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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上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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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德呆呆地看著天空。

這一片地區的季節,在初春播種前,以及秋天結束後都會有一次豪雨。初春的雨主要是大量地集中在上游,然後和融雪匯合,不時會席捲平原地區。不過,秋天的雨水範圍卻是更為廣闊,並且雨量相當平均。人們都說,那如霧一般的雨水就是在預告,冬天已不遠。

天空中薄薄的雲相互交纏,似乎在呼喚著霧雨。

不過,亞爾德聽到的,卻不是寂靜的雨聲,而是那位有著善人之外貌,卻是盜賊出身,軟硬不吃的代官石冉佳。

「這準備貨款的付款通知文件,請問怎麼處置呢?大人要過目麼?」

「交給你了……等等,數目增加得很厲害啊?」

「是的,增加了兩倍有多。順便,鐵匠那邊也有請求。」

「鐵匠?啊,武器麼?」

「是的。因為要重新製作之前已經添上了紋章的武器,這部分的錢。」

「價格已不能再低了吧?沒去矇騙別人吧?」

「是的,小人是不會再這麼做的。」

「那交給你了。」

「遵命。之後,再就是……水渠公事的報告書,這是再申請的部分。還有就是向過往行人徵收過路費中,處理失當的一件事。」

「頭領攜款逃跑了的那一件麼?」

「是的。收到報告,說人已經抓捕了。現在正在護送中,三天後到達。準備和其他訴訟中的案件一起,讓大人裁奪。」

「三日內。」

「遵命。那麼,關於這一件事,這邊的報告書,要由大人的命令……」

「啊,想起來了。是關於過路費的調整,以及這名頭領的下屬的編成麼?」

「是的。」

「放在那裡就行了。」

「遵命。另外,這是別的府邸的估價單。總覺得,資材搬運費用的估算並沒有列上去……打回頭麼?」

「讓我看一下。放在那裡吧。」

「遵命。接著是,哦……北邊的村那邊,送來了書面文書,希望大人能夠親移貴步去裁斷。」

「又是土地訴訟麼?」

「大人明察,正是如此。」

「先去調查。然後派遣官吏丈量土地,與台帳對照。」

「之前就在想大人恐怕需要過目,所以小人已經作了一份抄本。因為在六年前台帳有一次更換,所以之前與之後的都抄來了。」

「原來如此。這次的台帳更換,有繼承的麼?」

「小人這就去詳查……這裡是耕作權的買賣。」

「放在這裡吧。」

「遵命。之後呢。」

「還有什麼事了?」

「蠟燭商有了新的構思,想加工新的御用蠟燭販賣,想徵求大人的許可。」

「准了——不,等等。構思,是怎麼樣的構思?」

亞爾德的目光留意到了桌上堆積起來的文書,以及正從右邊走往左邊的石冉佳的身影。

「啊,找到了,就是這個。」

亞爾德一看遞過來的紙張,不禁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失聲叫了出來,這一聲的含義他也不明白。

看到蠟燭商這一份要滿溢出來的創作之魂,亞爾德只能夠啞口無言了。

石冉佳遞過來的紙並不止一張。亞爾德戰戰兢兢地慢慢瀏覽,於是就在第二頁那裡看到了。正值黑狼公御用商人正式更名為尚書卿御用商人之際,特意準備的全新商品——上面得意洋洋地寫道。

尚書卿御用專門店的印章,已經作好了。

在亞爾德成為黑狼公的時候,石冉佳的妻子提出的生財之法,並不限於生產蠟燭。比起欺瞞亞爾德然後被撤下招牌,以這樣的形式結下契約再賣會更加妥當。在那次得到亞爾德時候承認後,她認為所有的商品應該帶有黑狼公御用商人的印章。事情就變成如此了。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印章就成了信用的象徵。

也就是,還在賺著錢啊——以這次隱居的「騷動」。

因為亞爾德要隱居了,所以就出現了屬隱居後的印章。思維如此之迅速,當然就是石冉佳的那位夫人了。聽到一個消息,馬上就寫好下一步的劇本,太可怕了。而且,這個劇本看起來還大受歡迎。誰會買啊!雖然亞爾德很想抓狂,但這既然是對方的財路,自己也不好出聲阻止。

當然,做出那個舞台劇的傢伙們肯定會買的。他們會將尚書卿御用商品一起都買下來。因為是在公演時再賣出去的,因此他們得到的會是批發價。聽聞,若他們販賣仿造品,就不再給他們劇本。聽聞這效果不錯。真是可嘆啊。

……那個舞台劇的事,就先不去管了。

亞爾德發現蠟燭樣子變了,是在隱居開始之後。

最初,蠟燭商只是做印有「黑狼公專用」印章的蠟燭。但她配合公演賣蠟燭的主意卻沒有成功。那個舞台劇也招呼了代官的妻子去看,卻成就了火上加油的結果。不知什麼時候,就被配備到舞台劇中的名場面之中——舞台劇中的亞爾德,有時會向女演員獻上鮮花,有時會以意義深遠的目光四處張望。光是想起來,亞爾德就覺得很煩躁。當然,他本人就算知道那些花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些花會是什麼形狀,更完全不知道他們獻花是什麼世俗方面的知識——配合登場的鮮花的顏色的,大概就是六色組的蠟燭,不止是顏色,還混入了香料。然後,不止這些事先宣傳的蠟燭,最終連雕刻蠟燭這種精緻的商品都做了出來。自此開始,亞爾德實在猜不出這些商品會展開到什麼地步。

就猶如那些不會變化的品種,卻產生了新的品種一樣。

有一段時期,連生產刻有亞爾德肖像的蠟燭方案都出來了,但卻被傑沙魯特駁回了。還是那一個可怕的理由,若這個成為了咒殺的道具可就不好辦。

關於蠟燭上的畫,傑沙魯特似乎仍然不服。不過代官的妻子主張說,只要不像就沒問題了。於是附上這個古怪的條件之後,代官夫人的要求就被批准了。

最好要跟亞爾德不相似。在這條件之下,蠟燭商不但沒有泄氣,似乎反而激起了其藝術創作意欲。今回也是。能做出帶有這種圖案傑作的匠人到底有多少個啊,亞爾德很想撓頭。

說回來,精緻地塗著彩色圖案的蠟燭,為什麼會有人要啊?亞爾德從這裡開始就無法理解了。怕浪費,不就不捨得用了麼?蠟燭身上能見到「隱居紀念」的文字,這果然是用作紀念之物麼?側面畫的恐怕就是尚書卿,也就是想畫的是亞爾德。不過,已經不是相似不相似的問題了,而是完完全全成了別的人。這個人的五官大部分都不像是古王國人,而是土生土長的,帝國貴族的骨格。這樣一來,錯綜複雜的尚書官像就會在世上出現並流傳了麼?想到這裡,亞爾德心情不禁複雜起來。

這頁的下面仍然有紙。亞爾德繼續看下去,於是就見到上面寫著的是各種黑狼公時代的各種刻繪蠟燭組合的提案。那一個以熱情,華麗的筆觸描繪出來的肖像……非筆墨和言語所能形容。五支並列起來,亞爾德當平尚書官的時代,在北嶺被提拔成為皇女的副官的事件,被授予黑狼公,被任命為北嶺相,然後是被獲准隱居回復尚書卿,請欣賞這半生的生涯——蠟燭商在上面如此寫道。字寫得不錯,但卻因為乘著興頭開始在上面附了文字圖案等裝飾,所以變得極其難認。畫這幅畫時的蠟燭商,也是在興頭上的吧。要解讀的話,還稍稍需要些時間。

「請欣賞尚書卿的半生」的刻繪蠟燭。

這樣很愉快麼?亞爾德開始思考。蠟燭商是樂在其中吧。這本身已經是自明了。但是,蠟燭商以外的人呢?有誰呢?會有買的人麼?而且這個又有什麼價值啊?

完全搞不懂。

自己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說起來,難得被准許隱居,但忙得不可開交的情況依然一點都沒有變,這算啥啊。太難理解了。

「賣得好麼?這種東西。」

「當然賣得好啊,根據不同的販賣方法。」

石冉佳自信地說道。

「但是這種看上去如此費事的商品……無法量產的吧?」

「我聽說也在增加匠人了,但能製作多少出來就不用說了……情況就是如此。不過,正因為如此才會有稀有的價值。」

「蠟燭的?」

「是尚書卿御用的,蠟燭。」

「……隨你們好了,我覺得。」

心裡話又不小心說漏了。

「那麼,這個就批准了。」

說時遲那時快,石冉佳就將蠟燭商的傑作從亞爾德的手上取了過去。一副生怕亞爾德改變主意之勢。

「這個就這麼賺錢麼?」

「對此樂在其中的

百姓也是有的哦,大人。」

「對蠟燭麼?」

「是尚書卿御用的蠟燭。祈禱隱居蠟燭也會有的。」

世上有這種東西的麼?似乎是有了。

「是承載大家的祈求,祝願我愉快的隱居得以實現?」

「大人英明。大人心中所望,已經通過那個舞台……通過那個,大家都了解得非常清楚。大家都在心中祈願,希望大人的身體能夠得到休息。」

「於是就去買蠟燭麼?」

「是祈禱蠟燭。」

「之後就是慶祝了吧,那個——」

「會是新的蠟燭呢。」

清爽地接過亞爾德的抱怨的,是陸伊。不事先通報一下就從平台那邊進來,禮儀去哪裡了啊。陸伊口中連騎士的行禮之言也沒說,就大步走過來,湊過去石冉佳那邊,看了看他手上的紙張,然後笑了。

「這就是傳聞中的新品麼?看起來相當不錯啊。幫我向蠟燭商下訂。」

「遵命。」

亞爾德的口像傻子一樣,張著不懂得閉上了。當他察覺到這一點時,他甚至覺得沒啥必要閉上自己的嘴,於是乾脆出聲說道。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

「這個蠟燭商,做得一手好差事哦。有收集的價值呢。」

「不是已經搞錯了,變成了奇怪的差事麼?

