而已。

亞爾德很想知道這方面的詳細,不過從對方那種厭惡之意來看,他覺得不會再有下一次的機會了。真是可惜。

被傳送到的地方,乃是一個水場。在那裡,有一個很小的水井。非常的不起眼,即使經過恐怕難以發現。聽聞這處亦非在商隊經路之上。

預言者說,這裡是商隊或者那些走散的人等待救援的地方。從這裡到辛歷魯,大概有一晝夜的步行距離。

本來,這裡儲備有食量,能為他們提供食物的,不過如今辛歷魯已經毀滅,巡視、補給這個水場的人也不在了。現在勉強殘留著的,只有一些引火之物與毛毯之類。

這些井水並沒有受到污染,琺如邦保證道。

琺如邦現在正背向營火側臥。雖然沒看到他下決心的一幕,但到底他還是沒有先選擇他的血親,而是選了這一條路。

忽然,傑沙魯特擠出了一聲苦笑。

「說是近來什麼的……那已經是十年前,不,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事情是這麼遙遠之前麼?

亞爾德重新回憶了一下。這些事已成為了相當遙遠的記憶了。不會是昨日之事,但卻沒意識是那麼多年之前。

越過沙漠,就好像一場遙遠的夢。在沙漠的另一側生活,更是遙不可及。但是,這段不可觸及的距離,卻能在瞬間追朔而上。就好像是翻開厚厚的書本,不是一頁頁地翻,而是一下翻到作了標記的地方。越過歲月,越過距離,自由地追朔而上。

如今,亞爾德將其中一個「標記」作為目標,開始搜尋記憶。

——當年,在自己到達的時候,那裡已經是一片火海。

無論對哪一座城市,都是使用火。但是,辛歷魯的火,卻特別令亞爾德印象深刻。因為這一場火,大得讓人吃驚。大概是因為紙張太多了。在位於軍隊最後方的貨物隊出發的時候,火勢還沒有這麼嚇人。

在他到達的時候,那些著名的圖書館以及抄本的房屋群,已經處於一片火海之中。勉強救出來的書,只有僅僅十本左右。這些書,好像是從想要逃跑的居民身上沒收回來的。在士兵們正要將書投往火堆中的時候,被亞爾德奪了過來的……僅此而已。

亞爾德曾經想追著那些在灼熱的風中起舞的紙片,將其收集起來。但是,這種事根本就做不到。因為一攻陷一座城市,就必須要馬上出發。因為供養兵馬的補給物資,除了從城市中掠奪外就別無他法。運送輜重的隊伍,從壞滅的都市中將那些能運得走的東西運出來後,就要趕追先行的軍隊,根本就沒有那個時間去徒添軍隊的輜重。

充其量只是十本書而已,若沒有自己的那些尚書官同僚的幫助,亞爾德也只能扔掉。

當時那種無力感與絕望,亞爾德久久都無法忘懷。如今回憶起來,心情亦似乎跌落在無底的深淵一般。就和當年一模一樣。

自己想要說些什麼,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二皇子以及皇妹,不知他們怎麼樣呢……」

