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八章 十一月最後的藍黑色(2/2)
沙卡那將船槳抽出水面,他像平時一樣,不論聽到什麼都面無表情。
當時米蕾蒂亞和艾簡都是十二歲,一個出身帝國、一個出身王朝。
大叔父從未說過王朝人是他們的敵人;梅迪亞尼僧時常邊抱怨很忙,邊為王朝士兵療傷;衣衫襤褸的僧人則吹著橫笛,笑著安慰王朝俘虜。『職業劍客(太郎)』原來也是王朝士兵,但他還是為米蕾蒂亞切了西瓜。
在這個即將崩毀的世界,身邊的大人教會她許多事。
那三個不幸的學生傻傻地長大,沒有人看著他們的所作所為、沒有人教導他們是非對錯;時至今日,他們也不願去瞭解,只會一個勁地嘲笑別人。然而米蕾蒂亞擁有明燈,為她照亮黑暗。不知不覺間,她得到了許多無可替代的寶物。在星期日的談話中,米蕾蒂亞再度明白這件事。
「殿下……我很喜歡聽您說拉姆札皇子的事……希望您保持現在這個樣子。畢竟您應該也滿在意拉姆札皇子吧。」
米蕾蒂亞聽到兩人對弈時很開心。亞立爾皇子眼中完全沒有地位和立場這些東西,也沒有多餘的顧慮,這正是他的特點。
「之後無論何時,都請您繼續毫無顧忌地叫著拉姆札皇子的名字。」
米蕾蒂亞摸了摸胸前的耳環。
她直到今天之前都叫不出艾簡的名字,只能對皇子說他是自己的『朋友』。
身在亂葬崗時,她邊挖墳邊發出嗚咽。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米蕾蒂亞再也無法告訴別人,贈予自己耳環的朋友,就是亞琉加王朝的艾簡王子。她心中的陰暗角落,也開始自責不該幫助艾簡。
帝國陷害、折磨艾簡,但在那五天的逃亡之中,艾簡一次也沒懷疑過身為帝國人的我,甚至相信、抓著我的手說「跟我走」,他就是這樣的朋友。艾簡給了自己耳環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殺你」,還說「給你這個,是因為我可能會忘記你曾經救過我」。
為什麼人長大之後,就很難再保有重要的事物?
「……我刺了列奇瑟太子之後,他在撤退途中過世。正確來說,是艾簡殺了他。聽說艾簡在太子一息尚存的時候,親手給了他一個痛快,然後切下兄長的首級,抱在懷中,一個人回國……」
王朝人知道自己無法得救時,寧願死在親人手裡也不願被敵人殺害。這是王朝的習俗。而且艾簡絕對無法忍受兄長征討不成,反被兩名魔女殺害,最後還被奪去首級。因此他一個人抱著兄長那血跡斑斑的頭顱回到王朝。當時他十三歲,和現在的亞立爾皇子同歲。
是米蕾蒂亞害得他必須這麼做。
「……你後悔嗎?」
小船行進在航道上,兩側燈火搖曳。這時她忽然聽見皇子的聲音。
「如果沒有你,大姑母就無法得救了不是嗎?」
米蕾蒂亞刺了列奇瑟後,奧蓮蒂亞便將他的刀砍落地面,用力扯過米蕾蒂亞。米蕾蒂亞緊緊抓著刀柄,因此那把刀就像拔芋頭般一點一點被抽了出來。列奇瑟的側腹瞬間噴出大量鮮血。
吉伊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單槍匹馬突圍前來;王朝方的軍師里里也趕到現場。奧蓮蒂亞發出怒吼,宣告撤退。雙方的法螺貝和太鼓聲也隨之響起。
里里將軍立刻抓起艾簡的韁繩,將滿身是血的列奇瑟太子放在戰馬上,揮鞭離去。米蕾蒂亞後來繼續抓著『職業劍客(太郎)』的刀,因為沒有刀鞘,便提著一隻刀刃,在撤退期間砍殺了襲擊她的敵人。『職業劍客(太郎)』是個著名的傭兵,他那把刀直到最後都沒有斷裂。戰後,他們在『職業劍客』的遺體旁找到了刀鞘。那把刀就這麼變成了朱紅刀鞘的刀。
