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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上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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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的表情

,是不想被我說啊。」

宓夏露出了笑容,但笑容很快又如水中的氣泡一樣瞬速地消失了。

——差一點啊。

先代黑狼公的妹妹宓夏,她在皇宮裡擁有廣闊的人脈,但卻沒有捲入深深淺淺的各種特定的派系之中。構築這種關係網般的交友關係並不容易。在這過程中,她會有想真心相交的朋友吧。或者,她是對自己表露出來的那虛偽的好意,產生了罪惡感。

能讓自己敞開心扉的人,估計就是她的丈夫阿吉魯。不過,他更多的時候因為任務而不在帝都。在皇宮裡她應該是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一想到這些,亞爾德就希望,至少在現在,能讓她開懷一點。

門的另一側響起了人聲。傑沙魯特馬上動了。過了一小會,捧著托盤的僕人走進了房間,在亞爾德面前放下熱茶,在宓夏的面前放下浸著冰塊的凍茶。透亮、精細的碟子上,擺放有簡單而飄著香味的油炸點心,模仿應節風物、猶如藝術品般的豆餡熬製的糖果。

「啊,好漂亮。」

宓夏開心地拍了拍手,將送東西過來的僕人叫了過來。

「這種糖果我記得呢。這不就是以前跟隨哥哥的人,還是其親屬送來的東西呀?幫我去問一聲好。」

「遵命。」

在僕人出去的同時,宓夏就將熬製的糖果放入口中,露出高興的微笑。

「啊,這個味道,真懷念啊。」

「我馬上著手準備,讓公主可以帶回去。」

傑沙魯特不等宓夏回答,就開門去吩咐廊下的護衛。宓夏聳了聳肩,又笑道。

「連拒絕的時間都不給我呀。」

亞爾德吹著從茶碗中繚繞上來的熱氣,問道。

「皇宮的氛圍,就差成這樣麼?」

「錫安拉王妃被驅逐後……人心惶惶呢,都怕觸怒陛下。」

「那麼,錫安拉王妃呢?」

「聽聞,陛下已經厭惡了她,說『將兩位皇子教得如此愚蠢,這種女人以後再見亦無用』——雖然我希望只是傳聞,不過在場的數名女官,都分別如此告訴我。還有,金獅子公的夫人,也是……」

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名字,亞爾德吃了一驚。那位不怎麼靠得住的女性,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的?

「是夫人的朋友麼?」

「嗯。是我親近的朋友。「

亞爾德想了想,這也不是不可能。宓夏的丈夫阿吉魯,乃是在金獅子公的長子當隊長的騎士團里擔任副隊長一職。考慮到皇宮的人際關係的話,她是不能不與兒子部下的妻子打交道的。而且若只是名義上的父子關係,那就更需要注重體面了。

話雖如此,從剛才宓夏的語氣來看,她們之間的關係似乎並不止如此。

「那麼,那位夫人也是在場啊。」

「很遺憾……她完全就應付不來。說起來,原本就是因為她兒子的馬匹而引起的問題,也怪不得她。」

「嗯。」

說起來,成為騷動之根源的那些馬匹,乃是為金獅子公的兒子準備的。也就是說,亞爾德將記憶挖掘了出來。

——那位兒子麼?

纏著陸伊,要陸伊和他一起玩的那位天真的少年。

那個孩子已經成為過咒術師的目標了。剛在名門望族出生,就遇到各種各樣的大難。她的母親不堪應付,也是沒辦法。

「這只是發生在遠方,在逃離帝都後發生的事,最多不過是無法確定的傳言……聽說錫安拉王妃精神錯亂,對七皇子以利刃相向。」

留意著冷熱,小心地呷著茶的亞爾德一下咕嘟地吞下一大口茶。事態就已經向這種方向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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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夏繼續說道。

「聽說,七皇子抱緊了錫安拉王妃,然後說,母親大人,我們死在一起吧。」

簡直在如演戲劇啊。若是那位代官的夫人的話,很可能就可以編造出大受歡迎的劇本。

「……這個有多大的可靠性?」

「什麼都說不上。總之,這一個流言在皇宮裡正傳得很厲害。」

「這樣啊……現在這情勢,白羊公家族的人做好了被處刑的思想準備也是理所當然了。」

聽到亞爾德的話後,宓夏輕輕點了點頭。接著,她又抬起頭,說道。

「然而,反倒是妮爾雅拉大人……」

「六皇子的?」

「嗯,沒錯。」

妮爾雅拉王妃,她是在皇帝越過沙漠之後不久後娶的王妃。她是南方的大勢力藩王的女兒,作為綏靖政策的其中一項嫁了過來。南方人對宮廷政治並不感興趣,那些被稱為藩王的地方領主,只要能守住他們各自的領地就心滿意足。這就是他們的態度。不過,從宓夏的報告聽來,這位妃子是個唯一的例外。

雖然身在派系之外的宓夏能窺得的情報少之又少,不過這樣反而讓她覺得妮爾雅拉王妃是認真的。她說,這位皇妃可能在非常拼命地為六皇子能得到帝位而在出謀劃策。

「這幾天,傳言泄露得更加之厲害。聽聞她說出了已經厭惡了皇宮啊,畢竟是流有帝國血統的孩子,連對兒子也不能抱有愛啊之類的話——這是在以前完全想像不到的狀況。」

「……局勢不穩呢。」

「嗯。看似內中有什麼在涌動……她討厭兒子的行為會連累妃子遭受處罰這種做法,她這樣做大概是想將她的這種想法婉轉地告訴陛下吧……我是這麼想的。」

「她是想勸諭陛下要寬容麼?相當繞彎的做法呢。「

「因為這很危險。」

對此,亞爾德只能苦笑。這的確是風險相當高的行為。

「在允許向陛下直言進諫的場合,也是如此呢。」

說到這個,亞爾德自己也是被允許直言進諫的。不過,對於生了孩子的女性,似乎應該更加寬容地去相待才是。

「被允許的,只是揣摩陛下的心意,然後回話——就此而已吧。」

宓夏毫不留情地將實情指了出來,她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聲音不大,不過目光卻很堅定。只聽得她繼續說道。

「妮爾雅拉王妃,其實她走的是近路哦。」

「呃?」

「聽說,四皇子他求過饒。緊緊抱著陛下的腳。陛下卻一腳踢開他說,你已經是毫無用處,為什麼還不明白。」

亞爾德將茶碗放回機案上。沒失手掉下去實在是太好了。

「這個是事實麼?」

「我不知道。因為都不是我親眼所見的……流言已太多,真偽也難以確認了……不過說到我的想法的話,確實像是他們會說的話,陛下會,錫安拉王妃也會。」

亞爾德嘗試回憶起錫安拉王妃的容貌。不過太難了,因為亞爾德和她就幾乎沒見過面。

「之後,就發生了那件事麼?也就是說,是陛下……」

「不……金獅子公的夫人去探望的時候,這個謠言已經傳起來了。說她臥伏在地的原因,也是被陛下踢了。夫人是聽到這個謠言之後,想去儘量安慰一下她而去探望的。不過,女官卻說錫安拉王妃心情不好而沒見成。沒辦法夫人只好離開。可是就在她要離開的時候,錫安拉王妃自己卻從房間裡出來了,說無論如何要再去哀求陛下一次……聽聞夫人沒能拒絕同行的要求,於是就兩人一起再去見陛下。」

「那時還在世吧,四皇子。」

「嗯,那時候,還沒有。」

於是,後面就是皇女盡力的時候了。

忽然,亞爾德想起了錫安拉王妃對皇女的努力的評價。

雖然皇女本人並沒說,但根據周圍的人說,談起皇女在第四皇子房間前做了什麼的話,那就是將皇帝的傳令官趕跑了。不難想像,傳令官是受皇帝之命前來以龍聲命令皇子自盡的。結局卻是,在傳令官的語言傳達之處,從皇子變成了皇女,阻礙了皇帝的企圖。

——比起抱足哀求,皇女的做法更聰明麼?

