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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上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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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並沒有馬上回答。

於是亞爾德打破沉默,繼續說道。

「他要我轉告您,殿下要先想好,在那個時候要站在那一邊。」

皇女還是一言不發。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向皇女問道。

「七皇子將河口到上流的水運都停下來了,請問這事知道麼?」

「……從天地輪知道了。」

「這樣麼。提起這件事的,是殿下的哪位兄長,您知道麼?」

「是七哥自己。不僅說了自己的名字,還作出了宣言。他說他會封鎖河口,並將海上以外的所有水運停下來。」

「那個是——」

「他並不是說排行,而是說了自己的真名。」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皇家的人都會隱諱自己的名字。以排行來稱呼皇子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亞爾德聽過,皇女的名字,也並不是所有的兄弟都知道的。

公開自己的名字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就在亞爾德想不到什麼頭緒而煩惱的時候,皇女告訴了亞爾德正確的答案。

「他說,他已經不再是第七皇子了。」

「……原來如此。」

皇子已經只剩下五人了。提起第四,第五皇子的死,就是他自己的做法?但沒想到他竟然以封鎖河口作為臨別之贈。

「沒有皇子勸過他麼?」

「有人對他說,要他別做傻事了……我想大概就是大哥了。」

「就這麼一句麼?」

「也有人問他的目的是什麼。」

「回答是?」

「沒有回答。」

「七皇子他知道咒術師的事麼?他知道名字被人知道之後會出什麼事麼?」

第三皇子應該也聽到了第七皇子的名字。他手下的那個南方人的咒術師,可是非常優秀。

「就算我的兄長不知道,但他是有配備躲避詛咒的傳令官的吧。」

第一次聽到。

「那個是什麼?」

「被詛咒的時候,作為自己替身的傳令官。因為傳令官要擬型我們的心,我們依附在他們身上的話,他們也就會成為我們的替身。公開使用的那些傳令官,都是些不夠聰穎之輩。因此,他們沒有紫色的披肩,也沒有扇。」

「原來如此……」

「我事先聲明,我沒有替身傳令官。我拒絕了。」

亞爾德心想,當然是如此了。若是有躲避詛咒的傳令官,之前皇女就不會輕易就中了咒術,幾乎失去了心靈。亞爾德想說,這個就不要拒絕啊,但還是沒有說出來。

「在下知道了。」

「……你不問麼?」

「問什麼呢?」

「為什麼,我沒有跟你說這些。明明我的七皇兄要做出如

此魯莽的舉動,而我還卻不發一言。」

啊,亞爾德含糊不清地應和了一聲。這個不好回答,他低頭看著皇女。

寄身在傳令官身上的皇女垂著頭。她那失落的模樣,讓她看起來如此的虛幻縹緲。

「是您不再相信在下吧。」

「呃?」

「以前,在下也對您說過。分離會產生不信任,距離越遠,時間越長,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也就會越遠。在下離開北嶺已久,也辭去了官職,要如過去的北嶺相,或如您的副官那樣相信在下,並非易事吧。」

「沒有這樣的事!」

終於抬起頭的皇女,似乎面滿怒容。

「那麼,請您告訴在下。為什麼呢?」

漫長的沉默。雖然這樣等著是挺浪費時間,但他想起了自己也被格蘭達克一說,自己就馬上給出答案的事了。於是亞爾德還是等了下去。

最終,皇女嘀咕著,告訴了亞爾德。

「我自己也不知曉。」

「不明白麼?」

「大概……是害怕吧。」

對皇女來說,這是一句難以承認的話吧。但即使如此,她還是說出來了,邁出了第一步。

「以前,您說過怕黑呢。」

「現在已經不怕了!完全不怕了!」

「是因為更害怕的東西出現了呢。」

「……也許是呢。」

「您明白麼,那個到底是什麼?」

這一次,皇女卻沒有讓亞爾德等待。

「我害怕我的兄長們自相殘殺。還有,理所當然地接受著這一切的大家。然後,我自己也……也不知道我自己會變成怎麼樣。」

「在下也估到,總有一天他們是會爭鬥起來的。這會讓人害怕?」

「你不會害怕。你只是討厭這種事。因為你是明白的,所以才不害怕。」

「您說的『我自己』,是指?」

略微躊躇了一下,皇女還是回答道。

「我是害怕,害怕自己會變得理所當然地接受這種事……」

是這麼一回事麼。皇女差不多要放棄了。

「殿下有考慮過去阻止你的兄長們相爭麼?」

「這個……都已經不可以說出口了。其次,陛下也不會允許我這麼做的吧。我若是死了,北嶺會怎麼樣?除了我之外,不會再有這樣寬大對待那群笨蛋的君主了。」

這又正如皇女之所言。

「請殿下務必珍惜自己的性命。」

「就算你這樣說,也不會有什麼幫助的。」

「啊?」

「七皇兄是不會輕易地改變他的這個決意的吧。更何況,大皇兄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我不認為三皇兄會調停,若是他插手的話,那裡面就肯定有什麼可怕的計劃。六皇兄他,還是沒變。二皇兄他似乎認為這事已經是無可避免,於是,我就……我就覺得我只好放棄了……就算跟你說,又能怎麼樣?對你下令的話,你或者就會替我去阻止,會為我做些什麼,去尋找阻止的辦法吧。但是,我沒有去吩咐你,你也不會想去做這種事。因為,你身上有別的更重要的使命。」

——原來如此。

亞爾德輕輕嘆了一口氣,跪倒在皇女的腳邊。

「非常感謝殿下的體貼。」

「好,坐下吧。」

「不過,您的考慮有點不夠準確。」

「什麼?」

「您不是說過,到死,我都是您的副官麼?當時我有拒絕麼?」

亞爾德抬起頭,只見皇女雙眼睜得大大的。

「不……你的神色,我以為你已經是徹底厭煩了。」

「我現在不過是隱居而已,還能夠傾聽您的煩惱,起到作用,這一點上我還是可以自負的。殿下不需要在意那些枝梢末節之事。什麼都好,將您聽到的事告訴我就行了。你的感想,你的想法,務必也請告訴我。通過這樣的傾訴,殿下的心,一定會輕鬆起來的吧。比起自己一個人煩惱,將煩惱由兩個人一起分擔,不是更好麼?」

「但是——」

「的確,在皇子們的爭鬥中對殿下給與幫助,對我來說是做不到的。但是,這不是因為有比我作為您的副官更重要的使命,而是我這個人力所不能及之處。就算以黑狼公的名頭,七王子會接見我麼?他只會滿腹的思疑。就算只是去說服七皇子的部下,恐怕時間也已經不夠了。」

