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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上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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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妹殿下說,她已經離開了宿驛。」

「……強行干涉?」

本來,傳令官只能與特定的龍種進行心靈聯繫,但擁有特別能力的皇妹,卻可以輕而易舉地踐踏這個原則。

傳令官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淡淡地告訴亞爾德。

「似乎是有事要儘快對大人說。」

——要自己提前做好招待的準備事宜麼?

無論怎麼樣,這件事確定必須優先於自己的隱居準備了。

真是的,亞爾德嘆了口氣。這樣一來,自己不但無法花兩天這麼長的時間,還必須要儘快地趕回去府邸。

「傑沙魯特,回去咯!」

亞爾德向著樓梯走去。在中庭站著的老騎士應答了一聲。

4

「早上好呀,尚書卿。」

走進食堂的皇妹,在亞爾德和基南之間為她而設的座位上輕飄飄地坐了下來。她的動作,平常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無論那一處是否是為她而準備,她都可以理所當然地,飄然而然地處身其中。

能與「嫣然」這個詞如此契合的女性,世上不會再有另一位了。在椅

子上坐下來的這一個動作之中,她臉上那不間斷的笑容也散發著一種神奇的吸引力。只見她對著基南說道。

「早安呀,少主人。今天早上也似乎在訓練呢。」

「早安,殿下。」

「都說不要叫我殿下了,明明每天都求你了。形式上的稱呼,我並不喜歡哦。」

「失禮了,……公主。」

「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沒所謂的。」

無論怎麼看,她都在戲弄基南。

——加油吧,基南。

亞爾德知道,自己貿然插嘴的話,被戲弄的就是自己了,所以亞爾德決定只是溫暖地注視著這一幕。被皇妹鍛鍊過的話,對那邊的貴婦人之流,就只會剩「可愛」這種感覺了吧。不過,作為指導的人,這規格是不是太高了點。

「不敢。」

「哎呀,這種事就不要在意啦。你呀,已經是實質上的黑狼公了。必須要教會你,要常持自信之心哦。」

「是。不過先代也曾教導過,在此同時不能驕恃。父親大人說,傲慢和自負其根本是不同的,要避免陷入混淆這兩者。」

亞爾德心想,我說過這種話麼?也許說過吧。因為自己總是說漏嘴。

皇妹似乎也是這麼想的,臉上一副「原來如此呀」的表情,看著亞爾德。

對亞爾德來說,心中倒是希望對方不要看著自己。

「這樣啊,很棒的教育呢。我啊,以前就沒人教過我這些。」

基南啊,明明希望你不要將她的話頭轉過來這邊的。一邊如此想著,亞爾德一邊回答道。

「長公主聰明過人,沒人覺得長公主需要別人的教導吧。殿下不就已經自己領悟了麼?」

「哎呀,你是說少主人不夠聰穎麼?」

「基南的優點,乃是沒有事先通曉一切的機智。在這一點上,長公主殿下也是比不上他的。但是,他卻是一個坦誠地接受教育,然後記在心中,從不怠倦,不斷努力將學到之物變成自己之物的孩子。不會駐足在小聰明之上,擴闊自己的見聞,再深入地進行思考、考慮,就可以期待他成為一位大人物呢。」

「這樣的……期待啊。」

「也請長公主殿下這樣期待他。」

皇妹故意地眨了眨眼。就算她不這樣做,她的眼睫毛的長度,一見就可以知道。而被眼睫毛修飾的那雙美目,那鮮艷的深紫色也是如此。

「我的期待,必要不必要呢。」

「適度的期待,能使人成長。基南他還處在成長的時期。」

「哎呀,我的話,或許還能成長哦。」

什麼啊,身高麼?

就在亞爾德思考該怎麼回答的時候,皇妹就轉過去了基南那邊。

「沒錯呢,就讓我期待一下吧。這種事,我是多久沒試過了呢——啊不,也許又不是呢。」

「老朽來遲了。」

傑沙魯特和負責護衛皇妹的騎士們出現了。接著,代官也入席了。

本來理應是他們先到的,但皇妹卻意義不明地建議,她只想和自家人好好聊聊,故每一天都成了這樣子。

——自家人麼……

這其中,誰跟誰都沒有血緣關係。不過,上上代黑狼公的未亡人,上代黑狼公,還有現在的黑狼公……他們三個人,說是一家人也無不可。皇妹已經是復歸皇家之身,不再是「黑狼公」一家的人,但也不能把她當做外人。若是這樣做,自己的小命會保不住的。

——性命不保啊。

亞爾德深刻地想。

他再沒辦法用其他的言辭來表達了。皇妹的善意並不牢固,是絕對不能有所指望的。不過若是變成惡意——果然,最終自己只會性命不保。她既然想扮演這家人角色,除了迎合她之外,也別無他法。

今天已經是皇妹到達這個府邸的第五天了。她到底要逗留多長的時間,而且她本來的目的又是什麼,亞爾德還沒有問出來。

「啊,今天早上的料理看起來如此美味。又要吃過頭了。」

皇妹身材苗條,但卻很能吃。與旁邊的亞爾德一比,她就一直在吃。

而且話還不斷。

她能毫不遺漏地和飯桌上的所有人展顏會話,有時卻又故意露出任性的一面,八面玲瓏之極。就在她說著話的時候,卻能吃空面前的碟子。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吃的啊,簡直就是個謎。

「這是什麼菜呀?」

「這是附近一帶在秋冬兩季出現,名為渡鳩的鳥的肉。配上香草,添上酒蒸熟。為了暖和身體,再加上了一種辣的調料汁。」

流利地回答皇妹的乃是琺如邦。除了第一天被問到的時候回答不出之外,之後的回答都是無可挑剔。似乎在廚房就預先記住了再出來。

「我喜歡辣的呀。」

「廚房的廚師也明白這一點,殿下的那一碟已特地加了辣。」

「很聰明呢。呢尚書卿,我果然還是想帶這孩子回去呀,可以讓給我麼~?」

這也是這三天裡她每天都問的話。

「實在是非常抱歉。」

亞爾德這樣婉拒,結束對話,也是已經第三回,習慣了。

對亞爾德來說,琺如邦讓他想起預言者,是一個讓他覺得頭痛的人,所以他覺得皇妹把他帶走也好。

當然,琺如邦本人會拒絕吧。因為他是聽了預言者的忠告,為了保護身為救世主的亞爾德而留在這裡的。不過,對亞爾德來說,他並沒有必要考慮這種事。

不過,面對將他推向皇妹這個顯然易見的好機會,琺如邦的出身經歷卻太過微妙了。而且,皇妹的表現,亞爾德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

給呀,讓呀之類的說法——對皇宮的人來說感覺是理所當然的吧,但這種完全無視本人意志的做法,亞爾德並不喜歡,當然也沒想去反駁。

「你是相當合我心意呀。外表不錯,對答又伶俐。喂,你呀,說一下你自己的事吧。」

「殿下的過獎,在下欣喜之極。只是,在下只是一名不知宮廷禮節的田舍之輩,替殿下如此高貴的人效力什麼的,是想都不敢想的。無論如何,請見諒。」

「很遺憾呢。」

琺如邦看都沒看一眼嘆息著的皇妹,面向亞爾德說道。

「大人的那一碟,我是放了利於血液循環的香料。」

「以往的那種麼?」

「請大人儘量全部享用。」

「我當作藥那樣吃吧。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也跟廚房說一聲。」

雖然不如傑沙魯特直接調製的,但加入了不少有藥效的材料,所以亞爾德的那一份料理,有一種微妙的藥味。

「什麼味道啊?我也想吃喲。」

「是藥的味道。」

不知道亞爾德的回答有什麼地方有趣,基南幾乎要一下噴出來。強忍的結果,嗆著了。

「在下再去幫大人添一碟。請稍等。」

琺如邦一副清爽的神色。說完後就行了一禮,退出食堂。

「少主人,您吃過與父親大人一樣的料理麼?」

不知在打什麼主意,代官開口了。這不是他的身份該說話的場合,不過看他的樣子是忍不住了。

「……有。」

——竟然有?!

年輕人的好奇心,真可怕。

「是呢,很在意呢。」

皇妹立刻附和。

好奇心強不強,似乎並不一定會跟年輕有關係,但亞爾德還是問道。

「傑沙魯特,你呢?」

「有。」

「……人氣很高呢。」

「是這樣的。我們曾談過,乾脆出去擺攤賣會怎麼樣之類的。」

「擺攤?」

代官露出了最和善的笑容,掃了全場的人一眼。

「嗯,就是可以讓別人輕鬆地品嘗到尚書卿的滋養強壯食品。」

「材料費花費不少吧。」

立刻評論的是傑沙魯特。這位知盡藥膳材料的男人的著眼點,果然理應是這裡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若是價錢太高的話,就賣不出去啊。」

「不貴就能賣得出去?」

亞爾德一開聲,所有人就一副「你在說什麼呢」的表情看著亞爾德。

——這東西能賣嗎?!