雖然皇女的做法同樣是沒救成皇子,但是她至少為皇子挽回了些微的名譽,沒讓他在維護的人一個都沒有的情況下孤獨地死去。而且若不是皇女看守著他,說不定他還會做出更愚蠢的行為。這個可能性並不小。萬一他執起兵器,說不定就會當成叛逆者而被處決了。

皇女的行為,其意義比她本人考慮的恐怕還要大。雖亦會有人認為這只是小姑娘愛出風頭,但據宓夏說,在不少貴婦人之間,皇女有著很高的評價。有勇氣,高潔,體貼之類的。比起「好可憐啊」這種同情的聲音,皇女的行為讓她的人格得到了認可。也就說,帶著憧憬的呼聲很高。

不過,錫安拉王妃卻——

帶著沉重的心情,亞爾德沉吟道。

「雖然再怎麼做也無法救下四皇子,不過若要考慮這之後的事……至少,她若是果斷地表現出龍子是龍子,自己是自己,兩者不能混為一談這種態度,還是有點希望的吧。」

若無論如何都要將命運與皇子綁在一起,那麼就應該表現出與皇子同生共死的思想覺悟——這樣一來,對白羊公家的處置,也可以期待會寬容一點。

於是,現在她就給了人一個印象,那位因為做了蠢事而喪命的皇子的母親,果然也是個蠢人。

「無論如何,剛才的事都不是傳言,而是有眾多目擊者的。大家都說,那時錫安拉王妃要想拜見陛下……卻被陛下拒絕了。她叫喊著,『放我過去』,連騎士們都攔阻不住……不過,當來到陛下跟前時,她已經哭得站都站不住,泣不成聲了。陛下見到她之後,於是——」

「拋棄了她,麼?」

「是的。」

當來到皇帝面前,大概她終於發現了自己這是在要皇帝給自己下最後通牒。她還沒有如此的思想覺悟。皇帝不會放過違逆自己意思的人,當然不可能會放過這種不夠徹底的叛逆了。

——那麼,那位夫人在旁將這件事的始終都看在眼中麼?

而且,騷動的原因是自己兒子的馬匹。

「對金獅子公的夫人來說,這也是場災難呢。」

「當場有精明的人馬上將夫人悄悄地帶了出去……現在很少能在皇宮見到她的身影了,完全的,沉寂。」

「真令人難過。」

「說到消失不見,三皇子也是,這一段時間中,完全不見蹤影。」

亞爾德再一次將目光移向傑沙魯特。老騎士肯定了宓夏的話。

「我所聽到的是,他在中州的城堡之中閉門不出。」

「原因呢?」

「似乎並沒什麼顯眼之處。」

「有的人說,他是個溫柔的人,弟弟被賜死受到了打擊;也有人說他是不是在那裡服喪等等。這些儘是臆測。也有人認為他怕自己被牽連,於是自己避開。」

從宓夏的話來看,第三皇子在貴婦人中有不少人氣,不過若是得悉他那笑容背後想的是什麼,恐怕這些「溫柔」的評價就會飛到九霄雲外。

那一位皇子只是在小心地靜待時機而已,更有可能是在策劃下一步計劃。他正剛被皇帝威嚇,所以就在暗裡行動。

——這種時候,他不可能什麼都不做的。

「破滅……」

不知怎麼地,自己心中所想的東西又說了出來。亞爾德也吃了一驚。

見到宓夏那想出聲詢問的視線,亞爾德沒有回應,只是困惑地低下頭。

「不,單純的感想之言而已。我只是覺得,三皇子他並不怕滅忙呢。」

皇帝的真正心意不可能沒有傳到他那裡。如果他愛惜性命的話,應該就要安份守己。第三皇子是不是將作為判斷基準的天平中代表他生命的那個砝碼,看得過輕呢?

「那麼,你是覺得第三皇子躲在城堡里不出來,是除了避難之外還有別的用意?」

「事情會變成這樣的。」

而關於他的用意是什麼,亞爾德不大願意去想。

這樣啊,宓夏臉上露出了明白的表情。她的視線忽然又移向了中庭。

那裡已再無人影,只有四處的燈火在閃爍搖曳。

果然,樣子有點奇怪……別的人不說,她可是宓夏。她擅長察言觀色,平時就極其下意識地用心去「看」。面對她的時候,亞爾德從未見過她如此移開視線的。

沒辦法,亞爾德決定自己將話題轉過去。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讓夫人你臉上布滿陰雲的,是什麼事。」

宓夏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向亞爾德。在稍稍猶豫之後,她開口了。

「……養子的那一件事。」

亞爾德眨了眨眼。

「養子,是指我春天時提出的那件事?」

亞爾德一直以為她拒絕的,不過卻見到宓夏點了點頭。看來並不是這樣呢。

「我和丈夫商量過。」

「這樣麼?」

看到亞爾德的反應,宓夏似乎反而感到意外。她苦笑著小聲道。

「您啊,似乎不明白這件事由您親自提出來是有多大的分量呢。」

又被這樣說了,恐怕真是這樣吧。按常識,黑狼公的家名可是非比尋常,不過亞爾德卻始終沒什麼實感。

「今天我也被斥責完全沒貴族的樣子啊,被以前的同僚。……對了,你說不定認識。那個叫達拉謹,由白羊公家進入尚書局的那個怪人。」

「啊!」宓夏叫了一聲。她的表情終於變得明朗。猶如喜歡惡作劇的少女一般,那閃閃發光的雙眼看著亞爾德。

「我見過他的呀。他也經常去皇宮的。」

「是這樣的麼?」

「好像是錫安拉王妃招呼他進來的。比起有交情的尚書官,說是青梅竹馬反而讓人無需拘束什麼的。很久之前就這樣了。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在四皇子遇到那件事的時候,他馬上就趕了過來鼓勵錫安拉王妃,想讓她放下心來……雖然我不在場,不過女官之間都說他是位勇敢的人物。在危急之際,叫到的話也馬上趕過來。」

——危急之際麼?