隔了一下,皇女回答道。

「但就算是這樣,我卻想,你這個人的話,說不定會為我去做些什麼的。」

亞爾德覺得自己不會這樣做的,但又卻猜到自己會這樣做,於是心中湧起了不可思議的感覺。他回答道。

「我只不過是在隱居而已哦。」

「不說什麼只不過的,你不得不承認你現在就是在隱居啊。」

「是的。殿下對我有如此高的評價,我感到非常榮幸,但辦不到的還是辦不到。這件事,不是誰也無能為力了麼?不是別人,就算是真上陛下親自敕令,我也不覺得七皇子會撤下封鎖,就算是他聽從了陛下的命令……不,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吧。」

「是啊。」

皇女的回答有氣無力。

「我認為,世上有的事,誰也防備不了的。」

皇女沒有回答。果然呢。

——果然,事情變成如此了。

代替那沒能救下來的兄長們,皇女所希望的,不就是第七皇子可以平安無事麼?事到如今,這個也成了無法實現的夢。

「這個,並不是吾王的錯。」

「你的話……我就知道你會如此安慰我的。」

皇女眠著嘴,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

「殿下不是喜歡被人安慰麼?」

「不是。被人安慰,然後心情就會變得好的自己,我很討厭。」

「原來如此。那麼,……要我就去海邊,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去盡力麼?」

「不,別這樣了。沒用的。」

皇女站了起來。

究竟那一部分是皇女,那一部分是傳令官?亞爾德並不清楚,他伸手牽住了皇女的袖子。在不是被人牽住而是去牽別人的袖子時,長袖可是相當的便利。

「吾王。」

「你的意見就不用說了。二皇兄的建言也是。事情一旦到那個地步,我就會站在大王兄的那一邊。事到如今,我的七皇兄已經是沒救了。要集合戰力,選的人也儘量去選白羊公家的關係者吧。以前,你教過我,用北嶺的力量來制衡皇兄們的力量,但是眼前的情況,我覺得再這樣做也已是毫無意義。若是只有我去相助,我和我的七皇兄也只會一切被消滅而已。更何況,我們也再沒有其他的依靠。既然如此,為了真帝國的安寧,我會為大皇兄作助力,讓這場愚蠢之極的戰爭,一開始就可以結束。」

「事情未必一定會發展成如此地步的。」

「沒錯。但事情一旦如此,我就會這麼做。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你不用操心,放心吧。」

亞爾德開始思考,他不得不深思。

雖說自己無能為力,但他還是想尋找一下有沒解決困境的可能性。

自己能在七皇子如此粗暴出拳前有所察覺就好了。應該是有一些預兆的。王妃被驅逐出皇宮,就同於被皇帝拋棄,騎士團被解散,恐怕是怨憤滿胸,還有死去的皇子們的那些遺臣。在首都已經沒容身之所的他們,在被七皇子聚集起來的時候,一切就相當於已經定了下來了。

——自己就應該事前就去考慮的。

就算沒有預測到封鎖河口這些具體的手段,但七皇子要舉起反旗的可能性之高,自己本應是預想得到。要是如此,對策也能預先考慮了。

只是讓北嶺的軍力展示出支持陷於不利的皇子的態度的話,是不能再取回均衡之勢的。至少也需要再得到一個皇子的幫助,但現在根本就沒這種周旋的時間。就算自己對他們陳述要好好相處一起活下去,也只會被認為是連自己的腦袋也「隱居」了而已。

好好相處,讓亞爾德想起了達拉謹的話,「錫安拉王妃沒有養育好她的兒子們」這一個評價。

若是如此,皇女就是被養育成才了——是應該這樣去想麼?

「怎麼了?」

「在自責中而已。」

「為什麼?」

「理所當然地預測到,應該防備的事態被錯過了,對此自責。」

「……你只是在平凡地隱居,也沒辦法吧。」

「啊,是呢。我是在隱居啊。」

「嗯,平凡的。」

「是的,平凡的。」

皇女露出了微笑。

「只有在這種時候,你才會這

麼順從啊。」

總覺得被這樣說似乎有點不甘心情願,但亞爾德還是決定不去考慮這個,他抬起頭看著皇女。

「這是我隱居之上的心愿。請吾王務必將你的想法告訴我。吾王的心愿,我是不能為你一一實現,但並不是說這就沒有意義。」

「這是要安慰我麼?」

「我不知道。也可能會是勸諫……」

「勸諫,勸諫,勸諫,安慰,吃驚,反正你都是這樣的吧。」

「或者,是要我勸諫您麼?」

「是你只會說『勸諫』的。」

「吾王很明白呢。」

皇女張開口,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卻又忍住了。她端正一下自己的表情,低頭看著亞爾德。

「你的願望,或許是無法實現的。」

「很遺憾呢。」

「怎麼說呢。什麼話該對你說,什麼話不該對你說,下判斷的,是我。這一個判斷沒有錯,才是重點吧。之前我那無聊的一時衝動將你推倒要使你屈服也好,又或者是將本來要跟你商量的事放在一邊導致回天乏力也好,雖然兩者方向是不同,但我覺得都不是正確的判斷。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

亞爾德總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推倒」一詞,但亞爾德還是無視了,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於是,皇女就笑了。

她的笑容,讓亞爾德感到驚訝——他自己感到自己心旌搖動。

——正因為這樣,龍種才讓人頭痛啊。

他們擁有動搖人的力量。這不是有什麼來歷的力量。這種力量,才正是他們與生俱來,又或者是在長大的環境中所培養出來的麼?這種平常的,卻又可以動搖人的力量。

「沒事的。我呢,不會連背負不了之物也要去背負的,也不會去承擔我無法承受之物。這點我可以和你約定。你相信我麼?」

亞爾德明白,自己應該馬上回答她。「我相信您,吾王。」這是為了皇女好,自己也會輕鬆。

但是,這真可說是賢明的判斷麼?相信皇女就可以了麼?之前,若是追問她晚上害怕的事,或許就可以阻止她落入咒術師的咒術中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皇女稍微一點的忍耐而導致事情無可挽回的可能性,並不低。「

——到底自己想怎麼做呢?

尊皇女為君主的話,讓她某種程度的自主是必要的。自己非常明白這一點,但還是無法抑制心中的不安:他想將皇女接觸到的一切,都察看一番,確認有沒問題之後才想讓皇女聽到,見到。

皇帝也是這種心情的吧。想到這個,亞爾德一下就醒悟過來。

自己去當著父親這一角色,到底是想要怎麼樣啊?原本,在皇帝的權力範圍內,皇帝就已經是在保護著她了。自己只不過是隱居而已,要將別人要求得對自己還要高,不才是看不清現實,愚鈍的想法麼?