雖然亞爾德不認為他們會如此簡單就殞命,但凡事都有萬一。不過,傑沙魯特的回答卻大出亞爾德的意料之外。

「恐怕他們正在大聲呵斥、激勵搜索隊。」

「搜索隊?」

「為了搜索大人而設的,搜索隊。」

「這樣啊。」亞爾德小聲沉吟道。事情當然會變成這種樣子。亞爾德心中不禁向那些不管是遇到冒出的魔物還是遭遇建築物崩塌也不得不前去搜索自己的士兵們道歉。

「很懷念在北嶺看家的時候和你傾談的那段日子呢。明明那一段過著隱居生活,向你請教古老傳說的日子只是去年的事。」

「是啊,大人也來到那種如此邊遠的地方。」

「雖然我並沒有打算成為『大人』的打算,不過最終還是能夠順利地隱居了。」

「恭喜大人。」

現在正是點一支祝賀隱居的蠟燭的時候啊。說起來,那些完成品自己還沒有親眼看過。

「雖然極不像我想像中的隱居。」

——若是僅僅以「行蹤不明」,事情就得以了結的話。

在達成隱居願望的今天,下一個的目標,或許應該就是「行蹤不明」。

「那麼,從現在開始,大人要追求理想的隱居生活嗎?」

「這也不錯呢。首先,我希望不再有部下跟著,你和我說話時不用這麼拘謹。」

「老朽現在和大人說話已經是十分之隨便。」

「我的性格可能就是這樣了。不,已經是給人添麻煩的程度。但是你不同。」

「老朽只是替大人守護貴族的體面而已。」

「不要再叫大人了。」

「希望大人之願有朝一日得以實現。」

傑沙魯特的語氣非常死板。大概,他是不會答應自己的。雖然很遺憾,但是亞爾德認為這個可能性非常高。

「我現在還睡不著,你去睡一下吧。」

「雖然大人這麼說……」

「明天你是要背我趕路的。所以,去睡吧。這是命令。」

「不能讓大人一個人。」

「那在下和他在一起吧。」

插嘴的是預言者。她不知什麼時候坐了起來。看起來她不但沒有半分睡意,連疲倦之色也看不到。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本來以為傑沙魯特不會簡單地答應的,但是他卻乖乖地躺下了。她難道取得了老騎士的信任麼?至少,傑沙魯特大概認為現在能放鬆對她的戒備。

當然,預言者若是有心加害亞爾德,機會有很多。譬如傑沙魯特留下亞爾德自己去前面探視的那個時候,就是個好機會。

——或許,那時傑沙魯特是在試探她。

因為當時琺如邦在亞爾德的身邊,有了一定程度的保險。而且當時亦沒有燈光,傑沙魯特是否真的走遠了,沒有人知道。若是預言者有什麼可疑的舉動,傑沙魯特應該能一下就回到亞爾德身邊。他行動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現在想

起來,他竟然能帶著這麼多的雜物,行動卻依然如此無聲無息。

就在亞爾德在腦海中繼續列舉還有沒有其他機會的時候,預言者小聲說道。

「火堆,真是好東西啊。」

她的話太出亞爾德的意外,以致亞爾德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亞爾德從沒有想過預言者會說出這種不含什麼意義,換言之就如閒聊一樣的話來。

預言者的語氣、表情,就和她嘴裡說的話一樣。似乎在火堆的旁邊,她感到了安逸。

「特別是夜裡的火,可讓人的心得以休憩。因為它的溫暖,還有光明,都讓人眷戀。」

「因為人基本是在日間生活,光明的確是挺重要的。」

連亞爾德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回答猶如在寫散文一樣。但是,預言者卻沒有露出絲毫介意的神色。

「傳說,光明乃是屬於天界之物。在過去,世界並沒有地上與地下之分。天界是永遠的白晝,下界是永遠的黑夜之類的。」

「……總覺得,這會很讓人厭倦啊。」

預言者不由得笑了。

「是呢。」

「閣下喜歡過去的傳說?」

「明明是坦達的信徒?」

預言者聳了聳肩,將手中樹枝的一頭伸進火里。火光搖曳,她面容的輪廓也在搖曳。光影交錯,亞爾德似乎看到了本應無法看到的虹光。她戴著的幾個手鐲互相碰撞,發出了悅耳的響聲。

預言者臉上露出了微笑,但是她卻沒有抬起頭。只聽得她繼續說道。

「閣下是知道的吧,對太陽神坦達來說,過去所意味的就是不斷失去。因此,成為坦達的預言者的人,要保存坦達大人所觸摸不及之物。這也是義務。在如今,對沙漠的眾神靈以及他們的傳承者知曉得最多的,恐怕就是在下了——在還活著的人當中。」

「……在下並沒有考慮周詳,失禮了。」

預言者搖了搖頭。

「沒關係。這本來就並非我之本分。只是如神明護佑我們一樣,我們也會心中祈禱,希望自己的威力可以對神明有所幫助,希望我們的這個祈禱能傳達到神明之處。」

「這樣啊……」

自己根本就沒往這方面想過——自己去為神明提供助力。

預言者繼續細語道。

「你和你的神明,並非是相互扶持的關係吧。從過去到未來……這是活著的人唯一的前進方向。你的總是處於太陽神坦達的另一面。因為對神來說,未來才是記憶所在之處,與人對於過去的觀念相類似。但是你們各位不一樣,神明是你背後橫著的影子,而這個影子的一端,則猶如不住消退的深深的黑暗……就算回頭也看不到。」

亞爾德聽著預言者的話,不發一言。

的確,奧路姆斯托並不會護佑他的信徒。他的信徒只是能看到奧路姆斯托所支配的過去。但是,此時看到的,卻不是神之姿。在亞爾德發著燒時看到的那些幻視中,亞爾德的確目睹過神,但那肯定也只是他們一時的姿態而已。深深地刻在亞爾德的過去,並且與奧路姆斯托所結下的淵源,只不過是象徵性地聽從他的話而已。