亞爾德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一股藥味啊?」

「若是沒有藥味的話就不行了。或者說,不帶有藥味,可信性以及感恩之情也會薄……」

拘謹地回答的,是皇妹的騎士。

「這才是重點哦。可信性,感恩之情。過於便宜,別人就不相信。首先將能取得這個平衡的價格決定下

來後,再算出原價,看能不能賣。」

石冉佳一副得意的樣子開始解說他的販賣戰略,皇妹就輕笑起來。

「你還是沒變哦。」

「不,額頭已經變得相當寬廣了,殿下看著辛苦了。」

「我沒這樣想啊,你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個樣子了哦。」

自己露出歡喜的神色到底合不合適呢?石冉佳臉上一片複雜的神色,陷入了沉思。

亞爾德決定集中精神吃東西好了。他不想體會被琺如邦瞄一眼後發現自己沒怎麼進食時那種歉疚的心情。

自己努力的話,說不定就能不參加他們的對話。

飯桌上的話題,經常偏向上上代黑狼公的回憶。

「那位大人的身體,也是很孱弱啊……這個宅邸也是,有兩個庭院都成了藥草園了呢。」

「現在也是如此。」

「說是若過度使用會變成毒藥,所以那時也不讓我靠近呢。」

「因為藥和毒其實是表里一體啊。」

「就如殿下所言。」

傑沙魯特也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石冉佳亦馬上跟著一起。似乎反對給與皇妹知道毒相關的知識的,並不止亡故的黑狼公。亞爾德心中對此也是同意。

「那位大人他自己也是如此呢。陛下要他常備藥箱,都是些烈性藥物呢。」

「他被陛下稱作是心腹。」

「嗯。不過那些藥,不只是能夠傷人,還擁有治癒的效力吧。不,我說得不準確呢。那位大人對繁衍之事非常重視。完全斷絕,毀滅,都是他最後才考慮的手段——當年橫跨沙漠時,最初的計劃是希望能夠獲得更多的幫助和支持,能夠和平地完成。不過,陛下是怎麼也不肯採納。」

忽然變得鴉雀無聲的飯桌上,只響起了亞爾德,啜著羹的聲音。

不好!就在亞爾德剛這樣想的時候,皇妹就將話題拋了過來。

「尚書卿你也是烈性藥物呢,對陛下來說。」

「似乎只是被陛下從藥箱子裡拿了出來而已。」

皇妹笑了。

「是呀,嗯嗯,我之前就想,不能讓你這樣一直就這樣放在裡頭啊。現在這樣相當痛快呢。」

「是這樣的麼?」

「當然了。難道你還沒察覺到麼?」

「請問殿下指的是?」

「為什麼你要這樣被隱居,的理由。」

「是發現青鐵礦床的——」

「怎麼會呢,那個可不是理由哦。要你隱居的理由,乃是為了不讓你結婚。」

「……啊?」

亞爾德完全不明白皇妹的意思。

似乎自己困惑的表情直接在臉上顯露了出來,只見皇妹聳了聳肩,然後向遞碟子過來的琺如邦一笑,再給了亞爾德最後的一擊。

「因為他不想女兒和你結婚,所以就將可能性徹底消滅哦。隱居了的話,就不能在官面上結婚了。你也不至於私自娶皇帝的女兒吧?」

果然,亞爾德還是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亞爾德將皇妹的話在腦中轉了三圈後,才回答道。

「怎麼可能。」

「就是因為這個可能哦。跟你打賭也沒問題。」

「在下是不會去賭博的。」

「我會哦。……嗯,的確一陣藥味呢。稍稍將苦味壓下去一點更好呢,若是要在貨攤處擺賣的話。」

亞爾德將目光落在自己的碟子之上。

自己整天要吃著這種一股藥味的東西,誰也不會想將女兒嫁給這種男人的吧。這件事上並不止只有皇帝會這麼做。

不過,就是為了這個就要自己隱居麼?誰也不會認為這可能性高到要必須去扼殺啊?皇妹是在瞎猜。

嗯,就是這樣。亞爾德下了如此結論。他一抬起頭,所有人的目光馬上都移開了,這讓亞爾德很不舒服。

——事不關己,也就樂於隔岸觀火麼……

明明身處關係之外來結束這一話題的,就應是皇妹的騎士之類的。

亞爾德原諒了生氣的自己。因為,他覺得這才是自己不介意的表現。

拜這所賜,之後亞爾德就能專心進食了。當話題轉到自己身上時,亞爾德也以「是麼」,「原來如此啊」這樣失禮(呼嚕呼嚕喝著湯)地敷衍過去,非常愜意。

皇妹偶然也能幫得到他。

於是早飯就在這種感覺中結束了。飯後的茶點也是這樣混了過去。因為還有必須等著他處理的文書,所以亞爾德就提早站了起來,決定將這裡之後的事都交給基南。

加油吧,亞爾德心中說道。

然而,皇妹卻完全無視亞爾德的想法,向著他追了過來。亞爾德有想過扮作聽不到皇妹拋下她自行離去,但他自己還未能允許自己這樣做。

表現出有多少的不快,與完全無禮,箇中的含義截然不同。其行為的重量,也會發生變化。

「抱歉了呢。」

「請問是什麼事呢?」

「真的,我完全沒想到你什麼也沒察覺的……不,假的。其實是確認了你是沒察覺之後,不小心,就這樣了。」

「所以,請問是什麼事呢?」

皇妹嘆了口氣。

「我那個可愛的侄女的事咯。還有關於她那位不可愛的兄長的一些事呢……無論是哪一件,都是家內事。」

她那反省的態度,也是她的一個手段吧。不過再思疑下去也只會沒完沒了。於是亞爾德向皇妹伸出手,道。

「若是您樂意的話,一起去散步吧。雖然現在並非是庭院最美的季節,但藥草園依然相當的碧綠。」

「哎呀……我樂意之至。但是,沒打擾到你麼?」

「沒事,因為是在隱居呢。只是有時想去處置一下事務。」

皇妹微微一笑,將她的纖纖玉手遞給亞爾德。

「真的,若是大人你真能這樣就好了。」

「完全不行啊。」

亞爾德從盤繞走廊走落中庭。皇妹的手非常柔軟,還透著淡淡的暖意。

——貴婦人的手麼。

皇女的話,一定會讓雷蘭多握一下皇妹的手,然後認真地告訴他,這才是貴婦人的手。若是雷蘭多沒動什麼歪主意,那麼他就不會再誇讚皇女的手了。若再親眼見到這帝國第一的美貌,下一次他就會好好握住皇妹的手,然後說一些伶俐討好的話吧。

亞爾德極想一試,不過現在可不是可以隨便去北嶺的季節。

「自從我來了之後,每一天都是公務繁忙呢,尚書卿。」

「因為,那些事務就如取之不盡的泉水一樣,不住地涌過來。」

「作為家人,不得不提醒您注意一下呢。過分勞累是不行的哦。」

「殿下很喜歡家人這一個詞呢。」

語氣稍微變得有點辛辣,但皇妹卻絲毫沒有在意,微笑著回答道。

「嗯,很喜歡哦。虛幻而又美麗。我很嚮往呢。」

「……似乎在說什麼關於夢想的話題呢。」

「因為是夢呢。」

「噩夢嗎?」

在說出口之後,亞爾德自己也吃了一驚。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這種話的?

皇妹的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只是把視線從亞爾德的臉上移開。

「嗯,過去是這樣呢。」

陷入瘋狂的舊帝國皇帝,為了穩固他的皇帝寶座,以趕盡殺絕之勢不斷去殺戮龍種。皇妹雖然逃過了這一場肅清血脈的劫難,但在遙遠的沙漠的那一邊,現在又有多少龍種活了下來呢?誰也不知道。

「現在,不同了麼?」

就算在沙漠的這一邊,局勢也漸漸往那方面發展了。七位的皇子,已減至了五人。而在將來,會不會繼續減少,誰也無法保證。

「或許,是我想認為……不同吧。」

「殿下身在此處之時,這樣想也完全沒問題。若是如此能夠讓長公主殿下您的心情變得舒暢的話。」

「嗯?」

「基南和在下,在現在是沒有相互殘殺的打算的。因此,總之請殿下您安心。雖然說彼此像一家人的話是有點微妙。」

「你很體貼呢,尚書卿。」

「殿下能夠這麼想,真是在下之所幸。」

「真是遺憾啊。若陛下不是這麼急性子,我說不定就有一個溫柔的侄子了。」

果然還是一點都沒有反省啊,亞爾德心想。最後,她想說的還是這些東西。

不過,她並不會就為了跟自己說這些東西而來到位於帝國邊境的黑狼公領地的,現在差不多該是請教她真正來意的時候了。她的事情了結之後,回到帝都也好去哪裡也好,

肯定就不會留在這裡。

「侄子的話,沒必要再增加了吧。因為殿下已經有好幾位皇子了。」

皇妹微微尖起嘴。

「那些孩子,都不是什麼溫厚的人。大皇子是無可救藥的硬物,二皇子討厭女人。三皇子空有一副溫厚的外表與語氣,六皇子乃是他母親操縱的人偶,很討厭我呢。」

「七皇子呢?」

「……是啊,那孩子,以前是很溫厚的。」

——曾經很溫厚麼?