「我會努力的。」

不小心就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了,但皇女卻沒有不悅之色,點了點頭,說了句,好。

「你也給我作一個約定好了。當我力不能及之時,幫我。」

「不過我的只是微力。」

「你會輔助我麼?」

「當然了,我的王。」

皇女臉上的笑容忽然一收,露出了悲傷的神色。

「但是,這次你就不要參與了。太遠了。差不多,我也要力盡了。」

「入春的話,請殿下乘坐希洛巴過來。」

「蠢人,你認為我能等到那個時候麼?」

留下這一句險惡的話之後,皇女的氣息就消失了。亞爾德站起來,將猶如在切換人格中站不穩的傳令官扶到椅子上坐下,並將女官叫進來後,才離開房間。

5

結果,能動身出發去阿爾汗,都已經是五日後了。

因為亞爾德發燒了。

雖然亞爾德想說服部下,說自己並沒大礙,但是他的部下卻將他的話完全只當是耳邊風。

雖然第二皇子是允許亞爾德出發,但是傑沙魯特卻一副可怕威嚴的表情。

「請務必將我這個老頭子的話傳給二皇子。若是讓大人出發,在漫長的路途上他都會是如此疲憊之態。雖然他本人指示的是馬上出發,但是事與願違,他的身體實在是非常……若是大人他貴重的身體有個什麼萬一,老朽也不活了。現在若是讓大人騎馬,讓他發著燒疼痛著的身體繼續顛簸,飽受風沙吹襲的話,就等同於命令我這副老骨頭馬上去死一樣。我雖完全沒有獨自一人前往陰間之意,但若是出現能讓我手上這把不應在病弱之人面前揮動的劍,可以幫到大人的情況的話,那就妙哉,妙哉。」

他似乎說出了這樣的話。換言之就是說,若是硬來的話,那就由我來當你們的對手……這種意思吧。

雖然只是一介貴族,但傑沙魯特卻是真上皇帝喜愛的名士。他露出了如此強硬的態度的話,第二皇子的部下恐怕是各種難做。他們也真是可憐啊。

幸運的是,傑沙魯特並沒必要掀起什麼腥風血雨,出發就延期了。

皇妹似乎也有幫口,但第二皇子怎麼當作耳邊風,皇妹又怎麼挖苦回敬二皇子,光是一想像,亞爾德就覺得好可怕。自己當時能不在場,實在要感恩不盡。但亞爾德又想到第二皇子為了自己而要遵從皇妹的要求,就感覺給他添了麻煩……總之心情是挺微妙的。

不過,亞爾德卻在想,傑沙魯特,既然關於他的病,你自覺都束手無策了,為什麼還要做那些古怪的藥膳啊。

拜這所賜,說著「這是可以暖身的果物」,「這是可以讓大人排出毒汗的藥草」之類的話,讓自己吃下那些外觀可疑味道強烈的東西,搞到自己筋疲力盡……

這讓亞爾德命令自己:既然不想吃,那麼就要努力痊癒。

是因為這種想法,還是那些東西真的是有效呢?總之,他的燒退了,雖勉勉強強,但傑沙魯特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病已經好轉。於是,亞爾德就騎在了馬上。

於是難得多出來的時間,就在亞爾德不住地無奈點頭的過程中就這樣過去了。亞爾德明明想問琺如邦那個似乎和他有什麼因緣的南方人的事的,但卻無從下手。

五天的延期似乎被皇妹充分利用,不知怎麼的,阿爾汗之行她也將會同行。第二皇子當然也會同行。當然了,護衛的騎士的人數也會增多,也就必須要運送糧食。這樣一來,連帶著那些搬運馬背上貨物的人,於是就成了相當規模的遷移。亞爾德出發時的第一個感想,就是幸好斟酌要帶什麼必需品的並不是自己。

在這長長的隊伍的尾部附近,亞爾德緩緩地行進著。

吉斯凱爾為亞爾德準備的,是一匹渾身深灰色,上面有點點白斑的馬。這匹馬,讓他聯想到了希洛巴。它是一頭體型瘦小的雌馬,聽說是原本商隊跨越沙漠時所喜歡的馬種與從灰熊公的馬場帶過來、擁有帝國貴族垂涎的血統的名馬雜交所生出來的。這裡似乎有一個計劃,就是繁殖出適合沙漠作戰的馬匹,現已經不知繁殖了多少代了。這隻雌馬似乎因為體格不行,所以就不再用來繁殖用。

這些無關緊要的情報能知道得如此詳盡,當然,是拜現在走在亞爾德身旁的吉斯凱爾沒完沒了的嘮叨所賜。

亞爾德確定了。這個男人真正喜歡的,並不是女人,而是馬。

「不過啊,這位的妹妹,可是一個讓人想緊緊抱住的好女人啊。」

他說的,當然還是馬。

「不是怕被篩下馬麼?」

「不不,別看我這樣子,我對騎烈馬可是相當有自信的。」

你看起來是怎麼個樣子啊?亞爾德並不想去深究這個問題,所以亞爾德只是隨便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閣下呢。」

亞爾德覺得自己已經夠敷衍了,但吉斯凱爾依然絲毫不在意,還「哪裡哪裡,呵呵呵」歪著頭笑了起來。他大概是想謙遜一番。

「大人。」

傑沙魯特從背後趕馬跑到亞爾德的旁邊。

「怎麼了?」

「是不是差不多該要休息一下呢。」

吉斯凱爾立刻插口道。

「啊,不行不行,這樣慢悠悠的走法,還要停下來休息的話,在今天日落之前就到不了阿爾汗了。」

亞爾德他們一行在日出之前就從城寨出發了,途中也就小小休息了一下,隨便吃了點東西而已。亞爾德現在只覺得腰酸腳痛,而且大腿內側也似乎還蹭傷了,不過就正如吉斯凱爾所說的,現在隨便休息的話,那麼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就已經日落了。

雖說比不上北嶺,但日落後的沙漠是特別寒冷的,能像鳥兒一樣全身被羽毛包著起來就可以在野外過夜了……亞爾德抬頭看一眼天空。

日頭還在比較高的位置,萬里無雲,

晴空萬里。

「請至少休息一下。」

傑沙魯特斷言道。雖然語氣是很客氣,但他的氣勢已等同於命令了。

亞爾德看著吉斯凱爾苦笑了一下。

「事情都這樣了,我也沒辦法。要麼你們先行一步?」

「我可不能這樣做啊。」

「已經看不到二皇子了哦。」

「皇妹殿下也是呢。嘛,就算我不在,那兩位大人也無須擔心的。他們至少不會在在下一下不留神的時候掉下馬,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而且他們身邊也有護衛,亦不用擔心迷路。」

