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翼之歸處 > 第一卷 上 第一章

第一卷 上 第一章(2/2)

目錄

趁皇女還沒作聲,亞爾德趕緊站起來。

「關於歡迎儀式……」

亞爾德坐在皇女的左側,然後右側是陸伊。尚武官一般是不會在尚書官的議事中插嘴的,不過現在的他,身份只是護衛。

——把這裡其他的尚書官都調到尚武局會怎麼樣呢?

「大多數人的意見是,跟『夏至祭』一同舉辦。持反對意見的請發言」

塞魯克馬上站了起來。

「祭奠是為神準備的,與太守無關」

「是嗎」

「那當然了!」

塞魯克的聲音之大讓人禁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似乎是覺得能用聲音來戰勝亞爾德。

「閣下似乎是對太守這個職位不太了解呢。太守是作為皇帝陛下的代理者來到此地的。祭奠是為了人和神的交流,正是將太守到任的消息傳達給神靈的大好機會。告訴神靈,今後此地的人民就交給太守了」

塞魯克想要說什麼,但被身邊坐著的人壓了下去。但即使如此,還是漏出一些話來。

「……她的治理,就是突然就打人嗎」

亞爾德在心中嘆了口氣。這傢伙太笨了。

眼角撇到皇女微微動了下身子,亞爾德答道,

「正是為了避免誤會再次發生,所以才要將太守到任的消息傳達給所有民眾。在祭奠之際舉辦慶宴,就能把這消息更迅速更廣泛地傳播開來,對民眾也不會造成什麼負擔,合情合理」

這次塞魯克沒有反駁。沒能反駁吧。在道理面前他很無力。

亞爾德暗自慶幸,遇到了個輕易就能駁倒對手。僅僅是堆砌大道理的話,亞爾德還未曾輸過。

「那麼,歡迎儀式就和祭奠同時舉行,您覺得如何?」

皇女點點頭。可能她本人覺得自己表現得很莊重吧,但亞爾德怎麼看都感覺她是個小孩。而且一旦開口說話,就愈加可愛。

「好的」

「那麼……」

「不過」

亞爾德一時呆住了。見皇女站了起來,亞爾德便有種不好的預感。

皇女沒有看著亞爾德方向。誇張地張開手臂,笑了出來。

「這是在浪費我的時間。如果你們認為朝議就是互相挑刺和謾罵,那就錯了。帝國沒有養笨蛋的金子。身為官吏就要盡到那份職責。等你們能提出有價值意見的朝議,再來找我吧」

說完,皇女優美地甩了下衣服的下擺,退出了議事廳。陸伊默默跟在皇女身後。

亞爾德有種想要跟著他們離開議事廳的衝動。作為副官,那樣做並沒什麼不妥,大概吧。……自己不確定。

「什麼意思啊,那個小丫頭」

有人嘟噥了一句。這個自言自語未免也太大聲了,在安靜的議事廳里分外清晰。

一時間沒人回答。

——那個小丫頭是皇帝的女兒,整個北嶺的太守。

在她小個子的身體中藏有非凡的矜持。並且她還具備支撐這份矜持的權利,以及將這份權利視為天生之物的思維。

北嶺人還不知道這些吧,因為他們的世界很小,只在北嶺中。帝國力量的象徵並不只有表面上的武力,還有經濟以及其他壓倒性的文化和知識。這一切,都超出了北嶺人的理解範圍。

「她是覺得我們沒有為她效力的意思……對吧?」

有人不安地低聲說。

「帝國讓每個村派一個代表來,我就來了,僅此而已」

「那個小丫頭憑什麼侮辱我們啊」

如果此刻亞爾德保持沉默的話,會怎樣呢。北嶺人集體卸任然後消失?這簡直就是公然叛逆,可能無意中引發北嶺的獨立戰爭。

當然了,鎮壓北嶺並非皇帝的本意。只是,如果北嶺背叛帝國……除了制裁北嶺,皇帝別無選擇。

前景越想越黑暗。然而北嶺人完全不知亞爾德的心情,大聲抱怨著。

「小丫頭這麼囂張,以為我們會忍氣吞聲嗎」

「為什麼我們要給她辦歡迎儀式啊」

「我們用不著辭去官職,只要把她趕回去就行了」

亞爾德詛咒想要領地的皇女,詛咒同意她的皇帝,詛咒傳達皇帝龍音的傳達官。末了,也不忘詛咒一下那些把他貶謫到這裡來的笨蛋。

邊詛咒邊吸吸口氣,下定決心。

「最好別這麼做」

所有人

都閉上了嘴,看向亞爾德。

啊啊,真是麻煩——亞爾德心想。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啊,太不可思議了。

穿越沙漠的時候苟活下來,似乎是個錯誤,從多種意義上看。

令人苦悶的沉默之後,他繼續說道,

「把帝國正式任命的太守趕出去,等於是公然宣布北嶺背叛帝國。帝國自然會派遣討伐軍。毫無疑問,這將引發戰爭。北嶺是贏不了帝國的」

「閣下是帝國人,當然覺得帝國強了……但我們也不弱」

真是少見,反駁的人居然不是塞魯克。

——這也就意味著,事情鬧大了。

「北嶺早已是帝國的領土。你們也都是帝國人」

男人們面面相覷。

簡直一點身為帝國子民的自覺都沒有。要怎樣才能讓他們明白啊。

「如果不願服從帝國,你們早在十幾年前就該抗爭。但你們沒有,你們選擇了和平解決,也就是歸順」

「不是說好了,帝國會尊重我們風俗的嗎?」

有人不安地小聲說著,立刻就引來了一篇附和聲。

「難道沒尊重嗎?曆法是北嶺獨有的,祭典也沒有限制。帝國實在是很寬容了」

「這些是理所當然的」

低沉的回答來自賽克魯。

亞爾德的視線掃過議事廳里所有的人。

各村的代表,總共二十一名。包括昨天坐在議長席的那位老人在內。

今天依舊靜靜坐著的,只有那位老人。似乎吵鬧聲和議事廳里緊張的空氣都無法影響他的冥想。

真羨慕啊,亞爾德心想。那就是自己的理想。

「並非理所當然」

「我們的事,你這個帝國人怎麼可能會懂」

「純粹的『帝國人』在帝國總人口中僅占一小部分。我也是被帝國征服王國的後裔」

所有人啞口無言。

自己的相貌和皇女還有皇女身邊的貴族們差異如此明顯,為什麼他們就沒注意到呢?太不可思議了。而且,比起自己,北嶺人的相貌更接近於帝國人。

環視那些一臉呆樣的北嶺人,亞爾德繼續說道,

「皇帝制裁北嶺的堅決和士兵們貫徹命令的實力,我可以作保。對於背叛者,帝國絕不姑息。你們有這份覺悟嗎?」

這話似乎反而是刺激了他們。

「這用不著你管」

「沒錯,戰死也光榮」

——儘是笨蛋。

無奈之下,亞爾德提高了音量,

「你們為什麼而戰?」

議事廳又靜了下來。

只有亞爾德的聲音在迴蕩。

「我的祖先選擇了和平,就像十六年前的你們那樣。不與帝國開戰,而是選擇接受帝國的寬大支配。如果是一般的侵略國,淪陷國的降服者就會被斬首,妻女會被侵犯,財物會被奪走,城市會被燒成灰燼。而這片土地,有過這樣的屈辱嗎?」

沒有人回答。

亞爾德走下席位。老是俯視眾人,感覺有些不自然。

「被小女孩愚弄了?為了這個就和帝國開戰,你們真是笨。被當作笨蛋也只能怪你們自己。說到底,在議事的時候浪費時間也是事實」

「讓我們不要提出異議,是嗎?」

這次發言的是伊斯亞姆。

「不。有建議就該全部說出來,但互相謾罵卻沒必要」

亞爾德將手中的紙拿給伊斯亞姆看。

「什麼東西」

「我赴任以來的議事錄,上面只記載朝議上與議題有關的內容。雖然偏離議題有些遠的內容我也記下了,但總之……閣下自己看吧」

「就只有這麼點嗎」

伊斯亞姆似乎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因為每日的日程表都是決定好的,而且最近一直在為競技的事爭吵。已經得到解決的事項,就只有這麼一件」