在登上盤繞走廊的步級的時候,亞爾德又再挽扶著皇妹的手。雖這個是出自於禮儀,但自己的身體能夠自由活動,亞爾德真是心存感激。在步級之前,由男性挽扶女性乃是理所當然。在這前提之下,皇妹的動作沒有絲毫的躊躇,伸出手,由亞爾德支撐著她,讓亞爾德能發現自己分內應做之事。

這也是種才能啊。雖說教養是其中一環,但這也是皇妹的天賦所賜。

「那孩子的夢想,已經破滅了哦。」

「家族的夢想?」

皇妹只是重複了亞爾德的問話。

「家族的夢想……血緣之親,到底又是什麼?。」

「虛幻而又美麗之物麼?」

「怎麼說好呢。」

「彼此間沒有血緣關係,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也可以很美好的。說是美好,或者說是珍貴……應該以『難得』來形容麼?多種多樣的,到處都存在的,但是,都是不相同的。無法用任何東西交換。」

「我覺得,家族這東西很特別哦。將孩子撫育成人,讓他繼承家名,然後血緣之親就會被扔去了時間的另一頭。一個又一個,都是虛幻,既不能戰勝時間的流逝,也如火花一樣稍縱即逝。但是,家族就不同了——家族,乃是架設在時間之上的階梯哦。在一個人走到盡頭,就會在這處架上新的梯子。無論是什麼地方,始終都會到達。」

皇妹她並沒能為黑狼公產下子嗣。亞爾德一邊細細思考這一件事,一邊回答道。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不是一家人,有時不是也能夠架起新的梯子麼?」

「怎麼架?難道有長生不老之術?在你的這個藥草園裡?」

「人與人之間的傳承,並不止是血脈,家名。思想,哲學,技術,歷史——這些時代流傳留下來的東西,不也是傳承下來了麼?無論經過幾百年,那些已經不知道在下名字的人,讀著我寫的流傳下來的史書,說不定就會理解在下在其中所寄寓的意義,或許就會去繼承我在下意志。我們每一個人,每一日,不都在架設著通往未來的梯子麼?只要我們能真摯地活下去。」

「也會受到不認真的人生影響就是了。」

皇妹微微一笑。

「怎麼了?」

「不過,我還是將我的夢想假託在家族之上呢。哎呀,你看。」

他們現在所站的位置,已經能夠看到前面的中庭了。雖然還是一片空蕩蕩,太陽也是沒有露面,但從屋內看出去,戶外卻顯得明亮。這景色讓人湧起一種非現實的微妙感覺。

那個被稱作藥草園的中庭,已經有客人了。

一個是苗條的少女。一條黑色的辮子扎在後脖子處,身穿一件便於活動的扎袖衣裳。她雙手向前支撐起寬闊的圍裙,似乎是接著從上面掉下來的東西。

「少主人,請再試一下。」

「知道啦。」

回答的聲音從樹上傳了過來。少女面前的是一棵蘋果樹。似乎樹上還有沒熟透的蘋果。

「噓~」

皇妹抬頭看著亞爾德,嘴邊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見到她露出這樣的神情,亞爾德奇怪地一下就想起了皇女。這讓亞爾德著實體會到,皇妹果然是她的親人啊。

不,這個怎麼都好了。

「怎麼了?」

亞爾德壓著聲音姑且問道。只見皇妹將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亞爾德別作聲。

她看起來相當愉快。

臉上可疑的神色還沒拭去,她就一下拉著亞爾德的衣袖,讓他彎下腰來,然後就在他耳邊小聲道。

「少主人和那女孩兩人在一起,我不是第一次見到了。真是讓人會心一笑呢。」

基南似乎被那個防鳥的網難住了。抬頭看著樹上的史莉婭,雖似乎在擔心著上面的基南,但也是相當信賴他的吧,臉上的神色相當平靜。

和她一直看亞爾德神態並不同。在現在她的臉上的,是沒任何拘束的親切的神色。

「……啊,原來是這樣啊。」

「大人你是怎麼想的?」

「呃?嗯,因為那名少女有一段時間寄居在阿吉魯的家中……她跟我說過,在那個時候,他們對她的照顧就像是家人一樣。」

「啊,這樣啊。你又說出讓我嚮往的話啦。」

「是呢。」

兩人躲入陰影處向中庭望去。這時亞爾德心中湧起了奇妙的感覺,覺得自己變成了與這一幕光景完全沒有關係的闖入者。

——不過這也沒錯啊。

「丟下來了哦。」

「嗯。接到了,少主人。」

「再一個。」

「啊,請小心。」

「沒事的,好了,我過去了!」

「是。少主人,已經夠了。」

「不行,再一個。」

「少主人。」

「這個是我吃的。」

基南的擺架子的方式總覺得有點微妙。該說為孩子氣麼?

身形輕捷地跳下樹來的基南,在史莉婭的圍裙上拿走一個蘋果,一口咬了下去。

「少主人……是感到有點寂寞麼?」

「不要看不起我!我可不是那些戀母哭泣的沒出息的人。」

「我明白的。不過少主人,想念親人乃是人之常情。懷念母親也是非常自然之事。少主人雖然覺得這是羞恥之事,但孩子思念母親,絕對沒什麼可羞恥的。」

基南放下嘴邊的蘋果,目不轉睛地看著史莉婭,然後又咬了一大口。

「你不也是,對自己的家……在帝都的時候,不是一直都在逞強麼?」

「是這樣麼?」

「當問你是不是不安,你就說自己不是軟弱之人呢。」

「哎呀,我說出了些囂張的話呀。」

史莉婭竊笑道。不過基南卻皺起了眉頭。

「你為什麼笑?」

「沒什麼。因為在那個時候,我其實是相當的不安的。夫人也好,少主人也好,大家都對我非常好……但我自己,還是無法完全相信你們。想盡辦法不去招人討厭,也想著就算被討厭了也要能自己一個人活下去,真不容易。」

「你當時是這麼想的麼?」

「是的。少主人你說過,騎士會保護弱者,所以請依靠他們。雖然那時我說過,自己並非軟弱的人,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心裡就想,或許去可以試一下相信你們,試一下期待你們能夠保護我。因此,當時我的內心是多麼的高興。就算到了今天,我也清楚地記得那一份心情。在當時的心裡,那個時候在庭院裡盛開的鮮花的香味,夕陽的景色,刻在空中的高塔的影子,都比起我之前生活的地方,要,要……幸福得多。」

「果然是在硬撐啊。」

「非常抱歉。」

旁聽的基南並沒有絲毫煩躁的神色,饒有興致地聽著她的話。而史莉婭的語氣也是樂在其中。

不過,女孩的神色一下就鄭重起來,繼續說道。

「因此,少主人就算你怎麼說沒有不安,只有我是不會相信的。因為有這一份經歷,所以我對人怎麼在表面上逞強,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這一份囂張還是沒變啊。」

「因為我非常了解少主人。您是一位擔心地問我有沒有不安的、溫柔的人。」

「這也是,領主必要的素養麼?」

看到面前的少主人眉頭深皺,史莉婭非常純真地回答道。

「沒問題的。我的主人,他也是一位溫柔的人。但是,也是一位相當堅強的人。少主人一定也能夠好像他那樣的。」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個人聽到的話尚且還不能忍耐下去,而現在皇妹則在忍著笑在旁邊待著,這簡直就是拷問。

無論怎麼樣也好,要離開這個地方。於是亞爾德低聲叫皇妹。

「殿下,我們過去吧。」

「啊,不過——」

「我想起還有事要跟殿下你商量,因為不方便外傳……所以請原諒我的失禮,若是有時間,可以到我房間一去麼?」

「當然沒問題啊。我也是這樣想的……有些事必須要去處置了。這裡,太過平和了啊,尚書卿。能讓我忘記很多東

西。因為那些都是我不願去想起來的事啊。」

皇妹小聲地沉吟著,也回過身。

看來不會是什麼好事啊,亞爾德心想。

5

「大人,史莉婭來了。」

亞爾德點了點頭。

「叫她進來吧。」

傑沙魯特出去了一下,很快就帶著史莉婭回來了。站在老騎士旁邊的這名當僕從的少女,微妙地顯得年幼,無依無靠。

這也不怪她。不告訴她什麼事就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間來,這非常少有。而且,房間裡並不止亞爾德,連皇妹也在場。