「我這邊也是會路的,只要不和傑沙魯特走散的話。」

亞爾德瞄了一眼老騎士,只見他眉頭一挑,一副豈有此理的神色。

「老朽是不可能讓大人走丟的。「

「去阿爾汗的路也是一樣麼?」

傑沙魯特沒有回答,他只是聳了聳肩,向從最後走上來的琺如邦努了一下嘴。

「因為那個人,是連接阿爾汗的紐帶。」

「啊,是這樣的麼?」

吉斯凱爾臉上裝出一副第一次聽到的表情。亞爾德有點感興趣地觀察著這位貴族。

關於那位失蹤了的阿爾汗原王妃,她擁有淨化之力的事,這個男人應該也是知曉的。若是吉斯凱爾認真觀察一下這母子二人是不是與阿爾汗有很深的淵源,那麼發現其血統也是不足為奇。

——若是馬的話,那麼就肯定會發現的吧。

那個鼻子是哪裡的血統,說話的聲調這樣那樣,亞爾德一邊回想著吉斯凱爾說話時的語氣,一邊在傑沙魯特的催促之下下了馬。

然後,就華麗地差點摔倒。

一下就輕鬆地越過了站不穩的等級。若不是傑沙魯特扶著他,他恐怕就直接要倒在地上。

看到回頭似乎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馬兒,亞爾德咳嗽了一聲。這樣地站著當然不可能輕鬆,於是就這樣倒在護衛騎士熟練地鋪開的墊子之上。自己是坐著呢還是躺著呢,亞爾德自己也模模糊糊。若不稍微支撐起上身的話,就不能說是坐著了……他剛這樣一想,就被傑沙魯特禮貌地押下身子,於是就成了橫躺著的姿勢。

「老朽幫大人你揉揉腳吧。」

「不,不用管我的。」

「抱歉。」

亞爾德自己的意思完全被無視了。傑沙魯特和他的部下為墊子上的亞爾德伸展身體,翻過來,又再伸直。

「心情似乎不錯啊。」

亞爾德趴著,頭不能抬起來,但現在吉斯凱爾臉上的是什麼表情,亞爾德不用看也是知道。絕對是在偷笑。

「請你務必也來試一下吧。」

「不用了。因為吉斯凱爾閣下是乘慣馬的。」

傑沙魯特簡簡單單就推託了,然後對著已經疲憊不堪的亞爾德,在他的背上一陣猛烈的推拿,對著他的胳膊一陣劇烈的拉扯,狠狠地搖著他的腿。好痛!

接著,亞爾德就被拉了起來,一杯古怪的藥湯遞到了亞爾德的面前。

「沒有水麼?」

「請先把這個喝了。不要忘了,大人昨天還發著燒的啊。只靠水是不能回復體力的,隨便吃東西的話腸胃也會受不了。」

「不,因為是我沒事了才出發的——」

「相信大人說沒事這種胡亂之言的,也就只有不怎麼了解大人的人,以及大人自己了。我們當中是沒有一個人相信的。」

是這樣的麼?抱歉了。就在如此不得不道歉的氣氛中,亞爾德只好乖乖地接過杯子,作好覺悟後,一飲而盡。

好苦。但苦中卻帶著甘甜。而且吞下後留下的味道……並不是單純的苦,還有酸。因為還有甜味,所以還有黏糊糊的感覺。

簡單來說,就是非常難受。

——這到底是啥啊?

究竟是用了什麼材料,然後這麼做,才能做出味道這麼奇妙的東西出來的啊。亞爾德的心中一直都抱著這一個疑問,但是這疑問一想起來就覺得不舒服,這就是現實。

「水。」

亞爾德沒有絲毫隱瞞自己的不滿。他一命令完,杯子迅速就被換了。亞爾德含了一口水,將黏糊糊的口洗漱一番。

「果然啊,隱士大人就應該在領地內好好靜養啊。」

吉斯凱爾輕鬆地對亞爾德說道。亞爾德馬上率直地回應道。

「那麼,我就聽從閣下的忠告好了。就請閣下跟二皇子與皇妹殿下知會一聲。」

吉斯凱爾張著口看著扶著傑沙魯特的臂膀站起來的亞爾德,最後,他有點焦急地問道。

「大人是說笑的吧?」

「你的意思還是開玩笑好一點麼?」

「呃,哪裡……當然不是。」

能夠觀賞到吉斯凱爾的動搖之處,亞爾德心中不禁稍微順氣了一些。

「是呢,那麼就當作玩笑吧。對了,這匹馬的父親,剛才說,似乎是灰熊公的馬——」

希洛巴的話,會放低身子讓亞爾德坐上去,但可不能期待馬兒能這麼做。亞爾德要騎上馬背,只能夠靠著傑沙魯特疊著的雙手當作馬鐙才能上去。但踩著人的手上馬,無論多少次,亞爾德還是無法習慣。側眼看著手忙腳亂上馬的亞爾德,吉斯凱爾自己翻身上馬,回答道。

「不,現在已經我的君主之物。不過它在我博沙的馬場裡頭,好像知道自身的價值似的,是一頭俗不可耐的傢伙啊,雖然名馬的確是名馬。」

「是買回來的麼?既然是不負灰熊公之名的馬匹,想必會是相當名貴的呢。」

「並不是用金銀買的,而是用馬駒來換的。」

「馬駒?以前這裡就有好的馬兒了?」

「不對不對。是由這匹馬產下來的馬駒,多少頭,這樣的約定。」

「啊,原來如此。」

既然是為了改良品種而要進行雜交配種,所以灰熊公就想要那種改良種的吧。

「那麼,已經有多少匹去了灰熊公那裡了呢。」

「據我所知,只有一匹。而且我很想看一看是什麼感覺的,於是就由我帶過去。之後的馬匹,都是在這裡長大。畢竟是沙漠用的馬,不在沙漠裡養的話就毫無意義了。」

「是這樣的啊。不過在灰熊公的馬場長大的話,價格看來會高一些就是了。」

「你蠢啊。馬光靠名氣的話,哪裡也去不了的。的確價格會高起來啊……你的想法就跟商人的一樣啊,尚書卿。」

吉斯凱爾剛剛能說出這種如此不禮貌的話,他是不是腦子哪裡出問題了。不,是單純的在馬的話題上寸步不讓麼?「像商人一樣」這種說法,對帝國的貴族來說,並非是褒獎之言。吉斯卡爾看來並不是適用於宮廷的人才。亞爾德一邊想著,一邊委婉地說道。

「因為我雖然是貴族,但並非貴族出身呢。」

「但是,還是去練習一下騎馬好一點哦。」

「為什麼呢?」

「也不為什麼……說句實話,剛才,您那困擾的樣子啊。」

「我並沒困擾呢,我所問的,並非是這個意思。我想問的,是閣下為什麼要勸我呢,吉斯凱爾閣下。」

吉斯凱爾笑了。

「失禮說一句,那是因為在我所知的世界中,尚書卿就好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吧。」

