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翼之歸處 > 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下 第四章

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下 第四章(2/2)

目錄

這一次,也是由她帶路。因為她說她知道去辛歷魯的路。

當然沒什麼路了,到處只是相同的景色在延續。但是她說知道的話,那就是知道,說是路,那就是路。

今天,預言者頭上披著紗巾,看上去像是沙漠之民的打扮。那遮擋沙塵的薄紗下的肌膚,總覺得很蒼白。與她的黑髮相襯,或許的確會給人這種感覺。但是,她的面額,她的下巴,比起亞爾德以前印象中的她,總覺得變得柔弱了。她是不是有點消瘦呢?

關於昨晚的對話,究竟哪些是自己的空想,哪些是自己從混亂的記憶中捏造出來幻覺呢?亞爾德當時發著燒,所以他自己也沒確定的自信。但是,她那冰冷,而且纖細得似乎一握就要折斷的手,亞爾德卻能清晰地回憶起來。手的觸感能夠回憶起來,那麼,那一切就不是夢。

「真是貪慾的神靈呢。」

「嗯。不知滿足,無盡無止地區渴求的神。平時就猶如不知滿足的小孩子,但是他卻擁有巨大的力量,所以,似乎連智慧女神都要避其鋒芒。」

「那位女神並沒有擊退這位惡神的手段麼?」

聽到傑沙魯特的繼續提問,預言者回答道。

「恐怕避免引起相爭而又合理的行動,就是神隱吧。因為,若是神與神相爭起來,就會擾亂天地之理,日月消失,大地割裂,三界皆無寧日。」

「但是,難道就沒有戰鬥之外的辦法麼?」

亞爾德小聲說道。預言者一聽到亞爾德的提問,就用猶如教導不成器的學生一樣的語氣回答道。

「所以,神就選擇了神隱,明白麼?」

亞爾德不禁稍稍皺起眉頭。既然那位女神是用「智慧」這種稱謂來形容,那麼就應該去考慮一下逃避之外的辦法啊。難道是徒具虛名麼?亞爾德心中疑惑,於是繼續問道。

「那麼,她給她的子民什麼樣的恩寵之力呢?」

「子民?」

「就是辛歷魯。」

「他們雖將女神神隱的那一扇門視為神聖,並且建築迷宮,自稱真理的守護者,又或者審判者……但是我認為他們並沒有什麼恩寵之力。因為那裡開始住人的時候,女神已經不在這個現世了。」

亞爾德覺得自己額頭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他再問道。

「不過,今天早上,你不是說過麼,我們去辛歷魯,乃是為了找出能夠幫助我們封印世界裂縫的神明的名字。」

「嗯。」

「有誰知道麼?」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道。

「當然,是女神。」

「但是,那位女神,還在神隱之中吧?」

「是的,所以要我們去拜訪她。」

「拜訪……」

亞爾德說不出話來。於是,旁邊的傑沙魯特提亞爾德繼續問道。

「也就是說,那扇鎖著的門所通向的地方,並不屬於這個現世麼?」

「正是如此。」

亞爾德心想,若是自己現在和傑沙魯特是並肩而行,恐怕會面面相覷吧……

就連一直默不作聲跟著他們身後的琺如邦,也沒去追問,只是呆然地嘟囔著。

「這種事,做得到麼?」

「可以的。」

預言者說可以,那就應該可以吧……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自己就完全習慣了這種想法。明明自己之前還是很討厭這種想法的。

「但是——」

「請說。」

「沒什麼……」亞爾德將話吞回肚子裡。

——即使不特別去門的那一邊,既然是太陽神坦達,不就已經知道了麼,那個必要的名字。

但是,這麼一想,亞爾德的心情就馬上變差。

——說什麼都是在說「神」麼?

這一點上,自己並沒有抱怨預言者的資格。坦達跟預言者說的話里若沒有帶上那個可以為封堵裂縫提供助力的神的名字,肯定是有什麼緣由。就算沒有,「讓神告訴自己就好了」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墮落。說什麼要由自己去尋找方法,明明也是放開手腳,但自己卻反而想主動進入其制御,再沒出息也有個限度。

亞爾德不高興地望向預言者。

預言者並沒特別露出什麼表情。她就在亞爾德身前些許的地方。她的步速和出發時並沒有區別。為什麼兩人同是被恩寵之力玩弄的人,體力卻相差得如此之遠。

——果然是因為基礎訓練的緣故麼?

為了成為預言者,她似乎受過相當程度的訓練。她是有持有一樣的恩寵之力,教她掌握之法的老師吧。熟悉傳說啊,與神的相互扶助啊,還有祈禱的時間什麼的,這些類似於代代相傳的傳統,從她的行為的種種細節之處,就可以窺出一二。

可惜的是,這些就是亞爾德欠缺的東西。

——自己是羨慕她麼?

或許真是如此。自己若是能有一個可以指引自己的前輩的話……想到此,亞爾德不禁輕輕嘆了口氣。不存在之物,再想也毫無意義。現在這種時候,可不能去回溯時間。

感覺到自己吐出的氣息滾燙,亞爾德心想,自己的燒完全沒有退的跡象啊。於是,他又開聲問道。

「到現在為止,有沒人去過門的那一側?」

「有的。」

預言者立即回答道。

「但是,沒有人能回來?」

面對傑沙魯特冷靜的質問,預言者亦立即給與了回答。

「這個我不知道。」

「這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不,我真的是不知道。我並不是一直都看著那扇門。不過,這次有回來的必要。」

她說的不是能回來,是有回來的必要……這話著實是有點微妙。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是這裡吧?這裡不就是應該下保證的地方麼?亞爾德真想指著她,將這一大串問題扔過去。

「那麼,老朽可以請教一下,閣下能舉出回來的例子麼?」

真不愧是傑沙魯特,亞爾德心中感嘆。不過預言者的回答也同樣令他感嘆。

「不能。」

「閣下說的是,不能?」

「先前我已經說過了,我並沒有時時刻刻都盯著那扇門。我是去過辛歷魯,但只是作為橫渡沙漠的旅人,順著商隊的路走到辛歷魯而已,只不過是在那裡補給與休息。我亦沒親眼見過那扇門。這樣我又怎麼會知道到底有沒有穿過那扇門並生還歸來的人?」

「向神請教的話,不就行了麼?」

「我所侍奉的神靈,到目前為止並不是沒有告訴過我過去曾發生過什麼事。但是,神亦沒有告訴在下的必要。我所知的,只是我將要去那扇門的那一邊這件事。我所應該知道的只有這些,不會再多亦不會少。」

——她說雖是自己要去門的另一邊,但是有人會和她同行。

當然,那個同行的人,大概就是亞爾德一個人了。

亞爾德想起了在阿爾汗地下時手提琉璃燈的她那銳利的視線和語氣。

——因為必須要去的人是我們,而不是他們。

那個時候,她看著的是亞爾德,只有亞爾德。

雖然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去突破間隙,但很快,她不就要準備捨棄其他的同行之人麼?傑沙魯特剛才問問題的時候忽然變得這麼客氣,說不定就是察覺到她的這個打算。

「請問還有沒有其他,應該預知到的事?」

「該怎麼說呢。」

她的語氣很冷淡。若是她想的話,以她的為人,她的言行舉止本應親切和藹,但是她剛才的態度卻不是如此。大概是她沒打算要和傑沙魯特這種人扯上關係。

亞爾德又再長長嘆了口氣。氣息依然滾燙。

——不想去想太多啊。

或許正確來說,應該是說想不了太多。或者說,就算怎麼去想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

這種時候負責帶路的是預言者,亞爾德覺得是幫大忙了。因為完全就不用去考慮路的問題。她會去到要去的地方,會做要做的事。若不是亞爾德現在的身體狀況不是那麼糟糕,恐怕他就會抵擋不住故意去反抗一下預言者的誘惑了。不過慶幸的是,現在他可是連動都不想動。

既然要去的話就去吧,既然要做的話就去做吧。什麼都不

用想。

——是什麼也無法考慮了。

在最後,亞爾德微妙地修正了一下。噴出來的氣息依然是滾燙。

現在,他只覺得頭好痛,渾身乏力。他不希望自己的狀況再惡化下去,所以,自己一定要往樂觀的方面去想……亞爾德對這個很有經驗。身體變差,心情也隨之低落乃是常事,但是反過來,保持自己的心情不低落也能成為對抗病魔的戰力。

只是極少湊效,僅此而已。

——因為自己悲觀嘛。

「希望能再透露多一些。」

「所以我說——」

這時,亞爾德開聲接下了預言者的話。

「智慧女神的故事,以及與這扇門有關的故事,閣下是知道很多的吧?如果是您的話。」

「……是呢,是略知一二。」

亞爾德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能不能變好,但至少希望能讓自己提起興趣。這樣總比在自己從頭到尾只會被人扯來扯去不知所云或者只會躺在別人背上的要有用,即使自己是個病人。

「關於睿智的守門人,您知道麼?」

「睿智的守門人……辛歷魯的?」

亞爾德說到這裡,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

——那位老人有好好待在那裡麼?