「很久不見了呢,可愛的孩子。」

露出令人心蕩神馳的微笑後,皇妹離開亞爾德的身邊,走向史莉婭。

——這個人,充滿著「力量」。

看著皇妹的背影,亞爾德終於能鬆一口氣。然後,亞爾德想到皇妹正在走近的史莉婭的心境,忍不住就湧起了同情之心。

皇妹的背影仍然是美艷得不可方物。秀髮之下是脖子的線條,纖細的雙肩,自然擺在身體兩側的手腕,還有從袖口之間可以窺見的雪白的手指。光看著她,就會讓人覺得是猥褻了不可褻瀆之物。繡著複雜的圖案的長長的披肩幾乎垂到了腳邊,猶如波浪般柔軟地擺動。它的質地映著燭光,雖散發著溫暖的金色,但其本身應該是如喪服一樣純白的吧。輕輕紮起來垂在玉肩的秀髮,也染上了同樣的顏色。

被皇妹這樣一擋,史莉婭就看不到亞爾德了。

「你還記得我嗎?」

亞爾德不認為有人能夠忘記皇妹。史莉婭也不例外。只聽得她小聲回答道。

「我記得,夫人。」

「沒成為傳令官啊。」

「是的,夫人。」

皇妹的輪廓,散發著霞光。其他人看到的是什麼亞爾德不清楚,但亞爾德就很明白——皇妹她開始使用了,龍種的恩寵之力。比亞爾德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的光的波動,從她的那苗條的身體上不斷散發出來。

「……但是,你擁有這種力量呢。」

只見另一道光芒,與皇妹所發出來的光聚合在一起。雖然不住地閃爍,但其光亮,並不比皇妹的光芒遜色。

史莉婭沒有出聲。

皇妹一下轉過頭來。在此同時,從她身上放射出來的光芒四散碎開,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回到亞爾德身邊,告訴他。

「的確,放任她不管是很危險。什麼時候被利用都不出奇啊。」

——果然如此麼。

自從第二皇子麾下的將軍被三皇子心靈侵蝕那一件事之後,亞爾德就察覺到了。那些擁有傳令官資質的人,即使沒有受過訓練,也可以被輕易控制——那時的三皇子,是在裝糊塗。

皇妹指出過好幾次擁有傳令官資質,並希望她能去修行的史莉婭,不可能沒有被操縱的危險。

有一次,他向皇女的傳令官問過關於這個的危險性。就如她教亞爾德的那些技巧,如基礎的調勻呼吸之術之類的,怎麼做才可以減少被人強行操縱的可能性。但是,傳令官只是簡單地否定了他。

——就算教會了這些技術,那也只會讓別人的操縱更加有效果。

她的這個回答,比回答不能教還要嚴重。亞爾德再問她有沒有設法避免的手段,但她的回答亞爾德卻是,因為傳令官與特定的龍種構築了絕對的心靈聯繫,已能杜絕這種情況,所以並沒有能夠應用的技術手段。

沒請示過皇女就告訴亞爾德如此之多,對於她來說已算是相當靈活的回答了——話雖如此,但毫無疑問,亞爾德已束手無策。

和那些一知半解的人商量這一件事的話,說不定會讓史莉婭的存在被敵人知道,反而招致危險的事態。這樣一考慮,亞爾德就連防禦的手段也難以尋找,最終只能舉手投降。

皇妹是不是可信賴的自己人,要判斷這一點相當困難。不過,反正她都知道了史莉婭。就算和她商量這具體的事態,也不會再增加危險——若是想利用史莉婭,皇妹她會自己想出辦法,然後史莉婭就會安安穩穩地徹底成為她的傀儡。

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比皇妹更加危險了。

現在這位危險的女性,臉上一副深思的神色。她的雙眸映著燈光,猶如鑲嵌著黃金星辰的夜空,謎一般的美麗。

皇妹逼近亞爾德,剩下的那一丁點距離也消失了。她把手環在亞爾德坐著的椅子背,稍稍彎著腰,細聲問道。

「知道她的血統麼?」

「推測,恐怕是大貴族的。」

根據宓夏的占卜,她的出身似乎是「銀鷲公」的家累(譯註:家累,意思即家庭累贅,亦可指妻子兒女、家屬),但亞爾德並沒有特地去調查過。

「這樣啊。沒有去四處打探是賢明的做法呢。侍奉黑狼公的僕人身上留著自家的血統……若是被人傳開,無論哪一個貴族,肯定會過來找你麻煩的。」

「在下也是這麼想。」

「三皇子是忘記了這個女孩的存在了呢。不過若是出現什麼動靜,我認為肯定會是她。」

「原本,不是沒想到她還在麼?」

「是這樣的麼?」

皇妹吃驚地揚了揚眉頭。不過,若是三皇子連亞爾德的僕人的血統門第出身都知道,這才更加可怕吧。

「在下是這樣認為的。」

「但是,他有如此的力量哦。三皇子他啊,在我的侄子們當中,恩寵的力量恐怕是最強的。你若親眼見過,我覺得你不會不明白的……」

「在下也並不是沒有目睹過。當然,三皇子的管家也知道這個女孩子擁有貴族的血統吧。因為那個男人想買的,就是混雜有帝國的血統的容貌。但是,那個人卻沒有察知龍氣,看穿她的資質的能力。」

「啊,是這麼一回事啊……那個賣家,也沒有發覺他的商品擁有恩寵之力……是挺像這麼一回事的。肯定是相當便宜就被回來了。不過,那個管家是一個吝嗇的男人哦。」

「嗯。」

說起來,亞爾德記得那個死了的傳令官也說過,三皇子的管家,是一個不會花無謂的金錢的人。

「被你擅自帶走的奴隸,是不可能不記得的吧。你將她安排在這處的府邸,是正確的。如果把她留在帝都那邊,那早已就被非難了。若是引起了爭執,三皇子說不定就會察覺到她的事了。好在呢……總之,目前為止是沒問題。不過遺憾的是,也不能說以後沒事了請安心這種話啊。」

「是的。正因為如此,所以想求教殿下。有什麼辦法呢?」

皇妹聳了聳肩。

「有辦法呀。不過,可以麼?因為是你的事,所以不去確認一下她本人的意思是不行的吧?」

亞爾德一邊慢慢地站起來,一邊回答道。

「殿下也是這麼想的麼?」

「怎麼說呢。我呀,強行要求別人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也最喜歡別人聽從自己的意志哦。」

「在下明白。不過,殿下並不是對所有人對會採取這種態度。」

從往上看到的皇妹的表情中,亞爾德無法猜出她心中想的是什麼。

「這是你的直覺麼?」

「當然不是。因為在下的記憶力很好。殿下無論在哪一個場合,對任何人所說的話,都是經過了三思的。」

這一次就輪到亞爾德走向史莉婭了。他想讓眼前這位滿面不安神色的少女放下心來。然而,他現在要做的,卻是要將讓她更加不安的事實告訴她。

「史莉婭,你還記得麼?以前,殿下曾經說過——你有傳令官的資質。」

「是的,主人。」

「殿下又重新觀察了你一次,似乎你的資質非常優秀。」

去年,史莉婭攙扶著亞爾德助他逃出了三皇子的府邸。而為她引路的,不是別人正是皇妹。然而在那時,皇妹卻注視著不過是一介下等僕人的她,跟她說了一番話。

亞爾德覺得,皇妹當時考慮的並不是自身的利害。

不是同情,亦不是慈悲,而是似乎有一種同病相憐的語氣。她並非是要打算干涉她的人生,而是說出了為史莉婭的未來真摯考慮的一番話,要給與她一個不會被男人們粗暴對待的未來。

現在,亞爾德沒有期待皇妹的態度會跟那時一樣。不過即使如此,亞爾德也在想,皇妹內心的某一處,是不是已經有了這位少女的身影呢?被男人們虐待,奪去自由的少女——並不是特指某一個人。

即使在龍種之中,她的恩寵之力也是出類拔萃,但卻沒法獲得任何實質的地位,只能不得不靠著女性這個立場來周旋。皇妹在意史莉婭,除了她是被虐待過的少女外,是不是還將自己投影到她的身上呢?