果然,自己可能還是考慮得太淺了。亞爾德本以為四皇子自殺一死,整件事就了結的,現在恐怕情況並非如此。

不如說,從現在開始才是關鍵的時候。

看到亞爾德陷入了沉思,不知為什麼宓夏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了?」

「對不起呢,您說和他有交情,我總覺得非常理解呢。」

「這樣麼?」

「不過,您必須稍微再重新想一下呀。」

「……重新要想的是什麼呢?」

「那位大人竟然會跟你說這些話,我想都沒想過呢。要說的話——他這樣做,就等同於背叛家門呢。」

「因為那個流言的來源,說到底都是沒什麼意義的。」

宓夏馬上低下頭輕聲道歉剛才的失禮。

「他說,那些話是呈獻給我之物。啊,不用這樣的。」

亞爾德擺了擺手。接著他勸宓夏吃點點心,自己則在沉思。

——背叛家門?

根據那件事的發展,大概就能察覺出向亞爾德傳那個流言的人是誰了。雖說是正在喘息中的敵人,但也是危險的。同時,他也對自己沒有那種背叛家門的認識而感到自責。

自己不懂,乃是因為自己是個暴發戶。

「在現在這個家名之前,我也是有一段時期是用著別的名字呢。」

「說到這個,我並不知情。」

「在第一次和夫人相遇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家名的人。」

「嘛……」

「發生了許多事,然後就被剝奪了。從那時開始,還是之前就是這樣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對『家』這個概念的執著就似乎很淡薄。我自己實在是不明白。」

宓夏似乎猶豫了一下。突然她的表情嚴肅了起來,對亞爾德說道。

「身為黑狼公家主,您這樣說是很讓人困擾的。」

「的確是如夫人所說的呢。」

「又用這種說話方式……」

「這是陛下草率賜予的家名。連出生的家名都看不重的我,能如何看重這個家名?當然,有先代的妹妹您在,還有其他的各位——」

亞爾德張開雙臂做著含糊的手勢,想將他想到的人都表示出來。不知道亞爾德的意思有沒有傳遞過去,宓夏只是靜靜地看著亞爾德的動作。

亞爾德開始有點不安起來,他放下手繼續說道。

「——考慮到大家,我認為應該去尊重這個家名。我也打算去努力嘗試,不過,恐怕是並不足夠吧。」

「是為了他人呀。」

宓夏簡單地一語道破了。

亞爾德眨了眨眼,小聲地回了一聲,「是的。」

「公主。」

傑沙魯特出聲似乎想諫言。宓夏扇子一擺,他便沒有再說下去了。果然不愧是長年的相處。

「家,既是貴族的血,亦是貴族的骨。失去家名的話,貴族和平民還有什麼區別呢?將我們區分開來的,乃是我們所持之物。無論您是否如此所望,您都是貴族哦。若您已有捨棄如今立場的覺悟且不說,若是沒有,只要您還是貴族,那麼就必須要守護自己的家名。您明白了麼?」

「道理上,我是明白的。」

「真靠不住。」

宓夏的評價極其的不留情。不過,這批評相當之恰當。

「很遺憾,我就是這樣啊。」

「您請多考慮一下自身的事情。關於家的事也是如此。自己的地位,領地,還有名譽——您一點都沒當它們是什麼重要之物。所以,這樣您才會在說自己的事情的時候,猶如是在談論他人之事一般。」

「我想我並不是完全無視的。」

「那麼,您想說的是,只有一點點麼?」

當宓夏有心的時候,她就是一名毒辣的論客。現在亞爾德將這一點銘刻在心。她是個難纏的對手。

「雖覺得我實在無能為力,但亦非常感謝夫人的建言。」

「……不,是我說得過分了。」

「我的不可靠,就正如夫人您這樣的人物剛才不小心所說過頭的話中描述的一樣。說起來,關於養子那件事,夫人接受了後是怎麼想的呢?要成為養父的我,是一個這樣軟弱的人。」

宓夏露出為難的神色。自己是不是有點刁難她呢?就在亞爾德剛這樣想的時候,只見得宓夏好像貴婦人一樣用扇子擋住口部。只聽得她輕聲說道。

「若我是覺得您軟弱,那麼我就不會猶豫了。」

「夫人是在猶豫麼?」

「說大人您對家名不執著的,是我。反過來說,我對家名是非常執著的——我若不是因為私慾,想他繼承您的家名,才不會提出來想要我的兒子進入大人的家。我呢,並沒多少信心呀。」

亞爾德完全沒料到她躊躇的理由會是這個。他吃驚地望向傑沙魯特。傑沙魯特眉頭一揚,臉上的神色似乎在說,「為什麼要看過來啊?」——亞爾德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當亞爾德將視線重新移回宓夏身上時,發現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中庭那邊。

沒辦法,亞爾德之後繼續問道。

「因為私慾,所以就不好麼?」

「若是這個成為了大人的家門禍亂的根源的話。」

「禍亂,指的是什麼?原本,對這個家持有私慾,這本身就是夫人您的正當權利麼?作為擁有黑狼公血脈的人,不對此執著反而才奇怪吧。」

「若是收養了養子之後,您又有了孩子呢?我很可能會謀劃殺掉那個孩子的。」

「公主。」

這一次,傑沙魯特沒有再保持沉默。宓夏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鄭重地向亞爾德道歉。

「……我又一次說過頭了。今天的我怎麼會這樣呢。看來去休息下比較好。」

「夫人是累了吧。這是不無道理的。不止白羊公一家,家門正處於生死存亡的人應該並不少。現在皇宮如此的風氣,出入的人的人心不可能不受到動搖。」

宓夏慢慢地站了起來,看著亞爾德。

「我認為,您是當得起黑狼公家名的人物。不相應的,或許是黑狼公這個家名呢。」

「……呃?」

「大人是位偉大的人物,不會被家名之類的束縛自己。若覺得是重擔子,到那時候請舍掉吧。家世門第之類,乃是無所謂之物。這種東西,並不具有大的價值,對我來說——不,對世界來說。我覺得有一天,如此的治世會來臨的。」

亞爾德也站了起來,稍稍思考了一下後回答道。

「也就是說,隱居麼?」

宓夏的表情終於變得柔和。

「嗯,大概就是如此。這是大人您所希望的結果呀。」

「非常不錯呢。給與我這美妙的目標,我會銘記於心。」

目送著宓夏離開後,亞爾德問傑沙魯特。

「你認為這次的肅清會到什麼程度?」

「這只是老朽的個人意見。老朽覺得,白羊公一家被消滅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為他們是逝世的四皇子,五皇子的監護人。」

「啊,傅伯麼?」

傅伯,指的是皇子的正式監護人。

第一皇子的傅伯就是馬痴灰熊公。聽聞他們之間只是這表面上名義的關係,相互之間並無深交。跟隨第二皇子身後的,當然就是銀鷲公。第三皇子則是由黃雉公這個弱小貴族來擔任傅伯。他們好像與已經離開人世的達米娜王妃是遠親,不過在第三皇子被關入城堡那件事之後,這門貴族也被追究監督不力之罪而被摘去職責。故現在三皇子並沒有傅伯。一來國家沒有立,二來大家覺得他已經被劃在了繼承之外了。