「是指貴族的世界麼?」

「就是這麼一回事。」

「既然是嬰兒,那麼就親切相待麼。」

「不一定哦。是看心情的。」

拋出回答之後,吉斯凱爾聳了聳肩。

他似乎自覺到自己剛才的回答太敷衍了,於是馬上就接著說道。

「說真的,我自己也不怎麼清楚。」

「不清楚麼?」

「尚書卿你又是怎麼看自己的呢?從一介尚書官,躍身成為黑狼公的家主,卻馬上又被皇上敕令隱居,我們也是滿心的疑惑呢。」

「你是問我本人是怎麼樣的心情麼?」

「是吧。」

「也是呢……要說一點的話,就是覺得夢想被人奪去了。」

吉斯凱爾一下就呆住了。他大概沒理解亞爾德話中的含義。

但是,亞爾德的心情,這一句話就完全表達了出來。

若是隱居的夙願得意實現的話,自己的生活就會變得輕鬆了吧——這一個願望,在現實的面前崩塌了。隱居,一丁點都不輕鬆。

若是皇帝是要自己討厭他而要自己隱居,他可以說是達到目的了。

亞爾德是相當的不幸。

當前,自己沒有將來的夢想。將來的希望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說起來,若是要用金銀買,灰熊公的馬匹市價是怎

麼樣的呢?」

「你是想買?」

「只是有興趣而已。畢竟是可以充當政治道具的馬匹呢。」

啊,吉斯凱爾小聲地應和了一聲。為第四皇子帶來死亡的道具,正是被利用的灰熊公的馬匹。可以奪去皇子性命的馬匹,若是要用金錢交換的話,究竟可以買到多少呢?亞爾德認為,吉斯凱爾的話,絕對能告訴自己正確的答案的。

但是,吉斯凱爾的回答卻大出亞爾德的意料之外。

「可以用金銀買到的,都只是使用的馬匹而已。那些出問題的馬匹,都擁有金錢買不到的血統。」

「但是,那些又也不是馬駒吧。」

「那一個交易,有傳聞是用到金獅子公秘藏的劍呢。」

「傳聞?」

「實際上,究竟要什麼條件灰熊公才能讓出馬匹,那都是只有買馬的人自己才知道。情況就是如此。」

「但是說到劍……灰熊公在收集劍之類什麼的麼?」

聽到亞爾德的話,吉斯凱爾笑了。

「我倒沒聽過這種事呢。這只不過是傳聞而已,但要得到灰熊公的馬場裡那些一流的馬匹,就必須要買家獻出最貴重之物,即使灰熊公本人對用來交換之物沒有興趣。這只是他的欲望強啊什麼的,有諸多的說法……不過,我認為他是想知道他的馬能值多少,他是想看買馬的人到底多想買他的馬。」

採用吉斯凱爾的說法去解釋,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問題。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二皇子的話,大概他改良品種的想法和灰熊公的興趣一致吧,所以灰熊公的要求就只要產下的馬駒。但若是只是跟他提出自己想要馬的話,那麼要付出什麼來交換,那就非是我所知的事情了。」

「金獅子公,他對灰熊公有興趣是——」

「肯定不會有這種原因的。你是想說,他要彰顯自己兒子的身份,而要灰熊公讓出馬匹吧?這種事在灰熊公眼中,大概就是簡直不值一提。」

——不過金獅子公的話,看起來也是考慮到這個的……

那個男人並不愚鈍。當然,他應該明白到,將這種事提出來的話,灰熊公是不會對他敞開胸襟的。也就是說,對於金獅子公來說,灰熊公並不是他想親近的人麼。又或者——

怎麼一回事呢?亞爾德不由得撓了撓腦袋。

「想不通麼?」

「不,只是……我只是想到,金獅子公的那位次子,應該還是相當的年輕。我對貴族的習慣並沒有什麼詳細的了解,也不知道什麼歲數就該自己擁有一匹好馬,通例又是如何。」

「這個的應對並不能一概而論啊。不過,在進入學舍的時候,就要有自己的馬了哦。」

那個孩子現在幾歲了?亞爾德回想起記憶中的那個少年的樣子。

已經到了要送去學舍的年齡了麼?

「若是要那種馬,那是一匹也買不到的呢。就算是金獅子公。」

「也是啊。」

但不管怎麼樣,為了兒子,在合適的時間去買馬都是必要的。因為就算是再名貴的馬,也不可避免衰老。

而那個合適的時間,就是現在麼?

「雖說我並非感興趣,但也許我也必須要為我的兒子買一匹馬了。」

「大人還沒有買麼?」

「因為,原本在我家馬廝里就有很多的馬了。所以我覺得不必專門去為他買一匹。但是,在接著的新年祭中拜見完陛下之後,他就要準備進入學舍了。聽到閣下剛才所言,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到了那種時候呢。」

「啊,是這麼一回事麼。學舍中已準備了多匹可以共用的馬匹,但那只是為貧窮的貴族準備的。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沒有帶著自己專用的馬的話……」

「很奇怪麼?」

「相當貶低自己的身份啊。我勸你啊,還是為他準備一下馬匹好點。但是,灰熊公的馬並不適合於學舍啊。」

「是這樣的麼?」

「因為在學舍里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啊。若是有個什麼萬一,那就太浪費了。」

「原來如此……」

說起來,在學舍中常有那種陰暗的欺負事件。而舍監,則是不能避開那些不一般的場合,也不能對那些樣子異常的學生視而不見,所以會捲入各種各樣的事件裡頭。以前亞爾德也不知多少次去核查、找尋失物了。

——這種內情,亞爾德怎麼可能不清楚。

也就是說,金獅子公要的馬並非是為了讓兒子帶入學舍的。那麼,那些馬匹就不是為進學舍而準備的。

那就想不到了。

亞爾德總覺得有什麼內情,但老是差那麼一下沒想出來。

「不過,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的話,相應的名馬是必要的。傑沙魯特閣下,請問有沒有經常往來的馬販子呢?」

「不,在下和馬販子並沒有什麼相熟的。」

因為有鳥兒這一個選擇,所以在買馬這方面,並沒下多少工夫,這也不能怪他。但是,吉斯凱爾的目光,似乎在說這個大問題啊。於是,之後的時間裡,在到達阿爾汗之前,都是聽著他綿綿不斷地說著哪裡的馬販子怎麼樣啊,那個商人又怎麼樣啊,從看馬的方法到市價等等一大堆東西。

——不過可以讓自己分散注意力這一點,亞爾德就覺得該感謝他了。

大腿與馬鞍的摩擦越來越厲害,腰在痛,頭也要差不多開始痛了,總之想不去注意的東西一大堆。

若是說出自己身體狀況不佳,肯定又要被灌那些古怪之物了。既然只能閉口不提,那麼聽著吉斯凱爾的馬匹講義,適當地附和一下,反而會更輕鬆。

6

和自己上一次來的時候相比,阿爾汗看起來一點都沒變。

眺望著那些荒棄,倒塌的建築物,亞爾德皺起了眉頭。

橫跨沙漠的軍隊,應該是沒有攻城兵器的。就算有那些組裝式的投石機,但也不會有破城錘,或大型的箭樓。眼前的這番景象,恐怕是決戰結束之後才造成的——雖然亞爾德並不知道真帝國是什麼時候開始動真格破壞那些石路面,但真帝國開始有了這種做法,肯定就在那個時候。這裡的建築,也是在那個時候被破壞的。

皇帝恐怕是將自己對西邊的恐懼與憤怒,狠狠地發泄出來而下的命令吧。

——毫無意義的行為……

或者,還是有其意義?