史莉婭就是皇妹的影子。若

沒有那一個身份,皇妹的下場有可能和她一樣相似。

以前,皇妹曾經說過。自己能夠相救的範圍是有限。還說過,自己並沒有力量。正是由這兩句話,就可以窺得她內心所望的那一鱗半爪——救下這位無助的少女,乃是她不滿當今社會中女人各種劣勢的證明。

正是這一個推測,讓亞爾德下了決定:和皇妹商量這一件事。

「擁有傳令官資質,卻又沒成為傳令官的人,很危險。因為有可能會被擁有心靈聯繫能力的人侵入,控制。……我的意思,你明白麼?」

「是的,主人。大概明白了。」

「自己的主人,是自己。」

「……啊?」

這根本不會有人想到會是向僕人說的話。

但是,在那個時候,皇妹的確對她說出了這一番話。

——自己的主人,必須要是自己本身。

「我不會說,要你成為傳令官。但是,繼續這樣留在黑狼公府邸也是不行。不軌之徒很有可能會侵犯你的心靈,設下陷阱企圖謀害我的。」

史莉婭的眼睛,一下就睜得前所未有的大。

「怎麼會……我,絕對不會。」

「若僅僅是進行心靈聯結還好,如果和咒術師的邪術一起使用的話,你自己說不定也會毀滅。因為心靈的崩潰。」

「主人,求求你——」

「聽我說。你不想被敵視我與基南的人利用的吧?」

「這個,當然是了……我,究竟應該怎麼做。」

「若你想繼續在黑狼公家侍奉的話,那麼就必須做些措施,防止被別人輕易乘虛利用。現在,我請了皇妹殿下幫忙。」

亞爾德轉身面向皇妹。只見她還是往常的姿態,臉上帶著微笑,優雅地站在那裡。對亞爾德來說,皇妹的微笑也能讓他心驚膽戰。史莉婭的話,又會是如何呢?

「若是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幫你啊。」

「那個,究竟……」

「為了不讓恩寵之力被其他的人惡意運用,那就必須要和特定的一個人建立堅固的聯繫。就譬如傳令官他們一樣。不過,要成為傳令官就必須要去修行,這樣的話你所允許的自由,就等同於沒有了。修行的時候是,修行結束了也是。我不想你作出這麼大的犧牲。我這裡,有一個次善之策。求皇妹殿下——與你建立心靈聯繫。」

「當然,不會是原本傳令官的那種強度。要做到那種程度的話,才是需要不知多少年的修行。」

皇妹接著說明道。

史莉婭的目光,不安地動搖著。她往皇妹和亞爾德之間的位置走來,卻沒有停步。只是,頭慢慢地越垂越低。

皇妹她又動了,而亞爾德就好像被她推開一樣,稍微向旁邊移開了。來到史莉婭的面前後,皇妹用手輕輕放在史莉婭的額頭上,將她那垂得低低的頭,輕輕用力抬起來。

「之後,你就能接收到我的心聲。反過來,將你的聲音傳到我這裡,你也能做到。因此,若是有人對你出手,我就能察覺哦。然後,也能知道對你出手的人的身份——自己的對手,究竟是誰。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被賦予的恩寵之力,是相當強大的哦。要破壞人的心靈這種事,輕而易舉的就能做到。當然,要保護誰的心靈,也是一樣。」

皇妹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下去,手也離開了史莉婭的額頭。她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直視著史莉婭的目光,比剛才更加強烈。

皇妹的手移開了,但史莉婭的側臉依然是對著皇妹。本來,這是相當不敬的。但是,在場的人並沒一個人抱有這種想法。

史莉婭心中不可能沒有不安。但她還是把身子轉了過來。她的動作,很乾脆。

——很堅強的少女呢。

只聽得皇妹輕輕地繼續說道。

「為了你還是你自己身體的主人,我只會進行適當的控制。這樣的話,萬一我就算要做出對黑狼公一家不利的事情,你自己也能夠作出判斷,是加入我這一方,還是作出失去庇護的覺悟為你的尚書卿盡忠。」

「……殿下這是哪裡的話。」

聽到亞爾德率直地說出感想之後,皇妹微微聳了一下肩,微笑著看著他。

「你不是想起來了麼?我對這個女孩說過,要她自己成為自己的主人。你想起來了,是呢,事情也只能變成這樣了——不過,這樣好麼?我並沒有和你約定,一直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哦。當然,現在也未打算要和你敵對。」

「剛才殿下的話,已是十分足夠了。非常感謝您,殿下。」

亞爾德向皇妹行了一禮,然後看著史莉婭。

若是沒有捲入自己的命運之中,這名少女的人生會怎麼樣呢?這個想法忽然在亞爾德的心中出現。她之所以會被第三皇子的管家買下來,是為了送給亞爾德當玩物。不是這樣的話,她是會被送去其他地方,還是會淪落到妓院呢……

不過,至少現在能讓她覺得幸福的話,就夠了。

「若是我想得沒錯,你是想一直這樣生活的吧?因此,我能考慮的最好的辦法,就是這個了。」

「是的,主人。」

「你若是答應,那麼你就是皇妹殿下的非正式的傳令官。……我不知有沒有其他更好的叫法,總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是的,大概明白了。」

「大概,你的身份就會變成這個樣子了。因為我想儘量避免他人知道,所以在身份上,和現在還是不變。若是皇妹殿下有需要的時候,你也要聽從她的旨意為她做事。」

「是的。」

皇妹也不會單純地只是讓史莉婭躲入她的庇護之下。要讓史莉婭對皇妹提前有一個這樣的認知,果然是有必要的——話是這麼說,亞爾德自己對皇妹想在史莉婭身上圖謀什麼,也沒有頭緒。

「忽然一下對你說這些東西,你感到困惑是必然的吧。做出選擇吧。你打算怎麼樣呢?」

「我會聽從主人的吩咐。……不,請讓我這麼做。」

這時,皇妹插嘴了。

「因為是你的主人說的,所以你就答應麼?」

「是我自己決定的。」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卻毫不含糊。這句話,她似乎也是在對自己說。

「當真?」

「是的。我……自己很清楚自己並不能幫到主人什麼。但是,這樣下去豈止幫不了他,反而還可能會給他添麻煩。這種事,我絕對不要……絕對,絕對不要!」

皇妹露出了微笑。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呀。不過,是呢,我也給你一晚時間去做這個心理準備吧。希望你不要一時衝動而下了決定——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你會出現什麼變化,對現在的你來說,一切都是未知的。好好回去想一下。明天再說這件事。這樣好麼,尚書卿?」

「就聽從給殿下之言好了。」

皇妹垂下眼帘,愉快地對史莉婭說道。

「我期待著你的答覆呢。我,對你好不好?」

「好,夫人。」

「所以,你也去試一下,喜歡我多一點哦,史莉婭。」

「是的,夫人。」

史莉婭的回答沒有一絲的動搖。因為,她心中已經下了決定——即使一夜過去,她大概也不會改變主意。

6

很安靜。

耳中能聽到的,也就只有風聲。這也只是在側耳傾聽時,才在寂靜的深處捕捉到的那宛如輕聲細語般的聲音流動。

——終於能浸在隱居的氣氛中了。

皇妹說,她要和史莉婭建立心靈連接,再快也需要五天左右的時間。若是為了不被旁人察覺謹慎行動的話,可能要十天。對她來說,她說這話時的語氣可是相當的含糊不清。

她還說,她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去使用傳令官了。能夠觸及其他龍種的傳令官的心靈,有時甚至還能進行某種程度的干涉,擁有如此出類拔萃的能力的她在說啥呢。

不過,她之後說的話,雖是並不清晰,但也能察覺出一些事情。

——我自己並沒在沙漠的另一邊留下傳令官哦。

自己能夠感受到傳令官的死——去年,她是這樣告訴亞爾德的。所以,她說她也知道皇女的傳令官身亡的這件事。對皇妹來說,自己自身的正是傳令官的死,會對她帶來多大的衝擊呢?

亞爾德問她,這樣好麼?雖然都到現在這份上了,但亞爾德還是忍不住問了。

沒問題哦。這是皇妹的回答。

——我在想,背負起一個人的人生的時候也差不多要來了呢。

史莉婭被安排去皇妹的房間服侍。皇妹很喜歡這個少女,所以求尚書卿讓她服侍自己。對外這樣說的話,誰也不會懷疑。若只是在

皇妹逗留的期間內,這是相當合理的。她要服侍皇妹就寢,那麼在夜裡侍候的時候,就能非常自然地創造出沒有外人的時間。

皇妹微笑著對亞爾德說過,因為早上的梳妝,更衣等也讓史莉婭幫忙,順便,我就指導一下她,她即使進入皇宮,亦不會有什麼失禮。不過,將史莉婭帶去皇宮什麼的絕對不行。這樣的話,不就會引起其他人的注目,讓別人覺得她受到了尚書卿或者年輕的黑狼公的特別器重,從而讓她捲入什麼陰謀之中麼?