第六皇子的傅伯是南國公,也就是妮爾雅拉王妃的父親。名義上他亦是貴族,不過他卻和其他藩王一樣,好像對宮廷政治不感興趣,完全就沒聽過關於他的傳聞。

第四皇子的傅伯是白羊公。第五,第七兩位皇子過去也是由他們的親屬擔當傅伯。第七皇子的情況或許還不能以過去式的口吻。不過由論功行賞的情況來看的話,還是以過去的口吻……這很有可能。

身為女子的皇女並沒有傅伯。

——因為她也就是個小丫頭。

四大公家之中,不說長期空缺的黑狼公,金獅子公並沒有擔任任何皇子傅伯,感覺上有點奇怪。而且,白羊公家也太顯眼了。

「有點,想不明白啊……陛下他,為什麼要如此扶植白羊公一家呢。」

「聽說,選擇傅伯一般是由其血緣者擔任。自在沙漠西面便是如此,詳細我不大清楚。」

他一說,亞爾德才發現自己忘記了傑沙魯特原是異邦人。亞爾德心中一直認為這些與自己無緣。雖明明是土生土長的帝國人,但對貴族階級的生活方式,習慣之類完全就不了解。

「大皇子的母親是……啊,是成為了灰熊公養女的那位麼?」

「是的。聽聞在她生下大皇子的時候過繼的。」

被孤立的拉哈瑪王妃,是從銀鷲公嫁出去的,已故的希蓮王妃的女官。她姑且算是貴族,但並不屬什麼大的家門。於是考慮到體面,就形式上成為了灰熊公的養女。

「但是……之後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呢?完全想像不到。若要消滅白羊公,那麼下一步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就如陸伊所說的,皇女也有可能會反遭怨恨。這並非事不關己。

「老朽認為,不至於到處刑的地步,目前。」

「目前,你是指……」

「遲早,變可能的。」

「不是現在?」

「施壓讓對方行動,然後斬之……陛下可能正在描繪這樣的畫卷。」

亞爾德又忍不住開口了。

「為什麼又要如此的迂迴……」

「今回的情勢,私自隱瞞礦床的地方領主勾結,大勢力貴族之間的爭執,再加上兄弟相殘——大人您也是知道這些的吧。陛下想必也是相當的生氣。」

「嘛……也是呢。」

「恣意發展自己的勢力,還有那些拋下了皇子們、怠慢教導職責的傅伯,換句話說,就算是白羊公,也都會招致陛下的憤怒。但是陛下若一口氣去處置他們,恐怕就會惹起貴族們的反感。」

「所以是這麼一回事麼?」

傑沙魯特點了點頭。

「是的。這就是龍種與貴族之間的角力關係了。四皇子將灰熊公的使者斬了這個做法,乃是錯誤的。龍種能主張的特權並沒到如此的地步。這就是當今的情勢。就算是陛下也是一樣。運用強權手段,會讓平衡崩潰。」

「原來如此。很簡單易懂啊,你解說很在行啊。」

「不敢當。」

經傑沙魯特這麼一說,這些明顯的事實,自己之前沒弄明白,才是最不可思議之處啊。

「陛下想要的是口實。到時候即使消滅了他們,貴族、社會全體都不會有不滿吧。」

「也有貴族會不安,亦會有嗅出導火線味道的人。只是現在並沒有大範圍引起反感。特別是白羊公一家,因為之前飽受皇帝的恩寵,就算大多數的人認為現在的情勢依然樂觀,亦不足為奇。」

「這樣麼?」

「就算面對大人,他們也是那無禮的態度。」

「……是麼。不,啊,嗯。」

的確,亞爾德也覺得自己被白羊公家的人無禮相待的情況並不少。不過,他也並無一一記住。說起來,貴族們對待亞爾德,無論是殷勤招呼抑或無禮對待,都是理所當然的。要弄個無禮貴族的一覽表的話,大概會非常麻煩。

「鄭重相待大人的人,大人是應該記住他們。那些心術不正的無禮之輩,大人完全沒必要將他們放在心上。」

雖然亞爾德的口吻、表情都是很平靜,但似乎讓傑沙魯特認為,這些粗魯的行為讓亞爾德感到不快。

「但是,你是注意到了。」

「不用說。」

「忘記掉吧,這只是浪費記憶力。」

「雖然大人這麼說,但對誰要如何對待,還有作為今後參考的重要情報,所以……」

「今後麼……」

在論功行賞會上會發生什麼事呢?這就如同沒有台本的戲劇節目一樣,完全沒有無法預計。

——不,台本是有的吧。

應該已經定了下來了,就在皇帝的心中。

之後,亞爾德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祈禱自己在當中不要有什麼重要的戲份。

「不管怎麼樣,大人差不多時候該休息了。」

在傑沙魯特的胸中,亞爾德的預定似乎也已經被決定下來了。在亞爾德體力耗盡之前,讓他入睡。

「也是呢。」

亞爾德拈起個糖果放進口中,喝了一口凍茶,然後站了起來。

至少在現在,傑沙魯特所準備之物,比起皇帝的劇本,亞爾德更為之熟悉——在他送來那味道奇妙的藥膳之前睡覺乃是上上之策。

5

在論功行賞之前的數日,亞爾德都非常忙碌。

之前亞爾德來帝都的這座府邸,是為了保護皇女,在府邸里只是作了短暫的休息,完全沒有著手清算之類工作的時間。雖然把權限放給了管家,讓他處理諸般事宜……不過當對方說「請大人先過目一下」的時候,亞爾德無法拒絕。於是,在不知不覺中他就認真地處理起這些事務來。

自己還是沒能脫掉尚書官的秉性啊。對此,亞爾德自己也呆住了。

來到帝都之後,也要繼續通過傳令官與皇女上歷史課。這也必須擠出時間來。和去年一樣,名義上這只是為了確認是否平安。但在亞爾德的眼中,卻是能釘著皇女讓她老老實實待在北嶺的釘子。即使每天勤勤懇懇地釘上一口釘子,他的這位君主也很可能以她自己的理由,以蠻力一口氣將釘子都拔掉。為了避免出現這種情況,亞爾德正在努力中。

因為,若讓她糊裡糊塗地獨自行動,善後處理很是麻煩——眼前的情況就是如此。

結果,在如此經由之下,亞爾德連休息都沒法休息。

而跟來的北嶺的人,則在興高采烈地遊覽著帝都,精力旺盛。明明夏天的帝都又熱又臭,算不上什麼好地方,格蘭達克還乾脆住在外面,簡直就是精力過剩。

論功行賞會的當天,天氣酷熱之極。出席者必須以正裝出席。不過,光是整理好那一身的衣裝,就已經渾身是汗。

一早就恨恨地看著努力冒頭的太陽,口中抱怨「只要見到它,就會覺得更加熱了」的格蘭達克,似乎也無法繼續廢話下去,乖乖地坐進馬車裡。亞爾德則與傳令官一起同乘別的馬車,傑沙魯特騎馬。亞爾德不禁感嘆,這老人家竟然還有如此的體力。

雖然不如新年祭,但皇宮中車水馬龍,上下馬車並不輕鬆。夏天用的馬車,用靠柱子支撐的華蓋和兩塊垂下來重疊著的薄紗遮蓋起來。雖然這樣比那些四面包圍構造的馬車通風更好,但也不如四面無阻。話雖如此,下了馬車,則要長時間待在直面日照沒有遮陰的地方。