琺如邦以前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亞爾德記起那是相當久遠之前的事了。

——那位睿智之門的守門人。

那是討論在藏在自己領地內那些沙漠之民的時候提起過他。自己當時問琺如邦有沒什麼在意的事的時候,他首先提到的就是這位被稱為「睿智之門的守門人」的老人。琺如邦當時告訴亞爾德,預言者對他說過,這個老人總有一天會回去的。而當時傑沙魯特只搭口了那句「辛歷魯的」,是因為他大概只知道這個通稱,並不知道他的出身。不愧是曾經盤踞於沙漠。自己當時應該說過,不用去追查他的蹤跡。

直到剛才,亞爾德把這事完全忘記了。

之後的事情是怎麼樣呢?自己開始等待報告不久,皇妹來訪,然後就被她帶出了領地。

——自己應該怎麼做呢?當時自己應該會難以決定的。

若是預言者說「他會回來」,那麼老人就會回來吧——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就算盯著他亦無補於事。挽留他並沒意義,但也沒必要呵護到要派護衛跟著他。因為又不是自己這邊要求他回去沙漠,當然與自己毫無關係。

發覺並不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時候,就是現在。

肯定沒錯了,這位老人一定已經出發去了辛歷魯。或者他現在已經作好了萬全的準備,等待著自己一行人的到來,以儘自己的守門人之責。

大概是估到亞爾德對那位守門人幾乎一無所知,預言者於是就以教諭的口吻開始說道。

「創建追求世間智慧的學院的,就是那些為了追求智慧而來到辛歷魯的人。」

「迷宮圖書館啊。」

「的確是這樣叫的。但是,圖書館只不過是他們行動成果的一部分,他們行動的本質,並不是在那些書裡頭。他們是為了打開那扇門,不斷去追求各種手段——隨著時間的流逝,圖書館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了都市,抄本屋鱗次櫛比,製紙業也日益繁盛,表面變化成都市而已。不知曉圖書館成立時的那些事的人,大概也越來越多。不過,那扇門卻依然在那裡,迷宮化都市的最深部。」

辛歷魯留在亞爾德記憶中的,只有沖天的火炎與濃煙,飛舞著的數之不盡的紙片,以及包圍著自己的熱風。亞爾德當時並不知道,在最深處藏有那一扇門。

「……找到打開那扇門的方法了?」

「嗯。問答。」

「問答?」

「這個本身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這一扇門是屬於女神的。因此,尋求的必然是智慧。所以,聽聞可以用問答使那一扇門出現搖晃。設置挑戰難度的提問,接著是展開的回答——曾經有這種設謎技術繁榮的時代。雖然作為成果的一部分,那些數量巨大的謎題已經不斷被他們記錄下來,但人們依然是束手無策。」

預言者的語氣很淡然,聽起來很信得過。

打聽神話或傳說時一個很頭痛的地方就是,害怕說話人說得有趣過頭。就算感覺其中有些部分是為了使故事有趣而經過了誇張,但這種感覺並不一定準確。即使是詢問本人,若是對方回答說誇張的是上一代,那麼就無法得到確認了。而且,絕大部分時候這樣做都會惹對方不高興,從而不再跟你說話。

對傳承的人來說,所說的必須要是真實。若是被質疑,那麼故事本身就已經是失去了自身的力量。通過聽者的相信,故事就會得到魔力。本身具有吸引聽眾的魅力,那才是故事。這是亞爾德在吸收了不知多少次失敗後的教訓後學到的。

但是,這並不是說亞爾德想沉醉於故事的魔法之中。他只是對那些消失了沒有被記錄下來、作為一個個再構成故事歷史的傳承感興趣而已。預言者也對那些故事不感興趣。她只是為了她的神而去收集那些丟失的過去。兩人感興趣的,都是現實的過去本身。對亞爾德來說,他亦無法勉強預言者成為他理想中的傳承人。

「但是,提問似乎只是持續到近年而已。」

傑沙魯特插口道。他一直背著亞爾德趕路,但是依然有如此充裕的體力。

「嗯,直到被燒成廢墟之時。」

預言者毫不留情地說出這一句令亞爾德眩暈之言。總之,就是指直到被越過沙漠的軍隊毀滅之時。

——即使還沒有二十年,但是十年已彈指而過。

琺如邦算勉強出生了,皇女則還沒有出生,如此久遠的事情。將其稱作「近年」的自己這群人,已經算是上一個世代的人了吧。

知曉越過沙漠的世代,不知曉越過沙漠的世代。辛歷魯被燒毀前後的世代。

——在腦海中,辛歷魯一直在燃燒。

從未平息。

——身上的熱症,乃是烤著辛歷魯的熱。

亞爾德強行將轉換心情,努力去回憶還沒被放火燒毀的辛歷魯。他一邊想,一邊慢慢地說道。

「在迷宮圖書館的入口——守門人會提問題。答得不好的話,就不能進入迷宮。」

「嗯,就是如此。」

——一切都是為了打開那一扇門麼?

設置問題,乃是為了測試人的知識以及機智吧。因為要打開那一扇門需要人才。

「進去過圖書館麼?」

「嗯。」

亞爾德的睡意馬上被吹飛了。

「進去的目的是?」

「……因為有點感興趣。」

少有的,預言者露出了些許躊躇。

亞爾德心想,她給人一個很強烈的印象,就是從不會迷惘。這大概是因為她深信著未來。

忽然,預言者轉過頭來,迎上了亞爾德的視線,問道。

「我感興趣,很奇怪麼?」

亞爾德並不是這樣認為,但是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少有」的原因吧——預言者也會有這種因興趣而行動的情況啊。

於是亞爾德便率直地回答道。

「沒有什麼奇怪的啊。只是覺得有點少有。」

預言者的眉毛輕輕地提了提,然後露出了微笑。她轉過身軀的時候,卻已經回復到以往的樣子。

「現在我們正在走的,乃是最古老的通路,『太陽之路』。」

「古老的,太陽之路……?」

「太陽之路」,就是商隊渡過沙漠所走的道路。

「這是起點在坦達神殿時期的太陽之路。剛好,在辛歷魯之處有一個岔口。聽聞那裡有些不怎麼大的水場,向坦達的神殿方向不斷延伸。昨晚那個野營之處,也是其中之一。而向著相反的另一邊前行的話,則是到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神殿的遺蹟麼?」

「是的。」

在坦達神殿的廢墟中,和預言者遺蹟琺如邦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沒想到今天會這樣在沙漠徒步而行——雖然亞爾德是被背著的。但是,他也沒曾想過會這樣就越過了沙漠。自己被預言者這樣牽著走,抑或自己成了琺如邦的主子,這些他連想都沒有想像過。

當時,自己考慮的只是怎麼樣才能將這些沙漠之民救下來,僅此而已。

即使如此,自己當時也覺得自己竟然擔下了如此狂妄之事。現在怎麼樣呢?現在自己不是在尋找拯救世界的方法麼?說是狂妄,不會再有如此壯大的使命了吧?而且,同伴都是意想不到的人。

自己還來到了這個相當遙遠的地方。

「但是,並不是步行可以跨越的距離吧。」

「嗯。而且水場也已經乾涸了。」

亞爾

德開始想了,自己該怎麼樣回去啊。有必要特地去使用小鬼的轉移之術,乃是因為辛歷魯位於沙漠的最深處。預言者剛才說的那些不斷向坦達神殿方向延續的水場,言下之意就是若不經由這些水場,那就是無法步行跨過的距離。商隊都市短距離相連會更加繁榮。考慮到這一點,那麼那些道路的變遷就合乎情理了。而且,在坦達的神殿崩壞之後,選擇走那邊的路的必要性也就變薄了。

也就是說,可以認為這裡到坦達的神殿遺蹟有相當遠的距離,就算作了周到的準備也難以跨越的距離。那位先行出發去辛歷魯的老人,也是相信了預言者的話出發的吧——他是有什麼自己獨特的智慧?譬如召喚那隻小鬼之類的方法?