「就算是太陽神坦達,也可以去回顧過去啊。」

話說出口,亞爾德才驚覺。

預言者臉上露出了驚訝之色。她終於將目光放在亞爾德身上。亞爾德想道歉自己的失禮,不過,那的確是亞爾德直率的想法。他迎上了預言者的目光。

「可以面向過去。這樣的話不就漸漸能取得平衡麼?面向過去的神,面向未來的神,以及處於其間的我們。我們一面走向未來,也同時回顧著過去,看自己目所能及之處。因為我們並非是神。」

預言者不發一言地看著亞爾德一會,終於,她又把視線移向地面。

「您真是堅強呢。」

「沒這回事吧。」

「不。在下知道的,您很堅強。」

「那麼這一句話,在下亦奉還給您吧。堅強的,是您。不然,就不會知曉了未來也能堅持自己的想法。」

「在下只是——」

亞爾德伸出手,放在預言者的手之上。

「在那個重要的場合,你提供了機會讓琺如邦去選擇。謝謝。」

預言者低頭看著亞爾德的手,一動也不動。終於,她小聲回答道。

「不,在下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親自作出抉擇的沉重,是不會這樣做的。」

預言者抬起頭。她那漆黑的眸子之中,映照著搖曳的火光。原本讓人聯想到夜空的這雙眼睛,現在就讓人聯想到擁有眾多繁星的銀河。

好像是不想被亞爾德窺探到眼睛的內側,預言者低下了頭。

「是這樣麼?」

「在下曾經以為,您是一個什麼都不去考慮,只是將自己委身於神所告知的未來的人。不過,如今在下覺得誤解您了。您一直有自己的思量,有自己的抉擇。這樣會有痛苦,會有煩惱。作為一個人。這一切……都是屬於自己的。與沒有神的眷顧的在下不同,和不知曉未來的任何人都不同。」

亞爾德將用力握了握預言者的手。他覺得,她的手,相當的纖細。那些輕輕發出響聲的大手鐲,與她的手腕極不相稱。她的肌膚非常的冰冷。即使亞爾德發著燒,但是兩人體溫的差別也太大了。

「很堅強呢。……不過,不用逞強也沒問題的。」

「哎?」

預言者一下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又再交纏在一起。亞爾德心想,果然啊。

——和之前遇見的她,不一樣。

雖然無法指出什麼不同,但是,現在的她絕對是變了。這個想法在亞爾德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在她身上,似乎發生了什麼決定性的變化。

「即使軟弱,也沒問題的哦。因為即使我們被賜予了力量,但我們不是神,是人。」

「那——」

「從現在開始所發生的一切,在神的角度來看是妥善的,但人是做不到的。你不是在強行要求自己麼?」

「——就算真是這樣,但已經沒其他辦法了。」

預言者的語氣露出了放棄之意,淡然地承認了。

「請不要這樣。」

——心中悲痛難忍。

和過往的預言者完全不一樣。以前,她身上並沒有這種一直受苦於自己的異能的氛圍。以前,她一直是十分滿足的。

——因為恩寵已經變成了詛咒。

亞爾德心想,她一直沒變那就好了。這樣的話,自己大概就能將她繼續看成一個無法理解的人,繼續敬而遠之。

如今,她不再是單純的神之器。不管原因是什麼,她已經變回了人。

預言者的表情並沒有變化,好像戴著一個面具。

「指引之星有指引之星的職責,但你也是人,維娜艾閣下。」

「我明白。」

「我們現在正在攀登通往未來的梯子。我不想認為在梯子盡頭等著的東西,在我們上去之前就已經決定下來了。我想相信,人生,是由我們自己的決意、自己的行動來構築。實際上,未來並非是固定的,這樣說也沒問題。因為,我們在不斷改變。就算用太陽神坦達的知識來看,這些也是已經確定下來之事,亦無關緊要。」

「並非如此吧?」

「不,的確是無關緊要。反正逼近的未來將會如何,再怎麼去想亦無意義。神是怎麼想的,我們是無能為力,因為他們是神。但是,人不知道未來是理所當然的。不知道將來,就只能自己去思考,去活下去。某種意義上,這不也是種眷顧麼?您為琺如邦所做的,正是如此——通過神明,對未來之事您比誰都了解,但您依然讓他自己去決斷。」

「就算這一切,也是太陽神坦達的意思呢?」

「是太陽神坦達,讓他本人去選擇的麼?