西邊的皇帝,有可能為了討伐背叛的弟弟,而舉旗率軍跨過沙漠追過來麼?

若是這一天真的來臨的話,那的確是相當可怕的。

真上皇帝如今心中所抱有的那一份對西邊舊帝國的警戒之心,有點妄想的意味,很難理解。但是,若是他的防備湊效的那一天來臨,那麼就不知要可怕多少倍了。

在跨越沙漠的時候,有些城市是必須毀滅掉的。因為那些四處分布的城市中,不僅有擋路的敵人,也有那些補給糧食等消耗品的據點。如果那些軍隊跨過了沙漠追了過來,那麼就必須穿過那長長的、一大片已無補給功能的無人荒漠。

——這種事,不藉助人外之力是不可能辦得到的吧。

若是要邊恢復那些已經寥無人跡的城市,邊進行侵攻,這就更耗時間了。

譬如眼前的阿爾汗,要想將其重新恢復成可以住人的地方,則是必須要消耗龐大的錢財。

現在,雖然只是一點點,但阿爾汗正逐漸恢復著生氣。第二皇子的部下們已經布置完帳篷,這一帶已有一點野營地的感覺。那些帳篷,就設在城市的內部,那些讓人總覺得是過去廣大的庭院的區域之中。

「怎麼樣?」

一到了阿爾汗,亞爾德就詢問琺如邦。他問的是水源的淨化之事。

停頓了一下,青年回答道。

「很漂亮……比我預想中漂亮得多。」

「你覺得,在你母親失蹤後,這裡也發生過什麼事麼?」

「若是心臟還是跟以前的強度一樣的話,那就只能認為是還有人在從事著淨化。這裡,很乾淨。」

他那半合的雙眼,慢慢地張開望向前方。就好像那庭院中已經消逝的茂綠又再重現,綻放著鮮艷之光的那一雙眼,卻沒有任何的表情。這份過度的清澈,反而忽然讓亞爾德覺得不安。

——他沒事吧?

又會發生什麼事呢?亞爾德這樣問自己,但是還是想不出來。他只是有這一種感覺。

「祈求平安無事吧。」

「……遵命。」

琺如邦過了一小會,才將視線移到亞爾德身上。而且,他看著的是亞爾德的這個方向,但讓人的感覺卻是什麼也沒在看一樣。亞爾德這次真的擔心起來,他出聲問道。

「沒事吧?」

「抱歉,只是,有點感應到而已。」

「感應到?」

「很難說清楚……大概是感應到神氣一類的東西。」

亞爾德一下打了個趔趄。若是這樣,現在可不是繼續悠閒傾談的時候了。亞爾德也曾試過感應到神氣,從而在生死之間徘徊。雖然和無緣無故也會倒下的亞爾德相比,年輕而又健康的琺如邦的話恐怕不會這樣,但這也不會是尋常的狀態。

「請馬上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沒什麼的……已經沒事了。」

琺如邦現在的樣子,就像是喝醉了一樣。雖然眼神如此清澈通透的醉酒,亞爾德沒見過就是。

「請去休息。這是命令。」

「……在下明白了。」

在附近侍候的騎士,迅速地上前扶著琺如邦,往帳篷的方向而去。傑沙魯特迅捷地一下來到亞爾德的身邊,低聲地催促亞爾德。

「大人。」

亞爾德追著老騎士的視線看過去,於是,就見到大步走過來的二皇子,以及跟在他後面疾步走著的皇妹。

當然,背後還有他們兩人帶著的大量騎士。要將他們當做背景處理掉,對現在的亞爾德來說還是件難事。無論怎麼說,騎士全部都是貴族。若是善於記人的相貌和名字,就能光見到護衛就可以猜到是誰來了。這是相當寶貴的才能,但亞爾德在這方面並不算優秀。亞爾德現在這樣做,只會無意義地使自己更加混亂而已。

「真慢啊。」

他們看來並不是專門過來怪責亞爾德的,但亞爾德還是低頭行了一禮。

「請恕在下大病初癒。」

自己不擅長騎馬,而且經常體力不足,這才是更準確的原因吧。病弱也有便利之處,就是指眼前吧。

「有一個遺憾的消息。」

「啊……?」

「人似乎不見了。」

遲一步來到第二皇子身邊的皇妹,告訴亞爾德說道。從她臉上的神色來看,她的心情相當之好。她大概是見到第二皇子的心情不好而在幸災樂禍。亞爾德馬上就發現了這一點,心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亞爾德還沒有問失蹤的是誰,第二皇子就開口了。

「那對夫婦已經不見蹤影了。我已經派人去搜索。我讓他們到邊遠的地方,沒想到卻反而弄巧反拙。真是遺憾。」

雖然只是稍稍而已,但第二皇子竟然會低頭認輸,這大出亞爾德意料之外。

「請殿下抬起頭。要說的話,是因為在下的原因才會推遲出發。」

「不,就算馬上出發也應該趕不上的。這是我的過失。請原諒。」

「這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殿下——」

被皇子謝罪,這可是會折亞爾德的壽啊。和無法一下恢復過來的亞爾德不同,第二皇子一下子就完全將話題轉到另一邊。

「預定不得不作些許變更。明天進入地下通路探索。我在的話,作業的速度也會更順利吧。」

也是呢。從第二皇子摻入這一件事開始,亞爾德覺得,一切的速度都似乎變快了。雖然時間有其自身的流逝,但這看起來卻是可信的。亞爾德甚至懷疑,第二皇子的部下,會不會都會早死……

但不可思議的是,亞爾德並不覺得第二皇子的壽命會縮短。明明讓時間的流逝變得奇怪的,就是他本人。

「類似入口的場所,已經大概有了眉目了。但要進到深處察看的話,將瓦礫之類清理乾淨的工作還是必要的。在這裡,我已僱傭工人幫忙清除,但很多人不願意進到深處,所以這些工作也就只完成到入口處。但是,若是這個就是這次讓我失態的原因,那麼就不能就此罷手。根據情況,要重新訂立計劃,也要增加人手。總之就先讓騎士和我的僕從動手。若是閣下這一邊也能出幾個人幫忙,也會使我輕鬆些。」