——手中有金幣的話,是能讓小鬼幹活沒錯……

「請稍稍休息一下好麼?」

傑沙魯特提出了休息的建議,亞爾德吃了一驚,大出意料之外。

「請。」

乾脆地同意之後,預言者就揭起了蒙頭的薄紗。果然,她的臉色感覺比之前還要蒼白。

「我也是,有點疲倦了。……已經不再年輕了呢。」

接著,她就在傑沙魯特放下亞爾德的旁邊坐下。

跟著過來的琺如邦也喘著大氣坐了下來。

只有傑沙魯特沒有坐下來,只見他單膝跪下不知在弄著些什麼。接著,他就將一包用紙包著的粉末遞到亞爾德的面前。

——原來如此,他是要自己休息服藥。

不是他自己想休息,而是想讓亞爾德休息。抵抗亦是徒勞,所以亞爾德乖乖地將粉末倒入口中,然後接過傑沙魯特遞過來的一碗水和著藥喝下。只覺口中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強烈的苦味,只好忍著。若是嗆著了吐出來,肯定自己要再吃一遍的。這樣還是敬謝不敏了。

「這一次的藥,含有退燒的成分。」

亞爾德現在回答不了傑沙魯特,於是他只好點了點頭。豈止咂舌,是連臉都要被扭曲的強烈的味道。

「為什麼一開始不吃退燒藥?」

問的是琺如邦。傑沙魯特正俯著身子,他似乎在整理物品袋中的物品。裡面會有多少為亞爾德準備的有著奇珍之味的東西呢?亞爾德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很微妙。

「老朽覺得,無論怎麼讓大人退燒,也是無法完全恢復正常的。這並非單純是病,而是還有其他不可避免的原因在發熱,這種時期就算強行吃退燒藥,也只會徒勞無功。所以,一開始老朽就先打算讓大人保持與熱度對抗的體力,然後,再退燒。」

「是這麼一回事?」

琺如邦似乎是要向亞爾德詢問,不過這些亞爾德本人自己也不知道,當然是無法回答。

傑沙魯特綁好口袋後回答道。

「若是你想要治好大人的身體,那就別想讓我幫你……公主殿下是曾如此斥責老朽的。」

聽到這,連亞爾德都忍不住出聲了。

「公主,是……北嶺王麼?」

雖然也想過說這話的是皇妹,但傑哈魯特已經點了點頭。

「公主殿下說,要治療是危險的。不要去治療。因為治療是強行讓大人的身體恢復,表面上是走近道,實際上反而會讓大人身體的損耗更大。……原本,老朽想這是不是娜奧閣下說過的話,但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這樣啊……」

「雖然大人似乎還有發燒,但是比起昨晚,身體似乎已經好了不少。」

亞爾德雖然自身並不清楚,但是傑沙魯特的診斷是不會錯的。他會診斷錯的只會是味覺之類。他是能理解苦啊還有酸之類的味覺,只不過,他讓人強烈地覺得他是不是想挑戰人的味覺的忍耐極限。

忽然,預言者開口道。

「已經可以捨棄欲望了呢。」

三人都看著她。

預言者已經重新蒙上了面紗,而且正慢慢站起來。完全就看不見她的表情。

她小心地拍打著身上的沙塵,接著說道。

「昨晚,坦達大人又下了新的神諭,要在下在到達辛歷魯之前傳授給大家,所以,現在就說給大家聽。傑沙魯特閣下,你過去的名字不能在神面前說出來。但是,坦達大人是知道的,你並不需要那個名字。」

傑沙魯特沒有說話。

——不需要?

傑沙魯特以前是需要名字的。他說過,他以前的名字就在從地下脫出的時候就說出了那個名字。為了逃過咒術師的詛咒,他與魔物交換了那個名字。他是抱著亞爾德可以為他找回那個古老的名字的期望,而在亞爾德手下做官。

那個名字,不需要?

——那麼他不就連侍奉自己的理由也沒有了麼?

亞爾德原本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出傑沙魯特原來的名字,不過他轉念一想,啊,忽然想起來了。剛剛不就有機會麼?剛才在阿爾汗的地下,傑沙魯特沿著自己以前脫出的路徑走回去的時候,若是自己去想的話,應該就能看得到過去。

他自己親口說出來的那個名字,自己應該能聽到。

當然了,皇妹與第二皇子在場,自己可不能大搖大擺地使用恩寵之力,不過,應該是有機會的。但亞爾德當時卻沒能想起來。不僅如此,自己不但忘記了這件事,還對他胡說什麼只要有新的名字就沒問題這種話。

傑沙魯特他是怎麼想的呢?他難道沒覺察到麼?

就在亞爾德迷惑的時候,傑沙魯特轉過身去背向亞爾德。

「請大人抓好。」

「我想,自己走一下。」

「剛才的退燒藥,大人應該很快就會打瞌睡的。請大人好好抓緊老朽。」

亞爾德心中總有點覺得自己是中了圈套,但反正自己走路的話,反而會給別人添更多的麻煩。沒辦法了,他只好乖乖地讓傑沙魯特將自己背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預言者對琺如邦說道。

「琺如邦閣下,也要話對你是說。」

「我?太陽神坦達的話?」

「是的。太陽神說,請你堅信己道。」

琺如邦停了一下,琺如邦才小聲道。

「這是因為看不到我會這麼做,所以太陽神才賜予我這一個勸告呢。」

聽到他這個有點反抗意味的回答,預言者又再淡淡地重複道。

「在下只是代神傳言。神心中想的是什麼,在下並不清楚。」

5

辛歷魯有一半已經埋進了黃沙之中。

但是,這裡的景物卻依然散發著一種莊嚴的氣息。踏入這裡,甚至讓人有遠離塵囂的感覺。

本來預想著被燒成黝黑的城牆,現在卻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就猶如撒上了一層銀色的粉末。但是,這些發光之物的本體,卻是被風吹起的黃沙。將被燒成炭黑的牆壁重新擦亮的,要將這些只剩下輪廓的街巷慢慢地掩埋的,也是這些黃沙。

質地堅硬的沙粒就猶如研磨劑一樣。都市大街的外壁會不斷被黃沙侵蝕,所以不得不進行反覆修補。亞爾德也很清楚這一點。黑狼公的領地也是接近沙漠地區,對沙的防治也歸入了預算之中。

但是,現在亞爾德才體會到,在沙漠的最深部的此處,才是沙漠最本來之姿。

沙漠的支配者並不是生物——而是黃沙。將人的經營痕跡猶如沒有存在過一般完全抹去的絕對的力量。

靜靜地,卻又優雅地將辛歷魯的痕跡慢慢抹去。文明之死,就在此處。

「……沙漠,太厲害了。」

亞爾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沒有一個人回答。

來到城牆之下,傑沙魯特終於將亞爾德放了下來。城牆並沒有多少地方崩塌,但當年本來的堂堂儀容已經開始磨滅了。不斷堆積的黃沙,讓城牆越來越矮。最終,這個牆壁也會消失,成為沙漠的一部分。

亞爾德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城牆的表面。果然,這裡已經沒有殘留下被燒過的炭灰。被業火包圍的那一幕,是不是沒發生過呢?一開始,這裡是不是就沒人來過呢?