不知不覺中,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連塞魯克也抽過來看議事錄。

「太守的話稍稍有些極端,不過看了這份記錄,的確不容反駁」

「但是,那小丫頭隨心所欲地侮辱我們,我們怎麼能忍氣吞聲啊」

與剛才那稍微有些大聲的自言自語是同一個聲音。亞爾德往那人望去,只見那人挑釁般閉上了嘴。那代表的不是沉默,而是『有什麼話你就說出來看啊』。

「這就是『與議題無關的內容』。太守是我們的上官,太守的命令我們必須服從。年齡和性別不值得考慮,請抓住問題的本質。太守的命令是什麼?」

「……不願給官餉」

亞爾德頭痛無比。此人和塞魯克是不同種類的笨蛋。

「為什麼會說不給官餉呢」

「因為是笨蛋」

「為什麼是笨蛋?」

「不知道。小丫頭肚子裡想的東西,誰能知道啊」

「別用『小丫頭』這種稱呼,再說一遍」

「……太守肚子裡想的東西,誰能知道啊」

「部下不能揣測太守的想法?本該知道的事情卻不知道,所以叫笨蛋」

「你敢再說——」

「慢著,達尼」

塞魯克把想扯住亞爾德的男人擋了下去。幸虧有塞魯克,亞爾德才把後面的話說完。

「也就是說,太守的判斷是正確的。站在這裡的都是笨蛋」

連亞爾德自己都很驚訝,自己居然說了出來。這句話一直忍到現在,如今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能好不猶豫地指出笨蛋是笨蛋,竟然是如此的爽快。

被說的那些人也很驚訝。許多張臉看著亞爾德。

誰也不出聲。

亞爾德從伊斯亞姆手中取回議事錄。議事廳里靜得連衣服的摩擦聲都能聽到,大概是亞爾德上任以來的頭一回。

「讓我們卸任嗎」

伊斯亞姆嘟噥著問。

亞爾德苦笑著回答,

「笨蛋是不想做就不做的嗎?你們是承認自己笨蛋嗎?讓發熱的頭腦冷卻下來,想想怎樣才能為北嶺著想吧。不過,那不是我的工作」

「什麼意思?」

「我是帝國的尚書官,跟你們的立場有很大的不同。你們總是覺得北嶺並非帝國的一部分,所以我這個帝國的尚書官參與你們的討論是沒意義的」

說完亞爾德便想退出議事廳,但卻被叫住了。

「但是,尚書官大人,您有什麼打算?」

亞爾德眨了眨眼。

感到有點沉重,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官服的袖子被抓住了——以太守副官的權限,亞爾德是無法將袖口裁短的。

「拋棄我們嗎?」

抬起頭,與塞魯克對上視線。塞魯克一副走投無路的神情。

無奈之下,亞爾德決定隨便應付一番。

「在下會盡力履行太守副官的職責,僅此而已」

「要離開我們,回帝國那邊去了嗎」

此刻亞爾德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又是忠誠拷問。

昨晚也是同樣的問題。自己所效忠的,是皇帝還是皇女。

——已經煩透了這種問題。

「不管在哪一邊,不都是帝國人嗎。至少在下是這樣認為的。這件事情,應該提醒過你們很多次了」

「……話是這麼說,但說起來總是很簡單。要我們怎麼相信,這裡是帝國,而我們是帝國人呢?」

不管信不信,這都是事實。為什麼他們就是不懂呢。

亞爾德深深嘆口氣,看向塞魯克。

「如果閣下主張自己是北嶺人,那在下該說是古王國人嗎?死抱著數百年前就消失的政權不放,在你們看來是有意義的。但在我看來,僅是滑稽」

卸開塞魯克的手指,亞爾德這次走出了會場。

——什麼叫「拋棄我們」?

真是荒唐。原本就不是同一陣營,哪來的拋棄。

接到轉任的命令而來到這裡,將自己認為的應盡的職責做好。這就是亞爾德至今以來,恐怕也是以後的作風。

不希望別人對他有過多的要求。

——想一個人清靜一下。

亞爾德打心底這麼想。

但是,朝議之後是皇女的歷史課。

無可奈何地走向皇女的房間,卻在門口遇到了一臉不高興的娜奧。

「公主殿下去觀看尚武官的訓練了」

「訓練?是在中庭嗎?」

「不……好像是騎馬巡視」

被她給逃走了啊,亞爾德想到。回憶起昨天的那番對話,這個結局不難猜到

。果然還是不該在議事廳那幫笨蛋身上浪費時間。

「是嘛……那個,請問有什麼不方便之處嗎?比如缺少什麼,或是招呼不周的地方,請儘管說」

「不,沒有」

「臨時募集來的侍女,想必是遠不及帝都的女官吧」

伊斯亞姆帶來的人,怎麼看都是跟娜奧同世代,甚至比娜奧年紀還大的老婆婆,自然是做不了皇女的隨從。至於伊斯亞姆找這些人的理由,亞爾德察覺到了。可這些人也太寒磣了。

據說,娜奧一個人攬下了照顧皇女的工作,拒絕北嶺人的幫助。

「帝都的女官也一樣」

「……哈?」

「公主殿下不會將自己的生活起居交給她看不慣的人,所以其他人的幫忙是沒必要的」

語氣溫和,卻但透露出斷然的拒絕意味。娜奧將亞爾德關在了門外。

原來如此。自己也是皇女看不慣的人物之一。

——讓人火大。

就連亞爾德也惱了,揚長而去。目的地是廄舍。

廄舍長似乎和議事廳中瞌睡的老人是同輩,從皺紋的深度來看,好像年齡還更高些。不過,他動起來很是精神。

廄舍長在連珠炮般地訓斥貌似新助手的少年,察覺到亞爾德便露出了笑臉。

「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沒什麼。鳥兒們也很精神。把希洛巴牽出來是吧?稍微等一下」

老人忽的進了廄舍,把少年和亞爾德丟在了外面。可能是不習慣跟異種人呆在一起吧,少年顯得非常僵硬,看著都心疼。

不多時,老人牽著鳥出來了。巨鳥彎下粗壯的腳,蹲了下來。

鞍是厚厚的毛皮織物。翅膀根部前後是置鞍的地方,鞍不僅不影響翅膀的揮動,留出的空間還綽綽有餘。

這也就意味著,一旦不小心將鞍移了位置,就會造成落鳥事故。

北嶺人將鳥放在第一位考慮,其次才是人。可見他們對鳥的珍惜程度。這種徹底的做法令亞爾德很佩服。

既然陸伊認為馬是騎士的驕傲,那他就不該把馬帶到北嶺來。對馬來說,北嶺並非樂園。就像北嶺以外對於鳥來說是地獄一樣。

「路上小心」

廄舍長是在對鳥說話,不是對亞爾德。希洛巴就像是能聽懂老人說話似的,鳴叫一聲,然後平靜地打開腳步。

地馳幾乎都是純黑色的。在陽光下甚至能反色綠紫光澤。然而希洛巴全身卻灰不溜秋,一點也不漂亮。也正因為這種顏色,連亞爾德都能把希洛巴從鳥群中辨認出來。它太另類了。

在往城門去的路上,似乎聽到了塞魯克的聲音,不過亞爾德認為那大概是錯覺。塞魯克不能會有事找亞爾德。確切地說,是亞爾德不希望他找自己。

「走吧,希洛巴」

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亞爾德這麼想到。不管再發生什麼都決定無視。

希洛巴提高了速度,肯定是從塞魯克的聲音中嗅到了危險的味道吧。不,沒有聽到聲音,那是錯覺。

亞爾德穿過城門,沒有見到門衛。如果昨天門衛也不在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件了。不過,帝國騎士們難免會在其他地方與人衝突,結果都一樣。

希洛巴還未放緩速度。忍住回頭的心情,亞爾德看著前方。

這條下坡道還算平緩……剛這麼想,希洛巴便毫不猶豫地偏離道路,在岩石之間跳躍前進。亞爾德連開口都不敢了。

走完坡道後,亞爾德便下鳥步行了。因為坐在鳥背上似乎更累。

城堡周邊的斜坡相當陡峭。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人為造成的。馬要上去就只能走大道,人若想沿著斜坡爬上去是不太現實的。

仰頭看著城堡,亞爾德思索。

——如果是鳥,會是怎樣呢。

在高處建造出如此規模的城堡,必定是一項巨大的工程。以這個城堡為勢力中心的人物,究竟是有怎樣的敵人呢。亞爾德對此相當有興趣。

亞爾德搖了搖頭。在這裡磨磨蹭蹭的話,會被麻煩追上的。

「希洛巴,往那邊。我們去舊城遺址」

亞爾德則是忠實地執行著廄舍長的教導,即『儘可能地用話語與鳥交流』。手拉著韁繩,亞爾德和鳥一起步行。

儘管夏日將至,風依舊很冷。風吹來的方向就是被遺棄的舊城遺址。

崩塌的岩石間,可以看到昔日裡支撐城堡的圓柱。如今早已折斷的圓柱上布滿了深深裂痕,相當危險。據說這裡可以聽到化成幽鬼的王的哀嚎,人們對此地都敬而遠之。

這裡離亞爾德他們的城堡並不遠,但即使站在城堡主塔上也看不到舊城遺址。雖然是山谷,地形卻相當險惡。這一帶深深下陷,仿佛是遭到過巨人鐵錘的轟擊。

剛上任時也曾來過這裡。當時多處有積雪,非常危險,就回去了。心想著下次有空再來,結果拖到了今天。現在算是有空嗎?亞爾德問自己。

——嘆,再不讓自己歇會兒,身體會垮的。

來到能夠俯視舊城的山崖,亞爾德將鳥的韁繩綁在岩石上。希洛巴心領神會,乖乖地彎腳坐在地上。

舊城據說是為傳說中的龍王所建。相傳基石上刻有王的名字,但基石卻在城堡崩塌時碎裂了。

也就是,未留下任何記錄。既然沒有記錄,一切都只能靠猜測了。

不過,『怪鳥騎士團』卻不像是毫無事實依據的故事。這裡大概便是『怪鳥騎士團』的大本營。

——以前沒有史官嗎?