「這個當然不用殿下多說。傑沙魯特,派人去。」

「是。現在馬上就可以派出三個人。明天之後,要讓在下重新去跟他們知會一聲。」

因為亞爾德這邊隨行的基本都不是僕人,所以必須要派出不應該要做這種事的騎士。雖然下命令的話他們嘴上也不會不服,但這並不會是什麼讓人好受的事。

「就這樣辦吧。閣下希望和我們一起去探索地下通路麼?」

「是的……不過,在下想首先調查一下地上的遺蹟,可以麼?」

雖然亞爾德也想進去地下,但在有瓦礫殘存的地方徘徊的話,體力應該輕易就會耗盡。只要還未發現明顯的通道,自己不要去到處亂跑比較好。

傑沙魯特在和第二皇子的騎士商量事情了。大概是在商量作業吧。當場事情的進展,果然猶如加速了一般。亞爾德並不反感快,只是看著有點累而已。

「我知道了。一發現什麼,我就會馬上知會你。這樣好吧。」

「好的。」

「雖是簡單地畫一下,但我還是把地圖的副本給你一份。你就帶過去你的那一邊。因為這裡有不少地方有崩塌的危險。」

「非常感謝殿下的顧慮。」

「哪裡。……晚飯似乎已經準備好了,來吧。」

第二皇子對剛跑過來的傳令人員點了點頭。於是,那名傳令人員就又跑回帳篷那邊。實在是忙碌啊。當然,第二皇子自己也開始大步走過去。

皇妹站到亞爾德的身邊悄悄地說。

「那孩子,相當的煩躁啊。」

亞爾德心想,這是當然的吧。平時就已經是讓時間變快了,看看周圍的反應就能知道。當前,時間不是過得更快了麼?這當然是因為皇子的心情非常之壞。

皇妹和亞爾德亦不是站著不動。他們也不自覺地跟了上去。

「但是二皇子沒有表現出來呢。」

「嗯。他並不喜歡表露情感。大概是不想和愚蠢的女人們相提並論吧。」

這番話真是難以回答啊,亞爾德苦笑了一下。

「請不要為難在下啊,長公主。」

皇妹笑了。

「很難啊。因為,讓你困擾,可是相當愉快的事情啊。」

「若是他知道長公主對在下這麼有興趣,在下很可能會被陸伊殺死的。」

「哎呀,你不需要顧慮這個啊。因為那個人,似乎也是相當喜歡讓你為難的呢。若是聽到我讓你經常頭痛不已的話,他肯定會想,好,我自己更要變本加厲……絕對會幹勁十足的。」

這不是讓亞爾德聯想到更可怕的東西麼?接過閉口不言的亞爾德,傑沙魯特插口說。

「可以恕老朽說一句麼。」

「什麼呢?」

「就算一早出發也趕不上……二皇子剛才所說的理由。」

啊,皇妹似乎打了個呵欠,用扇子遮住嘴。傑沙魯特將腰彎得更低。

「非常簡單啊。因為屍體已經很死去很久了。」

——誰的屍體?!

亞爾德幾乎反射般就問了出來,但他還是忍住了。

當然,一想就明白。既然拘留在這裡的南方人不見蹤影了的話,那麼屍體就肯定是看守的人了。大概是第二皇子部下的士兵吧。

「能看得出身份麼?」

「嗯。似乎還能夠認得出。似乎是被人用菜刀正面砍死的,所以大概是放鬆了警惕吧。是沒有將其拘束起來呢——還是對方有同夥,將南方人的束縛解了呢?總之不論怎麼樣,皇子殿下可是勃然大怒哦。」

「也有可能是被人下了毒。」

被殺的騎士的面目能看清楚麼?當傑沙魯特這樣一問,皇妹眯起雙眼,看向湧起戒心的亞爾德。

「一切事端的發起之初的這個女人,似乎擁有淨化的能力呢。……她的這種力量,似乎並不只是能驅除惡神的詛咒。就連我在跨越沙漠時使用的毒,也可以中和呢。若不是這樣,光是我們今晚在這裡吃的晚飯,也會相當勉強。雖然我們帶了一些清水來,但我聽聞做晚飯的水,是從這裡的井中打上來的。」

「以前,躲在這裡住的那些人,身體也只是慢慢地變差,似乎並不是一下就倒下——」

「陛下,會怎麼想呢。」

皇妹的話,猶如讓亞爾德的胸口受了一下重擊。

如今,皇帝依然懼怕著西邊。若是知道有一種力量可以讓下在水源里的毒無效,他很有可能會將持有淨化恩寵之力的人全部找出來趕盡殺絕。

亞爾德說出了他想到的最好的說辭。

「從邪龍的心臟流出來的血液中的污穢,是必須要淨化的。請陛下務必理解:已經被毀滅的阿爾汗,長年累月不變地所擔負著的職責,還有讓這裡荒廢的帝國,要代替其所負擔的義務。」

「若是不淨化的話,會怎麼樣呢?」

「水會從沙漠的

地下向四方擴散,聽說喝了的會對心臟造成損害。」

「這個,是不是真的呢?」

「至少,在這裡隱居的人之中,症狀已經在慢慢地擴散。所以,在下是相信的。不相信所帶來的危險,比相信後引起的問題,壓倒地大得多。」

「這樣啊……」

因為她用扇子遮著嘴,所以看不到皇妹的表情。不過就算亞爾德能見到,也只是她想讓亞爾德見到的表情而已。

最後,皇妹輕輕地嘆了口氣,說。

「我明白了。當被陛下問起這裡的情況,我就會表示我同意尚書官的意見。請你放心吧。關於毒這一方面,我比陛下了解得更詳盡。所以,在這方面,不問過我的話,陛下應該是不會下什麼決定的。若是真問到的話,我就會回答,這裡的毒比我們所投放的毒要可怕得多,若是放任不管,那就不僅僅是對付舊帝國的追兵的問題了……這樣可以麼?」

「好的。」

皇妹幫自己的理由,亞爾德一下就想到了。

——因為光是知道解毒的方法,就不會是被殺這麼簡單了。

除了她之外,若是也有人懂得讓投放在沙漠的毒無效化,這至少也會多一個保險。

「實際上,這裡有沒有人的心已經是壞了的?」

「在下想是二皇子殿下在照看著他們吧。」

「哎呀,真溫柔啊。我明白了,一會我問一下吧。那孩子,也會贊成淨化是必須的呢。」

「恐怕是會贊成的。」

「的確呢。若你說的屬實,那麼第一個被侵蝕的,就是博沙國。反過來說,他若是反對的話,也是個問題哦。那孩子並不相信什麼污穢的心臟,也對淨化的實際效果存疑,到時候只能要你出示一些證據了。」