將其看作是架空之事,亞爾德還能接受。但是,那一切都是現實。那個被稱作世界的圖書館也是。經營這裡的人們的出生,生活,死亡也是。

——不要再去想了。

亞爾德閉上了眼睛靠在了城牆邊。再繼續去想這些失去的過去,自己的意識又會飄遠的。因為現在可不能去看那些沒必要的過去而消耗自己的體力。

「大門,應該在這個方向。」

他聽到了傑沙魯特和琺如邦的談話。

「似乎已經被埋了。不掘出來的話就進不去了呢。」

「話雖如此,要爬的話還算高。但比起手中沒有挖掘的稱手工具,爬上去可能會更輕鬆。」

「指引之星,您的意見是?」

亞爾德睜開眼向那邊望去。只見預言者站在離城牆邊一小段距離之處,似乎在抬頭看著城牆。她果然還是累了啊,竟然沒有馬上回答。

「還沒有見到守門人嗎?」

「四處去找一下吧。琺如邦,大人就拜託你了。」

「明白。」

但是,傑沙魯特還沒邁出腳步,上面就傳來了說話聲。

「喂,要找守門人的話,就在這裡!」

所有人都抬起頭。

馬上出聲回答的,是預言者。

「您這是害羞麼?要人如何是好?」

在城牆上面看下來的,是一位鬍鬚飄飄的老人。亞爾德應該見過他,但與對方隔著的距離,可是連傑沙魯特都說還算高的高度,所以亞爾德也無法確定。首先,自己只正面見過他一次。

「不不,老夫是聽到說話聲,轉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剛來到此處的。因為老夫剛才在南門那邊。」

老人的聲音很清晰,但是和他的鬍鬚一樣,不知為什麼給亞爾德一種飄飄然的印象。

「果然,這裡就是大門呢。」

「確實。不對,應該是大門曾經所在的地方,現在這情況的話。」

「這邊是正確的入口麼?」

「不能打開,再怎麼弄也只會白費力氣。請來南門這一邊,老夫也一起。」

一下子,老人的身影便消失了。他縮進了城牆的內側。就如他所說的,他大概往南門那邊去了。

「南門,是在哪一邊?」

「大門是在東邊,所以往左手的方向走就可以了。距離應該不算遠,因為不可能是在城的正南邊的。……雖然可以的話,還是想由大門進去。」

「為什麼呢?」

預言者微笑著回答道。

「我希望儘量可以走古時的路。這樣的話,會不會更容易接近睿智之門與女神的心意呢?但是,這大概沒有什麼意義。女神神隱之時,這裡的城市還不存在。這城市雖說是古老,但也不過是如此程度而已。」

她嘆了一口氣後,抬起頭,大聲道。

「我們遵從守門人的指示吧。」

——雖說是古老,也不過是如此程度……麼。

傑沙魯特過來要背亞爾德,卻被亞爾德拒絕了。

「若是我倒下了就將我撿起來。你是時候要保存一下體力了。」

「若是大人的命令的話。」

「那這就是命令。」

傑沙魯特似乎是有點意外,他眨了眨眼,才對亞爾德行了一個禮。

「遵命。」

「看來,你兩手沒拿東西,不說我倒下了,在我倒下之前就能扶住我了。」

「當然。」

他話中的語氣猶如在說,這當然不在話下。

亞爾德用手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邁出腳步。足很容易就會陷入了黃沙之中,被馬鞍擦傷的地方也沒有痊癒,也不得不小心注意,不過,並沒嚴重到無法走動的程度。

誰也不知道前面會有什麼等著他們——雖然未必一定會出現什麼荒誕的情形,但對預言者剛才並沒有提及傑沙魯特的同行情況一事,亞爾德心中已微妙地開始介懷。

琺如邦的話,她剛才是如此淡然地指出「並不需要他」。傑沙魯特是不是不在她的未來視的視界當中呢?要是這樣,說不定會出現必須用到他的局面。

——未來視的幻視雖然是種強大的力量,但最多也不過是截取可能發生的現實的一部分而已。

和守門人的對話說明了這一點。她是知道會在辛歷魯與守門人再會,但是,她卻不知道會在哪個門相遇。

預言者一般都是正確的,但同時也會有搞錯的可能性。

若不立足於這一點之上,那麼就很有可能在她預見之外的地方摔跟斗。自己要注意不要停止思考,將所有的判斷交給預言者。包括亞爾德,這一點要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打個底。

——知曉,乃是非常可怕的事。

預言者要去見的那位智慧女神,不就是最具代表性麼?即使她不是全能,但也接近了全知的境界吧。而那位讓女神不得不退避三舍的魔王,或許就是更接近於全能的境界。

想擁有一切的神。明明無所不能,卻欲望卻又無窮無盡。真是可憐卻又麻煩的神明。

忽然,亞爾德想到了過去自己在北方幻視看到的那個男人。說是陸希露之前的阿=巴魯斯,無比孤獨的男人……他也是完全不會滿足,即使擁有如此大的力量。

——不,並不止他吧。

是力量產生欲望,還是欲望強烈的人會能到達頂點呢?大部分的當權之人,不是都是貪得無厭麼?但他們的內心是空虛的。一方面,他們把將人壓在身下視為驕傲,但內在卻是被虛無所支配,就如那一個空洞之塔。

權力之座只能在絕對的孤獨之上維持。權力者很難替人民切身思考,很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因為他們所在之處,完全就沒有可讓他人介入的餘地。如今已經成了支配階層的一位小輩,這座塔或許已在亞爾德心中慢慢地建造起來。

——皇女她,也是孤獨的麼?

無法與人分擔的秘密、孤獨。她越要一個人去背負,就會越孤獨。

很不想變成這樣啊,亞爾德心想。

自己在皇女身上所看到的理想,與這個絕對的孤獨,是不相容的。

他所夢想的,似乎是一位沒有切斷羈絆,前所未有的支配者。在這裡的皇女並不是以一副硬直的威嚴姿態端坐著,而是向人伸出手,和人傾談,向人展現笑容的——如此的存在。

亞爾德心想,就連自己也作這種不切邊際的夢啊。如此順利的可能性,根本就沒有的吧。

但是,亞爾德還是要向前走,直到盡頭。他忍不住這樣想。

——總之,要先處理好眼前之事。

魔物若是肆虐,那麼就再沒有場合說什麼國家、什麼北嶺王了。

在門的那一邊躲藏著的女神,似乎是屬於遠古時代的神明。或許,就是在世界裂開,龍從天上墮下之前就存在的神明。

那麼,那有沒有女神自己去請求助力的可能呢?

事情不會這麼順利的吧。亞爾德邊想邊望向預言者。在他前面前行的預言者的背影,依然還是那麼修長。

作為女性,預言者的身材相當高。亞爾德無由地覺得,皇女似乎會很羨慕她。在蓋頭的薄紗之下那搖曳的黑髮,對金髮的皇女來說,也會是羨慕之地方吧。黑色,即使是沙漠之民之中也是少見的發色。在幾乎沒有別的顏色的景色之中,那一頭黑髮越發地顯眼。

說起來,皇女不是沒見過預言者麼?即使預言者再怎麼神出鬼沒,但也應該不會出現在北嶺。若是兩人相會的那一天來臨,那麼就是出現了告訴皇女預言的必要——太陽神坦達會對皇女說些什麼呢?