對於這個一再燃起的疑問,亞爾德曾期望過找出不一樣的答案。現在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放棄了。

沙漠的東邊不曾有過史官。

沒有留下正式文書的地方,並非只有北嶺。不管走到哪,亞爾德面對的總是失望。

——以前的地形要是能保留下就好了,至少能看出城堡的規模。

既然沒有文書記載,就只能看地理人文了。然而這片土地……自古就飽受摧殘。

據傳,這是神罰。

王利用被封印的邪龍力量,渴望變得更強大卻被深淵吸引,讓龍奪去了身體,最終親手毀了自己的王國。

這個傳說流傳於周邊地域,而不是北嶺。傭兵國家的鼎盛時期,周邊國家都對北嶺畏懼萬分。而如今的北嶺,就只剩下在遺址聽到王的哀嚎這種駭人傳聞而已。

當然,『怪鳥騎士團』是邪惡勢力。因為喚醒了邪惡的力量而自滅,太理所當然了。

亞爾德所在意的是,為什麼沒有留下討伐那頭邪龍的英雄傳說。

傳說中能夠撕裂世界的邪龍。那麼,沒有頌揚英雄打倒邪龍的故事流傳下來就太奇怪了。但的確是沒有這種故事。

勉強來說有一個天神將邪龍封印的故事。但是,忌憚邪龍力量不敢直接交鋒而派遣巨人戰鬥的天神,最後卻以自身的力量封印了邪龍,邏輯上未免有些不對。

——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亞爾德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就沒人去記錄呢。曾經發生過某件足以導致城堡崩潰的事件。卻連口頭流傳給子孫後代也不曾想過嗎?那些曾經飛翔於天空的騎士們的故事。

——是因為他們希望遺忘嗎?

希望傳說消失在虛空中嗎。

希洛巴為保溫而膨起羽毛。亞爾德倚靠在希洛巴身上,抬頭仰視天空。

天空仿佛要將自己吸進去般。或者說,自己像是要被染成天空的顏色。

北嶺的天空就是這樣。

這樣望著天空時,感覺一切都變得渺小了。

現在生活中的各個難題自不必說,就連沙漠對面的故鄉和親人能暫時放下。一切都像是天空中的風一樣。在短暫的時間裡中留下自己地面的痕跡後消失。

——難道是因為這片天空,北嶺才沒有歷史的嗎。

在接近天空的地方生活,人或許就失去了人的常性。

與高聳的群山相比,人的過去算得了什麼。幾乎皆被風所掩蓋的短暫模糊的生命軌跡,有意義嗎。

——但是,迎風創建自己的立足之地,不正是人的道路嗎……

明知人世無常,卻不想失去,但是,終究還會失去……

埋沒在羽毛中,自己或許睡了一覺。

眼瞼內側所映出的景象,哪些是清醒時的想像,哪些是夢中的情景,亞爾德無從分辨。

遮蔽天空的黑鳥群,反射陽光的箭鏃,飄浮於彩虹中的城堡。鳥聲壓耳,轟鳴罩人。

城堡的陽台上射出光芒。溢出的光形成線,形成面。閃耀中現出了人的形狀。纏繞其周身的光芒聚集到他的手中——牢牢握住的長杖的前端。然後,光炸裂開來。

場景變成了靜謐的夜晚。鳥的啼叫漸漸遠去,也幾乎沒有人的氣息。月光下的城堡靜靜佇立著。然而城堡的下面,可以感覺到有股可怕的力量在聚集。

地面搖晃,大氣激烈地震動。天翻地覆,光墮落為暗。

鳥兒們鳴叫。

尖銳的聲音令亞爾德忽地坐起身來。

希洛巴轉過頭,用它巨大的喙輕輕啄了下亞爾德的頭。

「……是你叫醒我的嗎?」

琥珀色的眼中映著亞爾德的臉。希洛巴的表情就像個孩子,很滑稽。

亞爾德輕撫希洛巴的喙。對於這種鳥來說,用喙子咬斷人的手臂輕而易舉。不過,希洛巴不會傷害他。

——這傢伙很聰明。在我看,不是人照顧鳥,而是鳥照顧人。

在介紹希洛巴的時候,廄舍長似乎是這麼說的。

廄舍長堅決不讓亞爾德騎乘其他的鳥。雖然都是好孩子——當然是指鳥——如果北嶺之外的人接近,鳥會啄爛他們腦袋。

亞爾德覺得老人有一半是在開玩笑,不過萬一真被啄了,就後悔莫及了。所以,沒有老人的帶路,亞爾德決不進入廄舍。

希洛巴不一樣。老人說過。

——希洛巴就像是你的守護人。

亞爾德想起第一次去借鳥時,廄舍長的話。

老人給亞爾德看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將『地馳』的羽毛和小雕刻用繩子系在一起的工藝品。

從那時候起,亞爾德開始相信,傳說是真的。

——這是護身符。帝國人,你知道嗎?拿著這個的話,就一定能回來。不管發生了什麼,羽翼都會載著靈魂回到家人身邊。

亞爾德留心觀察了下,發現北嶺人個個都佩戴這種護符。北嶺歷史上似乎有過需要遠行,甚至讓羽翼載著靈魂歸來的時代,那時的風俗保留至今。

羽翼把他們帶到外面。然後,又將他們帶回來。也有帶回不來的人……。

「有點,像夢呢」

希洛巴如躲避他的手般晃晃頭,以高傲的眼神俯視亞爾德,然後再次啄了下。雖然希洛巴應該是用了很小的力道,亞爾德依然感到痛了。

見亞爾德皺起臉,希洛巴歪頭表示不解。就像是在問,有什麼問題嗎。

「……好吧。已經到回去的時間了,對吧」

日曆即將翻到夏季,但日落後的寒冷依舊致命。笨蛋似的繼續睡下去的話,鳥都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然而,鳥不知道的是,亞爾德回到城堡之後將會是何種立場。不被皇女信任,也許會被討厭;再加上遭到北嶺民眾的敵視;如果將馬送到山腳的建議被採納,還會引來騎士團的憎恨。

真想就此一走了之,然而希洛巴卻是一個將他帶回去的誠實守護者。以前,亞爾德回去時走錯了路,就是被希洛巴用嘴咬著衣領拉回正確方向的。

現實總是如此滑稽,可悲。

「好麻煩」

亞爾德邊抱怨邊站起來。麻煩才是人生,他只能這麼理解。

5

翌日,議室空無一人。

在城堡中,且是自己所在的地方,能享受獨處的寧靜。太棒了……這麼想或許是在破罐破摔。

事實上,頭痛和胃痛同時發作。

皇女就算了,沒想到那些尚書官一個也沒來。

——嘛,順其自然吧。

除此以外,想不到其他辦法。

能說的都說了,再怎麼解釋也沒用。接下來只有等待。

亞爾德心不在焉地望著手中的議事錄。把這些議事錄按年份整理花了不少時間,以至於昨晚幾乎沒睡。本來應該是赴任之後立即整理的,但因為朝議是那副慘樣,亞爾德實在提不出幹勁來,一直拖到昨天。