『……你
後悔嗎?』
沙卡那劃著名船槳,發出唰唰水聲。
米蕾蒂亞想起亞奇曾經語帶嘲諷地說:「你竟然會為了大姑母,放棄為我而守的規則。」
她總覺得天亮之後,自己就無法談論這些事情,因而告訴皇子:
「闖入太子和大姑母之間時……我沒有絲毫猶豫……殿下,如果我只是想保護大姑母,大可用自己的身體擋劍。假使我真的不想殺人,就不會帶任何武器。我卻帶著『職業劍客(太郎)』的刀沖了過去。」
米蕾蒂亞嘆了口氣,轉頭望向皇子。她正視他的雙眼,說話時不慌不忙,也沒有結巴。她挖了三天的墳才有辦法這麼做。
「我想自己當時應該非常生氣。很多重要的人都被殺了。所以我拿著刀,一直跑、一直跑,看見想要殺害大姑母的人,便狠狠地刺了下去……這就是我當時的心情。不過我很高興大姑母活了下來。」
憤怒、畏怯、憎恨、殺意——她當時懷抱著這些情緒沖了過去,一秒鐘都沒有駐足。「別殺人」原本是為亞奇而守的規則,不知不覺間變成她的寶物,當時的她卻完全忘了這句話。
米蕾蒂亞看向相系的手,皇子的手指一隻只扣進她的指縫……直到現在仍未鬆開,讓她得以鼓起勇氣,說出自己最後的願望。單憑一人,有時無法守住重要的事物,但若有人陪在身邊,她或許就能抱著它們繼續前行。
「我不像大姑母那麼堅強……容易忘記重要的事、容易猶豫不決,甚至沒辦法說出朋友的名字……也常讓殿下看到難堪的一面。」
身邊的大人即使在不變的惡劣環境中,也沒有自暴自棄,反而成為明燈引導米蕾蒂亞。她連模仿他們都做不到。
然而,她希望自己至少能留給皇子一點東西。
她看著皇子那張沒戴面具的臉。
皇子生長在沒有戰事的帝都,明年六月分別之後,他會不會有一天也像那三個學生一樣?她無法預料。
正因無法預料,她才想告訴他這些事。
米蕾蒂亞沒辦法哭,只好苦笑著說:
「……我很後悔,還因為做惡夢而睡不著覺。我不想說自己是為了大姑母而殺人,也不想說因為救了大姑母所以不後悔。我希望自己在您面前,永遠都能承認我是後悔的。我想儘可能成為這樣的人……」
皇子以沉靜的眼眸注視米蕾蒂亞,彷佛連眨眼也覺得可惜。
「停戰協定結束後,艾簡就會帶兵攻打帝國。即使如此,我也不希望自己覺得……救助他是我的恥辱,或為此後悔。和殿下聊天的過程中……我發現我還是最喜歡那時候的自己。當時的我,會毫不猶豫地做正確的事……」
她希望自己在面對十二歲的亞立爾皇子時,不會感到羞恥。正因為這麼想,才會將護身刀收進抽屜里,並對皇子說起艾簡的事。
「……不過,或許有一天我會像變了個人,後悔自己救過艾簡,甚至想把說出這番話的自己當垃圾丟棄。當時,即使法皇斥責我們『別再幫敵人了』,大姑母仍然笑著抱緊我……現在的我,就連助人的自由和喜悅都遺忘了。所以殿下您要替我記得。」
——你讓我想起自己除了殺人之外,還可以助人。
大姑母說完便牽起她的手,和她一起搭上押送馬車。米蕾蒂亞擔心自己連這件事也忘記。
「第一個星期天,您問我『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麼』。」
米蕾蒂亞四年前將她的寶物棄置在戰場,再也沒拾起。無論來到帝都之前還是現在,雷納多一直希望她能重拾寶物並好好珍惜。『別殺人』……他說「我來代替你殺人」。我是否也能這樣拜託您呢?