「哈哈,一點沒變啊,老師您還是那麼話不留情。」

陸伊爽快地將頭髮向上一撥,笑了起來。然後,他拍了拍石冉佳的肩膀。

「抱歉,我要和這位隱居的大人有點話要說,你可以先出去一下麼?」

「遵命。」

見到石冉佳的這份順從,亞爾德真想質問他,你到底侍奉的是誰。石冉佳抱著蠟燭商的圖紙出去後,恐怕就會飛一般沖向廚房,將得到亞爾德准許一事向妻子報告吧。之後就是蠟燭商的大顯身手了。

還是應該去撤回這個准許好一點。亞爾德心中猶豫著,但還是搖了搖頭。只不過是蠟燭而已,自己眼不見就心不煩。確實能賺錢的話不就讓他去賺好了。陸伊收集起來的那些,挑個機會一把火燒掉就可以了。

幸好,只是蠟燭而已,無論多少都能燒得起來。

「……那麼,有什麼事麼?時候差不多了,再不出發的話,就會耽誤去北嶺的行程了。」

「出去之前來大人您打個招呼啊。要勞煩隱士大人移玉步這種不明事理的行為,我是做不到的,於是自己過來了。」

陸伊微笑道。他手中也不知何時多了一瓶酒。好可怕。

「我可不會允許在長距離飛行之前飲酒這種行為哦。」

「分一點酒喝也可以嘛。那邊已經相當冷了。」

「為了取暖的話,喝些便宜的酒就可以了。鳥廄那邊應該已經準備了的,雖然只有少分量。」

「真冷淡啊。」

「什麼東西都是需要開支的。」

「隱居費用麼?」

亞爾德嘆了口氣,看著面前機案上那堆積著的文書。

「就算沒有隱居,我也沒有可以亂浪費金錢的地方。」

「您是說請我喝酒,也是浪費錢財麼?」

「當然。還給我吧。」

亞爾德伸出了手。只見陸伊皺起了眉頭。見到他的神情,亞爾德依然沒有退讓之意。放這裡的都是籠絡會談對象的高級酒,花了大本錢的。

「真冷淡啊。」

陸伊只是將相同的話又再說了一遍,卻沒有把酒還給亞爾德,反而逕自地就坐在椅子之上。他似乎還未想出發。沒辦法,亞爾德也只有坐下來。

「那麼,你要對我說的,是什麼事?」

「那位公子的事啊。」

眉頭不由得皺了。察覺到這一點的亞爾德心情變得有點複雜。

亞爾德也明白,不要以個人的好惡作為判斷的基準。但是,那位公子——換句話說,就是來自於北方作為人質逗留在北嶺的那位雷蘭多,亞爾德也明白,自己是怎麼也不會對他有什麼好感。

當初,亞爾德推測他是為了保護他的妹妹陸希露,那名在北方大地稱作被選中的人,擁有接近土地神的力量的孩子而甘願當作人質的。不過,他當真是這樣一位如此值得欽佩的兄長麼?

——哪有可能。

若是考慮到他是要保護妹妹,那麼陸希露的處境,理應是更加糟糕的吧。何況,不是他自己這樣告訴皇女的麼——阿=巴魯斯是一位沒一個地方像人的少女。

到底,「像人」指的是什麼呢?

知道妹妹受到何等對待之後,還拋棄了她的雷蘭多,才是更加的不像人吧。

回憶起那位不懂得如何與人取得距離的少女,亞爾德的胸口就覺得一陣苦悶。孑然一身的不說了,她明明是有血親在旁的,但為什麼——

現在說的並非陸希露的事。亞爾德將心情切換過來。

「那位公子,他怎麼了?」

「有點,對皇女殿下獻媚過頭了。」

「……你沒有被陛下的過度保護傳染了吧?」

「若是陛下的話,在抱怨之前,就會這樣子了哦。」

陸伊把手移到脖子邊晃了晃。陸伊的意思是指,他大概會被皇帝殺掉。亞爾德也深有同感。如果與北方爆發了戰爭,皇帝就會用麻煩的北嶺人將蠻族拖住。在戰事緊要之際,引兵逆河而上,攻占對方的大本營。然後再在這有利的條件下要求停戰。若然順利的話,北方會成為屬國或者直接被帝國併吞,北嶺從國降格為郡,變成直轄領。最後,將皇女帶回身邊。如此一來,鳥的支配權也會落入皇帝的手中。亞爾德一口氣地順著想像下去,皇帝很可能是這樣策劃的呢。

實在不願意去想啊。

「……嘛,我們的北嶺王也是適齡的姑娘,那位公子也是處於合適的年齡,他大概是對吾王有興趣吧。沒什麼好奇怪的。」

「您太陽穴附近在抽搐哦,老師。」

「是麼?若是這樣的話,不是因為現在有一個意圖用模糊的情報陷我於不安的傢伙,蠻不講理地想拿走我的酒麼?」

「因為,他在弓術的練習之類的時候,讓皇女殿下示範。然後胡扯什麼『力量的運用沒有絲毫的浪費,真不愧是殿下。請務必讓在下學習』之類的。」

自己的太陽穴有沒抽搐先不說,這件事不禁讓亞爾德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

「好小子,幹得不錯嘛,這樣的感覺呢。」

陸伊代亞爾德道出了心中所想。正是如此。

「那麼,酒瓶什麼時候可以放下來呢?」

「老是拘束於小節,可不會受女性歡迎啊。」

「這正是我之所望。」

亞爾德伸過手,將酒瓶沒收過來。陸伊並沒有攔阻。從這點來看,大概他並不是真的想把酒瓶拿走。

就算是這樣,也只是碰巧……亞爾德不過是這樣認為而已。陸伊的目光略帶哀愁地追著酒瓶。只聽得他小聲說道。

「以前我跟老師您說過了吧。」

「是哪一件事呢?」

「以既成事實來成為皇家的一員。持有這種野心的男人,難保沒有啊……這個。」

「要說有或者沒有的話,是會有的吧。不過,以那位公子的立場,這——」

會怎麼樣呢?

就在亞爾德思考的時候,陸伊自然地接過了他的話題。

「考慮到他身為人質的這一點,他的立場很靠不住。這的確是呢。不過,若是有親人在身邊,反而會讓其感覺到危險,不是麼?這樣他就不會硬來,從而會產生離開的念頭。」

離開?到哪裡?心中所想的已經到了嘴邊,但亞爾德這次還是忍住了。

「王是怎麼想的呢?」

皇女的性格,應該不會允許那種不合己意的人對自己過分親昵。但是,陸伊卻聳了聳肩膀,回答道。

「這種微妙的話題,為什麼非要跟我談啊。還是拜託老師你好了。」

「這很奇怪吧。戀愛這種話題,你的經驗不知比我豐富多少倍啊。」

「哎呀哎呀,身為我的人生的導師,卻問出這種問題。這也是老師的職責麼?」

說誰呢。我又什麼時候,成了誰的人生導師啊?

「我教吾王的,乃是歷史。」

「能讓公主殿下乖乖地聽課,是因為教的人是您啊。」

「確認吾王的想法,跟教育是不同的好吧。」

「若只是單純的確認的話。但是,這並不是終點。您明白麼,老師?之後的才是開端。確認了公主殿下的心情是怎麼樣後,就是指導了。絕對會變成這樣的。」

亞爾德嘆了一口氣

。不能繼續下去啊,這個話題。

「這個冬天我不回北嶺了。吾王就拜託你了。」

「您這是認真的麼?」

「沒有交通手段啊,這是沒辦法的事吧。」

「我說,不回北嶺過冬沒問題麼?」

「我已經不是北嶺相了呢。」

既然已經獲准隱居,那麼就不能再繼續留任在職位上。為了成為北嶺相而被賜予的黑狼公的這個爵位既然已經失去了,那麼也就不再需要北嶺相這個職位。

在官面上,相位空出之後,管理尚書局的,就由一位被稱作北嶺的長老的人來擔當。前些年,在皇女作為太守剛到北嶺到任之時,朝議之上紛亂不堪,在那個時候委婉地平息北嶺人怒火的,就是這位老人。現在他雖然也有繼續出席朝議,不過聽說很多時候都在打瞌睡。對北嶺之事已不放在心上了吧。不過,說起他的實務處理能力的話,只能說,無能為力。

也就是說,現在的情況會讓人相當擔心。

「不過,您還是公主殿下的副官吧?」

「吾王是這樣對我說過。」

之前,亞爾德總算沒在皇宮暈倒。當他回到府邸正要放鬆下來的時候,皇女卻爆發了。當然,只是通過傳令官。不過,事後傳令官對他說嗓子作痛,所以當時是相當厲害。

亞爾德自己呢?總之,當時就已處於意識半失未失之之際,所以一丁點記憶都沒有留下。只不過,他清楚地記得,皇女對他宣言,要任命自己作為她的私人副官。因為亞爾德當時被皇女抓著衣襟使勁搖晃,本來已經很厲害的頭痛也隨之越發猛烈。在如此體驗之下,想忘記也難。