如亞爾德所料,議事錄甚是單薄。整理之後很快就能讀完。不知前任在這裡呆了多少年,對於在對罵中找出要點記錄下來的工作似乎很擅長。

「早啊」

聽到聲音後亞爾德回過神來。

議事廳的入口處,站著一位老人。拄著拐杖的手在顫抖。

「早上好」

亞爾德想去攙扶而走近老人。老人抬頭望著亞爾德。

「今天他們不會來了。老朽也只是來看看你這張臉的」

亞爾德不由摸了摸下巴。

「在下的臉沒什麼參觀的有趣價值」

「不,你的臉很罕見。眼睛和混蛋南方人一樣是黑色,膚色卻更淡些」

「因為在下出身於是沙漠的另一頭」

搬來了椅子,老人卻沒坐下。倚著杖,老人慢騰騰說道,

「你昨天說的沒錯」

聽到這,亞爾德愣愣地看著老人。

金色的頭髮已經褪色,幾近花白,看不出高齡。眼睛埋沒在深深的皺紋間,閃過一絲光芒。

「他們需要時間,才能承認別人說的話是正確的。你能聽懂吧,老朽的意思嗎」

「……大概」

「你說得對。如果要反抗,十年前就該殺掉帝國的使者。那個時候,老朽是主戰派」

亞爾德啞口無言。

老人望著他的臉,繼續說,

「這不,多麼有趣的臉啊」

「呃……不是有沒有趣的問題吧」

老人當時沒有決定權嗎?說起來,現在的他似乎也是受到周圍輕視的樣子。至少,亞爾德感覺他的存在就像是空氣般。

好像有不少誤解之處。

「當時還有贏的可能,但現在沒有了。要是真的把皇帝女兒趕出去或者殺掉,不過是讓皇帝動真格來滅了北嶺。把皇女當人質也一樣……到現在才想脫離帝國的支配,已經太遲了。那幫蠢蛋們」

老人語氣很悠閒,但眼神卻非常嚴肅,牢牢瞪著亞爾德。

「你也是。怎麼能當著那群笨蛋的面指出他們是笨蛋呢」

「在下大意了……」

「這種做法錯了,只會挑起事端」

「您說的是」

「很坦率嘛」

「如果別人是對的,在下會立刻認錯。而對於做不到這一點的人,在下是不能理解的」

老人眨了眨眼,然後開始咳嗽。也可能是在笑吧。看到老人那流出眼淚的眼睛,亞爾德才確認到自己的確是被嘲笑了。

「總之,老朽只打算默默旁觀。因為這種角色,也必須有人來扮演」

『是嗎』這句回答難以出口。就在亞爾德考慮該怎麼說的時候,老人重新握著拐杖,拎著不合身的官服下擺,轉過身去。

「你就等著吧」

說完就走了出去。這也就意味著,談話結束。

總結一下,也就是『亞爾德是對的,但老人沒有幫忙的意思』。這又能如何呢,有什麼意義嗎?

總之,走出議事廳的決心是有了。

亞爾德離開空蕩蕩的議事廳,來到冷冰冰的走廊。儘管衣服穿得很厚實,依舊抵擋不了寒冷。

接下來必須去皇女的房間。雖然今天皇女也會逃走吧,但既然是自己作出的承諾,就不得不去。

議事廳位於總共五層的城堡最底層。穿過城門之後是一塊平坦石板鋪就的廣場。周圍是平房。對面左手邊是議事廳,中間裡面那個是辦公事用的大廳,右手邊是眾多房間,現在是尚書官宿舍。

廄舍在那後面的斜坡上,兩層樓高。不管怎麼想,都不適合馬的棲息。塞魯克搭的臨時小屋位於廣場的一隅,裡面擠滿了馬兒們。

通往二層的正面樓梯很寬,但卻是露天的,到了冬季會被雪堵住,所以要用旁邊的窄梯。

二層的右側是倉庫,左側連接到廚房。右側的後面用牆邊隔開,作為廄舍二層。

三層是眾多小屋,現在用作尚書官的私人房間。亞爾德的房間也在這層。

四層幾乎是一個擺設。一個被牆壁圍起來的煞風景的庭院就占據了這一層的絕大部分。

能夠俯視一切的就是五層了。五層在陡峭斜面的保護之下,通路就只有一條。途中有小房間,由尚武官輪流把守。

當然了,被盤問的時候,亞爾德只說有事找太守。如果不給放行,就搬出皇帝來。說自己是皇帝欽命的副官,必須恪盡職守云云。如此以來,對方也就無話可說了。

帝國的尚武官到底還是學會了屈服於權威之下。真上皇帝陛下萬歲。帝國榮光永存。

再往前有條短走廊,爬上最後的五階樓梯後終於來到主塔的入口處。

皇女今天似乎也出去了。娜奧依舊不讓亞爾德進房。

雖然是接受現實而離開,但這種情況持續三天,亞爾德就不能再放任下去。

當然了,朝議依舊是停滯不

前,只有祭典的日子一天天在逼近。雖然很想撒手不管,卻又做不到。

總之,將馬送到山下這事要先解決掉。把動物卷進人的爭鬥毫無意義。

第三天,亞爾德對正要關門的娜奧宣布道,

「那麼我就在此等候吧」

「請到房間裡……」

「不必了。在下就在門前等候。請不必為在下費心」

雖然也有話想對娜奧說,但關門前的時間只不過是延長了一些,到頭來還是沉默。

短短的走廊很窄,也不高。沒一個像樣的窗戶,陽光從射箭的狹縫中射進來,所以走廊里不是很明亮。

坐在階梯上,亞爾德把帶來的方形玻璃提燈點上火。裡面的燃料是鳥糞,但燈卻是從沙漠對面帶過來的私人物品。

手中拿著的還有議事錄以外的資料。剛赴任時因為身體的原因,接任手續在昏厥中完成。雖然想著若是有時間就把這些重新翻一遍,但前任似乎認為沒有什麼必須留給繼任者。

——這裡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在前任眼裡,北嶺是不毛之地,是看不到夢想的最偏僻的異鄉。

對於自己來說又怎樣呢?亞爾德一邊翻著薄薄的冊子一邊想。北嶺,是什麼?

——是異域。

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場所。

並不僅僅因為氣候惡劣。

映入眼帘的靈峰威容,黎明時分瀰漫的霧就像白色的海洋,雲隙間落下的光線顯得很神聖,晴空的顏色很特別,吹過山谷的風聲宛如沉澱在記憶深處的音樂。

這片土地還未染上人的色彩。亞爾德不由得被它吸引,同時又被拋棄。這片土地在告誡他:『你無法在這裡生存下去』。

然而,對於北嶺人來說,這片荒野是故鄉。

——自己的故鄉,在哪呢?

腦海中不意間浮起這樣的疑問,亞爾德望著搖晃的燈火。

——帝國嘛。

亞爾德無意將沙漠對面稱作為故鄉。即使是沙漠對面,帝國也非故國。那麼,數百年前滅亡的古王國就是故鄉嗎?亞爾德並不這麼想。

視線回到攤在膝蓋上那粗糙的戶籍,感覺自己的本質就是這種東西。

這些無比敷衍的資料與亞爾德自身很相似。乍一看是有種條理分明的感覺,但在本應被記錄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他就是這樣。

「尚書官大人」

聽到這不安的呼聲,亞爾德抬起投來。雖然因為光線昏暗而看不清楚,但這個聲音是不會聽錯的。是塞魯克。

塞魯克在很遠的地方停下,不動了。

「怎麼了」

「那個……聽說大人在這裡,所以就……」

「閣下居然能突破哨卡」

「我說找尚書官大人有事,他們就放行了」

唉,權威主義萬歲。

塞魯克這樣的大塊頭往這一站,窄小的走廊就顯得愈發緊巴。不知為何,塞魯克和亞爾德保持著不自然的距離,使得亞爾德感覺很不舒服。

「哦。那閣下有什麼事」

「……大人在看什麼呢」

亞爾德聳聳肩。

「資料。戶籍之類的……。這些太古老了,不足以反應當前的情況」

「戶籍?」

「哪個村子裡住著誰、家庭成員有幾人、資產有多少等等……這類資料」

「哦,這樣啊」

儘管塞魯克點了點頭,可亞爾德並不認為他是理解了。塞魯克就像是漫不經心地隨便應付一下而已。

亞爾德有些惱火。這幾天自己的忍耐力持續遭到挑戰。一點點小事都可能讓他失去自制力。

努力讓語調溫和,亞爾德問道,

「想看的話,可以過來看」

「不……不必了」

塞魯克忽然意識到了亞爾德的視線,變得畏縮起來。

——笨蛋啊。

不用再問了,這傢伙就是笨蛋。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把視線再次轉移到戶籍上。自從併入帝國的領土以來,戶籍一直就沒細查,有的僅僅是十幾年前的信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這樣怎麼來收取正確的稅款呢。