只要他之後能想起這個請求,她就滿足了,於是再次說出那句話。
「……請不要殺人,請您不要殺害任何人,不要像法皇和杜哈梅的壞學生一樣,輕易說出『殺了他們就好』那種話。我認為……大姑母和大叔父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還有魔女家的行事風格,都讓我引以為傲。」
抽屜里的刀不可能永遠藏在那裡,米蕾蒂亞總有一天會帶刀離去。就像十二歲時,雷納多、拼接部隊和其他大人所做的那樣,為了守護她的心愿而戰。
這次輪到她了。她還得穿上洋裝帶著劍,去到亞奇那裡實現約定。
她接著又補了一句:
「還有……殿下,請您好好活下去。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在明年六月之後的世界繼續活下去。」
米蕾蒂亞想要鬆手,這時燈火和小船劇烈搖晃。或許是因為天亮之際剛好是上游水門開始排水的時候,航道的水量才會突然上升。
她因此失去平衡,被皇子接個正著。皇子開始劈柴後臂力增加不少,此時仍和她一起倒了下來。他趕在撞到頭前,用一隻手臂撐在小船邊緣。米蕾蒂亞連忙想要起身,卻被彈起來的馬克杯敲到頭,覺得很痛。
亞立爾皇子伸手輕撫米蕾蒂亞的頭,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
她耳邊響起皇子的聲音:
「比起以前的故事,我更喜歡現在的你。我喜歡後悔得睡不著覺的你。」
米蕾蒂亞沉默不語。
她垂下眼帘,靜靜地待在他纖瘦的臂膀之中。
他們沒多久便來到有著綠色水門的湖畔,沙卡那小心翼翼將船停好。
世界終於亮了起來,大聖堂響起七點的鐘聲。
¥¥¥
他們向沙卡那道謝後下了小船。
路上雖有朝霧,卻已漸漸散去.他們穿過綠色大門,走過鋪石的羊腸小徑前往別館。牽著的手在下船時就已經鬆開,自然而然沒再牽起。兩人之間的距離沒有改變,氣氛卻有點尷尬。
米蕾蒂亞不時低頭望向藤籃,裡頭裝著皇子擅自扔進來的面具。
他們來到宅邸門口,入口的油燈還點著火,小蝙蝠則倒吊在一旁。
走在前頭的皇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太陽初升,整個世界亮了起來,完全不需要油燈。
她看清楚皇子那張白皙端正的臉龐,覺得無可挑剔。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眸,隔著面具就已經夠迷人,沒想到拿下面具後更加鮮明。米蕾蒂亞內心動搖不已,但她刻意掩飾,不讓心情顯露在臉上。
皇子在米蕾蒂亞的直視之下有些退卻,他別過視線,但很快又下定決心抬頭看她。他的手迅速而安靜地伸了過來。這平凡無奇的動作,在米蕾蒂亞眼中卻像要將她緩緩逼至絕境。
他的手不是伸向米蕾蒂亞,而是她手中的藤籃。他拿出裡頭的面具。
皇子露出極為憂鬱而難過的表情,低頭看著面具。米蕾蒂亞剛才不小心避開了他的手。皇子瞥了她一眼,吞吞吐吐開口說:
「那個……我的……臉很奇怪嗎?你是不是不太喜歡?」
米蕾蒂亞完全不明白他在問什麼。皇子別過臉說:
「我的臉好像不受歡迎,每個人看了之後都會露出奇怪的表情……所以,如果你覺得戴起面具比較好……」
不受歡迎。這個形容滿有趣的,應該是某個無禮之徒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吧。不過米蕾蒂亞最震驚的,是他竟然給很多人看過自己的臉。