「身為副官,必須得回去啊,老師您不是這樣想的麼?」

「我已經奏上吾王,冬天要在這邊過了。考慮到我的身體,吾王也答應了我,完全沒問題的。」

「啊,身體問題呢。確實是個問題呢。」

「是啊,北嶺的冬天關係到我的健康問題啊。」

陸伊苦笑著回答道。

「被抓住這一點了,我真是太弱了啊。不過,鳥廄長說過,一旦入冬,就不可再作長時間的飛行了。趁現在,不回北嶺露一下臉麼?」

「你這麼說的話,二十日之前左右,已經往來過一次了。」

「雛鳥們,一定很寂寞的。」

對此,亞爾德不由得有點心動,不過他還是忍住了。二十天之前的那一次,他就被衝過來的雛鳥撞倒,後腦和左肘都撞傷了。它們那種歡迎方式對自己來說有點危險。自己一坐下來,它們就將嘴枕在自己的膝蓋上;在床上的話就馬上跑上來,讓亞爾德頭痛不已——它們的大小,已差不多不允許它們這樣幹了。

「替我好好疼愛它們吧。」

「真冷淡啊。」

「因為我是冰之尚書官呢。順便,尚書官的冰之類的,會不會好賣呢?」

「冰是由納格賓專賣的吧。不和他商量一下可不行啊。說起來,那傢伙還好麼?」

「我想他的日子挺不錯的,應該。」

表面上只是一個商人,實際上卻擔任著皇帝的傳令官之職的這個男人,從夏天開始,一直就在亞爾德的周圍轉悠。雖然對此他口頭上含糊不清,但似乎是皇帝的命令。

終於要監視我了麼?想到這一點,亞爾德心頭也有點苦澀。不過,他雖是傳令官,但並不是正式的,沒必要很重視地對待他。所以,亞爾德就決定不管他了。不過,若是做過頭的話,皇帝可能會抱怨的,所以,處置要適當。

「他也是被老師您擾亂人生的人之一啊。真可憐呢,他大概是想回到帝都的店裡的吧。」

「你相當體貼呢。」

「老師,您不是也想回到北嶺麼?」

「你是被吾王買通了麼?」

亞爾德覺得陸伊在糾纏自己,於是語氣可能就變得有點不耐煩了。不過,這似乎對陸伊並不起作用。

「對奉上自己的劍的人,不存在買通一說吧。我是騎士哦,會執行公主殿下的每一個命令。若是她命令我帶你回來,我就是綁了老師,將您吊在鳥爪子上,也要將你帶回去的啊。」

「……可不可以,用普通一點的方法運送麼?」

「因為,老師會抵抗啊。」

「不不,我會老老實實的。請好好地對待我。」

「嘛,公主殿下並沒下這樣的命令,請老師安心。既然無法下命令的話,那麼可以拉著尚書卿的袖子,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說『求你了』怎麼樣?當我這樣說的時候,公主殿下兇狠地瞪著我呢。」

「楚楚可憐……」

——皇女麼?

亞爾德想像不出來。不過,她兇狠地瞪著人的樣子,倒是能清楚地浮現在眼前。若是她的視線能砍下人的腦袋的話,陸伊恐怕現在已經不能站在這裡了。

不過,陸伊本人卻完全沒感受到身上的絲毫危險,只見他撥了一下長發,尋求亞爾德的同意繼續說道。

「老師不覺得這不錯麼?公主殿下就沒露過這種表情,一定會很有效果啊。」

「的確,這稀有價值是非常高,但是不可能吧。」

「沒辦法了,只好提前訓練,一直到入春好了。」

你打算訓練什麼啊?求人的方式麼?還是如何擺出可憐的樣子?又或者是兩方面都訓練麼?

這種事讓雛鳥去學就好了。不,連去學的必要也沒有,就應該任由它們。不要再增加什麼可愛的東西了。

為了迎接自己,皇女沖了過來將自己一下推倒。想像到這個情景,亞爾德的頭一下就痛了起來。看來自己是出問題了,皇女和鳥兒可是不一樣的啊。

「對自己侍奉的王,用『訓練』這種詞可是不當的,將軍。」

「一旦入春,皇女可能會借著鳥兒的勢頭逼過來啊。到時候怎麼辦呢?」

聽到陸伊說出如此毫無根據之言,亞爾德斷然回答道。

「既然要不得不借著勢頭,那麼就表示這見面原本就並非是必須的。我既然身為師長,到時候會如此奏上的。」

「這樣啊。那麼,我會幫老師轉達的。不過就算如此,老師還是太冷淡了啊。」

「我覺得我一直都是這樣。」

「不,看起來比平時心情更差呢。」

「嗯。心情的確是不好。」

「明明自己隱居的夙願得意實現啊。」

「這種——」

亞爾德再一次望向那堆積如山的文書。若是能用手將它們全掃落在地上,然後走出這個房間的話。

不過,他並沒有這樣做的勇氣。

「——並不是隱居。」

他口中盡力地否定。而且,他的聲音很小,努力地避免別人聽見。無論怎麼說,這也是真上皇帝特別的眷顧而賜予的隱居,若是他說漏嘴,說出這並不是隱居之類的,恐怕很可能就會被『隱居』,離開這個現世了。

「貴族的隱居,很多時要麼被繼承人趕了出去,要麼就是家主卸職,在暗中活躍。肯定會這兩種情況的其中之一的。不過老師並不打算走這兩條路就是了。」

「不說被趕出去了……」

必須樹立繼承人,才是當務之急。

「嘛,沒辦法呢。不得不承認,比起北嶺,教育繼承人才是眼下的第一要務。」

「……他是個能幹的孩子呢。」

「剛才,他過來為我告別呢。很久沒見過他了,長大了啊。他是次子吧,以後說不定長得比阿吉魯還要高。」

「原本的,次子呢。」

「沒錯,這點很重要。現在是黑狼公了。」

皇帝准許亞爾德隱居,換言之就是命令他隱居。如此一來,不趕快成立繼承人,家名就會消失。對亞爾德來說,守著「黑狼公」這個家的意識並不強。但是,若皇帝又一時高興,將這個家名以及領地給了誰的話,到時候該怎麼辦呢?從先代開始就躲藏在領地里的沙漠之民的存在,若是被皇帝知曉的話?

無論如何,繼承人都是必須的。

當亞爾德再一次去探問阿吉魯和宓夏的態度時,這一次,雙方一下就談妥了。他們心中大概也有維持「黑狼公」這個家名的危機感。他們是相當重視家名的,在這一點上,亞爾德與他們相比,連拍馬都趕不上了。因為他們一生出來就是貴族。

亞爾德首先通過由達拉謹幫忙,將養子收養手續的文書準備妥當。然後就在忙這忙那的時候,一個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文書上是如此,不過還沒有公開發表。」

「這件事,只能等到新年祭了。雖然年齡上長男更適合……少主的年齡,未到十二歲?」

「是的。」

「有去學舍麼?」

「不,我聽聞他並沒有去學舍學習。」

集合了貴族師生的學舍,十二歲就可以入讀。不過,阿吉魯說過,他的俸祿要將兒子們全部送入學舍的話很是困難。長男總算送進去了,但是要把次子也送進去,就實在是……

「還是儘可能讓他進去讀書比較好啊。因為在那裡能學會各種東西。」

「我打算在新年的公開發表之後就將他送進學舍。」

「那不錯。」

只是學問的話,亞爾德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可以教他的。不過,關於貴族社會的常識,亞爾德就完全無能為力,或者應該說,亞爾德想向他學習。

在學舍里,他能學會這些。順便,也能結交到人脈。而會結交到怎麼樣的人脈,就看他自己了。

「在進入學舍之前,我打算讓他在這裡住。不了解領地的領主,只會是無為。」

雖說在長假中會回來,但是一旦入了學舍,在那邊生活的時間應該會多一點。亞爾德心想,必須在這個冬天裡讓他熟悉這個領地。對亞爾德自己來說,也是同樣如此。對他來說,成為領主時日尚淺。代替時常不在的繼承人,照顧他的領地的各個方面,亦是隱居的職責所在。就算隱居了,更深入地了解領地是很有必要的。

「沒辦法呢。那麼請在冬天的這段時間裡做好萬全的準備。不過呢,我可照顧不來公主殿下啊。特別是關於戀愛的方面,完全不行。」

「為什麼呢?」

「若是被公主殿下喜歡上了可就麻煩了。」

陸伊微笑著站了起來。見此亞爾德也站了起來。不過,他要說的話卻被打斷了。

「那個……」

「因為談論戀愛,就會向那個方向發展。我不想靠近公主殿下。有什麼萬一的話,即使是強暴的風雪,我也會過來接老師的……不,還是將公主殿下帶來這邊好點啊。嘛,我會想辦法的。

「那麼我告辭啦。」一說完,陸伊就轉身邁開大步走出屋子,騎上在平台處等候他的鳥兒,呼一下就飛上天空。

這一切迅速得沒有給亞爾德任何回神的時間。

沒能和陸伊道別,他就這樣騎鳥飛走了。追在背後的一個黑影,估計就是從設在圍繞街區的碉堡那裡鳥的廄中飛出來的騎士的鳥兒吧。要回北嶺的,應該並不只有陸伊。

「……這莫測高深的。」

亞爾德沉吟著,抬頭望向天空。

臉頰上傳來冰冷的觸感。亞爾德伸出了手,讓掌心也承載這股濕氣。秋天的濛濛細雨,開始了。

自己能伸手觸摸自由的那一天,也會來臨的吧。自從皇帝宣布自己隱居之後,各種各樣的工作就只是不斷增加,都壓在自己頭上。雖已被人稱作隱士大人,但亞爾德唯一想回答的就只是,「誰在隱居啊」而已。