「……我有個請求」

即便是在猶豫,塞魯克的聲音依舊響亮。哨卡的士兵、甚至是房間裡的娜奧說不定也聽到了。

但願他不要說出什麼離奇的話來。亞爾德問道,

「什麼?」

「請教我歷史吧」

「……哈?」

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讓亞爾德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您知道故國的事……幾百年前的故事都像昨天發生的那樣熟悉。我也想成為那樣的人。北嶺的過去誰也說不清楚,這樣怎麼行呢。對吧?」

是說這些的場合嗎,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吧。都火燒眉毛了,還不快醒醒!……亞爾德真想把戶籍摔在地上罵他一頓。

然而,實際做出的動作卻是將戶籍遞給塞魯克。

「看看這個吧」

無奈之下,塞魯克只好走上前來接過戶籍。一瞥之後發出驚訝的聲音。

「是我的村子」

「十四年前的」

「有我的名字。上面寫著十四……指的是十四年前吧」

「那是當時閣下的年齡」

這麼說,塞魯克現在就是二十八歲了。這個傢伙有二十八歲?不會吧。這份戶籍上難道是隨便亂寫的嗎。

「原來如此,十四年前確實是十四歲啊」

塞魯克點點頭。似乎是真的。亞爾德一邊在心裡喊著『不會吧』一邊觀察塞魯克。熱心地翻著戶籍的他看起來就像個小孩。真是個奇怪的男人。

「這就是歷史」

「啊?」

塞魯克抬起來,驚訝得合不攏嘴。

「這哪裡是歷史啊」

「看這個就能明白,十四年前哪個地方住著哪些人。即使這些不過是簡單記錄了人的遷徙和生死,還是能找到不少東西。而歷史就是這種資料的累積。但是……前任似乎是疏於職守,以至於戶籍僅有一冊」

「這種東西就是……」

「依靠這上面的信息,就能確定每個村子該繳納多少租稅。十四年前的人口與現在有出入,但卻沒人提出重修戶籍。祭典的準備也是,沒有戶籍怎麼來確定每個村子的分擔呢」

「這個……按照慣例」

「有變富的村子,也有變窮的村子。一味地按照慣例來辦,會出現問題的。」

塞魯克沒有回答。可能他想都沒想到這點。

與以前被當作放任區的北嶺不用,現在的北嶺物流加速,貧富差距也就跟著拉大。按照慣例來就太不公平了。

「查戶籍的事,應當儘早去辦」

雖然騎士們的馬是更優先解決事項,但亞爾德並不想對塞魯克提起這件事。因為不知道那樣會發生什麼。

「這樣啊……對啊,必須要著手去辦」

「你識字嗎」

亞爾德的小聲嘰咕似乎被塞魯克聽到了。

「當然了。不會讀寫怎麼能當尚書官呢」

「但是,那不是北嶺的文字。你們使用的文字是為了把沙漠語言以書面表達而創造出來的」

北嶺很可能擁有過獨自的語言。隨著『怪鳥騎士團』的毀滅,語言就像是國力衰退的寫照般,消失了。這種事並不少見。為了迎合勝者,就必須學會他們的語言。對於後代來說,征服者的語言比父輩的語言更重要。

沒有文字,語言就會輕易被抹消,幾乎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塞魯克一臉佩服地看著戶籍。

「歷史和文字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北嶺沒有文字記錄……也就是沒有歷史。最古老的記錄大概就是這本戶籍了。想學北嶺歷史的,是在下啊」

『怪鳥騎士團』因何毀滅。毀滅之後,這裡應該也保留著不小的指揮力,不然也就建不起這座新城。這些事越想越不明白。

亞爾德無意識中看向走廊深處。

視線穿過了眼前的塞魯克,看到了對面。一開始亞爾德並未驚訝,因為那時還沒反應過來。

周圍很暗。從箭孔射入的光很淡,很難想像這就是白晝。簡直比滿月的夜晚還暗。

太安靜了,不像是皇女歸來。亞爾德凝神去看,看到深深的黑暗對面有個人影。正好抵到走廊頂的身高,那人不自在地彎腰走來。

一切看起來都異樣地清晰——精巧的耳飾、一縷縷閃著淡淡光澤的金髮、針口微微緊縮袖子根部、織成布匹的每一根絲線。

全都能看到。

喉嚨深處藏著千言萬語。

眉頭緊鎖。

——這人似乎在什麼事而苦惱。

男人的身影在瞬間回到了大約五步前的位置。走廊的盡頭,與樓梯交接的地方。從一開始見到他的地方,再次走來。分毫不亂的動作,同樣的步幅。

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男人的苦惱。

——為將來不知如何是好的苦惱。

還有三步就能碰到他。

剎那間,男人停下來,望著箭孔的對面。看著夜空下白閃閃的『天槍』,聽著銀河圍繞北風吹拂的山嶺呼嘯。

——想要祈求神靈的幫助。

男人的視線回到正面,看著亞爾德——不,他的視線穿過亞爾德,看著後面。筆直的視線……藍色眼眸。

亞爾德沒有動。眼睛都不眨。

還有兩步。一步。

人影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僵直中的亞爾德。

背後傳來了關門的聲音。

亞爾德大口喘氣,這才發覺,自己剛才一直沒有呼吸。手指和腳趾麻痹了,失去了感覺。

回頭一看,門已經緊緊關上了。

金屬制的,沉重的門——對面,有著許多不該看到的幻影氣息。亞爾德再次急喘,但即使吸氣,也沒有一丁點空氣進入。亞爾德苦悶地彎下腰。

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

必須逃走……不,逃不了。

「尚書官大人」

呼喊他的聲音,如此遙遠。是誰呢——像是塞魯克,但他的聲音應該更響亮。

儘管他就在自己的耳邊喊,感覺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布。

「尚書官大人!」

全身冰冷,冷汗直冒。意識迅速被黑暗吞沒。

眼瞼的背面被塗上了漆黑的顏色。亞爾德在記憶中,時間的迴廊里逆流而行。

自己無法    抵擋。淹沒在奔流中,找不到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被吸入無底的虛無。

忽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握著溫暖的東西。是手。誰的手啊。

亞爾德看向自己握著的東西。白皙的手。手腕上套著漆黑的枷鎖。

——這不是真的。

奮力睜開眼睛,這次是看清了現實。自己握著的是皇女的手。戒指都沒戴的小手。

「……請原諒在下無禮」

喉嚨堵住了,接下來的話說不出來。亞爾德終於明白,自己原來是發燒了。燈火非常刺眼,沒法長時間地把眼睛睜著。腦子裡到脖子深處就像是塞進了鐵板。不僅如此,還像是被鐵錘敲過般疼痛。

「別說話」

皇女的聲音尖銳。像是要刺穿鼓膜。所以亞爾德不喜歡龍種。

——安靜些。讓我睡會吧。

動一下腦袋,吸入空氣。痛覺很激烈,亞爾德不住地咳嗽。

皇女重新握住他的手。

逃避痛苦般,放開一切感覺般,亞爾德閉上眼睛。試圖拋開現實。

意識悠然遠去的瞬間,耳邊傳來了聲音。

——你渴望死亡。

——想要用死亡來結束一切。

沒錯。如果幹涸的嘴唇還能說話,可能就在請求皇女殺死自己了吧。皇女的短劍肯定磨得很鋒利。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活下去。

忘掉吧,亞爾德命令自己。那些跟自己沒關係,幾百年前就已經結束了。所要考慮的,是現在還活在此地的自己。

惡寒使得胃的底部冰涼。冷汗大出,手變得濕漉而冰冷。只有被皇女握住的那隻手,讓亞爾德感覺到自身的存在。

——如果沒有這痛楚的提醒,就連自己身處何處都會忘記。

不知這是不是夢的延續。不安情緒壓擠著胸口。自制力起不了作用。無法調整呼吸,儘是在喘氣。

「手冷得像冰一樣」

皇女的低語刺痛耳朵。聲音不響,但為何有如此的穿透力呢。現在亞爾德腦子裡,滿是在打著名為痛苦的楔子的工人們。熟練的工人們以一定的時間和強度敲著楔子,讓亞爾德無法忍受。

「太守……請您收回手吧。在下沒事」

「是你握著我的手」

是嗎?亞爾德試圖壓制住想吐的感覺。能鬆開嗎?不,做不到。

「……在下想吐」

「娜奧,拿盆來」

亞爾德模糊視野中能看到的只有皇女的身影。遠處的東西太朦朧,看不清楚。

「吐吧」

在皇女面前吐,是大不敬之罪吧。至少不合禮儀。就算被就地正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先是投獄。

邊想邊吐,呼吸多少順暢了些。

「在下失禮了」

「別道歉」

裝著穢物的盆被拿走,然後水杯被送到嘴邊。

漱口的時候,裝嘔吐物的盆又被送到跟前。儘管馬車很小,看不出皇女的行李還挺多的。即便是目前焦點游移的視力,也能看出盆子的質地不凡。

——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亞爾德試圖站起來,但腿上使不上力。膝蓋一個勁地顫抖。

「你這個樣子,很不尋常。出什麼事了?」

「不……」

「那個野蠻人對你做了什麼?」

一時還沒明白皇女說的是誰。大腦遲鈍的可以了。

「我什麼也沒做!」

啊啊。亞爾德明白了。原來是塞魯克。

「沒有說服力」

「害尚書官大人成這個樣子的人是你。不遵守和尚書官大人的約定,每天都逃出去……我擔心尚書官大人,想著為他分一點點憂也好而來這裡的。你沒有資格責怪我!」

——所以才有了代替皇女學歷史這回事嗎。

這個男人,又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事呢。不過,他是怎麼知道自己要教皇女歷史的?