她思考該如何安慰傷心的亞立爾皇子。小蝙蝠好像很感興趣,維持倒吊的姿勢,啪噠啪噠悄悄靠了過來。
「殿下……那個,我本來就不太在意別人的長相……我看了很多像雷納多那樣臉上破破爛爛的人,而且經常幫他們縫補,可以說真的很遲鈍吧。可是……真的,呃……怎麼說,您拿下面具之後……變得非常地……不……」
即使戴著面具,米蕾蒂亞也覺得身上被他看穿了好幾個洞。皇子只要一個眼神,就能讓人覺得無路可逃,彷佛要奪取並掌握人心。
(我原本還以為像亞奇那樣,長得既端正又危險的人沒那麼多……)
但現在面前就有一個……
(……還有……那幅肖像畫……)
皇子的長相確實和她在肖像畫館見到的皇帝一模一樣。那似乎是由知名藝術家精心繪製,她在森林入口看見時嚇了一跳。然而仔細一看,兩人其妙地沒有那麼相像,皇子戴上面具時反而比較像。畫中精心描繪出的冷酷、虛無、嘲笑、諷刺和輕蔑等表情,並未出現在皇子臉上。至少現在還沒有。她面前的皇子愁容滿面,露出他這個年紀應有的表情,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少年。
皇子長得太過迷人,米蕾蒂亞認為他戴上面具會低調一些,但完全不覺得哪裡奇怪。如果那是魔法面具,一拿下來就會變身成皇子派,她肯定會很失望。幸好皇子拿下面具後和過去沒有什麼兩樣……今天她已經充分明白這點。
「我不知道別人說過什麼,但我並不覺得您戴上面具比較好,也不會因此討厭您。不管有沒有面具,殿下就是殿下。」
「………… 」
他的臉不常顯露情緒,此時卻難得地泛起漣漪。深深的憂鬱和陰影從他臉上散去,總是悄悄繃緊的情緒也一點點舒緩下來。
皇子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面具,喃喃說了一句:
「因為你說過……總有一天……想看看真正的我……」
說完就噤聲不語。米蕾蒂亞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或許——
皇子之所以不願摘下面具,不是因為長相,而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他有些不願揭露的事,就像他從不提及過去十三年,也堅持不告訴她另一個家在哪裡。他比米蕾蒂亞更在意無法摘下的面具。他心裡有一部分上了鎖,絕不主動示人,也不想被人看見。現在他卻將那副鑰匙,連同面具一起交給了米蕾蒂亞。
謎樣的皇子,和一枚銀幣份量的真實。他抓了抓耳朵。
「我一直……想要摘下面具,想得太多次,連自己都覺得煩。仔細想想,我也只有現在,能夠不戴奇怪的面具出現在你面前……」
「……???您是在做蒙面藝人的工作嗎?」
「……嗯是啊,真的很像,但我沒有薪水……你不介意的話……我在你面前,可以不戴面具嗎……」
從皇子拿面具的粗魯動作看來,他應該一點也不喜歡它。不論是在家還是在任何地方,戴著面具都不可能放鬆。皇子可能還被迫忍耐了很多事,一想到此,她就覺得難過。
「好的,您可以不用戴面具。戴著沒什麼不好,但我也很喜歡您的臉。」
亞立爾皇子抬眼望向米蕾蒂亞,向她確認道:
「……真的嗎?」
「真的。您走在路上肯定會有很多人塞情書給您,自願當您下一個新娘。」
「…………」
皇子明明希望自己的臉能受歡迎,這時卻莫名生起氣,將面具扔了出去。小蝙蝠吊在屋檐上側耳傾聽,面具像回力鏢般,撞到它身旁的屋檐後又彈回皇子手中。小蝙蝠嚇得縮在原處。