就在亞爾德胡思亂想之際,一行人就到了另外一個城門。仔細一想,這距離的話,聲音是傳得到的。近。正因為如此,傑沙魯特才讓他自己步行過來吧。

這裡的大門並不是完全看不到。雖然已經開始埋於黃沙之中,但這邊門的大體形狀依然在。抬頭一看,只見上方是一個描繪著壯麗弧線的大圓弧,到處都雕刻著祈禱的圖案。和那一條直線、完全看不到任何裝飾的城牆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門的最上方是嵌有裝飾文字的石雕,但殘缺不全,已經完全失去了文字的形態。不過,要推測還是可能的。補上那些殘缺的地方,還原其本來之姿,這種事即使不去用過去視的恩寵也能做得到。

「維塔、紗利雅、特、維尼亞。」(譯註:意義不明,暫只取音譯。)

亞爾德輕輕地回味著這一句話。雖然還留下固定表達的痕跡,但其由來本來就和共通語不同的吧,那無法言喻的異質的響聲,現在依然殘留在亞爾德的腦海中。

去問,去思考,然後去打開——作為象徵圖書館的銘文,是不會用日常的對話的。雖然這種說法在哪裡的圖書館也一樣,但也只是作為記號之類的東西,而不是作為語言的技能。

沒錯,這裡就是起源。

——以前曾經以為打開的是書本。

將預言者所說過的話總結起來,本來,她所說的「打開」,當然指的就是智慧女神所隱藏起來的那扇門。

這時,頭頂上傳來了老人的說話聲。

「穿過門口的時候注意點啊。碰到的話會有什麼掉下來的。」

沒有時間讓亞爾德胡思亂想了。預言者已經穿過了大門。亞爾德也彎起那礙事的高大身軀,小心翼翼地穿過大門。

這個大門往裡面延伸,相當的深。崩壞的並不止是那些裝飾文字,那些刻有沙漠特有的華麗的連環圖案的雕刻、鑲有剛玉

的工藝品都剝落得非常厲害。當然,這些裝飾的本體也不斷地被侵蝕。稀稀拉拉地掉下來的,不僅是被風吹起的黃沙,還有組成門或者城牆的瓦片、石材的碎片。

要將如此大量的建築材料運到這種地方,到底要花多巨大的費用呢?光是想像了一下亞爾德就要頭暈了。然後,這些財力人力,一切都在被黃沙慢慢摧毀,猶如這一切本應就不允許存在一般。

「大人,在這裡逗留是很危險的。」

被傑沙魯特一催,亞爾德才意識到自己停下了腳步。他連忙邁開腳步。為什麼自己又會這樣發呆。亞爾德自己也不明白,因為他剛才並沒有沉浸在過去視之中。

他覺得,裡面好像有一種拒絕人進入的氣息。

那是類似看不見的牆壁一樣的東西。不是阻礙他的身體,而是在拒絕他的心。就好像在有人對他說「不要過來」,「不要再前進一步」一樣。

——這也是智慧之扉的原因?

被異常的氣息壓住的並不止亞爾德一個人。最後跟來的琺如邦,也在門的正下方停住了腳步。他臉上的表情,就猶如門的重量都落在了他的肩上、背上一般。

「琺如邦。」

亞爾德一出聲,青年猶如夢中驚醒一般眨了眨眼,連忙傳過大門。

接著,上面傳來了說話聲。

「昔日的榮華已逝,現在只剩下種種不便。……各位,歡迎來到辛歷魯。」

從沿著城牆的樓梯走下來的,就是剛才那位老人。

「指引之星,好久不見了。」

P93(圖)

他首先去搭話的,乃是預言者。預言者稍稍俯身,回答道。

「嗯。……終於,能夠在此處拜會您了。」

「正是如此,就在這裡啊。」

接著,老人熱情地向傑沙魯特、亞爾德優雅地行禮。

「大公遠道而來,老夫惶恐之極。這都市就如大人所見的一般,雖然難以讓大人滿意,但老夫已備有粗茶淡飯。請。」

重新端正姿勢後,老人也對琺如邦說道。

「泉之子哦,你也來吧。但是,不要往酒里滲水哦。」

老人哈哈一笑後轉過身去,向著市中心而去。亞爾德向琺如邦問道。

「這種事可以做得到?」

「是那位老人家說笑的吧。我自己也沒試過。」

「大人被勸酒的時候,試一下也無妨。」

聽到傑沙魯特的建議,琺如邦稍微沉吟了一下後便點了點頭。

「是呢。我就試試好了。」

「怎麼回事?」

「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在沙漠裡,被勸酒的時候拒絕可是相當失禮。所以——」

「無禮也好什麼都好,喝不了的東西就是喝不了。」

傑沙魯特皺起了眉頭。

「不過,若沒有這位老人的幫助,我們恐怕很難去得到那扇門之處……」

「啊……也是啊。」

辛歷魯的別名是迷宮都市。占據了都市大部分地方的那些圖書館建築物本身就是迷宮。除了外圍的店鋪、工房、居住區域外,其他全部都是圖書館。都市本身標榜為迷宮,並無言過其實。

——關於這一切,並不是過去式。

現在辛歷魯依然是一個巨大的迷宮。

都市的內部並不如外面的城牆一樣被侵蝕得那麼厲害。從沙堆積的地方走向沙沒堆積的地方,往都市中心的地勢必然是越來越低。

老人不時停下腳步,似乎是在確認道路。

街上的房屋,哪裡看起來都沒什麼區別。街道比較狹窄,建築物的外觀也是大致相同,高度也基本沒有什麼變化。那種長長的通路很少,極難看得遠。

——內部沒有堆積黃沙的理由,恐怕就是如此。

這種地方恐怕連風都難以吹進來。光線也非常差。看來這裡並不是什麼適宜居住的城市。

「請往這邊。」

老人在其中一棟建築物的入口之前停下了腳步,在打開了的門邊說了句「請」。

預言者率先穿過了門口,沒有一絲躊躇。琺如邦則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跟進去。似乎是和傑沙魯特交換了一下視線來確定誰先進去。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們才會有這種微妙的好配合。「這種時候」所指的,就是考慮怎麼保護照顧亞爾德的時候。

「大人,請。」

守門人怎麼可能會有暗殺亞爾德之類的意圖。首先,若有這種情況,亞爾德不認為預言者會默不作聲。他們所戒備的是其他的可能性麼?譬如其他的勢力潛伏在暗處之類的。又或者,建築物會崩塌之類。

若是發生崩塌,以眼前的狀況看來似乎是沒有什麼應對之策。亞爾德一邊想,一邊走進建築物中。這是一個小小的屋子,他很快就又走到了另一扇門之前。門的裡頭是中庭。中間有一口井,周圍稀稀落落地點綴著些許綠色。

——這個井的水可以飲用麼?

亞爾德一望向琺如邦,琺如邦就搶過預言者走近水井。因為帝國所投的毒也許並非是咒毒一類,所以就算是琺如邦,也未必能夠輕易淨化。

從後面進來的老人卻以很舒爽的語氣說道。

「驅毒已經完成了,這裡都是潔淨的水。請放心。」

亞爾德回頭一看,只見老人看著亞爾德,臉上洋溢著微笑。他的笑容似乎並沒深意。那雙似乎要埋在皺紋之中的小小的眼睛的顏色,和幾乎要堆滿城中的黃沙很相似,是淡淡的淺色。

他看著亞爾德,又說道。

「請大人放心。老夫絲毫沒有加害大人之意。因為從現在開始,不管怎麼樣老夫都要完成自己的夙願。」

亞爾德沉吟了一下,問道。

「要完成閣下的夙願的人是我們,這樣也沒所謂麼?」

「大門若是無法通過,那就只好從南門進來。」

老人的回答非常爽快。亞爾德不由苦笑。

「原來如此。話說,老人家是知道解毒的方法?」

「此處的辛歷魯聚集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智慧。達成適當的條件,並懂得查閱索引的人只要去調查,就不會有解不開的謎團。解毒之法,從一開始就有了,在這圖書館之中。只是缺乏必要的工具和材料。首先,不離開這裡,解毒就無從說起。即使能夠出去,也未必這麼容易就能回來。解毒的完成也大概只是數日之前的事……要說這是夙願的話,也是呢。」

說到最後,老人的聲音已經變得很低,目光也投向了遠方。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就開始催促眾人就坐。離水井不遠放有一張石桌。圍著石桌的是五張墊著摺疊榻榻米的椅子,桌面之上放著瓶、杯、碟等物。

所有人一坐下,老人就拿起一個瓶子,首先為自己浸滿了一杯。

「這裡裝的是這個水井的水,老夫先喝為敬。」

一飲而盡之後,老人端正身子,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臉露微笑。

「看來不稍微花些時間,各位還是不會明白的啊。那麼以下就讓老夫解釋一下。老夫是這個迷宮最後的守門人,名叫費爾德……啊,不放在心上也沒什麼問題,各位叫老夫守門人也行。只不過,互相告知姓名是必要的,這是此處的禮儀。」

見到亞爾德露出疑惑的神色,預言者便開口道。

「進入這個都市,就意味著進入了智慧之扉的力量範圍。告知姓名是慣例。」

「那麼——」

穿過大門時感覺到那種被拒絕的感覺,原來是這個原因麼?