但話雖如此,也不能說她多管閒事。不能因為這種事而惹得皇妹生氣。

皇妹是在享受——享受用自己的手,讓史莉婭重生。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嶄新的體驗。而且讓軟弱無力,被人輕視的少女,暗中賦予力量,這遊戲實質上是很符合皇妹的興趣吧。

——這一切在她眼中都是遊戲啊,果然……

以前雖然也有這樣的感覺,但現在亞爾德的這種感覺越發強烈了。若不這樣想的話,就不會這樣做了。她的話回答一定是這個吧。

總之,在皇妹享受這個遊戲的時候,亞爾德也有些事要做。那就是因為迎接皇妹而中途中斷的對隱居之處的藏書的整理。

皇妹來訪的表面上的理由,乃是來祝賀繼承了「黑狼公」家名的基南,以及隱居的夙願得以實現的亞爾德。當然,隱居的住處也是想去看的,但亞爾德不能帶著皇妹去那種剛剛做完大工事,還沒收拾好的地方。而要收拾的東西,幾乎都是亞爾德的藏書,要整理也只能有他本人親自整理——以如此的理由,說要去為迎接皇妹殿下做準備,亞爾德於是就成功地離開了府邸。

「到收拾好的時候我就會過去呢。」因為,皇妹扮作聽到尚書卿的請求,在府邸再逗留一段時間的這個回答,是一個好機會。

從亞爾德來看,實質上是幹了一件漂亮的事。萬歲!

在頭兩天,為了整理招待客人的房間,亞爾德雖集合了人手,但在特急趕工後,在第三天就都讓他們回去了。為了補足廚房以及打掃的人手,亞爾德僱傭了附近村子的夫婦。當然,並不留他們住。總之,亞爾德想極力地減少人的氣息。

以傑沙魯特為首的數名騎士,為了保護亞爾德而留了下來。這是沒辦法叫他們離開的。而且,傳令官也是必須同行。因為這是皇女給傳令官的命令,所以亞爾德是毫無辦法的。

——殿下是相當的不滿啊。

通過傳令官,亞爾德一告知皇女,他將要和皇妹一起往博沙國一行,傳令官就馬上進入了「臨」的狀態。亞爾德一想,那樣的話皇女是不是想說他一大輪呢?然而情況卻不是如此。她散發出來的冰冷的氣息馬上充滿整個屋子,讓亞爾德懷疑她是不是也把北嶺的冷氣也帶到了這裡。然後她那一連串的質問,一定是她整天對著四面牆的緣故。

雖然亞爾德很不解,但皇女的心情很不好,這一點他是著實感受得到。

——陛下對你說的話並非那麼感興趣。陛下是這樣想的吧,若是魔物出現的話,那就去戰個痛快。不過,我卻不是這麼想的。

這個,正是皇妹要找亞爾德商量的真正的要事。

——請告訴我,把你所知道的東西。嗯?是哦。我是很想知道啊。已迫不及待,就自己跑過來找你了。所以,告訴我吧。作為交換,你可以期待我的相助哦。

之後是開始商量史莉婭的事,但關於皇妹的這個正題,也是商量了許多。

雖然並沒有清楚指出來,但亞爾德擁有過去視的恩寵這件事,皇妹似乎也已經知道了。

當然的吧。這是亞爾德的感想。恩寵之力在增強這個現象,沒人會比她感受得更清楚。然後,她也不可能不發現這個現象並不只是出現在她的身上。進一步說,她也已經考慮到了,不單只是皇家的恩寵之力會是如此。她並不是那種會將疑惑放在心底的人,肯定已經去派人調查與確認了。她就是這樣的性格。

古王國中被賦予的恩寵之力是什麼,只要知道歷史的話,任何人都會知道——極力主張恩寵之力在增強的亞爾德,極有可能也是恩寵持有者。這種程度的推斷,皇女不可能做不到的。再進一步,她應該會想到,亞爾德是從他的恩寵之力得到自己這個想法的證據。支撐這種荒唐無稽的主張的,就正是從不允許虛言的神之力那裡所得到的知識。

正因為這樣,現在,她才親自來到黑狼公的領地,要和他面對面。亞爾德自己,也必須也作好相應的覺悟去面對她。

於是,他幾乎將自己手中的情報都告訴了皇妹。當然,那些若是給皇妹知道了就會很糟糕的內容,他都避開不談。不單自己的恩寵之力,連他部下也有人持有淨水的恩寵之力之事也有告訴她,但那個人就是琺如邦,以及他是阿爾汗王族這些就沒有告訴她。關於陸希露,以及哈魯維恩之阿斯托拉的不可思議的存在也說了,但陸斯公一家的內部糾紛,皇帝設計、圍繞納格威爾發生的事,也沒有提及。

情勢不樂觀呢,這是皇妹的感想。

情勢是不樂觀啊,當亞爾德重複沉吟了一遍後,皇妹的嘴邊卻浮現出微笑。只是,她的目光依然是嚴峻。

——明知道自身會壞滅,而且還必須要神明的幫助?還是與這個世界一樣古老的神……

將這些一歸納起來,情勢就非常明顯。而且,連搜尋也感到絕望。

——總之,在沙漠中有關鍵的線索,這點似乎可以確定了。首先去阿爾汗收集情報?嘗試一下和博沙王商量一下怎麼樣。這是他領國的國境,我覺得他應該會有興趣的。相比於陛下,他會把這個作為身邊的現實去作更多的考慮吧。而且他的動作還會很快呢。

第二皇子隱藏在淡然的對答之下的那份性急的性格,也已被皇妹摸得一清二楚。

而且,她又知道了在阿爾汗傳承的那一個關於污穢的心臟的神話。

——若是能使阿爾汗的淨化穩定下來,說不定也能削弱那些可以操控污穢的咒術師的力量。是呢,去吧。你去的話,那個綠色眼睛的侍者也會同行的吧?

我也要去麼?當亞爾德問到的時候,皇妹就如此回答。

——你也要去哦。不過我也會同行。

亞爾德眨了眨眼。皇妹放聲笑了起來。確實很愉快的樣子。

——你這副是什麼表情啊。就算我也去,那孩子也不會給什麼方便的。討厭女人,過度的話可是相當頭痛的呢……所以,你也必須要去。而且,提到隱居,不應該是漫遊諸國麼?怎麼可以躲在自己的領國里閉門不出呢?太浪費了哦,尚書卿。難得的機會,和我一起傳出桃色的風流之名也不錯哦。身價會提高的呀。

但是,正當亞爾德要反駁的時候,皇妹那雪白的玉指就已經放在他的嘴唇之上。

——不要說什麼隱居山林的。你拒絕了我,所以,你應該要覺得,這是欠我的,要答應我的一點小小的要求。而且,那些治理帝國的人忙著騰不開手的話,那麼身為閒人的我們,不是正適合的人選麼?隱居的黑狼公和未亡人拯救了世界,讓世界免於毀滅,不是相當有趣的麼?我的心都撲通撲通地跳了。

這些內容當然不能全說給皇女聽。總之現在皇女的心情已經相當的差。

特別是今天,就連「天地輪」之後的定時聯絡,也只是通過傳令官說了句「今天沒有什麼要說的,就這樣」,就結束了。

——旅行是原因麼?

對被冰雪封閉著的皇女來說,這想必不會是一個有趣的展開吧。亞爾德想到了這一點,但是旅行對亞爾德來說,完全也不是什麼有趣之事,或者說能拒絕的話一定會拒絕。窩在這個隱居的地方閉門不出,才是自己的衷心之渴望。亞爾德也希望皇女了解這一點。

光是旅行已經相當的麻煩了,而且同行的還是皇妹。被她拖著手拉出去擺在前面,然後成為眾矢之的,最後逃無可逃暈倒的未來,已經能簡單地預想得到了,並不需要太陽神的恩寵。

正當亞爾德用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的時候。

咚!沉重的響聲響起。是門的那個方向。

「傑沙魯特?」

沒人回答亞爾德。哎?就在亞爾德覺得奇怪站起來的同時,門打開了。

猶如旋風一般,一個矮小的人影飛闖了進來,對方的頭一下就撞在了亞爾德的胸口。亞爾德的重心一下就被撞到向後歪。

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來,亞爾德就倒了下去——不過,根據亞爾德過去的經歷,現在每處地方都鋪有厚厚的絨毯。亞爾德對這份關懷實在是心存感激——但倒地的衝擊果然還是無法忽視。倒地的途中,椅子撞在了他的側腹與手肘上,背部,接著他的後頸感覺到一陣劇痛。

他緊皺眉頭,但當他看到好像騎馬一樣騎在自己身上的那個人時,還是驚呆了。

就在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的時候,他的口就受到了沖

擊。對方是一頭撞過來麼?亞爾德只覺自己的視野被黃金色的波紋所覆蓋,口中也湧起了金屬的味道。血滲出來了,牙應該沒被撞斷,但相當的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就這個時候,對方的頭離開了他。這一次,對著正要抱怨的亞爾德,皇女先發制人。

「我只要你。」

「……呃?」

「我討厭其他的男人。我,我只要你。」

——這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亞爾德呆若木雞。於是皇女的手動了。她把手伸了過來,輕輕撫摸著亞爾德的面頰。在亞爾德的記憶之中,皇女這樣做乃是第一次。……不,怎麼說呢。至少,他曾經這樣撫摸過皇女的面頰。這反過來的經驗,或許也會有過。

——等等,亞爾德,你快冷靜下來。

看來現在並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場合。

「為什麼,會在這裡?」

好不容易才擠出來一句話。只聽得皇女馬上回答道。

「因為我想見你。」

「但是,暴風雪。」

「反正總算來了。是塔盧琴幫我引路的。」

——那個傻瓜!