皇子再度牽起米蕾蒂亞的手,另一隻手推開宅邸大門——門大概沒鎖——如跳舞般轉身,將米蕾蒂亞推進門內,自己則留在門外。
兩人仍牽著手,但米蕾蒂亞明白很快就要鬆開。
她很是消沉。皇子似乎要像平常一樣離開,她還以為他會說些什麼——比方說聊聊這幾個小時她說過的事——不然至少也會進屋待一下。
米蕾蒂亞想不出該對他說什麼。像平常一樣說「您要回去了嗎」?聽起來太刻意。「晚安」?現在才早上七點半。「今天謝謝您」?感覺又太生疏。而且現在明明是周日早晨。在她找到答案前,皇子率先開口:
「今天我要回去。」
這是他從來不曾說過的話。今天……
在油燈映照之下,皇子的深藍色眼眸顯得相當陰鬱。
「……我有別的事情要做,今天……應該沒辦法再來見你了。」
真稀奇,皇子竟然會有「別的事情」。米蕾蒂亞覺得相當訝異。
皇子好似在猶豫什麼,沉默了一會兒後,拉過她的手,貼在自己冰冷的臉頰上。只有一瞬間。
他放開手。但米蕾蒂亞繼續將手伸向他,皇子注意到她的動作,杵在原地不動。
米蕾蒂亞看見自己外衣上的墳土,卻沒有將手抽回。她很想將自己各種的心情傳達給皇子。她想到他前來墓地接她、一直聽她說話、說喜歡她……還想到他那陰鬱表情的原因……
然而她什麼都說不出口。相對地,她卻做了一件事,那是她從最初的夜裡以來,多有猶豫而一直無法實行的事。米蕾蒂亞輕觸皇子白皙的臉頰,只是將手指輕輕靠上去。皇子默默地回望米蕾蒂亞,沒有拒絕的意思。他的眼神如此專注,甚至令人有些畏怯。她彎下腰並側過臉,皇子一動也不動。米蕾蒂亞想起妮娘說過「男生討厭的話,不是全力抗拒就是逃走。」讓她獲得了些許勇氣。
周日早晨,皇子帶著陰鬱表情說要離開。米蕾蒂亞客氣、有禮且真心地,在他冰冷的兩側臉頰各親了一下。親在他摘掉面具的臉上。
纏繞在少年臉上的憂愁,就這麼化了開來,陰影也散去了些。
「……殿下,『別的事情』是什麼?」
米蕾蒂亞卻沒能留住他。他回答了另一件事,呢喃在她耳邊響起。
「……因為我要參加冬至的公開亮相日。」
皇子關上門,同時轉過身去。大門發出嘎吱聲,宛如幽靈般兀自闔上。
米蕾蒂亞反手將門推開。但是無論在油燈之下,還是在微亮的晨光之中,都沒有皇子的身影。簡直就像消失到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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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蕾蒂亞依依不捨,四處找了皇子好一會兒,最後空虛地回到家中。
她走到二樓的寢室,發現雷納多倒在暖爐前的毛毯堆里。
米蕾蒂亞沖向雷納多並扶起他的頭,聽見平穩的呼吸聲,才放鬆下來。她抽出壓在底下的毛毯,蓋在雷納多身上。接著撥動暖爐里的柴火,添了新的進去。這時,她看見暖爐上有個大碗,還有好幾個不同種類的空藥包,包裝和她平時熬給雷納多的藥一模一樣,可是雷納多已經不可能自己熬藥。
米蕾蒂亞環視房間。暖爐生著火,爐前放著毛毯,窗簾也是合攏的。某個人離去前餵雷納多喝了湯藥,因此他現在臉色還不錯。
為雷納多做了所有事的人……肯定是亞立爾皇子。
咳嗽聲傳來。米蕾蒂亞扶起雷納多,他發出一聲長嘆。可能因為在暖和的室內睡了個好覺,雷納多覺得舒服多了。他看見米蕾蒂亞後,莞爾一笑,問起亞立爾皇子在哪。一聽到皇子回去了,他震驚地單手扶著額頭說:
「……唉,你們都一起回來了……這樣根本功虧一簣啊……十二歲果然還不懂這些。」