「您在猶豫不決呢,大人。」傑沙魯特駕馬靠近說道,「請您在這稍等一下。」

「但是,已經在輪候了,看來要輪到我還需要不少時間啊。」

「現在,就為大人您開路。」

怎麼樣開路啊?光是問亞爾德就覺得恐怖了,他連忙阻止傑沙魯特。

「別這樣。現在並沒必要擔心遲到吧。」

「大人請聽老朽一言。論功行賞會有多長時間是個未知之數。大人您不可以在這種地方耗盡體力。」

話雖這麼說,但是你怎麼這一副準備和其他家的騎士大鬧一場的勢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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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慎重。」

「當然,不會見血的。」

亞爾德說不出話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亞爾德已經想撓頭大喊。這對話的展開太極端了,這位武鬥派的老人家,正是這一點令人頭痛。

「不——」

光是頭痛是阻止不了這位老騎士發飆的。亞爾德想去拉住他的袖子,不過卻失敗了。下次要命令他穿長袖的衣服好了。亞爾德一邊認真地考慮著,一邊撥開薄紗往馬車外探出身子。這時,他見到人群如同波浪一般分開,傑沙魯特也「嗯」了一聲也停了下來。

正在走過來的,乃是傳令的官員。而且,並不是跑腿用的下位傳達命令的官員。他批著紫色的肩衣,乃是貨真價實的傳令官。在這位受到與龍種同級待遇的人物面前,騎士們都迅速地將馬拉到一旁。

現場忽然變得空暢,視野一下變得開闊起來。不過,亞爾德卻不由想到,既然能如此暢通無阻,那麼剛才就該這樣做啊。不,你們不去擋一下那位趾氣高揚的傳命官麼?

無論怎麼看,那位傳令官員的目標,都是黑狼公的馬車。

亞爾德望向靜靜地坐在身旁的傳令官。雖然她還是沒有什麼動作,但身體裡已經是皇女了,一看就能分辨出來。這麼早就進入了「臨」的狀態,傳令官的體力足夠麼?亞爾德有點擔心。

「正在過來的那位傳令官是誰的傳令官,您知道麼?」

皇女的傳令官沒有抬起頭,只聽得她回答道。

「不知道。」

連抬頭確認都沒有,那就換言之,連原本的樣貌都不認得吧。啊,亞爾德想起來了。傳令官是龍種的影子,沒人會記得影子的容貌的。

很快,傳令官就來到亞爾德的馬車處,他仰起頭對著坐在馬車上的亞爾德說道。

「黑狼公。」

光滑發白的額頭,年輕的聲音。然後,是背叛了他外貌的、冰冷的視線。閃耀的陽光照在他寬鬆紮起來的頭髮上,放著近乎白色的光芒。而衣著則是相反,昏暗到讓人覺得集中了所有的影子。

從體格和聲音來看,是一名男性傳令官,不過,他給人的感覺卻是中性的。

「陛下召見。請隨我來。」

宣召之後,傳令官就輕輕轉過身。亞爾德也連忙走下馬車。下到一半他想起了皇女的傳令官。於是回身去叫。不出所料,她正要站起來。

「北嶺的各位,請留在此處。」

「老朽也去。」

「傳令官不會有自己的主張的。傑沙魯特,這裡就拜託你了。」

「老朽也和大人一起去。當然,傳令官大人的安全,就交給我的部下們。」

看來反對也沒用。再磨磨蹭蹭下去,皇帝的傳令官就會走遠,難得讓開的那條路很有可能又會重新堵起來。

亞爾德顧不上回答,下了馬車。身後,傳來了皇女——不,皇女的傳令官的說話聲,「拜託你了」。

——護衛什麼的也沒意義吧,在這裡。

皇帝若是有心,就憑傑沙魯特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不,或者可能會糊裡糊塗地逃了出去。那種情況的話反而好像更麻煩,會被當成叛賊,不得不四處逃亡啊。

這種勞苦的生活方式就敬謝不敏了。

腦海中連綿不斷的不舒服的想像揮之不去,但亞爾德還是往傳令官的身後追了過去。傳令官的腳步意外地快速。這樣下去,去到皇帝的御前時自己不僅會滿身大汗,還要喘個不停吧。

在這空曠的宮殿中,他要帶自己走到哪裡呢?亞爾德不知道。不過看來他帶著自己去的地方是裡面的區域。

也就是說,今回也是私人性質的會談。

大概是在準備儀式,在那些身穿正裝的近衛站立著的門前,傳令官停下了腳步。

「陛下已經來了,請進。」

傳令官的說話之後,皇帝的直屬騎士就打開了門。亞爾德感嘆著紫衣的威力,正要走進去,但他卻停下了腳步。

因為有人剛好從裡面出來。

對方將視線掠過亞爾德一下,絲毫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就穿過了亞爾德。

亞爾德認得他,但是亞爾德也沒有去打招呼。

「大人。」

亞爾德連忙一整臉上的神色,將注意力轉回室內。

之前朝見皇帝的時候,他的身邊並沒有傳令官,但今天就不同了,十名以上的傳令官靜靜地,一動不動地佇立在皇帝的身邊,甚至讓人懷疑他們是否有在呼吸。門的內側也站立有護衛騎士。在亞爾德和傑沙魯特一進來,他們就站到了兩人的後面。壓力好大。

這一次,至少皇妹沒有在場。應該說可以稍微寬心一點麼?

亞爾德在房間的正中央停下腳步。

皇帝坐在房間的最裡面高了一截的地方。看到亞爾德後,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今天的氣氛很是柔和,反過來卻更加可怕。

「朕一直就想找個機會和你好好談一談。」

不等打招呼什麼的,皇帝就說話了。

必須回以「如此之暑熱之下得逢陛下召見實在是不勝感恩」之類的話,但眼前是輕鬆的會面,所以亞爾德只是小心翼翼淡淡

地回答道。

「在下倍感榮幸。」

「那麼,知道談話的內容後,還會這樣一本正經麼?」

雖然不知道皇帝要跟自己說什麼,但在皇帝召見的那一刻,亞爾德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覺悟了。皇帝並不是可以歡愉交談的對手,至少,亞爾德想儘快結束這會面。

「聆聽了陛下的教誨之後,在下會有什麼樣的表情,陛下一眼就能知道的吧。」

皇帝的雙眼眯了起來,肩膀輕輕地晃了一下。可能是笑了。

「說起來,你見到了那傢伙了麼?」

「請問指的是哪一位呢?」

「剛才擦身而過的吧,在進這個門之前。」

亞爾德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是指三皇子殿下麼?」

「他,臉上是怎麼樣的表情?告訴朕。」

「因為僅僅是一瞬間的擦肩而過,所以……」

沒錯,對方就幾乎沒有停下腳步。

在一見到他之後,亞爾德的確就認出了他是誰了。不過,神色卻沒有變化。

「好好看清楚不好麼——在這裡。」

一瞬間,亞爾德沒明白皇帝話中的意思,覺得自己是不是中了皇帝的圈套。當在他一明白皇帝話中的含義後,這種感覺就變得更加強烈。

——用恩寵的力量,這個意思麼?