「原來如此。」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了,但還是要確認一下。我去去就來。」

不用這麼急的,但皇妹已經迅速地走開了。真有活力啊,亞爾德不禁感嘆。不過,亦再也沒有人會比亞爾德更加東倒西歪。

各種各樣的突發之事,讓亞爾德都沒時間覺得累。實際上,亞爾德現在已經一步都不想走動了。但就算如此,亞爾德也不想騎馬。

老實說,亞爾德現在連思考都不願意去思考,或者應該說是腦袋裡已經一片混亂。

「傑沙魯特。」

亞爾德叫老騎士過來。他心中自問,這是最終手段了哦,真的要這樣做麼?是的。亞爾德在心裡自問自答完後,繼續說道。

「雖然抱歉,但我的身體不適,不能去吃晚飯了,你可以去跟我和二皇子說一聲麼?我想休息一下。」

「遵命。……老朽叫人扶大人回帳篷休息吧。殿下那邊,老朽去去就來。」

傑沙魯特將亞爾德交給了部下。要他去第二皇子那裡報告,自己拒絕晚飯的邀請,可不是什麼好的選擇,但做不到的事還是做不到的。

就算知道之後要被傑沙魯特灌那些特製的藥膳,但亞爾德還是覺得自己這樣做好一點。

忽然,他想。

——這不是很奇怪麼?

就算自己再怎麼疲憊,將傑沙魯特的藥膳放在天平的一側去衡量,這就已經是異常的事態了。因為,現在那東西已不是亞爾德那麼想躲避之物。本來在來到這裡之前,亞爾德可是一心地努力著讓自己不吃那些東西而去退燒的。

被護衛的騎士帶到帳篷中,亞爾德仍舊見到臉上一副呆滯表情的琺如邦。

「大人。」

抬起頭來的琺如邦見到亞爾德,馬上回過神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自己也是感受到了神氣。

但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若是恩寵之力強的人全部都會受到影響的話,那麼皇妹就不可能那麼安然無事,而且也沒見到她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在恩寵之力所聯結的神明之間的關係里有著不同的原因麼?

亞爾德呆滯地思索著,但卻完全無法得出什麼有意義的結論。

亞爾德被催促著橫躺到墊子之上。他只覺得身體好熱。自己是不是又徘徊到了生死之線了麼?……不,是自己要這樣想而已。

在感覺到自己的後腦勺枕在柔軟之物後,亞爾德就失去了意識。

接著當他醒來的時候,周圍都一片漆黑。

亞爾德覺得自己的意識非常清醒。啊,自己並不是恢復了。

「大人,您醒了麼?」

「扶我起來。」

出乎意料,亞爾德順利地發出聲來。

「水。」

坐起來的亞爾德的手中,猶如魔法一般出現了一個杯子。傑沙魯特是怎麼樣知道他醒了過來的?

「……我做了一個夢。」

呷了一口誰之後,亞爾德小聲道。

「夢?」

在帳篷里,只有傑沙魯特和亞爾德兩人。

沒有清醒過來、還沉浸在夢境之中的亞爾德漠然地看著老騎士。亞爾德很清楚,老騎士的身影雖映在自己的眼中,但是自己並非在看著他。亞爾德的視線,仍然未能返回現實。

「SAI、SAITHI、SAYARIM……起來吧。」(譯註:原文是サイー、サイディー、サーヤリム,大概是咒語吧,目前意義不明,暫只取音譯。)

——將閃閃發光的寶物,送過來。

寂靜,猶如沉睡一般的寂靜,猶如死亡一般的寂靜。亞爾德吟唱的聲音很小,猶如咒文一般。在黑暗中出現的人,彎著腰。是男還是女,模糊不清。對方的聲音嘶啞,宛如只能發出氣息。

——SAI、SAITHI、SAYARIM。

這恐怕真的是一段咒文。四周寂靜無聲,那個移動的人影沒有一點腳步聲。手中的燈光照出來的淡淡的光圈內側,映照著筋疲力盡橫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影。他背後投射出來的長長的、長長的背影,最終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夢的最深處,他看著那個被吸入更深的虛幻中的影子背後,低聲耳語。

「知道麼?在過去,在這裡,曾經有一個城。」

傑沙魯特沒有回答。

當然,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以前就住在這裡,那個城之中。收集污穢,到最後犧牲自己,作為淨化的象徵——王族。從王族只使用一回就丟棄的那些豪華的衣服,裝飾品,精巧的道具,甚至到殘羹冷飯,什麼都聚集到他的所在之處。

因為,會有人來偷這些東西。雖或許是禁忌,但那些人還是利慾昏心,進入了城的地下。

亞爾德將杯子扔到一邊。因為這阻礙他站起來。

「大人。」

必須趁夢的殘渣仍然在他的胸中迴響的時候,去查明一切。

「是通往地下的路。我不知道你還記得不記得。」

「老朽不記得了。」

「跟我來。現在我能看得見。」

世界在閃閃發光。理應籠罩在黑夜之中的阿爾汗,理應到處倒是崩塌的瓦礫的阿爾汗,在星光之下,回復了昔年的美景。精雕細琢的建築物,豐潤的水源所帶來的植物,它們的輪廓都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來。閃耀著銀色光華的街道,在亞爾德的視野中一下鋪開——機關巧妙的噴泉,製作成美術字一般的格子門窗。街上的路面上,有祈禱用的幾何圖案,以及描繪著色彩的陶片。

亞爾德的步伐一點都沒有遲疑。幻視為他指引著道路。

他的心中,是知道自己是被引導著,但是卻完全無法阻止。

在傑沙魯特的攙扶之下,他走到了一座建築物的入口處停了下來。他知道,在現在崩塌的建築物的柱子的陰影處,隱藏著一條狹窄的通路。因為現在,他看到了過去——以往,這裡就是隱藏的入口。他把手放在為混淆視線的雕刻銘文中的一處花紋處,推動石頭的話,通路就會出現。

機關已經壞了,所以石頭偏了,通路也露出了一半的入口。這些,他也知道。

還有在那裡,等著他的人。

她一認出亞爾德後,就活動了一下身體。她身上戴著的裝飾品輕輕一響,幻視的光景一下全消失了。銀光消退,事物的輪廓也恢復回現在。都市崩壞毀滅,植物枯萎腐朽,被風吹散。

當一切隨著沙塵消去後,只留下一個黑色的人影。

亞爾德喘著氣,情注視著對方,心中想問她,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但是,他口中先說出來的卻是對方的名字。

「維娜艾閣下……」

坦達的預言者露出了微笑。她那猶如夜空一般的雙眸看著亞爾德,說道。

「我在這等候多時了,救世主大人。」

(下卷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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