「怎麼會呢。」亞爾德幾乎就要嗤笑道,但勉勉強強忍住了。不過,預言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她苦笑著反問道。

「……你認為,不會麼?」

「不會吧。」

「你對坦達很了解呢。」

「感應到神氣自己就會倒下,我的了解也就如此程度而已。……在初春時和你見面,被託付神諭時候的事,到現在還不太想回憶起來。」

預言者小聲地「啊」了一聲。

「你會倒下,那時我是知道的。」

「我會不會倒下,誰都能預測得到的啊。即使沒有坦達的恩寵。」

預言者將另一隻手也壓在了亞爾德的手上。

「果然還是在發燒呢。很熱啊……請去休息吧。」

「因為是你冷。」

「不……是你熱。」

但是,預言

者並沒有撥開他的手。她是想取暖麼?她的手冷成那個樣子,或許亞爾德滾燙的手,讓她感到舒服。

雖然不像火堆那樣會發光,但是亞爾德的手很熱。不但毫無用處還給人添麻煩的發熱,現在起到作用了麼?亞爾德一邊思考著,一邊小聲道。

「我曾聽你說過,你已經沒有時間了。」

亞爾德感到預言者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非常抱歉。」

自己到底要說什麼啊。自己是不是不要再多言呢?然而,亞爾德還是問了。

「是在不久的將來麼?」

「……並沒有確定是多少天之後。只是。」

「只是?」

「太陽神坦達下達新諭旨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就明白到時間已經不多了。而且,自己能看到的景色也是。」

「自己能看到的?」

「自己想看就能看得到,這種情況非常稀有。因為必要之事,是由神來傳言於我的……但是我有時卻能夠自己看到。」

「……我明白了。」

「還未成為現實、關於未來的幻視一直減少,並沒有再增加。」

亞爾德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用歪理反駁她,大概能夠推翻她的推測。但是,亞爾德做不到。因為這樣,對於要說服的她,還是對於要說服她的亞爾德,都是無法接受的。

一陣沉默過後,亞爾德向預言者問道。

「你還害怕嗎?」

「大概……」

預言者只回答了一句,就收口了。是「大概,害怕吧」還是「大概,不害怕吧」呢?預言者並沒有說下去,就一直沉默下去。

啪,啪。營火發出著響聲。這個晚上,沒有一絲的風,靜寂籠罩著整個沙漠之夜——宛如死者的世界。

「我害怕。」

聽著亞爾德的細語,她並沒有回答。

我害怕啊,亞爾德心裡重複著。正因為自己害怕死亡,所以才害怕見到預言者。

一切活著之物在未來迎來的,都是死亡。而通過預言者的存在,死亡的輪廓會變得清晰,失去了其神秘。

所以,亞爾德害怕。

一半,是他聯想到自己的死。但並不止如此。

——很沒出息呢。

寒意從他背後湧起。伴隨著灼熱的氣息,亞爾德繼續說道。

「害怕是可以的,有人這麼對我說過。」

「有人對你這麼說?」

亞爾德點了點頭。

「她說,不想死,乃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必要感到羞愧。」

「……真是一位不錯的朋友呢。」

「我也這麼認為。」

預言者微笑著回答道。她移開了亞爾德的手。

「請不要這樣。就算是能夠看到未來,我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那一天來臨的話,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僅此而已。在太陽神坦達的心中,我也亦會消失。」

「與你相遇過的人,你都讓他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們是不可能忘記你的。」

「……就算是太陽神坦達所下的神諭,也會有限制之處的,你知道麼?」

尋常來說,恩寵之力無法說出不實之言。這種事,她應該不用專門提起來。亞爾德皺起了眉頭。關於太陽神坦達的預言,他並沒有什麼詳細的了解。因為直到最近為止,他預言者這個人的存在都沒怎麼認真去考慮過。

「不,請恕我孤陋寡聞。」

「請不要擺出這樣的表情。這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之事,和幻視是一樣的。」

亞爾德整理一下自己轉不過來的腦袋,開始細細體味預言者的話。

——她是指關於在她死後,將要來臨的未來是不能說的?

不知道預言者見到亞爾德在發呆是怎麼想的,她又再露出了笑容。

「這次,真的請你去好好休息吧。明日還要長途跋涉。你的身體可不能再出什麼問題。」

「你之前已經保證過我會長生,這不是已經已成定局了麼?」

「長生?……啊,第一次相會之時說的。不過,你不是不希望我的保證麼?而且……非常抱歉的是,那只是我看不到你背叛沙漠之民而遭橫死的情景,這一層意思而已。」

少有的,她的語氣透出一絲取笑之意。說完,她就站了起來。

「去哪裡?」

「到祈禱的時候了。雖然我認為沒問題,但是我的祈禱,亦有可能會給你負擔。以防萬一,我還是去稍遠一點的地方好了。請你務必要好好休息。看守營火的事,就交給琺如邦閣下吧。」

預言者彎腰搖醒了背向他們躺著的琺如邦。低聲說明一下之後,她就離開了火堆。起來的琺如邦臉上雖有少許未清醒的神色,但依然首先向亞爾德來了一句「請大人早點休息」。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抱怨亞爾德,勸亞爾德早點休息。

亞爾德目送著向著昏暗的沙漠漸漸走遠的預言者,還是沒有躺下去。

——辛歷魯麼?