本來在走進那個門的時候,就已經被要求告知姓名。沒有懷著問題而進入這個都市,是不允許的。所以首先,就必須在大門那裡告知姓名,表明自己的提問——這就是亞爾德從書本中知道的關於辛歷魯的知識。

恐怕提到的只是形式,並沒有觸及到本質。告知姓名這一個行為,乃是讓自身在門的勢力圈內得到承認。手續正是如此。

過了一小會。預言者似乎在等著亞爾德接下去。但是,大概是看出了亞爾德並沒說下去的意思,於是她就繼續說道。

「那一扇門,當然是知道守門人的姓名。但他也不能只讓別人告知姓名,不把自己的姓名告知別人。在下也重新通告一下姓名吧,在下是指引之星,維娜艾。」

接著就輪到自己了吧。亞爾德簡短地道。

「在下亞爾德。」

稱號很麻煩,所以就省略了。反正「黑狼公」也隱居了,而且這只不過是新興國家的一介貴族,在這個都市面前也沒什麼提的意義。

「比起這個。」亞爾德望向傑沙魯特問道。

「來過這裡麼?」

「來過。」

「以現在的名字?」

「是的。」

「那麼,重新通告一下姓名,怎麼樣呢?」

「……呃?」

「這不是一個好機會麼?重新通告一次姓名,讓智慧之門來判斷一下這個名字是否合符本質。」

「不過……」

「請問是怎麼回事呢?」

提問的是守門人。亞爾德望向傑沙魯特。只聽得老騎士慢慢地回答道。

「不知閣下是否聽說過老朽和鬼神交換了名字的傳言呢?」

「這個老夫知道啊,是一個有名的故事。沙漠的惡鬼借去了人外之物的名字。」

「並非是借去,而是交換。因此,世人所知的這個名字,原本是鬼神之名。」

守門人眨了眨眼。他凝視了傑沙魯特一小會,然後小小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去查一下鬼神的索引就清楚了。」

「索引?」

亞爾德不禁脫口而出問道。只見守門人點了點頭。

「詳細的不說,只是名字的話,索引里記錄得很充分。那個名字是否有作為鬼神的名字被記錄下來,是可以查得到的。」

「那個名字怎麼都好了,要通告的,是現在的名字。」

「是屬於鬼神的名字吧?那麼,會有記載的。」

「請等一等。」

插入老人與傑沙魯特之間的是亞爾德。

「咋了?」——兩人一臉如此的表情向著亞爾德。「呃沒事。」——亞爾德很想這樣說然後把頭縮回去。不過,現在並不是幹這個的場合。

「那一個索引,是不是什麼都有記載?」

「索引只不過是找書的輔助。記載著所有正解的,是書。」

「那麼,是誰寫的?用怎麼樣的方法去尋找,去記錄下來的。」

「啊,最近是就寫在書上。」

亞爾德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書本?」

「最近啊。」

——也就是說,以前並不是這樣的麼?

好像看穿了亞爾德心中的這個想法,守門人繼續說道。

「以前是不同的。不過,在更遙遠之前,書本是這樣產生的。」

「書本的產生……?」

「流傳下來是這樣的。站在智慧之門之前的人,不斷地重複著問與答。這是肯定的。而問題的答案,並不是門所給與的。提問的是人,回答的也是人。但是,隨著不斷的問與答,不知不覺之間正確的答案就在書本之上出現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是不合常理的故事。不過,守門人的表情,語氣都是非常的認真,不像是在說笑。

「怎麼樣的問題都可以?」

「不是。只限於正確的問題。」

「請問怎麼才算正確的問題呢?」

「有唯一的答案,才是正確的問題。除此之外的那些模糊的問題會被排除出去。模糊地問與答的是人,正確地問與答是神。所以,用接近神的提問,就可以得到答案。」

好像可以接受,又好像無法接受,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定義。

守門人聳了聳肩,用手拿起水瓶站了起來。

「話雖如此,在很長的時間裡,這些都沒有記載在書本裡頭。所以,大部分的藏書,記錄的只是人提問、人回答這類東西。好了,這樣該差不多了,請讓老夫為各位滿杯。」

首先是預言者,接著是亞爾德,守門人為兩人滿上了杯子。然後他轉向琺如邦,靜靜地,卻又清晰地要求道。

「請告知姓名。」

「琺如邦。」

水倒入了杯中。最後剩下傑沙魯特。只見守門人手拿著瓶子,側起了頭。

「請問?」

「若是鬼神的名字有記錄下來,那麼也許就能找到老朽的名字。」

傑沙魯特一字一句地說道。就好像在一邊斟酌一邊回答。守門人拿著水瓶,搖晃著長須點了點頭。

「……交換之前的名字麼?」

「或許。老朽一直是這麼想的。」

「要通告那一個姓名?」

「等等……首先,我想問的是那本書還在這個世界上麼?有沒有被燒掉?」

「應有的都會有。門所寫下來的真實,可不會被那種程度的火毀掉啊。」

然後,守門人就沒有說下去了。

他瞄了亞爾德一眼,猶如在說「您是知道的」。只聽得他繼續說道。

「只要是石制的書,那麼就足夠了。」

當然了,這種事亞爾德是第一次聽到。

——石板麼?

因為辛歷魯是做紙業和制書技術都相當有名的都市,所以亞爾德之前就完全沒有想像到那方面。位於沙漠的深處,誰也不會想到竟然會在文字刻在石板之上。

但是,辛歷魯的原點,就是智慧女神的那扇門。女神雖說是躲在門的另一側,但神之力依然殘留下來。在門建造好的時候,這裡還沒有人生活,造紙業也當然不存在。但即使如此,這裡作為匯集了世上的睿智的圖書館,發展成為都市——因為在這裡,有由超越人之力寫下來的令人驚嘆的書籍。

在這之後,由人手寫的時代大概就長久地持續下去。接著,當這成為理所當然之後,石板的存在就被掩蓋在手寫書本的陰影之下,被人遺忘。至少,外面的人並不知曉。

——石板,留了下來。

忽然,亞爾德的心境變得開朗起來。從到達這個都市開始——不,是自從自己知道必須要到這裡開始,亞爾德就一直身陷一種薄薄的昏暗氛圍之中。那個烈焰中的都市,被熱風捲起漫天飛舞的碎紙,讓他一直心中黯然。那過去的火光,並不是光,無法照亮亞爾德的心,永無休止地將亞爾德拽回那個滅亡之夜。

守門人的這一番話,才是黑暗中的一線希望之光。

「原來沒有全部被燒掉啊……」

聽到亞爾德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守門人微笑道。

「正是如此。」

但是,那一夜的噩夢並沒有結束。

——要是那一夜的噩夢能結束,那該多好啊。

但是,即使漫漫長夜迎來了黎明,眼中看到的依然是被害的全貌,是將一切都當成沒有發生過的。時間,絕對無法倒流。

——往前看吧!因為自己只有往前走了。

亞爾德伸直腰身,端正一下姿勢。

將當事人擱在一邊自己不斷在嘮嘮叨叨雖然是有點怪,但是亞爾德姑且是傑沙魯特奉劍的對象,而且也是幫他起名的人,可不能對這個問題置之不理。

「他現在的名字,本來是屬於鬼神的。現在要他重新通告姓名的話,這會不會成為鬼神通往這個現世的梯子呢?雖然我覺得不需再重申,但如今與魔界的距離變近了,兩者之間的障壁也變薄了。會不會以什麼契機而出現在地上呢……」

守門人放下手中的水瓶,捋了捋長須「嗯」了一聲。

「這的確是無法斷言啊。」

「再者,萬一,這個索引里有過去他與鬼神交換的那個名字,即使是人的名字,但現在已經是鬼神在使用了。這樣的話,通告那一個名字就會很有可能成為作為鬼神的分身的他與鬼神之間的紐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以——」

然後亞爾德就沒有說下去了。他不得不住口。

他將視線從守門人身上移開,然後看著預言者。預言者也看著他。

——你過去的名字不能在神面前說出來。但是,坦達大人是知道的。

當時亞爾德的燒還沒退而且剛剛服了藥,神智是有點朦朦朧朧,但是還是聽得很清楚的,預言者要傳遞給傑沙魯特的神的話。

——那個名字對你來說是不需要的。

亞爾德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自己腦海中首先湧起來的感想是這個?