哪裡能夠忍受得這種只有名義上的隱居?!無論如何,將來絕對要實現理想的隱居!雖然亞爾德自己心中許下了這樣的許諾,但無論如何還是難以釋懷。

——夢想,觸及了之後就不再是夢想了吧。

這與即使能飛在空中,也無法完全擺脫地上的煩惱一樣。

2

秋雨綿綿,陰鬱的天空一直持續。早上沒有陽光,空氣冰冷,說這是冬天也沒什麼問題。換言之,非常的寒冷。

不過,亞爾德卻在默默地走著。亞爾德覺得,若一下疏忽說出「冷」這個字,恐怕就會讓人穿上厚重到自己動都動不了的防寒衣物。

亞爾德散步的地方是圍繞著中庭的走廊。雖是有屋頂,但只有一邊是牆壁。若被露空的一邊飄過來的霧雨吹在身上,不覺得冷才是奇哉怪也。然而,隱士大人說冷,乃是他發燒的徵兆,被傑沙魯特敦敦教誨的騎士們可不會考慮別的情況。

無論冷熱,他都習慣了默不作聲。這時候,不就連說話都越來越沒有必要了麼?若自己能達到這種境界,說不定就真能夠隱居了……亞爾德心中湧起了這種無稽的想法。這一半是因為自己的腦袋還是昏昏沉沉。不過,因為這寒意,現已漸漸清醒。

隔開走廊與中庭的,是成人膝蓋高度左右的級差與數不清的柱子。柱子所支撐的是二樓的地面。這一座宅邸,有數個庭院,不過無論哪一個,都有走廊盤繞。

可能是因為洪水比較多吧,亞爾德心想。一樓的設計容易讓水流過,二樓則是確保地面的面積。想出來的這種施工方法,不就作為了一種建築文化而紮根於土地上了麼?領地首都的街道,果然是花了大量的工夫,讓其不會被水淹。這種洗鍊出來的盤繞走廊——似乎是這麼叫的——這種建築方法已經普及,哪一處的宅邸都是如此的做法。幾代同堂的住宅,在建築物中央處也有中庭以及盤繞走廊。

中庭可以用作飼養家畜。一般會是豬,雞,山羊。在黑狼公的府邸的里,也有將中庭視為自己領地,趾氣高揚的大公雞。亞爾德決定停下來不踏進去。被它踢幾腳會痛的。

胡亂地引入中庭,以首都為首,舊南方王國地域情況都一樣,但南方的中庭很多是可以從屋子直接走進去的,也能偶爾見到家畜。因此,整體的印象給人就相當的不同了。

現在,亞爾德眼中的中庭並沒有家畜,只有一名少年在一個人揮著劍。他的金髮都粘在一起。可以看出,他的練習已經持續了相當的時間。

這名少年,才是下一任的黑狼公——也就是亞爾德的養子。

亞爾德並沒想到的是,收養一名養子竟要花費這麼多的錢——若是考慮到當時自己在被授予黑狼公的情形,自己就應該預想到。

對家世大的貴族,儀容儀表都有相應的要求。因為是暴發戶所以欠缺威嚴的這種批評,亞爾德本人不在意就沒問題了——這種想法可不行。因為臣下會感到丟臉,被人取笑,若最後發展成爭吵鬥毆,那就麻煩了。

皇女的體面也必須考慮。本來她就被人詬病,「明明是女人,卻要受命為王,何等的自以為是,理應奉還王位」,「小孩子的遊戲也應該給我差不多一點了」之類的,亞爾德也想避免別人輕視自己這個平民出身的副官。因自己的出身對皇女的身份造成不必要的貶低,這並非亞爾德的本意。

面對面的時候,亞爾德也常被別人這樣說。對此,亞爾德曾這樣回答,「是麼,不過這是仿效您的衣著,在您光顧的同一個店子裡,照著一樣裁製而成的啊。」當然,他並沒有說假話。因為他叫管家去調查過,然後拜託那家店的店主,要用樸素而且最高質地的布來裁製。當然,亞爾德命令了絕對要對那些貴族保密。

亞爾德舉出貴族們平時愛光顧的店名,然後說長衣,靴,戒指等等身上穿的各種東西,都是在這間店那間店買的。本來是想學習貴大人您的品味,但自己生來的氣質還是無法掩蓋啊云云。給了對方這樣一個台階下之後,那些出不了聲的貴族們幾乎就都躲開了。

開銷很厲害。因為掩口費也算入了價錢裡頭,所以比市價都要貴。管家臉都發白了,而傑沙魯特卻提出了可怕的提議,若亞爾德希望,就威脅對方讓對方價錢收便宜一點。不過,亞爾德還是按對方的價錢買了。

因為亞爾德心想,這種蠢事,不是笨蛋的話怎麼能夠做出來啊?

只有一個跑去裁製比亞爾德的更加上等的衣物來對抗亞爾德的笨蛋。當亞爾德稱讚道「真是不錯呢」的時候,對方卻一反常態回答道,「看出這個的您也是相當的厲害啊」云云,向亞爾德展示他的篤愛之意,倒是讓亞爾德困惑不已……嘛,這個就不說了。

成為了暴發戶的養子的話,世人的目光也會變得嚴厲吧。總會有一些絞盡腦汁在背後說壞話之輩。就算是齊備了衣裝與鎧甲,頭盔等,該避不開的還是避不開,只不過能避開的範圍稍稍擴大一點而已。

——十二歲麼……

亞爾德心想,從現在開始,請好好的快高長大吧,那個阿吉魯的兒子。他現在身子瘦弱,還像個孩子。不過,到那個時候,他的肩闊,胸板大概都會變得很厲害。

想到要為他頻繁改衣服以及其花費,亞爾德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似乎是聽到了亞爾德嘆氣的聲音,少年發現了亞爾德。他放下劍,端正姿勢向亞爾德行了一禮。這種情況下,亞爾德當然不能若無其事地從他身邊走過去。於是亞爾德走下通往中庭的步級,來到繼承人的面前。

「早安,父親大人。」

「早上好啊。本來沒打算打擾你的。」

「哪裡的話。」

亞爾德低頭看著他的養子,感覺束手無策。

是個好孩子呢。率直,也很維護亞爾德。只不過,怎麼說呢……

想來想去之後,亞爾德圓滑地回答道。

「基南,你喜歡劍術啊。」

「是的!劍乃是騎士之魂。」

他立刻回答道。不過,他似乎想

起來這話題並不適合完全不會劍術的義父,小臉上馬上露出明顯的不知所措的神色,目光也移到一邊。

他的這一份細緻的關懷,可以說是繼承了宓夏。這雖是寶貴的品德,但太過露於臉上,可不是什麼好事。

亞爾德心中不禁為他打氣,說道。

「是呢。為了能在緊要關頭能運劍自如,現在勤奮地去練習是件好事。」

「嗯!」

就算直接跟他說不用在意自己,也只會更讓他不知所措吧,那不如換下話題。亞爾德心中一邊思考,一邊開口道。

「我因為是尚書官出身,所以無法向你解說騎士的心得。劍是否為騎士之魂,這個是非我所知的領域。不過,你出生在騎士之家,作為騎士的兒子被養育長大,這一份自信是不會忘記的吧。只是,我對你的希望是——」

「嗯!」

「——有揮動這把劍的勇氣的同時,也有不去使用這把劍的勇氣。強大乃是力量,強者不免會驕傲。這個不但自己會意識不到,而且必定會出現欺負弱者之事。若騎士之魂是劍,那麼就請記住,要讓它凜然高掛,不要讓污穢之物去玷污它。」

「嗯!」

不好,稍稍有點過頭了。基南的眼睛已經在閃閃發光。亞爾德非常記得這種目光,換言之,很像塞魯克。

「……吃過早飯了麼?」

「不,還沒有。」

「那麼偶爾一起去吃吧。」

亞爾德平時的進食一般都是送到他的房間裡,他極少去食堂。今天,他察覺到自己活動太少了,於是就出房間走走。

「是,非常樂意。」

他們回到走廊,和侍候在那裡的護衛匯合。因為基南也有護衛,於是人變得相當的多。

基南接過遞過來的毛巾,擦擦頭上的汗水。他的頭髮都粘在一起,衣服似乎也濕透了。

「拿些替換的衣服過來。我在這裡等。」

「遵命。」

亞爾德當然沒有濕身。於是就這樣帶著護衛去食堂。基南也很快就回來了。他是跑得相當急,還在喘著氣,發邊還沒有干透。

在那裡,亞爾德看到了傑沙魯特。

「大人,要老朽跟隨麼?」

「正想叫你的。」

「突然插隊了,非常抱歉。」

傑沙魯特禮貌地低頭行禮。基南似乎有點吃驚,不過很快他就點了點頭。

「很歡迎呢。」

「不勝感激。」

「自先代的忠臣,不可能不歡迎您的。」

這是相應的對答。不過在稍稍之前,傑沙魯特對基南來說還是如同雲端的存在。關於突然要擺出威嚴的經驗,亞爾德可是這位少年的大前輩。他又想起了種種辛酸之處。

這真不容易啊。

地位的突變,若是處理不當,就很可能會失去別人的信任。地位的差距所帶來的威望,會改變自己的品德,可能會招致性格的轉變。

亞爾德成為黑狼公之後,也經常頻繁被人說沒有變,乃是因為發生改變才是人之常情。當手中得到權力之後,人就不得不發生變化。對亞爾德來說,則是漸漸不去在意蠟燭的價錢,平時走動也帶著長長的一隊護衛,對傑沙魯特下命令也變得理所當然。這些都是他相應身份所產生的變化。