的確,若是亞爾德有那個心,怎麼好好看清楚都沒問題。不過,亞爾德是不可能想看的。

「陛下您說笑了。」

「之後就是你感興趣的話題了。」

「謹聽陛下的教誨。」

皇帝只是淺笑了一下,並沒有回答。

亞爾德心想,皇帝其實是很開心吧。雖然要取悅皇帝,亞爾德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生氣,但在這裡就反抗,對亞爾德也並沒什麼好處。

於是亞爾德深深地向皇帝行了一個禮。

「非常抱歉。請問是什麼事呢?在下愚鈍,想像不到。」

說完,他抬起頭,開始想像自己臉上會是怎麼樣的表情。表情還是不要太豐富的為好。亞爾德是打算流露出困擾的神色,但皇帝到底會怎麼看呢?

「好吧。去外面走一走麼?黑狼公。怎麼了,這不會花多少時間的。」

「外面麼?」

「去庭院走走而已。隨從就不用跟來了。朕想輕鬆去走走。」

皇帝站了起來,身影消失在通往中庭的一個房間裡。亞爾德連忙追上去,沒能和傑沙魯特打個招呼。不過這種情況下他也是無法同行的吧。

中庭的大部分地方,都在攀附在棚架上的藤蔓植物的葉影之下,比室內更加舒適。雖然濕度還是高,但感覺氣溫下降了。

皇帝看著盛開的花萼,對亞爾德說道。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啊?」

「不過,想和你說說話,這並非虛言。」

「是。」

緩緩地,皇帝看向亞爾德。

這麼近和皇帝說話,說實話,很恐怖。

「你是怎麼看朕的女兒的?」

皇帝的女兒只有一個。與將皇子們以數字稱呼不同,僅僅以「皇女」稱呼皇女,乃是因為沒有其他一樣稱號的人。

不過,在這樣兩人單獨說話的時候拋出女兒的話題……世上的父親,並沒有什麼不同啊。不考慮現在他正手握大權,單純的稱他為笨蛋父親貌似也沒什麼問題。

然而,不用去顧慮對方是這個國家最高的權力者,這種情況事實上是不會存在的。當然,現在亦是如此。

「北嶺王,她擁有君主的氣度。」

「君主麼?」

「沒錯,在下認為,她擁有身為王所相應的素質。」

皇帝用鼻尖哼哼一笑。

「是麼?」

「能夠侍奉北嶺王,在下深感幸運。」

「你的運氣非常好。」

說著,皇帝又將視線放回花萼之上。

得體的回答雖平淡,但皇帝想要聽的大概也不會是什麼伶俐的話。

「我經常被人說只會隨波逐流。」

不去反駁對方的話,但也不去過於認同對方……亞爾德在思量之後說出口的話,正是指要讓現在的情況順其自然。亞爾德心情變得微妙起來。

「這種事你就讓人隨便去談論麼?」

「評價是下評價的人那邊的事,並非可以左右我的問題。」

「沒想到,你是個傲慢的男人呢。」

得到稀有的評價了。

皇帝又開始看著花了。他在想什麼呢?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中懷著這種兩邊不到岸的心情,亞爾德也望向那些花朵。

炫目的潔白。從重重疊疊的葉縫中穿透而來的陽光,猶如測量過一樣,準確地照在花的花萼上。在同樣盛開的鮮花之中,這一處總是吸引著人的視線。

皇帝,又再開口了。

「知我者知之,懂我者懂之,你是這麼想的吧。這,就是傲慢。站立在上位的人,必須要讓所有的臣民盡知。去控制,去利用他們的看法,要領會他人擅自議論中的『好』與『壞』。」

「陛下之言,在下會銘刻在心。」

以前完全不知道皇帝的想法會是這樣的。一直以為他對別人,特別是對百姓的評價之類的都不怎麼放在心上。

——你沒有明白。

「對你的評價,從那個流浪戲班的節目中就能打聽到大部分了。」

亞爾德幾乎想要當場跪下。好想坐下來。乾脆迅速沉入地下好了,然後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怎麼連皇帝都知道了那個可惡的舞台劇了……

皇帝當然不會顧慮亞爾德的心情,只聽得他繼續說道。

「這並不是壞事。無法成為貴族的人會夢見自己成為貴族。有這種想向上爬的人,這個世界就會產生活力。因此,夢想是必要的。」

「這也是陛下的手腕。讓無法成為貴族的人成為貴族的,是陛下。」

「你就是夢想啊,亞爾德。」

「……呃?」

「戲裡的夢想。」

皇帝轉過身子,正對著亞爾德。因為這無用的身高,於是就成了居高臨下看著皇帝的姿態。亞爾德的心情也變得非常之差。

剛才談話的內容也是如此,都非常讓亞爾德惴惴不安。

皇帝繼續往亞爾德的這份不安落井下石。

「那個自稱是預言者的人,來過。」

「……名字是?」

「你也應該是知道的,就是那個說太陽神達坦的語言的,指引之星。」

「請問就是那個叫維娜艾的人麼?」

「應該是她,沒錯了。她在蠱惑人心,然後被捕吏押過來朕這裡的。再一想,這也是她想要見朕而使的一個手段吧。」

「她還在拘押著麼?」

「她是為了說你的事而來的。吶,她是這樣說的。」

說到能讓人不知如何應答,再沒有比皇帝更讓亞爾德頭痛了。皇帝實在是個很會讓人頭痛的達人。

亞爾德很想吐出「誰他媽知道啊!」這一句人生的最高之言然後拂袖而去,不過站在他眼前的,可是無論怎麼去想他都無法把這一句說出來的人。

「在下很困擾呢。」

他將自己的感想比較直率地說了出口。不過,這種程度是允許的吧?去考慮各種得體的回答,讓亞爾德快要到極限了。

「她是怎麼說你的,你不想知道麼?」

「聞得憂鬱的未來會使人煩心,聞得光明的未來會使人陷入怠倦。在下乃是軟弱之人,覺得並不應該去聽。」

「這樣啊。不過,你聽朕說。那個人是這樣說的,『請相信黑狼公。雖然對他起疑之日必然會來臨,但請在那個時候,回憶起我的這一句話』。」

看吧,說什麼必然會被懷疑,哪可能會高興。光是考慮情況會變成怎麼樣,就能非常有效地讓亞爾德的心境變得一團漆黑。

「在下不覺得她是懷著什麼意圖來說這些話。不過,若陛下對在下起疑,是因為相信了這一點的話,在下也只是認為還有別的相應的理由,讓陛下懷疑在下而已。」

皇帝笑了。

「你果然是個傲慢的男人。吾所信之道不會迷茫。因此,無論別人怎麼說,都沒有退讓之意。只對知己者說之,你就是這麼想的……好了,朕站在的是哪一面呢,是你的知己,還是不懂你的人?」