第一次遇見預言者的時候,她與現在很不同。神的神諭成為了現實,現實追上了預見,不就是最高的喜悅麼——她以前的這種感覺,還有她身上脫離於人的範疇的某種感覺,如今亞爾德依然記得。

但是,現在的她不同了。

——就好像在懼怕著現實追上預言一般。

黝黑的雙眸沒有了光芒。過了一小會,她垂下眼帘,用非常微小的聲音說道。

「原來是這種意思呢,坦達大人的預言。」

「那麼還有沒有其他的預言呢?」

預言者微笑著回答道。

「不,就只有這個了,關於這方面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啊。」

回答守門人的是傑

沙魯特。

「在來到這裡之前,太陽神坦達曾經賜予預言給老朽,說老朽過去之名,已經不再需要。」

「啊……原來如此。事情是這樣的啊,叫名字反而是不行。」

傑沙魯特用手拿起杯子。看到這,守門人也重新拿起水瓶。

「那麼,請重新告知姓名。」

「好。在場的各位,請為老朽見證。」

——傑沙魯特放棄了麼?

這是亞爾德自己提案的——明明這是他在諸多考慮之後才得出的唯一的結論,但是,亞爾德心中卻還是無由地感到痛心。

那一個已經失去的姓名,乃是從小沒有名字的傑沙魯特自己得到的第一個名字。對他來說,應該是具有特別的意義。他真的能夠切斷對這個無法觸及的名字的執著麼?

而且,這麼做真的對麼?

在事到如今才疑惑不決的亞爾德面前,傑沙魯特乾淨利落地宣言道。

「從今以後,老朽向各位告知大人賜給老朽的那一個名字。老朽名叫薩亞利姆。」

6

人生,乃是種種無法補救之事的集合體。

當然了,因為過去的東西,是無法挽回的。不論是犯下錯誤,又或是作出了正確的行動,都無法改變過去。現在也不用去多想什麼吸取教訓了,光想是沒用的,因為眼下唯一的選擇就是往前走。

P108

但即使如此,總覺得搞錯了的地方反而更多的只是自己一個人麼?「那個時候若是那樣做的話……」,「又或者這樣做的話……」,現在亞爾德的腦海中滿是如此的念頭——話雖如此,即使回到當時的情景,恐怕自己還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這正是自己的無可救藥之處。

亞爾德嘆了一口氣,抬頭掃視了一眼四邊的建築物以及被這些建築物圍成的那一片天空,然後又將視線下移到正往前行的預言者的背影處。

「大人?」

自己一聽到他對自己說話就馬上想到「傑沙魯特」,這總得想個辦法。

重複說薩亞利姆上百次,應該就不會再想錯了吧。至少違和感會消失吧。

亞爾德剛才又稍稍停下了腳步,但要解釋自己沒事也是非常麻煩,於是他就直接又邁開腳步。傑沙魯特……不,薩亞利姆跟在後面,並沒有出聲。

街道上感覺到風。雖然肯定比不上城牆外面,但這裡的風也混雜著沙粒。頭上的天空呈黃色,也是這個原因。灰色的鋪路石板之上也有流沙翻滾。這些石頭,又是從哪裡運過來的呢?難道也和石板一樣自己出現的?

——人為的建築沉沒在沙漠之中不說,神的意志又怎麼樣呢?

亞爾德想像了一下這個都市完全消失的樣子。在那裡,有殘留下來的石板,沒有被翻卷的黃沙磨滅,猶如這座消逝的都市和曾經在這裡生活的人們的墓碑,靜靜地留在那裡——這只不過是無聊的妄想,但想像中的那林立於沙漠之中的巨大的石板群的光景,卻吸引著亞爾德。

街道上的那些石板也許都只是普通的石板而已。又或者,那些在黃沙之上忽隱忽現的石板,其實每一塊都是由問與答反應而生成的奇蹟之石板……又有誰能夠斷言這是沒可能?

就算是守門人,應該也不是無所不知。因為他們和這一扇門也好,和消失在門的那一側的神也好,都沒有關聯,他們只是自己住在這裡而已。

——他們並沒有綁著名為「恩寵」的鎖鏈。

奇蹟也好,詛咒也好,原本躲藏在這裡的那位神明也好,都和辛歷魯的人沒有關係。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聚居在這裡,純粹為了求知。亞爾德羨慕他們能夠如此,也覺得他們愚蠢……

亞爾德忽然察覺,自己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走路。於是他抬起頭。

琺如邦和預言者並肩而行。話雖如此,他們並沒有說話。兩人之間完全感覺不到有溝通。沒有不和,卻很生疏。他們相互的那種漠不關心,或許就表現在他們兩人的空氣之間。可能是因為疲勞吧,兩人都似乎將自己封閉起來。他們走路的樣子,就像是只隨著邁步的慣性向前走而已。

走在最前面的守門人,他要做好守門人的分內事,也沒辦法和他搭話。之前他就提醒過眾人,不要在他帶路的時候和他說話。不過即使沒有提醒,亞爾德也沒有打搞他的意思。因為亞爾德知道他已經溶入了隔絕四周的無我境地,向他搭話也是白搭。因為他的意識,都集中在門所在的位置之上了。

亞爾德問過守門人。他告訴亞爾德,那一扇門既是這個世界之物,亦非這個世界之物,換言之,就是並不一會固定在一個地方。

亞爾德很想回一句「這是什麼跟什麼啊」,但自從到達這個都市之後,亞爾德就已覺得面對類似的事,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去聽。什麼都可以查得到的索引啊,自己寫的書本啊之類……不都是些一下子難以置信的東西麼?

老人還說過,因為門的出現,這裡的街道無論如何都會偏離了那麼一點點。亞爾德的眼中,街道里的建築物無論怎麼看,它們的間隔都是一樣的,只是終點並不規則而已。但是,從中分辨出微妙的偏差,然後計算其方向與距離——這一個似乎就是確定門的位置的特定之法。

雖然不需要恩寵之類的特殊能力,但若沒有正確的記憶力,觀察力,以及長年恆久的經驗,是無法勝任這種工作的吧。

所以,他才要回到這裡。

——為了懷著問題的人能夠到達那一扇門,為了幫他們引路。

在這麼一個廢墟里。

在外面看上去已被打磨得乾乾淨淨的辛歷魯,它的內部依然殘留著燒焦的痕跡。大概是因為不像外面的城牆,這裡並沒有直接面向黃沙。那些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的建築物上面的那些牢牢粘著的焦跡的多少,給它們賦予了些許不同的個性。建築物間的陰影與那些燒焦的痕跡混合在一起,街道的中央就猶如擁抱著黑暗一般。

守門人忽然開聲道。

「終於看到了。」

守門人一下將腰伸直了。不過,他依然比預言者稍稍矮一點。他身上被漸漸變強的風吹得啪啪響的外衣,原本應該是白色,但現在已經舊得有點發黃。

「快點。就在那個角落。」

琺如邦的步伐變快了,但預言者的步伐卻沒有變化,因此,亞爾德就追到了她的身邊。看著預言者的側臉,他心中湧起了一點不安。因為預言者看起來相當的疲憊。

「你沒事吧?」

她似乎嚇了一跳。她側過頭來望向亞爾德,然後眼神才放鬆下來。只見安靜地微笑道。

「我沒事。」

「是不是有沒什麼地方不舒服?」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我只是相當的疲累。大家都是一樣的吧……你也是。」