當然,身邊的關係也發生了變化。若亞爾德不是黑狼公,就不會和蠟燭商打上交道,護衛也不會常常跟著他,傑沙魯特也不會要叫自己為大人,也不會要自己吃那些味道少見、微妙的藥膳——不,亞爾德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說起來,傑沙魯特的那些事,自己在一介尚書官的時候就已經體驗到了。

……總之,傑沙魯特要剔除在外。他很古怪,特別是味覺。

不管怎麼說,生來不是貴族的話,就是件麻煩事。將這名少年強行扯進這樣的生活當中,最後若是被皇帝知道,恐怕就會有性命之憂。這個責任也打算扛下來的自己,又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能有逃避的方法就好了……

從授命一年不到就要去隱居,果然還是沒法想像。亞爾德想過自己不會活得長,所以作了相應的準備,但這隱居和死去有點不同。亞爾德隱居了,但當代黑狼公之位變為空席,這種事可不能允許發生。不儘快確立下一任的話,繼承人就會被恣意強行指定。若是提出的是讓人難以拒絕的某些人,事情會變得相當麻煩。譬如「金獅子公」,「銀鷲公」,「灰熊公」這四大公殘餘下來的三家的人,或者推薦某一個皇子,要拒絕是非常困難的。亞爾德想儘可能避免在這種條件下收養養子。

與先代黑狼公有血親的宓夏,同時也是皇女的騎士阿吉魯的妻子,這可謂是僥倖。拜這所賜,亞爾德能收到這一位不屬於五個皇子中任何一個勢力,不屬任何一個家名的養子。之前亞爾德一直擔心,但皇帝並沒有橫加干涉。至少到目前為止,情勢的發展可說算是順利。

基南,對亞爾德來說可謂是幸運之子,但在旁人眼中,他應該也是一個非常走運的少年。

——這一點亞爾德是明白的。

不過,亞爾德嘆了口氣。雖現在是情勢順利,但其實原本就非常之不平常。一介尚書官被授命為大貴族,一年不夠又被皇帝宣告隱居,就從沒有過這種事吧。也就是說,將來也很可能會有出人意料,脫離常理的命令在等著亞爾德。不過,這種事就根本沒辦法作什麼準備。總之,就是只有天知道。

亞爾德很討厭皇帝反覆無常地隨意擺弄他。在准許他隱居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亞爾德怎麼也無法忘記。完完全全的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心中要詛咒的人物第一位,應該就要將皇帝擺上去。不對,對方既然是皇帝,那麼可要防備他的反詛咒。就在亞爾德思考著這些多餘的東西的時候,酒菜就送來了。

亞爾德坐在桌子的一邊,傑沙魯特和基南則坐在對面。隱居的人坐在一家之主的上座似乎是通例。亞爾德越來越想不明白自己是為什麼而隱居了。不過,隱居就是隱居。

亞爾德用湯匙攪拌著熱湯的時候,才突然想到,現在圍在這張桌子的人之中身份最高的自己不第一個發言,其他人誰也無法說話。於是他停下手中的湯匙,開聲說道。

「傑沙魯特,有件事想拜託你。」

「請不要說拜託。大人直接下命令就足夠了。」

「因為是職分之外的事,所以是拜託。」

老騎士眉頭一揚。

「明白了。請問是什麼事呢?」

「我想請你簡單地教基南一下咒術。」

「您說的是,咒術?」

「我的意思並不是要你教會他使用咒術,而是希望讓他掌握基本的知識,可以察知危險。不可以給對方什麼,有什麼地方會讓對方有可乘之機,將這一類的心得傳授給他。」

傑沙魯特望向基南,少年也看著老人。然後,兩人一起將目光轉向亞爾德。

首先開口的是傑沙魯特。

「比起老朽,老朽覺得有更合適的人選。」

「若是裝著傳授咒術的樣子施咒,那就麻煩了。」

亞沙魯特並非是完全可以信賴的人——亞爾德至今仍是這麼認為的。不過,能相信的部分則是可以深信不疑。老騎士是希望能夠實現舊主的遺命的。這樣的話,他是希望能夠有一位友好的「黑狼公」能長久治理這一片土地的吧。

亞爾德也是。能救的話他還是想救下那些從沙漠逃過來的人,也希望基南能夠長壽。自己和他的目的應該是一致的。

「原來如此。大人的想法老朽明白了。請問少主人,您是怎麼想的呢?」

「我麼……要教我的話,我一直想老人家教我劍法。」

傑沙魯特眉頭又一揚,望向亞爾德,似乎在向亞爾德詢問。

「既然他想,那也沒所謂的。」

「雖然大人這麼說……進皇宮的時候就不用說了,平時在帝都內,大多人佩戴的都是直劍。而在戰場上老朽使用的,是專門帶有彎曲的利劍。這和少主人一直學的直劍相比,重心完全不同。到目前為止的練習都必須要忘記。不過,作為帝國貴族的嗜好,我還是推薦學習直劍,才符合道理。」

「……這樣啊。」

看到基南失望的樣子,於是亞爾德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

「這個,可不可以也和咒術一樣的方法教他呢?使用彎劍的人也認得刀法,不也是有用麼?」

「原來如此。若是教授敵對時的立回的話,老朽能領命。」

「基南,這樣好麼?」

「嗯!」

傑沙魯特他也是會使直劍的吧,亞爾德也可以命令他教基南直劍。但是,基南明年就要進入學舍了,在那裡會有教官教他。若是染上了

一些古怪的習慣那就麻煩了。

羹還沒有喝完,下一碗就送了過來。侍者是琺如邦。最近無一例外地,僕從侍奉亞爾德工作全部壓在了他的身上。若生逢其時,他也是一國的王子,現在竟然要做這種事……雖然亞爾德是這麼想,但他本人的神色一直都很平靜。當然,要是他對自己說要復興國家,亞爾德也會很困擾。不過現在看來,他對現在的境遇完全沒有不滿,但亞爾德總是有點無法釋懷。

現在,他正放下新的一碗羹,並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亞爾德面前的碗,似乎在確認剩下多少。對事事都太過於機敏,亞爾德覺得這亦是個問題。

「請大人慢用。」

基南和傑沙魯特都已經喝完了,但請亞爾德不用急,這樣的意思。這似乎是廚房的嚴令,一定要讓隱士大人慢慢吃。在送出熱氣騰騰的羹的時候也是,似乎已經考慮到如何在亞爾德喝完之前不會完全冷下來。若是冷了,那麼就再上暖的之類的。對欠缺體力的人,似乎有讓他慢慢地吃熱食的方針。

不用這樣在意自己啊,亞爾德本人是這麼想的,但廚房的意見是絕對的。無論怎麼說,廚房是由那位代官的夫人掌管。就連傑沙魯特,也曾經抱怨過無法隨時去製作藥膳。所以,她的這份統治力請務必堅持下去。

對了。亞爾德忽然想到,傑沙魯特出現在食堂,似乎是因為有什麼事。必須要問清楚他。

「說起來,有什麼事?」

傑沙魯特點了點頭。

「誠然。有兩件事要向大人稟告。」

「第一件是?」

「帝都那邊來了使者。皇妹殿下將要移駕到這裡。」

「為什麼而來?」

亞爾德脫口而出地直接反問道。傑沙魯特只是「呃」了一聲。

連這個男人,也無法猜到皇妹的想法麼?

「她什麼時候到呢?」

「已經向沿途街道發出命令了。」

這也就是說,宿驛已經接到了皇妹一行人的行程報告。她的行蹤總是那樣的反覆無定。喜歡的地方就長住,因為不喜歡於是就要讓對方不愉快也要長住……這類的事她也敢大膽做出來。

哪種情況都沒所謂了,趕快來,然後趕快離開。求您了。這就是亞爾德的心裡話。不過她若是不來,亞爾德就更高興。

「需要做好準備。提前去跟代官說一聲。」

「遵命。」

「那麼,還有一件事是?」

「在進食的時候無法說明這一件事,希望大人飯後能擠出寶貴的時間。」

討厭的預告啊。這不肯定就是麻煩事了麼?