真是的,儘是些無法勸阻皇女的部下,真頭痛。真應該讓那些被傑沙魯特教育過的騎士們學學他們。那幫傢伙,為了安全第一可以無視主人的意願,忠實過頭了!

不過,在皇女面前罵他們傻瓜完全沒意義。不,有的吧。但就即使如此,亞爾德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在這悠長的沉默里,極其不知所措的亞爾德的耳中,響起來了關門的聲音。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讓他和皇女兩個人同處一室之中的這一份無微不至的關懷,亞爾德著實感受到了。

——之後要殺人滅口。不過,總之現在先要讓皇女從自己身上下來。(譯註:原文似乎是打錯字了,把剝げる打成了禿げる,讀音都是はげる)

亞爾德認真地想著,想把身子坐起來。但是,皇女卻坐在他的腰部靠上一點的地方,讓亞爾德幾乎快要窒息了,身體怎麼也動不了。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問道。

「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麼,是要來見你——」

「在下問的是,為什麼,會是今天晚上?是發生了什麼事了麼?」

皇女沒有回答。

不肯說明麼?強襲別人隱居的住處,最後還讓自己口也出血了,腦後恐怕也要起個瘤,這到底是什麼行為啊。

亞爾德用舌頭舔了舔嘴裡的傷口,然後又再嘆了口氣。自己的下唇內側的傷口似乎相當深,吃東西的時候會變得相當麻煩了。

皇女的手離開了亞爾德的臉。這一次,她握住了亞爾德的手,然後拉著他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

亞爾德嚇了一驚,抽開了手。於是,皇女臉上馬上露出悲傷的神色。

——哎呀不要啊。

你就算露出這樣的表情,我還是不知怎麼辦啊。

而且,原本現在的一切狀況自己也不知該怎麼辦。太過於不知所措,反而讓亞爾德回復了冷靜。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麼?……是陛下那邊,傳來了婚約的消息?」

「沒有。」

亞爾德也有想過,皇女她是不是被陸伊煽動了什麼的,但就算是這樣,事情應該是有一個契機的。亞爾德再問道。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請回答在下,吾王。」

「你是討厭我麼?」

「這句話去年已經問過了。」

「……說起來,你當時並沒有好好回答我呢。」

「現在,首先請吾王示範一下怎麼好好回答。發生了什麼事了麼?」

皇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被雷蘭多……握過了手。」

「然後?」

「……就這樣啦。」

「啊?」

亞爾德不由得脫口而出反問道。這就究竟是啥跟啥啊。這可是突破暴風雪,冒著生命危險,千里迢迢乘著鳥兒,亞爾德的夢想居處的襲擊事件啊。

根據陸伊所說,雷蘭多不是要皇女教他弓術麼?被握了手的機會,不是很多麼?亞爾德完全無法理解。

大概是這個吧。之前是談過的,貴婦人的手如何如何的話題。

「那麼,在下必須要抱怨這位雷蘭多公子呢。在下的後腦起了一個包,現在還被壓在地上感到痛。說到痛,口也被弄傷了,也是很痛。」

啊?皇女叫了一聲,稍稍支起自己的身體。

「真的?」

「就算是虛言,也是迫不得已。因此,在下想請吾王稍稍起來一下,讓在下的後腦可以休息。」

「……你可以答應我你不會跑麼?」

「在下不會做這種浪費體力的行為。在下絲毫都無法想像可以逃過吾王追捕的自己。」

皇女又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終於從亞爾德的腹部下來了。

——要嘆息的應該是我啊。

亞爾德終於能夠起來了。腹部沒有被壓著,呼吸也暢順了起來。但也就是這樣而已,後腦的疼痛開始了主張自己的存在。不過,這似乎是可以將其踢進無視的範圍里,與真正的頭痛完全無法比。

皇女就那樣坐在了地板之上。對著皇女居高臨下可不行,於是亞爾德也坐在了地板上。

「那麼,讓在下來問一下吾王容易回答一些的問題。」

「問啥。」

「吾王你喜歡雷蘭多公子麼?還是不喜歡?」

「……你的耳朵,是裝飾的嗎?」

「呃?」

「一開始,我不是就說了麼。我,只要你。」

目瞪口呆,就是指現在亞爾德眼前這樣子吧。難得嘴都張開了,所以亞爾德就乾脆這樣回答道。

「這個,很遺憾。」

「什麼遺憾啊。你回答這很光榮什麼的也行。」

「在下的意思是,恐怕吾王是搞錯了。先恕在下失禮,吾王是在孤立無援的形勢下來到北嶺,然後在那裡,得到了作為副官的在下。雖知道自己這樣說是僭越,但我覺得我自己過去是打算忠實於殿下的。讓殿下感覺到的並不是阿諛奉承,而是一名可以信賴的部下吧。但是,這是對保護自己的人,又或者說年長的男性的一種依賴,和對等的男女之情並不相同的。」

「……你真無禮,亞爾德。」

「在下已說了,先恕我失禮了。」

「不准你擅自決定我的心意!」

「那麼,在下也希望殿下不要束縛在下。在下會作為殿下的臣子侍奉陛下。但是,除此之外的,在這以上的殿下的要求,會讓在下很困擾。」

皇女低下頭。

「不行麼?」

「是的。……似乎在下不說清楚喜歡抑或討厭,殿下就不理解吧。那麼在下就先說吧。在下並不討厭殿下。不過,殿下的思慕之情在下不敢承受。那個,最多不過是君臣相交的好意而已,在下並沒有將其轉為男女關係之意。若是自己犯下過錯墮落了,在下也不會原諒自己的吧。」

「……犯錯,麼?」

「在下在殿下身上,看到了理想。」

皇女抬起頭。看到她並沒有哭泣,亞爾德不禁鬆了口氣。

「理想?」

在被皇女反問之後,亞爾德終於發覺自己又說漏嘴了。

——理想是什麼?

亞爾德還希望有人能告訴他呢。

「……請忘掉。」

「告訴我哦,理想是什麼?」

「借他人之口說理想,乃是錯誤的行為。」

「亞爾德,這是命令。」

亞爾德忍住嘆息,回答道。

「弱者不會被強者欺負的國家。力量的有無不會支配人的幸福,出身門第不會限制人的未來……可以為這樣一個國家的民眾而自豪。這種國家,在下一直在夢中所見。握有強權的為政者,同時也是弱小之輩,而且必須要能夠抵擋濫權誘惑的人物。」

皇女似乎在細細品味亞爾德的話。

「……美麗的夢想呢。」

「實在不敢當。」

「要實現這個夢想的話,我是不是要必須放棄你?」

「請允許在下直言。男女之情,會讓人沉溺於情愛之中。若是變成這個樣子,作為副官侍奉王的在下,還能為王指出正確道路麼?在應考慮國事之時,若在下還是懷著興奮不安的心情,那些必須要避開的圈套也會看不到,等到察覺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很有可能會變成類似如此的情況。……雖然失禮,在下也會害怕殿下會不會又再失去理想。」

單單是因為了手被人握

了什麼的,就要從北嶺飛到黑狼公的領地。未來相當讓亞爾德不安。

似乎也是想到這一點,皇女又一次低下頭。

「這樣麼?」

「在下是這樣認為的。」

「你啊,很冷靜呢。」

「謝謝稱讚。」

這不過是皇女的行動太過於出人意料,讓亞爾德不得不恢復了冷靜而已。

「你這不是完全就沒有迷戀我麼?」

「請不要說這種不合理之言。」

「不合理?」

「公主,你了解你自己麼?」

「這種事,我哪知道。」

「您不僅還年輕,美麗,高貴,而且心地善良。面對這樣的人,若是鍾情於她或被她所鍾情,在下的冷靜,就會如同蠟燭的火苗一樣輕易就會熄滅吧。」

皇女抬起頭。

「那就熄滅掉啊。」

「很難呢。」

「……果然你還是很冷靜呢。」

「在冷靜的狀態下,那些在下剛才說的話,才正是在下想評價的地方。如此誇讚一個女性,在下是第一次。」

「嗯,繼續說啊。」

「無論再說多少次,也只會變得虛假。請您見諒。」

「小氣。」

「是的。」

「……多半,你看慣了我姑母的美貌,像我之類的,也就只有年輕可取了吧。而且,也必須要去背負因為太過年輕而被人無視的這種不幸。這怎麼也不會是讓人歡喜的優點吧。」

皇女雖然發著牢騷,但是她的語氣還是沒有絲毫一絲明朗。

這樣真的好麼?亞爾德的內心在撓著頭。讓她太過失落的話會很頭痛的,但給她留下希望的話也是一樣。

「嘛算了。」

皇女心中好像下了什麼結論。然後雙額暈紅,露出害羞的表情。這順序太奇怪了吧!