「一派胡言」

「你以為這樣把我當笨瓜就行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說你是笨蛋哪裡不對?」

「說別人是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你媽媽沒有教你這點嗎!」

「不巧,母親大人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

皇女的聲音冷冰冰的。然而塞魯克還是不退讓。

「那就是代替母親養你的那個人不對了。罵別人是笨蛋是無法成長的。尊重別人,自己才能長大!」

誰來阻止他們啊——亞爾德心裡吶喊。陸伊不在嗎?即使是凝神去看,也只能看到遠處的人影。努力去看昏暗的走廊時,心臟又開始劇烈跳動。

——那人在為什麼事而苦惱。

剛才的人影又要出現,皇女和塞魯克逐漸遠去。那個人影從時間的彼岸朝亞爾德走來。

——他在苦惱。

背負著煩惱的男人的身影一點一點清晰起來。好不容易壓制住想吐的感覺又再次湧上喉嚨。

「請別…」

亞爾德伸出手,抓住了什麼。應該是衣服。布匹的觸感將他帶回了現實。

聽到了皇女的聲音。

「在顫抖,又發燒了!」

塞魯克叫了起來。亞爾德試圖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卻還是那個男人。

——消失吧。

祈禱也沒用。不受自己控制。

——本不該看到的東西。

然而卻看到了。幻視的光景排擠現實,亞爾德無從抵抗,就這樣被吞沒。

亞爾德緊緊抓住手中握著的東西。

「請讓我……回我的房間」

「你現在這樣子怎麼走動啊」

「我來背好了」

傳來了塞魯克的聲音。還是看不見他的人。亞爾德的周圍一個人也沒有——能看到的只有昏暗的走廊和盡頭佇立著的男人。

男人看著窗外,然後又轉向這邊。

「快點……不然的話,恩寵的力量,又要……」

「恩寵?」

男人開始走動。一步。兩步。

還有一步就到亞爾德跟前。

男人的苦惱感染了亞爾德。黑色的翅膀完全遮蔽了視野。

——這樣下去,世界會滅亡。

亞爾德的意識墜入無盡深淵。

6

伴隨著激烈的後悔與絕望,亞爾德睜開眼。

最先看見的是皇女的手。

放在額頭的手涼涼的。

亞爾德不由吃了一驚。視線對上後,皇女表情柔和地把手收回。

「你醒了?」

還沒弄清楚狀況的亞爾德感到疑惑。想要說話,卻只是感到裂開的嘴唇傳來烈痛。

皇女回頭吩咐了什麼

。燈光不足以覆蓋這個寬敞的房間,室內很暗。

想起身的時候,亞爾德被額頭上的手壓了回去。

「別起來,笨蛋」

「但是……怎敢勞煩公主殿下」

「別想那麼多,好好睡吧。你要是不快點好起來,我會被煩死的。那些野蠻人到處在宣揚,是我害你倒下的。讓你頭痛的應該是他們吧」

你們雙方都讓我頭痛啊——當然不能這麼回答。

「在下的虛弱身體,是與生俱來的」

「你看上去好像很痛苦」

「在下已經習慣了。請您不必費心」

「跟恩寵有關?」

亞爾德努力想隱瞞,表情卻敗露了。

皇女顯得很感興趣。

「原來是這樣啊」

「……在下可能是病的說胡話了」

不知昏厥中到底亂說過什麼,亞爾德咽了咽口水。

——糟了。

開始出汗。手腳的感覺變得稀薄。

「想要矇混過去麼?快點坦白交代」

「在這裡嗎?」

見亞爾德一臉蒼白,努力坐起身來,皇女明白了他的意圖。

「慢著,我不是讓你現在就說」

「在下起身是想吐」

「等一下,等一下。娜奧,快拿盆子!」

與這個盆面對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亞爾德低頭看著盆心想。能忍住胃部的翻騰嗎?在皇女面前嘔吐,怎麼想都很糟糕吧。但是,已經吐過一次了,還管那麼多幹嗎。

終於,亞爾德吐了起來。因為胃裡面本就空空如也吧,吐出來的儘是酸苦的胃液。幸好沒有血混在裡面。

用水漱口之後,亞爾德又躺回原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動都不想動。皇女背後的門開,然後又傳來關門的聲音。應該是女官處理那個盆子了吧。

「沒事吧」

皇女的聲音第一次帶著不安。

「還好」

實際上,亞爾德的情況很嚴重。這麼糟糕的後遺症很久沒遇到過了。

「那麼,來說說恩寵的事吧」

皇女沒有放過他。不過,注意力能集中到頭痛意外的事上,讓亞爾德也有些欣慰。

「這個古老的故事……要追溯到神話時代」

「似乎很長呢」

「在下的壽命大概會先用光吧」

「我不准你死在我的房間裡」

皇女嚴肅地下達命令。

亞爾德一言不發地躺了一會兒。皇女沒有動。但還是能感覺到她的氣息。

——不愧是龍種啊。

皇家之人都能發出或大或小的霸氣。隔了好久再次接觸到龍氣,亞爾德被沖昏,以至於幻視的力量發作……這是極有可能的。

嘆息間,勉強答話。

「請把在下抬出去」

「不是場所的問題。總之,我不准你死」

「殿下想要效仿初劫之王嗎」

「初劫之王?」

「……這個世上第一個由全智之神授予王權的人。初劫之王……創造出語言的人,傳授世間攝理之人」

不論是哪一個名號,皇女似乎都沒什麼印象。

「我沒聽過」

「傳說中,他說句話就能治癒病人,或者讓死者重生」

「啊……『死亡軍團』的話,我知道的。不過是編造出來嚇小孩子的故事」

「那是事實。這位國王的末路,公主殿下知道嗎。他是被重生的死者們殺掉的」

「他遭到了死者的背叛吧」

很清楚故事嘛,亞爾德想到。只要是有關戰鬥的故事,這位公主幾乎都有興趣吧。

「與死者們一起生活,身為活人的國王和臣民們的健康就受到了危害……結果疾病流行,死者不斷增多」

「死者多了,士兵不也多了嗎」

「是啊,大家都這麼想。於是有個傳聞就傳開了——為了讓士兵變多,國王就任由疾病蔓延,間接地屠殺人民。」

皇女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剛剛聽到的這番話。

亞爾德閉上眼睛,稍微休息。對於自己醒來時會出現在皇女房內,他覺得很奇怪。

自己在門前倒下被搬進皇女房間這件事,女官們肯定很不情願吧。護衛的騎士們應該也勸阻過。塞魯克……很可能激烈抗議。一想到這個,亞爾德就想笑。那個男人固然奇怪。這位皇女倒也不遜色。

——她是在百般呵護中長大的吧。

雖然被嬌慣著,卻也不是對她的一切要求都縱容。比如說,皇女得到北嶺的代價就是副官的任命權捏在皇帝手中。

不裝腔作勢,決斷迅速,關心下屬——從臣下的角度來看,這樣的主君還不錯。美中不足的是,皇女還小。

「傳聞這種東西,最喜歡擅自遊走。古今都無區別」

皇女如同催亞爾德繼續說下去般盯著亞爾德。

「人民離去,國王在腐爛的死者間孤獨死去……」

「我可沒有命令死者的力量」

「命令生者的力量您不是有的嗎。身處太守地位者,應當反覆斟酌考慮過之後再下令。因為說出去的話就收不回來了」

皇女沉默一小會,然後把話題回到自己所感興趣的方向。

「說教就到此為止吧,我想知道的是關於恩寵」

「恩寵是神所賜予的力量。太守應該也知道。皇家的每一位成員都擁有那種力量」

通過傳達官來看或聽遠方之事,還有傳遞語言,都是神所賜予的。

沙漠西邊的初代皇帝從全智之神那裡獲得統治權,那是皇家的起源。就亞爾德所知,那也是神與人之間的最後的一份契約。之後就再沒出現過與神契約者。

「我不知道帝國之中除了我們皇家以外,還有另一個家族也擁有神的恩寵」

「大概誰也不知道吧。既沒用過……也無法控制。恩寵力量的暴走會造成什麼後果,太守想必也清楚。在下的恩寵不過是不中用的古老力量」

「我使用力量可不會暈倒」

「那是因為皇家知道制御力量的方法。把力量分給神官,和神官互相支撐。這種一體化運作是可以想得到的最完美設計與運用」

皇女皺起眉。

「設計和運用?是指規則和規律嗎」

「人惹使用神的力量,這些是必需的」

將龍種以外的人,也就是神官帶入的機制,是初代皇帝創造的。他應該是位決定聰慧的人物。他知道,恩寵的力量越強,所隱藏的危險性也越強。所以才把力量分給皇族以外的人,利用他們。