亞爾德將目光移回眼前的羹處。總之,自己應該趁著自己心情好的時候享受食物。飯後的事,飯後再說。

切成細細的肉帶著稍稍濃郁的味道,適當地加入一些搗碎的蔬菜,再以溫暖的包子皮捲起來。這似乎是那位代官的夫人聽到亞爾德喜歡北嶺的包烤(譯註:將魚,肉,蔬菜等包入日本紙,蠟紙或鋁箔中置於燒箱或油炸鍋里燒烤,亦指用此法燒烤的菜餚)後,就從北嶺交班的騎士的隨身食品中拿來了研究。再配合當地的料理進行研究,就做出來了眼前的菜餚。本來似乎連類似皮的部分也是切細,混在一起再吃的。將表皮部分弄濕,與包烤相比,吃起來的感覺和味道都相當的不同。

不過,這樣更容易入口。而且,味道很好。

現在,這個也成了亞爾德喜歡的菜餚了。

沒辦法,現在只能放棄追問正事了。這一次,他向基南問道。

「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活,習慣了麼?」

「嗯。」

「這裡和帝都,氣候不同,故文化也不同。有騰出些時間去街上走走麼?」

「沒有,還未……」

「儘量自己親自出去走走。用自己的眼去看,自己的耳去聽。你要注意,只由他人的意見所構成的世界裡,是住不了人的。不過,當一個人的地位越高,要做到這一點就越難呢。」

「嗯。」

亞爾德忽然想起些什麼,又再開口問基南。

「去過孤兒院麼?」

「沒有……還沒有去。」

「若是雨勢不大,我今天下午打算去孤兒院。你也一起來吧。」

「明白。」

羹的溫度已適宜入口。亞爾德呷了口羹湯,再將湯里配的菜餚放入口中。那些煮透的肉和蔬菜,似乎用匙湯匙一攪就會散開。因為菜餚中的美味大部分都已經溶入了湯之中,所以不和湯一起吃的話,那味道就只能說是相當抱歉。亞爾德試過好幾次,不會再這樣笨了。

最後,熱的香茶送了過來。早飯就這樣結束。

「那麼……」亞爾德再一次開口問傑沙魯特。

「可以說給我聽了麼?」

「遵命。是有關流民的事……」

從他的語尾發音變得含糊不清看來,恐怕是並非想公開的話題。與食堂相連的房間實在過多。

「看來要花點時間呢。去我房間說吧。那麼基南,午後再見。」

「是,父親大人。」

亞爾德站了起來,同時心中湧起了奇妙的感覺。自己被叫做父親的那一天,簡直連想都沒有想過。

呃,自己成了父親後,到底應該怎麼做才好呢?雖說可以參考以前自己的父親為自己做的一切——但自己和他相處時,基本都成了文字,歷史之類的話題。

——嘛,歷史是必要的吧。

為政者,應要常常考慮未來。但不能以史為鑑的人,是不可能描繪出有為的未來的。

但是,文字這東西,讓他大概能夠讀寫就很好了。再之後的,若是他本人願意的話,去學也不錯。這個問題,若是部下有能人就更好了。就算將來要成為下一代皇帝的心腹,但需要基南的並不會是文獻的知識,而是別的吧。

上位者所必需的,是如何活用知識的見識,這比起知識本身更重要。要培養見識,某種程度的學習是必要的。而要讓亞爾德說的話,要學習的正是歷史。

在想著這個那個的時候,亞爾德就回到了房間。

「其他人退避。」

警衛的騎士都已留在門外,但琺如邦卻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留在房間裡。亞爾德以眼神詢問,只見傑沙魯特輕輕點了點頭,並不介意他在場。不如說,可能他在場的話更合適。

「有什麼問題麼?」

亞爾德一坐下來就馬上問道。不舒服的話題,就讓它趕快結束。亞爾德的這份心情,在態度上表現得太明顯了。然而,傑沙魯特卻絲毫沒露出一點介意的神色。

「關於居留地的聽取調查結束了。」

「……啊。」

居留地指的就是沙漠之民——不,應該說是王國的王族們——所躲藏居住的地方。黑狼公的領地從沙漠到山地,有相當的面積,但人口都集中在平原部分,以及河的流域附近。在看完地圖和台帳之後,亞爾德決定讓他們去河的上流居住。亞爾德跟他們立下約定,若他們不滿意,可以幫他們另找地方,但禁止他們私自自己走動。到目前為止也沒有離開族群的人。

負責跟他們聯絡的,之前一直是由北嶺的騎士團擔任。但從秋天開始,就由傑沙魯特,也就是黑狼公的騎士們接手了。地方巡查是警戒巡邏任務中的一環,並沒有不自然之處。不過怎麼說,情報的傳遞太慢了,和使用鳥兒是完全無法相比。

亞爾德看了一眼琺如邦。青年的表情少有地發生了變化。看來他對這個有興趣。

——這些話或許應該不讓他聽到的。

「想知道過去故人的消息?」

聽到亞爾德的話,青年稍微有點吃驚地動了一下眉頭,然後就伏下了眼瞼。

「不,我以前也向大人說過了,我並不是和他們一起生活的。」

——但是,依然很在意,這個意思麼?

特別是身邊已沒親人,所以對那些與自己有相近命運的人,有一種親近感吧。

不管怎麼說,亞爾德還是先點了點頭,讓傑沙魯特把話接下去。

「他們生活的情況如何了?」

「似乎還是有想回到沙漠的人……但目前還算是安分。」

「物資有沒有不足?」

「關於補給品方面,我會和代官說的。」

傑沙魯特的意思是這樣吧,這不是麻煩亞爾德的問題,所以不需要亞爾德操心。傑沙魯特十分了解怎麼和亞爾德相處。因為他明白,若是報告給亞爾德聽,就會讓亞爾德耿耿於懷。

——若是在預算的範圍內處理好就算了。

不能處理的話就不要自己去處理。若是石冉佳,大概會替自己安排。亞爾德決定相信他,將心情切換過來。

「過冬有沒有問題?」

「或多或少有點。目前為止都是用帳篷分散居住的,但能夠抵擋積雪的建築,除了集會所之外並沒其他了。」

亞爾德又想起在今天初春之前自己一直在北嶺城內的情形,心情也變得暗淡起來。即使同是北嶺人,但長期住在一起的話,還老是會出現紛爭喧鬧,令亞爾德頭痛不已。由不同城市,不同文化薰陶大的人長時間處於同一屋檐下的話……會怎麼樣?

唯一慶幸的是這裡的冬天並沒有北嶺那麼長吧。

「倉庫呢?」

「一開始就建造好了。」

「也可以讓他們住在那裡。用帳篷能設法隔開他們麼……」

傑沙魯特打開了流民隱居處的地圖。那裡應該記有修建的規模,建築作業的記錄。關於要怎麼傳達黑狼公希望他們定居的意圖,當時亞爾德下令說,花錢吧。

雖然越過沙漠已經過了十幾年,但這還不是可以徹底忘記的古老的傳說。若他們被發現,還是會被處刑的。將他們和市井的平民混居在一起還是相當危險。不過,一直這樣隔離下去也不是辦法。這正是亞爾德頭痛的地方。

「集會所和倉庫是挨著建的,來往也容易。」

「那麼,這個冬天就按此辦法挺過去吧——琺如邦,這樣會不會出問題呢?你知道麼?」

「……大概是沒問題的。」

青年的口吻有點微妙。亞爾德抬起頭。

兩人視線一相交,琺如邦有點困擾地歪了歪嘴。然後,他就轉過去面向傑沙魯特,問道。

「老人家有老實呆著麼?」

「哪位老人家呢?」

「那位睿智的守門人。」

「……啊,辛歷魯城那位麼。從報告裡看,人數並沒有缺少,也沒有胡亂行動的人。只有這些了。」

「怎麼回事?」

亞爾德的語氣可能比他自己預料的還要嚴峻。琺如邦臉上神色一暗,已經張開的口又再閉上了。然後,好像下定了決心一般再次開口道。

「我想起來了……指引之星告訴過我,他或許會回到門那裡的。」

——又是那個預言者麼?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亞爾德大概是不想去記起來。琺如邦是知道亞爾德並不怎麼喜歡那個預言者。

「對方有告訴你是什麼時候麼?」

「明確的時間是沒有……」

「模糊的時間麼?」

「不遠的將來,我感覺是這樣的。特別是,這件事未必就一定會這樣。」

「你是說?」

「……她說,未來的事,不能說得太多。」

「……啊。」

——這樣麼。

和亞爾德一樣,琺如邦也從預言者那裡聽到過把——她自己並不剩下多少時間。

她自己無法利用幻視看到自己的壽命會在哪個時候走到盡頭。作為神諭的代言者,以這種形式替太陽神坦達說出神諭的話,或許是能夠言及遙遠的未來之事,但這也正是神諭,並不是她本人之言。

——真實到底會是怎麼樣的呢?

太陽神坦達托預言者說的未來,到底會有多遠?亞爾德對此並不是不感興趣,不過現在應該停下談論這無關之言吧。這只是添加了未來之事不能說這種注釋的預言。

「確認一下比較好呢。」

雖然不大願意去想,但既然預言者說過,那麼那個老人就肯定是離開了居住地,回到沙漠去了。

「我去做些安排。」

「不——」

亞爾德沒有說下去,只是嘆了一口氣。

——知道的話又怎麼樣?

阻止的了麼?必定要離開的人,光是制止有意義麼?還是讓護衛跟著他?