當然,在容易疲勞這一點上,亞爾德可是相當有自信,現在當然也是已經疲憊不堪。他也有想過,現在不是顧慮他人身體的場合。不過,亞爾德還是想反駁她,不是所有人都累的。

「再不快點就要消失了。」

守門人靜靜地宣告。看到預言者的步伐終於變成了小跑,亞爾德自己也開始急步跟上。雖然不知道旁人眼中自己的樣子是怎麼樣的,但在他本人的意識中,現在已經是接近出全力的速度。

「快,快點!」

守門人站著的地方,乃是一個大型建築物的角落。

琺如邦也已經站在那裡了。他似乎是在猶豫是否自己一個人先行。他的目光筆直地向著小巷的深處。他也是看到了什麼險惡的東西了吧。不過,不知道他看到的是否和亞爾德看到的一樣。

轉過角落之後小巷的深處一片黑暗。在這黑暗之中,仿佛看到了虹光,但並不是很清晰,那似乎不是普通的弧線,而是在劃著名漩渦一樣的感覺。

「……就是那個?」

因為誰也沒有開口,所以亞爾德自己就開口問道。

「誠然。門只對懷有般配的問題的人開放。」

——哎呀……

自己將沒有特定位置的門,想像成一個擁有固定建築物姿態的東西……這到底有多愚蠢啊。

當然,這不是這個世界之物。或者應該說,並不具有實體?

那裡確實是存在著什麼,卻又不像可以用手可以碰觸之物。亞爾德也不是有想用手摸一下的意思。那是一個漩渦。這一個吸納光芒,將一切的顏色糅雜成漆黑的,混沌之門。

——無論怎麼看,都覺得它在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若是智慧女神隱身於此的故事是真的,那麼它的不應是放著神聖的光芒麼?那些兒童讀物記載說,智慧女神之門乃是翡翠之色,但是,眼前卻完全見不到翡翠的硬質之美。看到的只有轉化、混亂、

不規則。感受到的,是貪慾。

「請快一點。要是消失了的話就再也進不去了。能看到門的機會只有一次,下一次怎麼找也找不到的了。」

守門人很著急,但亞爾德還是沒有動。

「那麼……你是看不到的?」

「正是如此。」

那麼,守門人不就不知道現在門的樣子是如此的不祥麼?如果是門已經變質,已經不能再通往智慧女神所躲藏的那個世界的話……?

——那麼,這裡通向的,不就是魔界麼?

難道所說的那個正在打開的魔界之蓋,就是裂縫本身?

在亞爾德身後傳來了喃喃的說話聲。

「這個……很奇怪。」

「奇怪?」

「有什麼東西拉著老朽……」

亞爾德回頭一看,只見老騎士臉上出現了從沒有見過的苦悶之色。

呼吸的氣息好像從咬緊牙關的嘴裡擠出來一般,他說道。

「老朽……老朽的身體裡面……」

亞爾德馬上伸出手抓住老騎士的肩膀,然後,湊到幾乎要額頭碰到額頭的距離,叫喚著他的名字。

「薩利亞姆!」

第一次,亞爾德第一次如此順口地叫出老騎士的新名字。

「大人……」

老騎士的身體還是有點顫抖。

「你是薩利亞姆!這裡所有人都知道的!」

在拼命叫喚著的同時,亞爾德的腦袋也在飛快地轉動。

——他正被呼喚!

那一個魔物,終於找到了與它交換姓名的人了!

——因為那扇門的原因麼?

亞爾德一邊思考這個疑問,又再喊了一次老騎士的名字。

「薩利亞姆!」

老騎士只是不停地顫抖,這次連回答也回答不出來。

——不行了。

無力感侵襲著亞爾德。亞爾德拼命思考著。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麼?

「傑沙魯特」這一個名字,還有那一個已經忘掉的名字,這兩個交換過的名字無論哪一個都是屬於魔物的,也都是眼前的老騎士的,所以雙方就可以牢固地聯結了起來。而現在,老騎士正被那個交換壓迫著。

看他的樣子就明白了。

——光是賜予他新的名字,還是不夠。

無法解決眼下的困境。

果然還是應該在起名的時候就開始換名字。這樣的話,不止亞爾德,周圍的人,他本人,也就會習慣「薩利亞姆」這個名字。

但是,到了如今才去換名,那只不過是覆蓋在他這個人的表面之上罷了。那並不像神所賦予的名字。亞爾德只是一介凡人。他雖有恩寵之力,但並不是作用在賜名這一方面之上。

老騎士的口微微地動了。他是在叫著「薩利亞姆」這個名字吧。但是,聲音卻發不出來。

「快!」

守門人似乎還沒有覺察到異變的發生。但是,不可能沒覺察到。他是察覺到了,但還是提醒他們選擇進門。

亞爾德望向琺如邦。

「拜託你了。」

「……啊?」

「我必須去門的那一邊。這個人,就拜託你了。」

亞爾德不等青年開口回答,就轉眼望向守門人。

「你是能夠查閱索引吧?」

「可以。」

「那麼,請你幫我找出這個人的舊名字。若是那一個是現在魔物的名字,說不定會有什麼用。」

「但是,坦達他——」

「不要再管神明什麼了!現在理應去做所有力所能及之事。不這樣的話我會後悔的——傑沙魯特!」

一聽到這個名字,老騎士就睜開了眼。

雖然覺得自己正一副蠢樣,但亞爾德還是繼續說道。

「去打敗它!對手曾污衊你,說你的靈魂比魔物的名字還要輕。但也可以說,你在用它的名字的這一段時間中,你得到了如同魔物一般的力量。那麼,現在配得上這一個名字的已經不是它原來的主人,而是你!將那一個自稱了人的名字許久的魔物給我撕成碎片!原來起那個與魔物交換的名字的,是你自己吧!那麼對那個魔物來說,不就是你賜予它名字的麼?你怎麼可能會輸!所以,打敗它!迎上去,戰勝它!」

這番話不合他的個性,但是他還是一直說到最後。不這樣斬釘絕鐵,就沒有意義。

——要做這種事的,應該是皇女。

不如說,亞爾德是屬於被無理要求的那一方,所以他才了解這一種就算心中懷疑著能不能做得到,亦不得不要去盡全力,必須要拼盡全力的狀態。

雖然亞爾德很清楚自己不適合這樣做,但他還是向傑沙魯特下命令道。

「我一定會回來。所以,到那時為止,你都要給我贏!知道沒有!」

——皇女的做法,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亞爾德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皇女的表情。「活著回來。」皇女的唇在動。紫色的雙眸,黃金的秀髮,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亞爾德面前,然後,再慢慢消失。

亞爾德盯著這個被稱為「門」的東西,用手握緊系在腰間的希洛巴的羽毛。

——我一定會回來。

「……明白,老朽會照做。」

看到傑沙魯特點頭之後,亞爾德再往另一個同行人看去。

「琺如邦,如果有什麼古怪的東西出現,就進行淨化。」

青年臉上雖有不服的神色,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他明白到無法將傑沙魯特帶到門那邊,也明白到不能放任傑沙魯特不管。

「若是他變成了非人之物,那麼就由我來處理。」

亞爾德並不希望事情發展成這樣,並且不知道青年能不能做得到,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因為,他明白現在自己的分內事。

「拜託你了。」

說完,亞爾德就凝視著眼前拿個黑暗漩渦。

自己必須要走了。

無論如何,他都要得到——得到那一個可以幫助自己堵住世界裂縫的神的名字。

「要問了!」

忽然,預言者大聲叫道。

幾乎就要忘記了她在身邊的亞爾德,被嚇得幾乎要撲倒。

預言者就好像知道他會站不穩一樣,馬上伸出了手扶住了他。和之前的夜晚一樣,她的手冰冷得可怕。

「我們的命運,乃是一同前往。」

預言者的聲音很小。恐怕她是不想被亞爾德以外的人聽到。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這裡之後的事,我是知道的,僅此而已。」

好像剛才的憔悴是裝出來的,預言者現在又充滿著活力。

她露出了微笑,然後衝著面前叫道。

「我們要問!神的名諱!門!打開吧!」

猶如回應預言者的話一般,那一條黑暗之虹一下就擴散開來,螺旋狀地迴旋著,將亞爾德與預言者一下吞沒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