——古王國崇拜恩寵。

就像崇拜神一樣。所以古王國自我滅亡了。

「你們一族都有恩寵的力量嗎?」

「在下一族的契約太久遠了,所以到現在已經不具備恩寵的力量。控制力量的知識也在很久以前就失傳了。至於這些事的全貌,在下也不清楚……太守,恕在下失禮,又想吐了」

這次皇女似乎早有準備,立刻就端出了盆。

「臉色發青,你還是睡下比較好」

是誰一直讓我說個不停的?——雖然想反問,但好不容易說出來的卻是,

「在下,想回自己的房間」

絲毫不在意那糟糕的氣味,皇女把盆接過去後,看著搖搖晃晃的亞爾德問道,

「已經吐乾淨了吧?」

「大概是的」

「那就睡吧。不用擔心,又不是傳染病,誰也不會趕你出去的」

「……可能會傳染」

「胡說」

「男人怎麼能睡在公主殿下的房間裡呢」

「那麼把你閹掉就滿意了?」

「以現在的身體狀況,在下會死的」

皇女嘆息般俯視著他。

「這不就說明,你連做出非分舉動的力氣也沒有嗎」

「人言可畏啊」

「沒有事實依據的流言早就傳開了,事到如今還在乎這種小事幹嗎」

是麼——亞爾德在喉嚨里嘟噥。傳開的到底是怎樣的流言?當然了,流言也會傳到溺愛皇女的皇帝耳中。

「在下可以就這樣死嗎?」

「我不是命令過嗎,不准你死」

無奈之下,亞爾德把頭擱回枕頭上。

皇女把被子拉到他的肩膀,還問他冷不冷,這讓亞爾德惶恐起來。忽地想到,皇女似乎挺習慣照顧病人。

「等退燒了就讓你回去。現在嘛,趁娜奧還沒回來,你就說吧。你得到的恩寵的力量是什麼?我發誓會替你保密」

這是

拷問啊。好吧,只要能讓我睡覺,什麼都說。他已經放棄了。沒轍了,這下秘密是藏不住了。

「……看見過去的力量」

皇女歪頭問。

「有用嗎?」

「有用的話,古王國也不會滅亡了」

深深吐氣時,喉嚨就會作痛。

亞爾德不想考慮恩寵的事。他害怕的是,把思考轉向那個方向的話,說不定力量又會失控。

——是的,害怕。

童年時烙印在心中的恐怖揮之不去。

「古王國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個在幾百年前被沙漠以西的帝國所吞併的國家。至於古王國的恩寵……學習歷史就知道了」

「好像不是秘密呢」

但是,如今這個時代,擁有那種力量的就只有亞爾德一人。除了故鄉的家人外,誰也不知道這件事。

「真沒意思」

皇女悻悻道。

亞爾德關照道,

「太守的承諾,在下聽見了喲。請不要告訴別人」

「我知道了」

皇女似乎挺不高興,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忽然又如改變主意般停了下來。看了看周圍後,扶起亞爾德,然後小聲問道,

「有一件事我問下」

亞爾德迷迷糊糊地看著皇女,而皇女又把臉靠近了些。

「陛下知道嗎,你的力量」

「應該不知道」

沒有考慮這個問題意義的餘地,亞爾德不得不回答。皇女的眼眸中蘊含著龍種的力量——連接心與心,超越空間的力量。

在這力量的直視之下,亞爾德別無選擇。

感覺皇女的眼睛睜得更大,然而下一個瞬間她卻笑了,點頭說道,

「我知道了。那你就安心休息直到康復吧」

連目送皇女離開的背影的間隙都沒有,亞爾德嘆了口氣後就陷入沉睡。

漫長混亂的夢境中,那個男人又出現了。無法辨別這是夢境還是幻視,但如果是幻視,亞爾德估計自己已經沒命了。

男人的兩隻眼睛是鮮艷的藍色,深處隱藏著黃金光輝。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有著非比尋常的力量。他手中握著劍,沒有劍鞘的長劍。劍看上去也是黃金色。

——是魔劍。

非比尋常的劍,非比尋常的男人。

男人的輪廓被白色火炎包圍著,散發出耀眼光芒,幾乎令人無法直視。火炎轉變成七彩的碎片飛散。閃耀著光芒,迴旋燒灼大氣。

飽受高燒之苦,亞爾德渾身發痛。

——啊,是夢啊。

幻視的話,是感覺不到疼痛的。

安心的同時,亞爾德墜落下去。從火燒般的熱一下子落到極寒的黑暗中。

下一次醒來時,看到的又是近處皇女的臉。

「在下醒了……」

無意識中回答著,亞爾德回想起喚醒自己的聲音。

給我醒醒——皇女如此命令。

也許是夢的殘留,視野白茫茫的,很明亮。皇女臉的輪廓、垂落肩頭的黃金色髮絲都閃著淡淡光芒。

「野蠻人來了。說是有個東西務必讓你看下」

亞爾德想要回答什麼,但卻沒能發出聲音來。疼痛的喉嚨里,痰液在強調自身的存在。

對面傳來了塞魯克的聲音。與往常一樣響亮。亞爾德雖然能聽清楚他的聲音,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因為大腦還沒完全清醒。

回答塞魯克的是一名女性。應該是娜奧。仿佛是受到塞魯克的感染,聲音也越來越大。

「娜奧!」

皇女喊著女官的名字,站了起來。

亞爾德眨了眨矇矓的眼睛。從窗口照進來的陽光猜測現在還是清晨。喘口氣,心想自己睡了一天了啊。揉著微微發痛的太陽穴,亞爾德努力整理曖昧不清的記憶。喝下據說能緩解疼痛的藥湯後就一直睡到現在。

「……睡了多久?」

亞爾德自己都嚇了一跳,心裡的疑問就這樣脫口而出。而且,看到意外的地方慢慢站起的那個人影后,更是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是傳達官。她看起來依舊像個等身大的人偶。但是,現在並不是手腳無力垂落地坐著,而是在移動。她看也不看亞爾德,信步走向皇女那裡。

——她有自我意識嗎。

就在亞爾德思考傳達官這個存在的時候,對話又回到剛才那嘈雜的狀態。

一會後,塞魯克來到亞爾德跟前。

「尚書官大人」

他一副安下心來的表情。在見到亞爾德之前,他似乎是在為亞爾德的生死擔心呢。

「怎麼能闖進太守的房間呢」

「有個東西想給大人看看」

塞魯克迅速翻開手中的東西。

眯起眼睛去看,原來是戶籍。與倒下之前的那本不同,這本的紙張更新。

「大家都回到朝議的議事廳了。只要尚書官大人的身體恢復,就能根據這本新戶籍來重新分配各村在祭典中的負擔」

稍稍花了一點時間後,亞爾德明白了他在說什麼。

想起倒下之前,自己給他看過戶籍,也對他說過心中的不滿。這下前因後果就聯繫上了。

——他把這件事當真了啊。

誠然,舊戶籍是不能用的。但沒想到塞魯克會立刻去調查。另外,也沒想到被稱作笨蛋的同僚們會回來。

——你就等著吧。

老人的話在耳邊迴響。

見亞爾德呆住了,塞魯克臉上又浮現出不安。

「沒事吧」

「睡了多久?」

「四天」

亞爾德說不出話來。還以為只睡了一天。

「現在還是上午吧」

「是這樣沒錯」

「大家都在議事廳?」

「對,在等著我回去呢」

「好,我們一起去吧」

塞魯克發出驚訝的聲音。聲音之大,使得屏風另一連的皇女都跑來看發生了什麼狀況。

「您能走動了嗎?」

「可以」

亞爾德站起來。雖然虛弱的腿上使不出力來,勉強還能站住。看不下去的塞魯克上前扶住亞爾德。

「你在幹什麼?」

對皇女,亞爾德說了同樣的話。

「在下現在去議事廳。太守也請出席」

皇女和塞魯克看了看對方。

「暫時還不行吧?」

問的人是塞魯克,而皇女也是一副完全贊同的表情。但是,亞爾德坦然看著皇女說道,

「現在就是您盡太守之職的時候」

皇女臉上閃過一絲笑容。

「有聽的價值嗎?」

「有,在下保證」

「好,那走吧」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議事廳的。體重幾乎全部交給塞魯克,但塞魯克沒有任何怨言。