「他說另外有事……回來的路上,我說了艾簡的事,全都說了……」
即使不解釋,雷納多也明白她說了什麼,又坦白了什麼。說不定他從第一個星期日起就已明白。「是嗎?」雷納多說完,臉上漾起微笑。
爐火燒得劈啪作響。那隻溫暖的手伸了過來,既像安慰又像鼓勵似地,輕撫米蕾蒂亞的臉頰。她垂下眼眸說道:
「……和殿下談話的過程中,我終於想起過去不是只有悲傷。」
——小不點公主……
米蕾蒂亞埋葬拼接部隊時,連自己的心也一起埋了進去。當時就連想起一個小小的回憶也會痛苦不堪,因此她選擇全部遺忘。一切都那麼痛苦而悲傷。然而
「我並不後悔認識雷納多,還有拼接部隊的其他成員。我的心愿其實只有一個,就是和你們繼續在一起。現在我終於明白……」
他們一直保護、照顧並深深愛著米蕾蒂亞,現在這些回憶卻時常讓她感到難過,甚至夜不成眠。儘管如此,這些回憶無疑是米蕾蒂亞的寶物。
若有一天,她也永眠在士兵的吶喊、飛越天空的雲雀和虞美人花底下。
到時候,這些令她痛苦,卻又溫暖珍貴的回憶,又會一個個浮上心頭……再次讓她感到幸福吧,宛如巧克力。
「……公主大人,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就是九個月後,繼續和阿爾殿下在一起。」
「我的未來只有一種可能,要做的事很多。艾簡在等我,我必須回去,去把我四年前奪走的東西還給他。這是規定。」
大姑母、大叔父和吉伊所在的地方,魔女的不落城(葛蘭瑟力亞)。
每個人在那裡,都留有四年前尚未完成的事……米蕾蒂亞也有。
法皇唯有一件事說得很對,他說「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更重要的是,米蕾蒂亞已經筋疲力盡。這四年來都是這樣。等到該做的事情全部做完後,她想停下來好好休息,不再做那些惡夢。
「所以我不能跟殿下一起走……也不想跟他走。」
『別殺人。』米蕾蒂亞十二歲時緊握的願望,有大姑母和拼接部隊為她實現。他們代替她拔劍,給了她心靈上的自由,直到米蕾蒂亞自己拋棄寶物那天。現在輪到她為亞立爾皇子這麼做了。
因此她不能和皇子一起走。
等到有一天他長高長大,牽他手的會是一個年紀比他還小、笑起來很可愛的女孩,不會挖墳也不會殺人,不會恨一個人……或愛一個人,愛到想要殺了對方,開朗、積極而能幹……而且比誰都還要重視他。那個人絕對不會是米蕾蒂亞。
……雷納多又在暖爐前睡著。米蕾蒂亞脫下外衣,默默將上頭的泥沙清理乾淨後,心血來潮地走向那張拼接床。
她明明三天沒動過這張床,看起來卻和三天前不太一樣。枕頭竟然躺在它該在的地方,米蕾蒂亞四處亂丟的書本、文件,也被好
好地收在角落……床上也有某人睡過的痕跡。
米蕾蒂亞坐在床邊,床上些微的痕跡令她看得出神。
她還找到另一樣東西。
……原本放在書房的雜記本,被拿到了枕頭旁邊。
她拿起雜記本,一頁一頁翻看。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了下來。
在這間廢棄房屋裡,只有皇子會用這種藍黑色墨水。
《如果我真的能夠
向你要求生日禮物,
請給我你的時間。
生日當天,亮相日結束後所有的時間——亞立爾》
這是米蕾蒂亞自結婚證書以來,第一次看見皇子的筆跡。
下面有些留白的地方,像是思考之後,又加上了短短一句話。
《我有很多事想告訴你。》
米蕾蒂亞忽然有些愧疚。自己身為他的妻子,卻擅自離家三天。