那個被燒成廢墟的都市,到底有多少的智慧能殘留下來呢?被燒掉卻依然沒有消失的東西——舉個例子,石。都市的骨架。亞爾德開始想像,表面的那些雕飾剝落後,露出了內部那些珍貴而美麗的石頭的情景

會有東西留了下來的。燒焦了亦沒有變質,被藏起來的東西。

那會是魔法,還是奇蹟?或者,是無法躲避的詛咒?

亞爾德的思緒開始了飛馳。眼前安靜燃燒的火堆,喚醒了他腦海里沐浴著辛歷魯的業火的記憶。朱紅色的火炎,在正在離去的預言者昏暗的背後搖曳。

——她正向著已被決定下來的死亡走去……

大概,已經沒有人能留得住她了。原本,人就是不斷步向死亡。不止人,世上所有享有生命之物,均無例外。

神明之所以永恆,乃是因為他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他們不會屬於這個世界,但卻與這個世界有千絲萬縷的關聯。窺視著這個世界,影響著這個世界。

——自己立志於歷史,說不定是希望自己亦可以身為神。

亞爾德呆呆地看著營火。不知不覺,亞爾德陷入了半夢半醒之中。

4

「隱藏在辛歷魯迷宮之中的,乃是智慧之門。」

對亞爾德的疑問,傑沙魯特的回答只有這一句。這簡直就是說一切已經說明妥當。但這只是提了名稱,完全就沒提過任何個中情況。

「請問,那是什麼東西?」

亞爾德被傑沙魯特背在背上搖搖晃晃,說話一不小心就會咬到舌頭。

風輕雲淡。在這一片地區的氣候,大概可以說是適宜居住。

預言者回答了亞爾德的問題,但她並沒有望向亞爾德。

「傳說,那是智慧女神神隱的圓石之門。」

「神隱什麼……?」

亞爾德聽不太清楚。這次再回答的,是傑沙魯特。

「傳說中,智慧女神為了保護自己的智慧不讓惡神發現而離開了這個現世。智慧之門,就是通往那一側。」

「啊……這個啊。是翡翠之門的故事吧。」

聽到亞爾德的話,預言者點了點頭。

「是的。在傳說中,過去由於從天而降的邪龍而產生的黑暗之神,不僅地下異界,連地上的世界也要占為己有,於是就去追求可以統治世界的秘法。」

……那個是指和南方王國的那位霸王聯手的黑暗之神麼?

南方人對國家與領土之類概念沒多少興趣,這點上是比不上北嶺之民,但他們的歷史之中,卻曾有一個統一全境的王朝。雖然這個短命王朝只傳了三代,但是其開國皇帝的霸王之名可是留傳至今。他將蘭格魯定位王都。手下有許多的咒術師。在組成他無敵軍團的士兵之中,可以見到鬼神之姿。

在那些傳說之中,有很多提到那些鬼神殘忍、暴虐,以及強大。不過整體而言,霸王不僅自身勇武善戰,他用兵的手腕似乎也很高明。在南方的話,該稱他掀起的是改革戰爭吧,但不知該可惜還是該慶賀,就算僅從戰爭這一點上來看,在王朝崩潰之後,就再亦沒有人能達到他的成就。

現在的南方人並沒有戰爭。至多只有戰士階級之間的決鬥,這種程度而已。

似乎是因為他們害怕。若是在地上掀起了血流成河的慘烈戰爭,那麼那位霸王的孫女,弒親的女王,就會以此為贄復活,再次率領鬼神大軍毀滅大地。

「那個神,為什麼像要將地上據為己有呢?」

「為什麼?」

預言者反問亞爾德。

就算是亞爾德自己,也感覺自己問的這個問題有點愚蠢。但是,想不通就是想不通。神這種東西,不是只對

自己的職務——亞爾德不知道自己形容得恰當不恰當,總之,就是只對自身的特質相關聯的領域有興趣麼?黑暗之神,明顯是為支配地下異界而生。為什麼這樣的一個神明,會對地上感興趣?

「因為他『想』吧。」

傑沙魯特模凌兩可地回答道。預言者卻用斷定的語氣肯定了。

「因為那是一個什麼都想據為己有的神,無論什麼都想據為己有。」

這一次,也是由她帶路。因為她說她知道去辛歷魯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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