議事廳里鴉雀無聲。皇女坐到台上席位,而亞爾德則在她旁邊。

「太守出席本次議事。各村的戶籍似乎整理好了……關於如何公平地分配各村所分擔的祭典準備中必要的資金和物品,請大家重新審視慣例,提出自己的意見。還有,以此為契機,各村的代表就各村的人口和地方特點向太守做一番說明。另外……在下大病初癒,無法擔當書記一職,所以想要拜託哪位」

「這個我可以」

亞爾德看向塞魯克,點點頭。

「還有就是負責議事正常進行的仲裁……」

如果吵起來的話,就加以制止——差點就這麼說了,好歹忍了下來,然後慎重選擇辭藻。

「……萬一陷入糾紛,就請加以制止」

「我來吧」

理所當然般,伊斯亞姆開口道。等對上亞爾德的視線,他便揚起眉毛,一副『你有意見嗎?』的表情。

「那就開始吧」

其實,亞爾德光是坐在這就已經是極限了。稍微不留神,意識就會遠去。

尚書官們一個個地介紹自己的村子,表情都很嚴肅。亞爾德能感受到這點。

納入帝國版圖後,放置區的北嶺被沒有多大改變。不過,仔細調查就會發現,山腳的村子無一不在改變。

山腳地帶由於不平衡的交易而變得貧窮。本該是富裕起來的地區為何會這樣,令人非常不解。但這就是現實。

為了償還利滾利的荒謬借款,人們離開故鄉外出打工,其中一部分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需要想個對策出來,亞爾德迷迷糊糊中想到。但是,思考也就到此為止了,只能祈禱身體完全康復時能想個好方法出來

然後就說到了祭典。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了,按照慣例來分配是不公平的。議事進行到這裡,難免會有吵起來的苗頭。但以前總是帶頭吵起來的塞魯克,現在正拼命做記錄而沒空說話,而且還有伊斯亞姆在平息意見,所以沒吵起來。

中途不知是因為什麼事,塞魯克一怒之下站了起來。亞爾德就假裝從椅子上摔下去。

效果絕大——或許失敗了也說不定。爬起來相當不容易,而站直身體的過程簡直就是拷問。大家都鬧做一團,所以聽不清別人說話。

「都安靜些」

忽然意識到皇女也在自己責怪對象之內,但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為什麼這麼麻煩啊。

好不容易回到椅子上,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要是自己聽從皇女和塞魯克的勸告,老老實實睡著該多好。

但是,自己若是睡著了,誰來阻止怒火暴發的塞魯克呢?如果皇女再次冷笑著退場,以後會辛苦的人是誰呢。

當然是亞爾德自己了。

真不該活著回到這個地獄。死掉多輕鬆。

「請繼續」

之後就沒什麼騷動發生,直到議事結束。大概如此。亞爾德嘗試著理解所聽到的話,然後放棄了。

「尚書官大人」

聽到伊斯亞姆的聲音,亞爾德眨了眨眼睛。自己睡著了?不,應該不會。

「什麼事?」

「今天就到此為止……沒問題吧」

不小心晃了下腦袋,頭痛的令亞爾德緊皺起臉。

「請太守賜話」

皇女點點頭。

朦朧的視野中,皇女的身影格外鮮明,就像是籠罩著光芒般明亮。但卻不刺眼。

「大家辛苦了。今天的朝議就到此為止」

俯視緊張的眾人,皇女露出笑容。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們做得很好。今後也再接再厲」

然後慢慢轉過身,帶著護衛騎士們離開了議事廳。

——結束了。

記不清議事內容這點是有些可惜,總之是前進了一步。

舒口氣,亞爾德站起身來。議事廳里一片嘈雜,但他並不想管。再不回房間睡下的話,身體就吃不消了。

「我送大人回房間」

塞魯克不由分說地抓住亞爾德的手臂。而另一隻手臂則被格蘭達克抓住了。

亞爾德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問道,

「贏錢了嗎?」

「啊?」

「組織了賭博吧,以在下為對象」

「什麼……格蘭達克,你這傢伙……!」

一邊勸解突然突破沸點的塞魯克,亞爾德一邊向格蘭達克問道,

「沒關係,在下並不在意。贏錢了?」

「……贏了」

「那就好」

「大人就不問,我是以什麼為賭博對象的嗎?」

「等把尚書官大人送回房間,我會讓你坦白的!」

「不行,那可不行。我會在那之前就逃跑的」

「從騎士那裡騙錢,還是別太過分的好」

格蘭達克一副毛骨悚然的神情看著亞爾德。

「為什麼連這個也知道?」

「猜的。北嶺不是有種說法,病人的猜測十有八九中的嗎」

「我可沒聽說過這種話……」

回房間的途中,同行者又多了幾個,不知是什麼時候走到一起的。上樓梯的時候亞爾德幾乎是被架了起來,自己的腳都未能著地。

暈倒之前成功來到床邊,然後說著自己沒事,把眾人趕出房間後,亞爾德終於實現了躺倒床上的願望。然而就在鑽進被子的時候,陸伊來了。

「這是公主殿下的心意」

看到盛著藥湯的碗和眼熟的盆,亞爾德不由得苦笑。再猛吐一番的話,自己無疑會走到死亡的邊沿。不過目前還沒有吐的打算。僅僅是躺下,呼吸就順暢多了。

「不勝感謝」

坐起身來,兩手捧著碗。藥湯清爽的香氣鑽入鼻孔。僅僅是聞到著香味,就感覺舒服許多。

「有鎮痛和催眠的效果。……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勞累過頭了啊?」

亞爾德喝完藥湯,呼一口氣。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就算死了,也就那麼回事而已」

「之後的事就不管了?」

聽到陸伊嚴厲的質問,亞爾德抬起頭來看著他。陸伊的眼神中有怒氣。

「唉……是啊。死掉就輕鬆了,這是在下的人生哲學」

「也不稍微考慮一下周圍的人嗎」

「當然有考慮。所以在死之前,在下會努力工作」

至少,當地民眾和支配者之間的間隙是被迅速填補了。裂痕當然會再次出現,到時只要再填補起來就行。這大概是自己的職責。

陸伊從亞爾德手中拿過空碗,平靜地說道,

「不要擺出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把一切都拋給我,我可受不了」

「事情全部交給你的話,在下的身體就能好起來了……對了,一直沒有問的機會,廄舍那件事怎麼樣了?」

「老師不記得嗎?」

「什麼?」

亞爾德不安起來,因為他不記得了。

「老師抱住公主殿下不放,不停地說什麼『糧草不足,馬會死的,世界會滅亡的』」

張口結舌。

「然後……怎麼樣了?」

「看老師這麼囉嗦,公主殿下就下令把半數的馬放到山腳的村子裡了——也就是北嶺之外。在山腳多少是買到了些糧草,但維持不了多久。以至於有人提議說派遣徵集糧草的隊伍」

「根本就沒用吧,畢竟糧草儲備就那麼點……」

北嶺沒有養馬的習慣,有的只有鳥飼料。但鳥飼料養不了馬。

聽亞爾德這麼嘀咕,陸伊笑了。

「明天再想吧。要不就明天的明天」

「這就是你的哲學嗎?」

「別老惦記著麻煩事,早點休息吧。祝君一夜好夢,醒來時神清氣爽」

留下這古老的場面話,陸伊離開了房間。

亞爾德鑽進被子,閉上眼睛。

充斥整個房間的寂靜中,那個時候的苦惱和感同身受般明確的絕望再次襲來。

——這樣下去,世界會滅亡。

幻視時看到的男人身上背負的毀滅預感。亞爾德無意識中說了出來。

為了打消背脊上襲來的寒氣,亞爾德翻了個身。

——那是遙遠過去的事。

男人所預測的黑暗未來並未降臨。世界沒有毀滅。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時代,一切都是以前的事,應該個有著美好結局的故事。

吟唱咒語般重複著,亞爾德陷入沉睡。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