「是什麼那麼有趣呢?」

「嗯,至少能見到你,和你談了一番話啊。而且,比去年進步了。」

「進步?」

「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你清楚地說了是喜歡我了啊。在回去的路上,我會這樣想的。那就一定不會覺得冷了。」

——一點都沒有想放棄啊!

亞爾德有點心急地插口道。

「那只是君臣的——」

「我明白的。我的耳朵跟你那雙只是裝飾的耳朵不一樣。那些不好聽的話,我也好好聽進去了。放心吧。」

「很難。」

皇女完全無視亞爾德的回答。

「能見到你,就算被甩了心情也不會差。」

是誰心情差呢,亞爾德幾乎就要反射一般問出來,但還是忍住了。

當然,是雷蘭多。

雖覺得他有點可憐,但亞爾德卻覺得自己的心情變好了。拜他所賜,弄到自己這邊焦頭爛額的,這個毛頭小子著實應該好好詛咒一番。

而且,皇女繼續說道。

「也接吻了,首先這可說是大收穫了吧。」

和誰?這個疑問剛浮起來,亞爾德就馬上得出答案了。

——我?

也就是說,剛才那個猶如頭槌一樣的撞擊,是接吻麼?

皇女站了起來,用手稍微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彌莫薇殿下。」

「嗯?」

彎下腰,注視著還坐在地上的亞爾德的皇女,說是女人,果然還是想用小女孩來稱呼她。

皇女似乎沒有明白,皇妹的可怕之處,並不是美貌,而是她那好像要讓人陷進去的那種獨特的舉止與眼神。這才是她的武器。在這一層意義之上,皇女的確不及皇妹的萬一。

「順序全部都錯了。」

「是麼?」

「不由分說將人推倒然後接吻,然後再問別人喜歡還是不喜歡,那只是單純的暴力。」

「那個……因為,若是被你跑了我就頭痛了。」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您好像還沒明白我這個人啊。」

總覺得,對自己被這樣一個小女孩隨便玩弄的現狀,亞爾德很厭煩。

做吧,就這樣試著來一次吧。亞爾德自己對自己能不能如心中所下的決心一樣,並沒有自信。他只是想,既然皇女這樣希望,那麼至少可以輔佐她,讓她在那一條路上稍微輕鬆一點。

「關於戀愛,雖然我可以教的東西幾乎是沒有,但剛才的順序是錯的。這種事,就算是我,也是知道的。」

「……是呢。原諒我吧。」

「無論是原諒還是不原諒,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比起這個,還是說以後吧。有好好明白了麼?」

「明白什麼?」

「先從語言上詢問對方的心情,要基於這個順序。」

「啊,這個啊……嗯。」

「然後,剛才的那個,完全就不能叫做接吻。那勢頭,太強了。雖再說有點囉嗦,但我的口裡都破了。」

「……啊,這個,也原諒我吧。」

「失禮了。」

亞爾德將手伸到皇女的下巴,然後自己雙膝撐起身體,一口氣將自己與皇女的距離拉近。在近處望去,只見皇女雙眼睜得大大的。接著,亞爾德靠了過去。

重疊的那一片嘴唇很柔軟,表面有點乾燥。是因為北嶺的寒冷與乾燥的空氣吧。

將身體離開完全硬直著的皇女之後,亞爾德說道。

「勢頭的話,這種程度就可以了。」

「……剛才,是什麼……」

「是接吻啊?」

「不,我說……呃?為什麼!」

「公主心中所考慮的接吻,太過於不合常識了,所以我只是想讓殿下能夠識別常識,示範了一次。那麼,要回去了麼?」

亞爾德站起來,伸手搭在仍然精神恍惚的皇女的肩上。皇女的身體劇震一下,一下跳了起來。

亞爾德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但總算忍住了。

「說到順序,這之後就是推倒。就如剛才所說的,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在這裡待的時間越長,出現不必要的流言的危險就越高。雖然這裡的人極少,但有我的騎士。就算塔盧琴有什麼誤會,也不值得驚訝。所以,我就不說請公主在這裡休息了。可以快一點回去麼?」

「……你不說,我也會走!」

「還有,我必須要說的是,請不要再在鳥兒上進行天地輪這類亂來的事——」

皇女一言不發地衝到門邊,卻沒有開門。她停了下來,一下轉過頭,叫道。

「我絕對,絕對不是搞錯的!我已經是大人了,你的理想也好什麼都好,我都會背負起來。若是要我治理國家的話,你就給我做好心理準備!我絕對要將你變成我的東西!」

亞爾德目送著皇女氣勢凌厲地離開後,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生氣勃勃啊。

就在亞爾德終於鬆一口氣的時候,門忽然間又打開了。

「什……」

他轉過頭去,本以為是傑沙魯特過來看看他是否平安之類的,但他見到站在那裡的,還是皇女。她以一股凌厲之勢衝過來。這樣下去不就會重蹈剛才的覆轍麼?已經來不及站起來了,自己會和椅子一起被撞倒麼?不好!就在他剛想到此的時候,皇女就站在他的眼前。

「給我收下!」

亞爾德只是定定地看著皇女伸過來的手。

皇女一臉煩躁地又重複了一次。

「收下!」

只見皇女張開小指,手指之間悄然地垂下來的一個雕刻的飾品。這個垂著的飾品,乃是北嶺的人誰都有的護身符。看到皇女的手張得更開,亞爾德連忙伸出手,將垂下來的護身符接了過來。

上面所綁著的羽毛,是希洛巴的吧。仔細一看,裡面還混有幾條小小的羽毛,是雛鳥的麼——雖說是「小」,但已經是比一般的鳥更長了。

「我是來給你這個的。」

「……這樣啊。」

「因為你上次那個來了北方隨便就這樣落下了,我就給你作了一個新的。」

不是來了落下了,而是去的時候落下了現在來給我吧。不過,現在並不是糾正這個的場合。

「非常感謝殿下的厚意。」

亞爾德抬起頭,於是就和皇女的視線對上了。只見皇女傲慢地點了點頭。

「這是你臨行的餞別。給我活著回來。」

從臉一直紅到耳朵啊。然後,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軀,大步地走向門口。走到門邊後停了下來,沒有轉身,叫道。

「一定要活著回來!回答呢!」

「遵命。」

「好,那麼我

回去了。不要送了。」

話說完的同時門也閉上了。亞爾德起了站起了一半的身體,又坐回椅子上。

真是的,鬥不過她啊。

隱居之外的夢想,自己大概也只和皇女說過。

——理想之國麼……

這種東西,能實現麼?

手中的護身符依然殘留著體溫。不意之間,亞爾德心中強烈地湧起了一種心情,一種必須要去保護的心情。

不是能不能夠保護,而是必須要去保護。

這一個護身符所代表的世界,那個脫離於塵世的北嶺的和平,人民,鳥兒們——還有,自己的君主,皇女。

眼前並不是張口說理想的階段。因為庇護第四皇子那件事,現在皇女的立場變得很微妙。雖然沒有影響到皇帝對她的親情,但宮廷內的評價呢?歸根究底還是女人,還是個小孩子,若是這樣之類的輕視倒沒問題,但皇女肯定已經被人看到了新的利用價值。哪一個勢力要圖謀拉攏皇女的那一天必然會來臨。不儘早察知什麼勢力,對方要用什麼手段並確立對策的話,必然會吃大虧的。

這個之前還有個問題,就是世界很可能會毀滅,這件事不去調查去解決的話,皇女的宣言也會無法實現吧。

因為魔界的蓋若是打開了,誰都不會再有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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