她左看右看,然後拿著雜記本撲進床里,將臉轉向側面。眼前是亞立爾皇子的文字。他那種落落大方的寫法,好像整頁都是他的。明明只有五行,看起來卻連空白處都充滿皇子的影子。她輕撫他的簽名。
誰也不知道其存在的皇子,他也沒有過去,但現在不一樣。
他就在這裡,這個筆跡就是證據。
米蕾蒂亞從床邊的筆筒里拿出鵝毛筆,在同頁空白處,用小字寫下一個史上最糟又最平凡的回答。說出去大概誰也不會相信,這是她絞盡腦汁想出的答案。
《好的。——米蕾蒂亞》
放下鵝毛筆時,她不經意看向自己的手背。當她說到自己打破規則、失去朋友時,皇子仍然緊緊握住她的手,最後還讓她輕觸自己的臉頰。那是她的右手,用來挖墳的手。
『比起以前的故事,我更喜歡現在的你。我喜歡後悔得睡不著覺的你。』
心裡的容器逐漸傾斜,眼看就要灑落滴滴鹽水,她趕緊闔上雜記本。
從明天起,月曆就會翻到十二月。太陽王漸漸老去,在冬至時死亡;月妃則恢復成女孩模樣,將他完全遺忘。而冬至,就是王與王妃分離的那天。
明早第一節就有拉姆札皇子的課,還連續兩節。
(兩節九十分鐘的課。我今天得比平常多準備一些內容才行……)
米蕾蒂亞發現,她的心情不知不覺間好轉。每次說完一枚銀幣的故事,她總會覺得沉痛鬱悶;令天卻相反,就像皇子帶走一半的痛苦和悲傷。被那些蠢學生包圍,讓她莫名受挫。花了三天挖墳還是好不了的傷口,現在卻像包上繃帶,疼痛減輕,傷口也隨之癒合。
她突然很想見皇子。見面之後,和他聊一些別的話題,比方說挖墳的事……妮娘曾說,原本說不出口的事情,有時候會在某一天自然而然說出來。
(……今天應該整天都見不到他,明天再說吧……)
道別時憂鬱的側臉,還有他口中『別的事情』,都令米蕾蒂亞有些在意。
最後,她想起皇子拿下面具後的臉,和肖像畫中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那張秀麗的臉龐一模一樣。亞立爾皇子的名字不在皇族族譜上,連法皇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他仍然很有可能繼承了冬之兄弟王家的血統。
…他到底是『誰』?
米蕾蒂亞托腮看著雜記本。
暖爐里,皇子為她劈的柴正燒得劈啪作響。
…從那天起,亞立爾皇子卻就此失去了蹤影。
¥¥¥
那天夜裡,外頭狂風暴雨,和昨天晴朗的月夜迥異。
白妃涅涅久違地拿出將棋盤。桌上還放著點亮的燭台、一把黑色小刀,以及一個裝有珍貴外用藥的七寶燒小盒子。
涅涅對拍打貝殼窗的風雨聲置若罔聞,百無聊賴地哼起歌來。
…她忽然停止歌唱,回頭一看。
燭檯燈火搖曳,地上映著一個小小的人影。那人出現在貝殼窗和滿是垂皺的窗簾之間,那裡直到剛剛都還空無一人。
涅涅眯起眼睛,臉上微微泛起冷笑。無情而又冷酷地嘲諷。
《——十一月三十一日 上午………請至白妃宮……
如果您沒出現——……》
我就會跟小魔女說,亞立爾皇子其實是個小丑。
愚蠢的小丑看了那封信後依約前來,白妃甚至覺得他有點可憐。
涅涅從桌上那小小的將棋盤中,拿起〈小丑〉的棋子。
好久沒和人一起下將棋了。
——請您坐到棋盤前,讓我們開始吧。
對方在她不知不覺間,走到〈皇帝〉的格子,然後依據規則,由〈小丑〉變成〈皇子〉。她必須把他關回原本的地方,並且除掉。
持棋時間限制是冬至之前。
住在漆黑鐵牢、可有可無的『皇子』,就該像以前一樣回到臭水溝里,繼續徘徊在無人知曉的時間和地點中。
就算明天是十一月三十二日也沒差的地方。
你的生日本來就不該有,所以你也不會迎來十二月。