「能相互了解的話,或許就可以相互信任了。」

「不對哦。沒有相互了解,也是可以相互信任的,也會有相互了解也無法互相信任的。」

「陛下您了解那個預言者麼?還是,已經相信了她?」

「先告訴你一點吧,黑狼公。朕,誰都不信任。」

「對北嶺王,亦是如此麼?」

話剛說出口,亞爾德自己也吃了一驚。

皇帝似乎也相當意外。他眉頭跳了一下,不過,他還是立刻就回答道。

「對於她,並不是是否信任的問題,而是朕愛著她。」

沒等亞爾德回答,皇帝就邁開了腳步。他大概是想回到屋子裡,但忽然又停了下來。

——果然啊,他不就是個糊塗父親麼。

而且是只能用極其啊之類的形容詞才能形容透徹的糊塗父親。

「陛下,請告訴在下。您放了那個預言者了麼?」

「老早就放了,在你來迎接朕的女兒之前。相當早的事情了。」

「那麼——」

讓皇帝捨棄對亞爾德的疑心去相信亞爾德,預言者說的這一句話,在那個時候說不定支撐了皇帝的判斷。什麼魔界之蓋將要開啟,就算說出了這些完全是亂七八糟之言,皇帝卻根本沒有去否定。

話雖如此,但皇帝懷疑亞爾德的場合,看來除了此之外並不少。

「她還說,會在沙漠和你再會哦。」

皇帝沒有轉過身。說完後,他就走回屋子裡了。沒辦法,亞爾德只好跟上。

從外面回來後,就覺得室內比之前更熱了——無論怎麼說,人太多了。平常都不得不被大批的傳令官和騎士跟在身邊,亞爾德心中不禁對皇帝湧起了些許同情之念。

皇帝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近侍立刻送過來了杯子。皇帝拿起杯子,大口地喝了起來。杯子中響起了清脆的聲音,應該是放了冰。好像在羨慕一般,亞爾德的喉嚨就要響起來。

皇帝將杯子放回近侍遞過來的托盤上,又重新把視線落在亞爾德身上。

「在論功行賞之前朕想確認一下。你知道哪些了呢?」

「請問陛下指的是什麼呢?」

「朕的五兒子和太守勾結之事。」

「只是『是不是這樣呢』這種臆測的程度,因為對手沒讓在下掌握到什麼證據……不過傑沙魯特他做得很好。」

「野蠻人之輩並不會青鐵的冶煉方法。因此,那個礦床理應只是毫無價值之物。那些礦物,如此下去就只會成為廢屑。所以那裡應該有懂得那些東西就是青鐵的人。」

是有人從外面來到踏野郡發現了青鐵,然後告訴了太守,還是青鐵礦被五皇子知道了?皇帝的意思是問那個人是誰吧。亞爾德沒可能連這種事都知道。

再說,那個礦床產的是青鐵這一點本身,就知道一切都要終結了。

「很遺憾,在下並不知情。」

「因為這個人不是你。」

「若是在下的話,是不會告知五皇子的。」

「那麼你會告訴誰呢?」

「首先稟告吾王,之後再勸她奏上給陛下。」

「不想據為己有麼?」

問這種假如並沒有什麼意義吧,皇帝的目的是什麼呢?

「因為青鐵乃屬國家之物,而且在下認為更是陛下之物。而且,就算在下持有那種東西,但也就只會成為廢屑。既然自己不會冶煉之術,只能夠帶到外面去,這樣的話必定會觸及陛下的龍顏之怒。這種東西並不是財富,可以說是禍害。在下想,我是會這樣勸諫吾王的。」

「你所欠缺的東西,就是野心啊。」

「正如陛下所言。」

「這樣的話,朕心意已決了。你可以退下了。」

亞爾德向皇帝行了一禮。皇帝到底決定了什麼啊,討厭的聯想又一大片地涌了出來。

「那麼,在下就告退了。」

「好好期待吧。」

究竟期待什麼啊。

……當然不可能去追問皇帝。亞爾德低著頭開始後退,至少不讓皇帝看到自己滿面疑惑的神色。

無論怎麼去猜,啊不是連想都不願去想,正因為開心的是皇帝本人,對亞爾德則別說是期待了,甚至肯定就會是大事件的展開。

要賭也沒問題。亞爾德覺得自己不會猜錯的。再說,只有猜中了也不會開心的預測,才會精確地命中啊。

6

論功行賞的會場相當之寬廣。

就算是同為尚書官,被分配到負責典禮的那些不說,那些跟隨騎士團的工作的,也大概會有相應的在這類場合列席而站的經驗。不過,對每天過著只在尚書局中來回奔走負責文書工作的日子的亞爾德來說,這則是長久無緣的世界。

「人相當的多啊。」

「因為這次涉及到騎士團的再編。」

回答亞爾德的是皇女的傳令官。裡面當然是皇女。真正的傳令官本人,是不會應答亞爾德這種不是問題的話的。

就算沒有這不經意的對話,亞爾德還是能分辨的。只要在「臨」的場合,看到的不會是傳令官本人,而是與傳令官相連的那個龍種的姿態。這個作為一族的血脈所具有的能力,是方便呢還是不方便呢?很微妙。

現在亦是如此。看到在亞爾德旁邊站著的,不是傳令官而是皇女。若是分別用左右眼去看,則會覺得看到的是傳令官或皇女各自的姿態。不過,在這種場合,忽然掩住一隻眼睛,頻繁地去觀察傳令官——不過這種奇怪的舉動還是免了,只好去忍耐這種兩個人重疊似的狀態。這種相異的外觀,人會怎麼處理的呢?亞爾德現在見到的,乃是身穿傳令官的紫衣,散發著黃金龍氣的皇女的姿態。大體上的體型是套用於傳令官的,五官的位置也與以往相近。真是奇妙的感覺。

也就是說,無法放鬆下來。

皇女並沒有察覺亞爾德的心情,只聽得她繼續說道。

「兩個騎士團成為了無根浮萍。他們到底會怎麼樣,就看陛下的心意——」

「要說受到的是賞還是罰的話,是懲罰吧。」

傑沙魯特接過了話茬,時機非常恰當地堵住了皇女的嘴。她臉上的神色一暗,果然還是聯想起兩位皇子的死吧。

雖覺得可憐,但靠逃避是無法跨越過去的。今天,就是為了解決這一件事而集中起來。

——亞爾德在不安,但皇女大概比亞爾德更不安吧。

所以雖然明知會給傳令官很大的負擔,但皇女還是以「臨」的狀態與亞爾德同行。

「說到這個,若是陛下作出了處斷,那就只能夠遵從。他們也是,我們也是。」

亞爾德嘗試去說得婉轉點,不過,再怎麼遮掩也只是無補於事。

——皇帝借著這個好機會來擊潰他們。這個可能性很高。

擁有三名皇子之多的白羊公一家,已經引起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之前亞爾德就從宓夏那裡得到這個情報了。她說,白羊公要求與沙漠那一側那些繁榮的豪門權貴的大貴族一樣的待遇,甚至還要求得到更高的敬重。這種做法到處都帶來了紛爭。