所以亞爾德很厭惡這個。知曉未來,是人之力所不能及的。

「——這件事不用急。若是有太過奇怪的舉動,讓流民的存在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就麻煩了。只是,向下一次的負責巡邏的人,要提前囑咐一下細緻地確認成員。」

3

隱居並不是一直都窩在黑狼公的宅邸里不出去的——這只是表面的理由。

即使一步也好,亞爾德還是想更接近真正的隱居。首先要退居邊遠之處,設立避開塵世之所。亞爾德下了很大的決心。

傑沙魯特竟然沒有反對。

「大人能保重貴體的話,實在是讓老朽非常愉快。」

「當然,這也是為了靜養嘛。」

「的確是好辦法。」

地點選在哪裡,只要能夠讓他同行,對他來說大概都不是問題。

斟酌了各種條件之後,亞爾德就選定了一座讓人感覺是荒棄了相當長時間的土豪的府邸進行改建。這座府邸在距現在住的府邸騎馬兩天的路程的河的上流流域。附近都是波浪一般的丘陵地帶,而府邸就建在其中最高的山丘上。纏繞在落葉林之上的那些常綠的蔓草,為四周的景色獻上了色彩,殘留下來斷開一片片的古老的堤壩,到處描繪著灰色的線條。夏天時那滴著水嫩的艷綠之色的草原,現在也被染上了落葉的枯黃之色,散發著寂寞之意。

喜好是一方面,至少亞爾德相當喜歡這一片土地。

「不錯啊。」

皇女似乎也抱著同樣的想法。

當然,為皇女提供視界的乃是傳令官。當亞爾德說要去監督藏書的搬入,皇女就馬上要求同行,如此就這樣決定了下來。決定的是皇女,而同行的是傳令官。被搖搖晃晃的馬車晃了兩天,亞爾德也是相當疲倦,傳令官臉上的神色也同樣如此。

雖然覺得她可憐,但不保持這樣的距離的話就無法交談了。或者說,這已是接近得要道歉的程度了。在今後也只有習慣和傳令官這樣相處呢——就算自己隱居了,就皇女的副官這一個職務,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會讓自己奉還給她的了。

高塔上沒有崩壞之物則是繼續使用。屋頂上遮了一半面積,如同小屋一般覆蓋著的,乃是為預定使用鳥兒的季節而準備的。將鳥兒安排在高處也有缺點,但這種場合下,亞爾德還是認為好處更多。

在危急的時候,就可以從屋頂逃走。傑沙魯特也贊成亞爾德的看法。

「合殿下的心意麼?」

皇女——實際上是傳令官,在屋頂上踱來踱去。亞爾德心想,她在北嶺,那環境是相當的封閉的吧?迎來嚴冬時期的北嶺,就根本沒什麼出城的機會。即使沒要吹雪,那寒意也是徹骨的冰冷。颳起風雪的話,那一片土地,簡直就可以奪人性命。

「我想從上面看下來啊。」

「這裡的高度,殿下還不滿足嗎?」

「沒錯。……因為我已經知道,更高的天空。」

皇女在屋頂邊上托著腮說道。她的語氣飽含著實感。欄杆的高度剛好能讓她把手肘放在上面。

「地上的事,請也不要忘記。」

「若是能忘記的東西,我倒想忘記。……就這個時候,就稍稍讓我寬心吧。」

「是。」

亞爾德雖想下去整理書本,但卻不能將這位如同皇女一般的傳令官一個人留在這裡。沒辦法,亞爾德只好也留了下來。

——帝都城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麻煩的事呢?

「絕對要繼續當我的副官!」抓著亞爾德的衣襟說完這句話過後,皇女反而就變得不怎麼和亞爾德交談了。最近的定時聯絡也在皇女參加完「天地輪」之後,內容始終都是皇子們的動靜或者帝都的傳言,完全就沒有關於北嶺。雖約好了會有歷史課,但她毫不猶豫地切斷聯繫的情況並不少。

——不在城內的話,皇子們會有什麼舉動?

受第四,五皇子的不幸事件的影響,第七皇子的情勢非常之險惡。眼下,他在各處活動時臉上的神色都是若無其事,乃是因為他太溫厚了——這是皇女對七皇子的解釋。「我的七兄長呢」,皇女一有機會,總是會一邊回想著一邊對亞爾德說——「以前,他對我就很親切,一直對我都是笑容可掬的。」

這位溫柔的第七皇子,為兩位雙子兄長的死去而傷心。他收留了來投靠他的母親。他們兩人同是違抗了皇帝的意思。他們不會愚蠢到不明白這一點,是親情的天性勝過了道理吧。對那些失去了主人的騎士,他們也順利地再聘用了他們。也就是說,許多的人以及財產,流入了第七皇子的領地。

這些行為,被說是有反意也不足為奇。

——第七皇子自己,也是明白的吧。

亞爾德想不明白這一點。若是他是想開戰,行動也太溫和了。若是想在適當的時機想出什麼打開局面之策,但他們卻並不具有這樣的深謀。

不管第七皇子打的是什麼算盤,情勢再這樣發展下去,皇帝是

不會一直默不作聲的。

亞爾德並沒有提醒皇女不要輕舉妄動,但皇女似乎已經很小心自己的言行了。在第四皇子的事件當中,她大概是吸收了教訓。

「真是廣闊啊。」皇女小聲地沉吟著。

「天空太廣闊了,大地也是相當的廣闊。亞爾德,你是這樣覺得的麼?」

「是的。」

「明明是這麼廣闊,大家都各自住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可以不用這樣互相爭鬥的。」

果然啊。亞爾德心中想道——雖說當時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她並不能無視那不穩的氣氛。皇女她心中的那份安穩是越來越稀薄了。

「就是這個原因,在下也已考慮在這裡構建居處了。」

「你不喜歡爭鬥的吧。」

「因為在下不想受傷。」

「這個理由麼?」

「只是身體病弱,我還能應付。而那種會導致自己受傷的幹勁,是完全不會出現的。」

「這樣啊。」

「在下並不喜歡痛楚。」

「似乎是呢。」

「自己是如此——」

亞爾德的話沒有說下去。

皇女略為等了一下。她沒有看亞爾德,只是揚了揚手。

「不要說一半不說,讓人很不舒服的。繼續呀。」

「——自己是如此,只是,他人的痛楚,在下也不是怎麼喜歡。」

「啊……是呢。」

「在下是尚書官,並不會去戰場,但去為出征的騎士送行,祈求他們無事歸來的經歷,有很多。」

「不是都是發起了燒,然後倒下麼?」

被她當面直說,亞爾德只好苦笑。

「是呢。吾王親身體驗的機會,並沒有多少,在下認為真是的幸運。剛才在下說的,是越過沙漠時候的事。」

當時那微小的犧牲只能說是奇蹟,但也並不是全員都能活著橫渡沙漠。亞爾德他就親手用線劃掉了不知多少個騎士的名字。身屬騎士團的尚書官,需要記錄騎士受傷的部位,連評定他能承受什麼程度的任務的評定也要在日誌上記錄下來。不過,亞爾德負責的是物資運送。特別是糧食的慣例,重要的是人數。

和各騎士團的負責尚書官聯繫,將死者的名字用線劃掉,修改糧食分配的數額。在劃線的時候,亞爾德就會想,那個人是怎麼死的的呢?在下次戰鬥開始時,他目送著出擊的騎士,心中就會想,會有多少人回來呢?在戰鬥結束之前那一段悠長的時間裡,亞爾德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亞爾德就是在那個時候,學會了等待的痛苦。

「……是麼。不小心又忘了呢。」

「呃?」

「在與我相遇之前,你有你的人生啊——啊,不對。」

「不對?」

「嗯。我沒說準確。不是在我與你相遇之前,而是在我出生之前,這種感覺呀。」

「這樣啊。」

在橫穿沙漠的時候,皇女還不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出生前的事,她是不怎麼喜歡聽的吧——學習歷史這方面,到現在感覺她還是不怎麼投入的樣子。

「偶然能切身體會到呀。你啊,我是怎麼也追不上的。」

皇女一說,亞爾德就想起了過去皇女強烈主張自己意見的那一幕。

「在下的年齡是王的一倍以上這件事麼?」

「嗯,沒錯。」

「不過,您不是說過麼?再過數年,就算年齡差距沒縮小,您的年齡,就會剛好是在下的一半。再之後,在下就不能再擺什麼年齡是您的一倍以上這種架子啦。」

「……啊,是這樣說過。」

亞爾德覺得她帶有笑意,不過,皇女的表情並沒有變,臉頰的線條連動都沒有動。似乎心中還是相當的憂鬱。

「在下必須要活得長啊。」

「至少活到是我的年齡是你的一半的時候呢。看來你是這樣想的吧,你的話。」

她說得很對。

看著在風中眺望遠方的皇女的側臉,亞爾德輕輕地問道。

「和去年的冬天比起來,城內是相當的平靜吧?」

「嗯?啊……嘛,沒錯呢。今年塞魯克並不在。」

「有這麼大的分別麼?就他一個人的不在。」

「不是。」

皇女好不容易露出了笑容,不過她的視線,又往遠方飄去。

「您是覺得寂寞麼?」

「……怎麼說呢。」

「那些避難的人也逐漸離去了,您不覺得懷念麼?」

「沒有呀。在分別的時候,光是讓他們不吵架就竭盡全力了。」

「原來如此……您辛苦了。」

「——只是,也是呢。他們握著我的手的時候,我心中的是『太好了』這種念頭呢。不,和這個有點不同……怎麼說呢,那個。」

亞爾德眨了眨眼。

「握手麼?」

「對啊。那個記住了鳥兒的系譜的老人也在吧。他和鳥廄長兩個人交涉起來,為怎麼去獲得好血統的鳥卵而開始了激烈地爭辯——」

若只是單單記住了鳥兒的系譜,很多人都能做到。但說到能和那位鳥廄長吵起來的,那麼就只有那一位了。

「啊,是的。」

「——那個老人啊,在他最後去視察村子的情況的時候呢,因為還沒有完全整理好,所以我也稍稍地幫了下忙。就在那個時候,握了手。他對我說,手,是不會忘記的。」

「手,是不會忘記?」

「嗯。他說,雖然村子現在已恢復到能讓那些避難的人回來住了,但還是未能恢復以前的生活。要繼續修補損壞之物,修建新的設施……在這種不便的生活中覺得疲倦的時候,看到自己的手,就可以回憶起來,與這一隻手一起付出的另一隻手;這就不會忘記沒有捨棄自己,並幫助了自己的人。」