白羊公的家主本人,與四大家為首的名門貴族都有很多直接的往來,所以,他似乎並沒必要去做出一些過分的舉動。不過,威脅一個家族這種事,他似乎也做不到。

亞爾德自己在皇宮遭到毫不掩飾地愚弄時,當他一旦去確認對方是哪個家族,就發現幾乎都是白羊公派系的人。話雖如此,當亞爾德繼續去確認時,受到直接排擠的次數就減少了,最近更多的是被遠遠圍觀。亞爾德儘量禮貌地去詢問地方是哪個家族的人,但可能是被誤認成是為了事後報復了。

這種事根本就沒可能啊。報復是要氣力和體力的,既然有其他必須去做的事,當然不能去浪費在這種地方。被人看不起而去報復,反而更不合算。真想告訴他們,「你們也太自我意識過剩了」。自己連無禮對待自己的貴族名單的一覽表都不想做。萬一就算是做了出來,肯定就已經心滿意足。之後,連再去在意這些東西,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亞爾德他並沒有這種時間——他自己想要的是休假。一瞬之間,亞爾德痛切地感受到這一點。不過,這是一個不會達成的願望,總之,還是擺在心底算了。

再說,連血親的皇子們都收拾了的皇帝,白羊公家族等人,對皇帝來說,不過只是無關人等、無能之輩,皇帝不可能繼續養他們。將錫安拉王妃趕出皇宮,就證明了這一點。

無害之人,換言之對皇家來說就是禍害。

亞爾德想起了達拉謹說過的話。

——希望孩子們能夠可愛地成長,然而錫安拉大人呢,只會漠然地說,「你們要好好相處呢」之類的話而已。

若一個不慎,皇女也有可能被趕出去。如果,她當時是拒絕了送毒藥給皇兄的話;如果,她當時是抱著皇帝的腿,流著眼淚祈求皇帝發慈悲的話。

「大人。」

傑沙魯特叫了一下亞爾德。亞爾德才發現自己走神得太厲害了。

皇帝已經坐在台上。

和新年祭典的時候不同,幾乎就沒見到龍種一族的身影。與這次的事直接有牽連的皇子只有第四第五皇子這兩位,他們無論哪一個都已無法出席了。亞爾德也沒有見到皇妹。雖然亞爾德沒有專門去確認過她的動靜,或許,她目前已不在王都。

誰都不在場,亞爾德是想這樣說的。不過,那一個人,只有一個人,站在皇帝的側邊——是三皇子。

——怎麼可能?

在前些日子,做出的行為惹怒了皇帝,不被授予領地,只被留在首都附近的城堡中不准外出的三皇子,出席了這個論功行賞之會。

這不就是說,因那兩位皇子去世而空出來的領地,會落入這個皇子的手中麼?

——皇帝他饒恕了三皇子了麼?

皇帝迎上了亞爾德呆然看過去的目光。

當亞爾德察覺對方直直地看著自己的時候,對方卻已移開了視線。

「利落點結束吧。」

這是皇帝的第一句話。

他以手稍稍示意,主持儀式的官吏就走上前來,遞上一沓沓摺疊著的文書。

「詳細的處置都已經寫在這裡了。這是贈給好好輔助朕的兒子們的部下們的,類似於遺贈之物。作為父親,兒子先於自己而去,朕感到很痛苦,但他們的部下同樣也是如此吧。不過,這一世的因緣已絕於此,你們可以好好考慮以後侍奉的士官了。」

這一個發表,讓在場的人騷動了起來。

傑沙魯特湊近亞爾德小聲說道。

「騎士團,解散了。」

關於騎士團的未來,更近人情的處置,就是在皇帝的推薦之下進行再編吧。這是意味著之後的為官之處有了保證。

要說另一面,殘酷的處置的話,就會是以不能好好輔助主子為名,讓上層人員自殺,然後解散騎士團。一旦這樣的話,活下來的騎士們,要再找到新的地方任職,難度是非比尋常的。

從皇帝的語氣來看,這一次不處罰責任人,單單就解散騎士團。從整件事的經過來看,這算是一個溫情的決定了。

話是這麼說,被解散的騎士團乃是由白羊公家族的親友構成,他們之後能不能輕易地找到新職位,那就是題外話了。

——相當的嚴峻啊,看來。

就算並非如此,因為不同派系之間的貴族關係並不好,白羊公與金獅子公,灰熊公一直紛爭不休,他們大概是不會收留這些騎士。被四大公家的一半討厭的話,他們的前途當然不可能會是光明了。亞爾德不認為他們會和架子大的銀鷲公交情友好,而剩下的黑狼公,則還有不愉快的過去……這種種原因之下,若有他們當中有低頭過來任職,如何去處置他們也是件麻煩之事。亞爾德心中連這種情況的考慮到了。

沒去想就好了。

不過,直面中的現實中那糟糕的氣氛也不遜色於亞爾德的想像。在場過半數的騎士,以遺贈之名,分發到情況不明的「分手費用」後,就被攆走了。

譬如那些白羊公本家的騎士,他們有自己相應的領地,可以期待從那裡得到的收入。但是,原本只是徒有其名,由弱小的貴族構成的派系,他們和那些沒有半寸領地的人就沒什麼區別。而且,之後尋找職位也前景艱難——過後大概會有低頭來求自己的人。與其說是想像,不如說是妥當的預測。

「當前,兩位皇子的領地則回歸天領(譯註:天領,江戶時代幕府直轄的領地,這裡指朝廷的領地),變回直轄之地。由這裡的三皇子監護到移交完成。之後,任命三皇子為踏野郡的太守,去該地上任。」

亞爾德總算壓下出聲的衝動。

怎麼能將之前想要謀害皇女的三皇子,安排在與北嶺鄰接的踏野郡?

——而且,在踏野郡,有礦……

皇帝打算給第三皇子手握青鐵的特權麼?

亞爾德這個疑惑,皇帝當場就出聲解答了。

「還有,被發現的礦床亦作為天領,脫離踏野郡。但是,踏野郡負責該處的警衛任務,守護從前太守這個叛逆者手中脫離的善良的人民,作為皇家財產的守護之盾,守護之劍,為皇家而戰。」

——討伐任務麼?

不讓三皇子其從中獲得好處,單純地讓他去滅前太守的一族,皇帝的這個如意算盤能打得響麼?反過來,三皇子很有可能會和前太守聯合,必須予以監視吧。正當亞爾德想到這些的時候,他的目光,和皇帝的視線對上了。

「發現這個礦床的黑狼公,朕特別想獎賞他的這份慧眼。」

並不止皇帝,亞爾德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他被這股氣勢震住了。糟糕的預感——不,這並不是預感之類的了,絕對是,妥當的推測。

皇帝又一次,要做讓他討厭的事了。

這回又是什麼呢?

「然而,這人卻是無欲無求。對財物,名譽都毫不感興趣。他常常將隱居掛在口邊,這是眾所周知的了。因此,他是不想再出人頭地了吧。賜予他美女也不會讓他欣喜。這樣的話,沒辦法了。雖然損失了一個敏銳的頭腦雖是帝國的損失,但朕就成他所願吧。」

皇帝的口氣的確是很可惜的樣子。不過,臉上卻是帶著笑容。

皇帝吸了一口氣,說道。

「朕,准許黑狼公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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