「有人說,手刻有一個人的人生。」

「是這樣的麼?」

皇女翻開自己的手,一副不可思議的神色地觀察起來。

她那隻手還很年輕。不過,亦是一隻積滿經驗的手——本來她不應該積累的經驗。發揮資質,揮動利劍;送去毒酒的,也是這一隻手——現在,皇女看到的,恐怕就是自己的手,而不是接收她意識的傳令官的手。

「在下聽說過,比起臉,手更加難以掩飾。」

「嗯。不過,我自己看到的也只是一隻手呀。雷蘭多他——

——她說了。

亞爾德不明白為什麼,但這卻是在亞爾德的胸中浮現出來的感想。

接著想到的,乃是陸伊,你趕緊給我想辦法哦。這是相當不負責任的態度。騎虎難下,沒辦法了,亞爾德只好問道。

「那位公子怎麼了?」

「沒什麼……那個,他說我的手很漂亮。」

自己該怎麼回答好呢?回答她說得好?那也太蠢了吧。這小子他想幹嘛呢?又不能這樣說出來。

「您把手給他了麼?」

聽到亞爾德煩惱一番之後問的這個問題,皇女瞄了一眼亞爾德,將手收了回去。

「也不是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只是陛下下過命令,雷蘭多也要參加新年祭。故他邀請我教他宮廷禮法而已。」

——謀士啊。

若是陸伊,則會說,「這小子挺能行的嘛。」

「不過呀,我的手,並不是貴婦人的那種手吧?不柔軟,而且我覺得手的骨節也有點突起了。以前陛下賜給我的戒指,已經脫不下來……因為我聽陛下說過,這是母親大人的遺物,所以我想,母親大人的手,一定是剛好適合戴這隻戒指的一雙纖細的手。於是我就給雷蘭多看了,告訴他,真正的貴婦人的手,乃是正好適合戴上這種戒指的手。接著,他就說我的手漂亮了。

——這不就是戀人或夫妻間互道得意之事的樣子麼?

亞爾德不得不認為,皇女對那位不可大意的公子開始抱有好意了。自己應該去認真調查他的身邊——不過,送去北方的塞魯克卻派不上用場。而雖說是親人,但問陸希露他兄長的事,肯定是得不到認真的答覆的。傑沙魯特雖擁有情報網,但在北方……不,或者最開始皇帝就察覺到這件事,要雷蘭多參加新年祭乃是為了鑑定他這個人。交給皇帝的話,不用說,肯定就沒問題了。不過若是雷蘭多腦袋搬家,事情之後的展開就會相當可怕……

就在亞爾德在腦內以凌厲的勢頭考慮著的時候,皇女卻絲毫沒有察覺,又在將手舉在頭上,大大地吐了口氣。

「只是一隻手呀,怎麼看,果然還是這樣。」

「在下記得,吾王以前對此曾自豪,說這是一隻戰士的手。」

還有過這種事呀。」

「是的,因為練習劍術手上有過傷之類的。」

「啊,有的呀。」

「與其說是戰士的手,不如應該說是向別人施援的手,在下是這樣對吾王說過的吧。」

「怎麼了?覺得好像沒聽過呀。」

「是這樣麼?」

若是自己以前沒說過,那麼就應該是自己剛和皇女認識沒多久的時候了。肯定只是自己心中在想,並沒有說出來。那麼現在就告訴她吧。

——啊,不對。

現在的話,她已經知道了。

「……不用在下說,吾王的手,早已成為援助別人的手了。」

「啊?」

「就是如此吧。因為想起您的手的話,已經不止一個人有這種實感了。對那個老人來說,吾王的手,正是幫助了他的手,凌駕於戰士的手之上。」

亞爾德站到皇女的身邊,也將手放在屋頂的邊緣之上。自己的手,不會是慣於勞動的手。尚書官的手,就是如此。就算會受傷,也只是被墨汁凝固的筆刺傷之類這種程度而已。因為工作就是只是如此。

這一隻手,老人是不會認同的吧。亞爾德記憶中,自己並沒有幫過他。

「我也想起來了呢。」

「……呃?」

皇女忽然轉了過來,正正地抬頭看著亞爾德。然後,又在低頭去看自己的手。

「我和你,牽過手呀。你記得的吧。」

——什麼時候啊。

亞爾德的直覺告訴他,自己和皇女到底有沒有牽過手,現在若不好好回憶起來,情況將會變得很糟糕。若自己想不起來,皇女的心情將會變得差得可怕。亞爾德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他深信這一點。

「說起來……在對著鏡描繪的時候,在下有幸握過吾王的手呢。」

「鏡?」

說錯了麼? 但不可能的。在博沙國的城中,自己用鏡子增幅恩寵的力量的時候,自己記得的確是握著皇女的手。

皇女似乎也是立馬就想出來了,嗯了一聲。

「那種時候也有呀。」

「吾王印象不是很深呢。對在下來說卻記得很清楚,那時在下就快要死了。」

「你一直都是快要死的樣子呀。」

「無法反駁呢。」

「給我振作出來一點反駁的精力。」

「在下會盡力。」

「……我沒打算要談這種話題的,打住吧。」

對亞爾德來說,也不怎麼想談自己身體的話題。於是他決定將話題回到原來上去。

「請問要談什麼呢?」

「我自己,對你的手……也是這樣想的吧,之類的。」

亞爾德好不容易才明白皇女話中的意思。

「不是只有吾王一個人,這樣想麼?」

「……嗯,嘛,是這樣吧。」

「若是如此,在下深感榮幸呢。」

「榮幸麼……那麼反過來呢?」

「呃?」

「你會回憶起我的手麼?」

亞爾德明白皇女想要的回答,但他還是一下語塞了。因為他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覺得皇女的幫助是必要的。

「……不太想直面到這種事態呢。因為,想要援手的時候,正是現狀無法忍受的時候。」

「的確呀。」

皇女笑了。亞爾德感覺,她的笑容是滿意的。不過,自己並不是想學會這種應付皇女的辦法。

「非常抱歉。」

「……嗯?」

「因為,在下怎麼樣也沒辦法像這樣——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種東西巧妙地歸入思維之中。」

皇女沒有看亞爾德。她只是閉上眼,輕輕地回答道。

「是呀。你那隱居的夢想,一開始就說了。」

「如吾王之言。」

「離開俗世,忘記俗世,在孤獨的空閒時間裡優哉游哉是你的理想吧?不再被誰需要,不再……這些,你是不想去想的吧。原諒我吧。」

「呃……」

「回答我,是的。」

「是的。」

「很好。」皇女說完後看著亞爾德。

「我已經說了,無論你覺得多麼麻煩,我都是需要你的。因此,我絲毫不想放開你。我要你原諒我,就是這層的意思。現在明白了吧。」

「是的。」

不經意間,亞爾德坦率地感到感動。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出現這種感情。

亞爾德不知道自己剛才沒去否定「麻煩」這個詞,會不會有什麼麻煩。不過也遲了。皇女輕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嘛,這樣好吧。難得實現了你的夢想,暫時就休息一下吧。」

「萬分感謝吾王之言。」

「剛才,我是懷著真情的呀,亞爾德。……好了,我滿足了,差不多時候該回去了。你給我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彌莫薇殿下。」

「嗯?」

「需要我這隻已經隱居的手的時候,不要偶爾才想起我。一旦需要,請不要客氣,使喚我便是。」

這一次,皇女的臉上露出了真真正正的無憂無慮的笑容。

「當然呀。說笑的啦。」

接著,忽然黃金之光四散。幾乎在同時,皇女的氣息也消失了。站在那裡的,乃是氣息有點紊亂的傳令官。

——氣息紊亂了?

調整氣息,乃是傳令官技術的基礎。單純的體力消耗並不奇怪,但呼吸變得紊亂,乃是硬撐的證據。心中略微動搖了一下後,亞爾德扶住了她的手肘,支撐著她的身體。只覺得她的上身劇烈地搖晃著。

「傳令官大人,您沒什麼事吧?」

「……沒問題。只是有點疲憊。」

「下去吧。」

「很快,就會恢復的。

剛才一直都是皇女的聲音,皇女的姿態行動的她,一下就變成了別的存在。雖然已經見過不知多少次,要習慣亞爾德是習慣了,但心中總會湧起微妙的感覺。

因為要實際認知對方已經不是皇女,還是稍微需要一點時間。

剛才也是,一開始喝她說話之時並沒有感到違和感,但漸漸地意識到這個人已經變了後,就忽然湧起了不安。

站在自己眼前的,到底是誰?

毫無疑問是傳令官。接受過專門的訓練,和龍種心靈相連,轉述龍種的話,有時甚至將身體委任給對方。

在這個時候,她又在哪裡呢——這位與皇女聲音不同,表情不同,要推開亞爾德的女性,她所感覺到的自己的這個存在,又會在哪裡呢?

亞爾德成為了神之器,這並非他之所願,不過傳令官和這個相比,卻是似是而非。因為,亞爾德自己在那個場合時,是能夠聽到寄宿在自己體內的神的一言一句,而傳令官則完全不記得龍種所做過的言行。

讓出自己的身體,會對他們造成怎麼樣的負擔呢?對亞爾德來說實在想像不出來。

——只是最近覺得傳令官的樣子沒以前那樣疲憊。

這也有可能是因為恩寵的力量在增強。亞爾德並沒有再更深入思考下去。

他又再催促道。

「下去休息一下吧。下面已有收拾妥當的房間。」

「不,大人已經沒有多少的時間了。」

傳令官將被風吹散的頭髮撥回耳朵處,閉上了眼睛。然後,以宣告神諭一般莊重的表情繼續說道。

「皇妹殿下說,她已經離開了宿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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